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马塞尔小姐提一个问题时,根本没有必要回答她,因为她的问题只是提给自己的,她只等待自己的答案。
“你就说你的双亲已死,是自然死亡。对了,他们死于什么疾病呢?”
“肚子痛?”
“流感!一场爆发性流感。把你的故事给我背一遍。”
当涉及到重复她杜撰出来的东西时,马塞尔小姐突然会竖耳倾听。
“我叫约瑟夫·贝尔坦,我六岁。我出生在安特卫普,我父母去年冬天死于一场流感。”
“很不错,给,吃颗薄荷糖。”
当她满意时就会像驯兽人一样扔给我一块糖,而我要在空中接住。
蓬斯神父每天都来看望我们,并不隐瞒他很难找到一个接纳我的家庭。
“周围的农庄里,所有‘靠得住’的人家都已经接纳了一到两个孩子。另外,还有一些人家犹豫不决,他们更愿意接受一个婴儿。而约瑟夫已经大了,七岁了。”
“我六岁,神父。”我嚷道。
为了表彰我的及时应对,马塞尔小姐往我嘴里扔了一颗糖,然后大声对神父说:
“如果您愿意的话,蓬斯先生,我可以去威胁那些犹豫不决的人家。”
“拿什么威胁?”
“真见鬼!如果他们不接受您的避难者,就不卖药给他们,让他们张着嘴巴等死好了!”
“不,马塞尔小姐,必须是别人自愿承担这个风险,他们会因为窝藏罪而冒进监狱的危险……”
马塞尔小姐围着我转了两圈:
“你愿不愿意成为蓬斯先生学校的寄宿生呢?”
我已经知道了没有必要回答,所以没有动,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把他带到您的黄别墅去,蓬斯先生。即使那里是别人搜查藏匿孩子第一个要去的地方,但是真见鬼,有我给他做的那些证件……”
“我拿什么给他吃呢?我向当局再也要不到一张多余的食品券了。黄别墅的孩子都营养不良,这您也是知道的。”
“嗯,没问题!村长今天晚上要到这里来打针,我来想办法。”
晚上,她摇下药店的金属卷帘门,发出一阵叽叽嘎嘎的响声,那声音吵得就像她炸翻了一辆坦克。马塞尔小姐到地窖来找我:
“约瑟夫,我可能要你帮一个忙。你能不能上来,然后呆在衣橱里不许出声?”
因为我没有回答,她急躁起来:
“我在问你话呢,真见鬼,你是聋了还是怎么的?”
“我很乐意帮忙。”
当门铃响起时,我躲进挂满衣服散发着樟脑味的衣橱。马塞尔小姐把村长迎到店里面,替他把华达呢大衣脱下,几乎扔到了我的鼻尖上。
“我越来越难搞到胰岛素了,凡·德默斯先生。”
“啊,时局越来越艰难了……”
“事实上,下周我就不能给您打针了。药用完了!断货了!没了!”
“我的上帝……那……我的糖尿病……”
“没办法,村长先生,除非……”
“除非什么?马塞尔小姐?我什么都可以答应。”
“除非您给一点食品供应券,我可以拿去换您的药。”
村长用紧张的声调回答道:
“这不可能……我会被监视的……村里的人口这几个星期一下子增加得太多了,您也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我如果要求更多肯定要引起盖世太保的注意……我们大家都要倒霉……大家!”
“拿好这棉球,使劲按住针眼,更重一点!”
她在吓唬了村长后,又靠近我,隔着门缝轻声快速地对我说:
“掏他大衣口袋里的钥匙,铁的那串,不是包着皮的那串。”
我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她也许猜到了,又咬着牙齿补充道:
“翻他的口袋,真见鬼!”
当我在黑暗中摸索那串钥匙时,她走过去帮村长包扎完。
当她的来访者走后,她把我从衣橱中放了出来,让我重新回到地窖,然后她冲进了夜色。
第二天一清早,蓬斯神父来向我们报告说:
“不得了了,马塞尔小姐,有人到村公所偷了食品供应券!”
她搓搓手:
“哦,是吗?他们怎么偷的?”
“小偷挑开了百叶窗,砸坏了一块玻璃。”
“哈,瞧,村长弄坏了他的村公所?”
“您想说什么?是他自己偷了……”
“不,是我,用了他的钥匙。但当我今天早上把钥匙放回他信箱时,我敢肯定他会制造被撬锁的假象,以避免遭怀疑。行了,蓬斯先生,拿着这叠食品供应券,归您了。”
尽管马塞尔小姐脾气不好,几乎不笑,但此时她眼睛里还是闪烁着快乐的光芒。
她推着我的肩膀:
“去吧,现在跟神父去吧!”
他们在准备我的行李和假证件时,我又温习了一遍我的故事。我在学生午餐时间到达了学校。
黄别墅就像卧在山坡上的一只巨型猫,猫爪就是那些石砌的台阶,一直延伸到嘴边,嘴就是那个以前刷成玫瑰色的入口,门口放着些破沙发就像是伸出的可疑舌头。楼上,眼睑似的两扇巨大椭圆形玻璃窗朝向院子,隔着栅栏和梧桐树观望着院子。屋顶有两个铸铁栏杆围起的斜顶阳台,让人想起猫的耳朵。而左侧的食堂就像一条盘起来的尾巴。
黄别墅其实只剩下“黄”这个名字了,一个世纪的风吹雨淋,外墙也早被孩子的皮球踢成了大花脸,就像在皮毛上剩下的一些斑斑驳驳的黄色。
“欢迎到黄别墅来,约瑟夫。”蓬斯神父对我说,“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学校和你的家了。这里有三种学生:回家吃午饭的走读生,留在学校吃午饭的半寄宿生和吃住在这里的寄宿生。你,你就是寄宿生。我带你去寝室看你的床和柜子。”
我想着这些从未听说过的差别:走读生、半寄宿生、寄宿生。我觉得这很有趣,这不仅是一种分类,简直是一种等级。有点像小学生到大学生,中间是中学生。我自认为属于最高级别。前几天我被剥夺了贵族身份,很有些失望,所以非常高兴有人把我分在最高一级。
在寝室里,我为我的壁柜陶醉了半天,我还从来没有过属于自己的柜子呢。凝视着那些空空的搁板,我梦想着要在里面放好多好多我的宝贝,完全没去想我现在只有两张用过的旧电车票可以放进去。
“现在我要把你介绍给你的教父。黄别墅所有的寄宿生都受个头更高的孩子的保护。吕迪!”
蓬斯神父喊了几次“吕迪”没人理睬。学监们也跟着一起喊,然后是学生喊。最后在经过我感觉无法忍受的漫长时间后,在闹得学校上下乱哄哄后,那个叫吕迪的终于出现了。
蓬斯神父说要给我找个大个子教父,他没瞎说:吕迪高得望不到顶,高得让人感觉他吊在肩膀后面的某根绳子上,四肢就像悬在空中晃荡,软弱无力,没有关节。他的脑袋朝前轻轻晃动,仿佛沉得有点托不住。一头深棕色头发,太硬、太直,似乎满怀惊讶地站立在他的脑袋上。他慢慢往前走,似乎为自己的巨大个子深怀歉意,就像一头无精打采的恐龙在说:“不用怕,我很友善,我只吃青草。”
“神父找我?”他用一种低沉但柔和的声音问道。
“吕迪,这是约瑟夫,你的教子。”
“噢,不,神父,这可不是个好主意。”
“你不能讨价还价。”
“这小男孩看上去不错……他不该受这待遇。”
“我委托你带他去参观整个学校,告诉他学校的规矩。”
“我?”
“因为你经常受纪律处罚,你应该比谁都清楚这些规矩。第二次响铃时,你把你的教子带到小班教室。”
蓬斯神父走了。吕迪把我看作一捆不得不背在身上的柴禾,叹了口气:
“你叫什么?”
“约瑟夫·贝尔坦,我六岁。我出生在安特卫普,我父母死于西班牙流感。”
他抬眼看着天:
“不要背书。等人家问你时才回答,如果你要让人家相信。”
我对自己的笨拙有些恼火,于是用起叙利夫人教我的办法,开始以攻为守:
“你为什么不愿意做我的教父?”
“因为我运气特别不好。如果扁豆里有一块小石子,肯定是在我碗里;如果一把椅子要垮掉,肯定是在我屁股底下垮;如果有一架飞机要掉下来,肯定是砸在我头上。我霉运不断,我带给人霉运。我出生的那天,我父亲丢了工作,我母亲开始哭泣。如果你交给我一棵植物,它肯定死掉;如果你借我一辆自行车,它肯定散架;我是死亡之手。当星星看着我的时候,也会颤抖;至于月亮,它会夹紧尾巴。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灾难,霉到家的扫帚星,一个真正的‘schlemazel’。
他继续抱怨,越说越激动,声音从低沉变得尖细起来,我愈加听得笑弯了腰。最后我问道:
“这里有犹太人吗?”
他僵住了。
“犹太人?在黄别墅里!一个都没有!从来没有!为什么你问我这样的问题?”
他抓住我的肩膀,盯着我的脸。
“你是犹太人吗?约瑟夫。”
他狠狠地盯着我,我知道他在考验我的冷静。在他严厉的眼神后面,有某种哀求的神色:“唉,就算给我一个漂亮的谎言吧。”
“不,我不是犹太人。”
他松弛下来,感到放心。我继续:
“而且,我都不知道犹太人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
“他们长得什么样呢,吕迪,那些犹太人?”
“鹰钩鼻子,眼睛突出,厚厚的下嘴唇,耳朵下垂。”
“听说他们长着蹄子而不是脚,屁股后面还有一根尾巴。”
“那要眼见为实,”吕迪严肃地说,“总之犹太人是目前人家要追捕的人,你不是犹太人,约瑟夫,那就太好了。”
“那你呢?你凑巧也不是犹太人,吕迪。但你还是要避免讲意第绪语。要用‘倒霉蛋’代替‘schlemazel’。”
他打了个冷战,我笑了。两个人都看穿了对方的秘密,现在我们可以成为同盟军了。为了巩固我们之间的盟约,他让我用手指、手掌和手臂,做了一个复杂的划圆动作,然后往地上啐了一口。
“跟我来参观黄别墅吧。”
他很自然地拉起我的小手,牵在他热乎乎的大手中,好像我们一直就是亲兄弟。他带我去发现这个我以后要度过好几年的地方。
“不管怎样,”他低声嘟哝道,“你不觉得我长了一副倒霉蛋的嘴脸?”
“如果你学会用梳子梳头,一切就会改变。”
“那我的怪相呢?你没看见我这副尊容?我的脚像小火轮,我的手就像捣衣杵。”
“那是因为它们比别的地方长得快,吕迪。”
“我疯长,长得太快了!树大招风!”
“一副高大的身材给人信任感。”
“是吗?”
“而且可以吸引女孩子。”
“哇,只有蠢到不行的倒霉蛋才会去干这种倒霉事!”
“你缺的并不是运气,吕迪。你少了一点脑子。”
就这样,在我们的友谊开始之初,我就成了我保护人的保护人。
[1] 文字游戏:蓬斯神父(Père Pons)与浮石(ponce)发音相同。
[2] 光滑石头(pierre ponce)与神父的名字皮埃尔·蓬斯(Pierre Pons)读音一模一样。
[3] 拉比:对犹太教教士的称谓。
[4] schlemazel源于意第绪语,意为倒霉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