“我不知道……我……也许他在吃袋子里的东西!”
“蓬斯神父吃两小时的东西,吃这么一大口袋东西,还这么瘦?你相信你自己说的话么?”
“不相信。”
白天的时候,只要一有机会,我就观察蓬斯神父。他掩藏着什么秘密呢?他装着完全正常的样子简直让我感到恐惧。他怎么能伪装得如此若无其事?人怎么可以这样改变自如?多么可怕的双面人!他是不是一个穿着圣袍的魔鬼呢?
吃完饭之前,吕迪兴高采烈地跑来找我。
“我找到答案了:他参加了抵抗组织。那个废弃的小教堂里肯定藏着一台发报机。每天晚上他接收一些消息然后转发出去。”
“有道理!”
我马上就喜欢上这个想法,因为它恢复了我心目中对蓬斯神父的看法,拯救了那个到叙利家来接走我的英雄形象。
黄昏时,蓬斯神父在院子里组织了一次官兵捉强盗的游戏。我放弃参加,好在一边更好地欣赏他,在一群在他的保护下免遭纳粹毒手的孩子中间,他是那么轻松和善、亲切有趣,根本看不出他身上有什么魔鬼化的地方,唯有善良彰显,这是显而易见的。
后来的几天我睡得好了些,因为自从我来到寄宿学校,晚上就一直担惊受怕。睡在我的小铁床冰冷的床单上,仰望压抑的天花板,身底下的床垫又窄又硌人,尽管和三十个同伴、一个学监共享一间屋,我却感到从未有过的孤独。我害怕睡着,努力不让自己睡过去,在我苦苦对抗瞌睡虫的时候,我不喜欢周遭。不,更糟,简直是讨厌。说穿了,我不过是一块破抹布,一只跳蚤,比一堆牛粪还不如。我粗暴对待自己,我自虐,自己诅咒自己:“如果你再这样下去,你得把最漂亮的玻璃弹子,玛瑙红的那个,送给你最鄙视的男孩子,对了,给那个费尔南!”然而,即使我这么赌咒发誓,我还是没忍住……我预防措施做得再好,早晨醒来的时候,还是感觉屁股贴在一堆热乎乎、潮漉漉的地方,有一股刚刚收割的青草的气味。开始的时候我有些喜欢这种热乎乎的感觉和青草的气味,我甚至还快乐地在上面打了个滚。直到我清醒过来,坏了,我又一次尿床了!尤其让我感到丢脸的是,我好几年前就不尿床了,而黄别墅又让我活回去了,我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有几个晚上,当我把头贴在枕头上快要睡着时,也许是想到了蓬斯神父的英雄事迹,我成功地控制住了我的膀胱。
一个星期天下午,吕迪一脸神秘兮兮地跑来找我:
“我有钥匙了……”
“什么钥匙?”
“当然是小教堂的钥匙。”
我们终于可以去证实我们心目中英雄的行为了。
几分钟后,我们喘着粗气,十分兴奋地钻进了小教堂。
那里是空的。
没有长凳,没有神像,没有祭台。什么都没有,空空的石灰墙和沾满灰尘的地砖。干死的蜘蛛困在自己结的网中。什么都没有,一座毫无用处的旧建筑。
我们不敢相互对视,都怕从对方眼睛里证实自己的失望。
“爬到钟楼上去吧,如果有电台的话,一定是在高处。”
我们沿着螺旋楼梯爬上去,上面等待我们的只有一堆鸽子粪。
“这怎么可能呢!”
吕迪跺着脚,他的假设彻底破灭了。神父让我们捉摸不透,我们无法撩开他的神秘面纱。
对我来说更严重的是,我再也不能说服自己他是个英雄。
“回家。”
我们穿过树林回去的路上,满脑子都被这个问题困扰着:神父每天晚上在黑暗中面对空空的四壁,在做些什么呢?我们没说一句话。我的决心已下,我一天都不能等了,一定要去解开这个谜底,尤其是我面临要重新尿湿床垫子的风险。
夜里,万物沉睡,死一样的静寂。
九点半,我就守候在黄别墅的楼梯边,这次我比上回武装得好多了,脖子上围了一根围巾,鞋底包上我从修理间偷来的破毡,这样走路时可以不发出响声。
一个黑影从楼梯上走下来,潜入花园,那里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一到小教堂,我就从林中空地冲过去,照着那个秘密暗号,在门上拍了几下。
门打开一条缝,没等对方反应过来,我一下就闪了进去。
“可是……”
神父没来得及认出我,只是他发现这身影要比平时矮小得多。他本能地在我身后关上了门。我们两个就在黑暗中这么对峙着,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和五官轮廓。
“谁在那?”神父喊道。
我被自己的大胆惊呆了,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
“谁在那?”神父重复道,这次语调里带着威胁。
我只想逃走。一阵擦火柴的声音,一束火光亮起,映照出神父紧张、扭曲而可怕的脸。我后退几步,火光凑上前。
“什么?是你,约瑟夫?”
“是我。”
“你怎么敢离开黄别墅?”
“我想知道您在这里干什么?”
我一口气把我的怀疑猜测,我的跟踪,我的疑惑,空教堂等一股脑倒出。
“立即回寝室去。”
“不。”
“你要听话。”
“不,如果您不告诉我您在干什么,我就大声叫喊。您的同党就会知道您不够谨慎。”
“这是恐吓,约瑟夫。”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我闭上嘴。神父打开门,探出头,秘密交谈几句后,他接过一个袋子。
当那个秘密送货员离开后,我说道:
“您看见了,我没出声,我和您一伙,而不是反对您。”
“我不能容忍密探,约瑟夫。”
遮住月亮的云被一阵风吹开,蓝色的月光洒到室内,把我们的脸照成了灰白色。我突然发现他太瘦太高了,活像用炭灰在墙上画出的一个大大问号,几乎就是纳粹在我们街区张贴的犹太坏蛋的漫画,显露着焦躁不安的神情。神父笑了:
“既然这样,跟我来吧!”
他牵着我的手来到教堂左侧,移开一块硬邦邦脏兮兮的地毯,一个铁圆环露了出来,神父拉起铁环,一块盖板打开了。
一道台阶通往黑黢黢的地下,第一个台阶上搁着一盏油灯,神父点亮油灯,慢慢钻到地下室,并示意我跟上。
“在一座教堂底下会有什么?我的小约瑟夫?”
“一个地窖?”
“地下墓室。”
我们走到最后一级台阶,一股蘑菇样的新鲜气味从深处飘来。泥土的气息?
“我的地室里会有什么?”
“我不知道。”
“一座犹太教堂。”
他点上一根蜡烛,我发现了蓬斯神父布置的一个秘密犹太小教堂。在一块布满刺绣的幔布下,他收藏了一卷《摩西五经》的羊皮卷,长长的羊皮纸上写满了神圣的经文。一张耶路撒冷的照片,标记着需要转身祷告的方向,因为只有通过这座城市,祷告才可能上达到上帝。
我们身后的架子上堆了很多东西。
“这都是些什么?”
“我的收藏品。”
他指着祷告书,神秘诗集,拉比的评论集,七个或九个枝杈的烛台。一架留声机边上是一沓黑胶唱片。
“这是什么,这些唱片?”
“祷告用的音乐,是一些意第绪语歌曲。你知道谁是人类历史上的第一个收藏家吗,小约瑟夫?”
“我不知道!”
“是诺亚。”
“我不认识。”
“很久很久以前,暴雨肆虐,大水冲垮了屋顶,推倒了墙壁,冲毁了桥梁,淹没了道路,河水泛滥。巨大的洪流卷走了村庄和城市,幸存的人们躲到山顶上避难。最初还算安全,但在雨水浸泡下,山体开始断裂滑坡。有一个叫诺亚的人预感到我们的地球将被大水完全淹没,所以他就开始收藏行动,在儿女们的帮助下收集每种生物雌雄各一对。一只雄狐狸配一只雌狐狸;一头雄虎配一头雌虎;一只雄野鸭配一只雌野鸭;一对蜘蛛,一对鸵鸟,一双蛇……他只是不去管鱼和水中的哺乳动物,它们自己会在日益壮大的海洋中繁衍生息。同时,他又造了一艘巨大的木船,当水快将他淹没时,他把收集的所有动物和幸存的人都载到大船上。诺亚的方舟在大水淹没的茫茫大地上漫无目的地飘荡了好几个月。然后大雨停了,潮水慢慢下降。诺亚担心再也不能养活他船上的居民,他放出一只白鸽,鸽子回来时嘴里衔了一片新鲜的橄榄叶,表明山脊终于露出了水面。他明白他赢了这场疯狂的赌局:救下了上帝创造的所有生物。”
“为什么上帝自己不去救他们?他什么都不管?他去度假了吗?”
“上帝一劳永逸地创造了世界。他赋予了人类智慧和本能,让我们可以不靠他而自己解困。”
“诺亚是您的榜样吗?”
“对,像他一样,我也收藏。我的孩提时代是在比利时殖民地刚果度过的,我父亲在那里当公务员。白人是如此欺凌黑人,于是我着手收集当地原住民的一些物品。”
“那些东西在哪儿?”
“在那慕尔博物馆。今天多亏了那些画家,这成为了一种时尚:人家称为‘黑人艺术’。眼下我正在进行两个收藏:吉卜赛人和犹太人的物品收藏。收藏所有希特勒想消灭的东西。”
“把希特勒干掉不是更好吗?”
他没有回答我,把我领到一大堆书前:
“每天晚上,我躲起来思考犹太人的这些典籍。白天我在办公室学习希伯来语。万一……”
“万一什么?”
“如果大洪水继续下去,如果天下会讲希伯来语的犹太人一个不剩了,我还可以教你希伯来语,然后你再传下去。”
我点点头。对我来说,在这深夜时分,有着奇妙装饰的地室仿佛是阿里巴巴藏宝的山洞,在烛光下摇曳,如幻似真。我热诚地宣称道:
“那就是说您像诺亚,我就像您的儿子!”
他很激动,在我面前跪了下来。我感觉他想亲吻我,又不敢。这种感觉真好。
“我们达成一个协议,你愿意吗?约瑟夫,你假装是基督徒,我呢,我假装是犹太人。你去做弥撒,去上启蒙课,从《新约》中去了解耶稣的故事。至于我,我给你讲《摩西五经》《密西拿》《塔木德》的内容,我们一起画希伯来字母,你愿意吗?”
“太棒了!”
“这是我们的秘密,最伟大的秘密。我们要是背叛这秘密,就不得好死。发誓?”
“发誓。”
我做了一遍吕迪教我的发誓用的复杂动作,还朝地上吐了口口水。
从这天晚上起,我有权和蓬斯神父一起过上秘密的双重生活。我向吕迪隐瞒了我每天晚上的外出,设法让他少关注神父的异常举动。我把他的注意力引向那个厨房女帮手罗莎身上。那是个漂亮而又漫不经心的十六岁金发姑娘,帮着管理总务。我故意说每当吕迪没在看她的时候,她就会盯着他看。吕迪很快一头扎进我的陷阱,被罗莎勾了魂。他很喜欢为这场单相思唉声叹气。
而这段时间,我学习了希伯来语的22个辅音和12个原音。而且我发现了在公开的表象之下,指导这所寄宿学校的真正训诫。蓬斯神父在校规上耍了个小花招,让我们也能遵守安息日:星期六的休息是必须的,我们只能在星期天晚上做过晚祷课后才能做作业和学习课文。
“对犹太教徒来说,每星期从星期天开始。对基督徒来说,一星期从星期一开始。”
“怎么会是这样呢?神父?”
“——在《圣经》里——不管是犹太教徒还是基督教徒都要阅读的《圣经》里面说道,当上帝创造世界的时候,工作了六天,休息了一天。我们得模仿他。犹太人认为这第七天就是星期六,而后来,基督徒为了与不承认耶稣就是救世主的犹太教徒有所区分,就把星期天定为第七天。”
“谁说得对呢?”
“这重要吗?”
“上帝不能告诉人类他是怎么想的吗?”
“重要的并不是上帝怎么看待世人,而是世人怎么看待上帝。”
“嗯……我看到的就是,上帝,他干了六天活,以后就什么也没干过!”
当我愤愤不平时,神父大笑起来。我永远都在设法减少这两种宗教的差异,想让它们合二为一,但他总是阻拦我把它们简单化。
“约瑟夫,你想知道这两个宗教中哪一个是真的吧,其实哪个都不是!一种宗教既不真也不假,它只是提供了一种生活方式。”
“如果宗教不是真的,您怎么让我去尊重它们呢?”
“如果你只尊重真实,那你能遵守的东西还真不多。2+2=4,这大概是你唯一能尊重的事情。除了这个,你要面临的都是些不确定的因素:比如感情、准则、价值观、选择等等,所有这些脆弱而多变的事物,并不像数学那么精确。尊重并非针对被证实了的真理,而是要针对存在着的事物。”
十二月份时,神父采用了双重手法,好让我们同时庆祝基督教的圣诞节和犹太教的光明节,只有犹太孩子明了这种双重含义。我们一边装扮村里耶稣出生时的马槽,参加弥撒;另一边我们参加一个“蜡烛作坊”,学着准备灯芯,融化蜡烛,着色和浇铸烛台。晚上我们把杰作面向窗户排好,点燃蜡烛。对基督教孩子来说,这是他们辛勤工作的回报,而犹太教孩子则偷偷地完成了光明节仪式。光明节是光亮的仪式,是一个做游戏和互赠礼物的节日,并要在黄昏时点上蜡烛。我们这些犹太孩子……黄别墅里一共有几个呢?谁是?除了神父,恐怕没有人知道。每当我怀疑某个同伴是犹太人时,我不允许自己继续深究。谎言和接受谎言,我们以这种方式向大家致意。
1943年,警察好几次突然闯入黄别墅,每次总有一个年级的学生接受证件检查。我们的证件不管是真是假,还都管用。对我们壁柜的例行检查也没任何收获,没人被捕。
然而神父还是很担心。
“眼下来的只是比利时警察,我认识这些家伙,至少,认识他们父母。他们看到我,还是不敢太过分。但我听说盖世太保会进行突击检查……”
尽管如此,每次风声过后,生活仍在继续。我们吃不饱,吃得也很差:橡子面、土豆、漂着几片萝卜的汤,冒热气的牛奶就算是甜点了。每当某个人收到邮递员送来的包裹,我们这些寄宿生就会撬开他的橱柜,这样我们有时会找到一盒蛋糕,一瓶果酱或蜂蜜,这时就得以最快的速度吞下肚去,免得再被人偷走。
[1] 一种考验记忆力的纸牌游戏。
[2] 比利时中部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