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克力时代 3 在爱与巧克力年代 爱的时代(1 / 2)

<h3>20 虽然宣誓要独身,但我从未实践过</h3>

醒来的时候,我已经躺在了医院的床上。不知道为什么,我能感觉到这一次跟以往受伤的情形都不同。我并不觉得疼,但浑身有种古怪、不祥的麻木。

身材矮小的护士用日语说了几句鼓劲儿的话,好像她说的是:“耶,你没死!”但我分辨不出来。她急匆匆出了病房。

不一会儿,一名医生进来了,紧随其后的是德拉克罗瓦先生和我妹妹。

我知道,既然纳蒂都被接到了日本,那代表我的问题肯定很严重了。“安雅,你醒了,谢天谢地。”她的眼里充满泪水。德拉克罗瓦先生待在角落里,好像被罚站似的。由于日本有相关生意要忙,他的出现并不令我感到特别意外。我的身体状况所限,他或者西奥总得来一个。

我想开口,但嗓子里插着管子。我拉管子,护士抓住了我的手。

“你记得发生什么事了吗?”医生问。真让人欣慰,他说的是英文。

我点头,因为那是我仅能作出的回应。

“你被袭击了,又被刺伤。”他给我看了一幅图表:一个一维的卡通女孩代表我,身上布满骇人的红色叉号,代表受伤的地方。那女孩看上去像是犯了无数的错误似的。

“第一个伤口从肩胛骨下方刺入胸腔,直抵锁骨下方,这一刀擦伤了你的心脏壁。第二个伤口穿透下背部,伤到了脊柱左侧的神经,这造成了你左脚的麻痹感。”

我点点头——还是出于上述原因。

“幸运的是,伤口很浅。如果再高一点,你的整条左腿可能都动不了了。如果再往中间去一些,你可能会彻底瘫痪。还有个好消息,你的右脚应该会恢复如常,你将来很有希望仍能正常行走,但是没人能说得上来恢复需要多少时间。”

我点点头,不过我倒是在考虑是不是该动动眼珠来替换点头的动作。

“你的心脏壁受损,这引发了一系列心脏问题。我们不得不进行心脏手术,对心脏壁进行修复,以恢复心脏的正常功能。

“你的脚踝骨折了,这是你脚上打着石膏的原因。我们猜想,你大概是在被刺伤之后试图站起来,那时候肯定把脚扭了。”

我之前并没有注意到,但现在发现了。这似乎并没有什么影响,反正我的脚不能动,而且显然,这只不过是我身上诸多伤病之一。

“而且,你的喉咙瘀青严重,但因为你还插着管,我们还不确定你的喉咙到底伤到了什么程度。

“我们给你打的点滴里面是吗啡,目前你的痛感应该尚在可承受范围内。我并不想刻意把整个情形说得轻描淡写,巴兰钦女士。你的康复期需要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他其实用不着说最后那句话。事实上,他竟然花了超过两分钟的时间才对我的伤势完成粗略的描述。这本身就是非常鲜明的标志,说明我大概有一阵子不能下床、不能走动了。

“那让你的朋友陪你吧。”医生说,然后就离开了。

纳蒂坐在我床上,马上开始哭了起来:“安妮,你差点就死了。疼吗?”

我摇摇头。不疼。以后疼痛才会慢慢显现。

“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你好起来的那天。”她说。

我又一次摇头。我很高兴能见到她,但即便以我目前的状况来看,我仍然想不出还有什么事比她原本应该上大学,却陪在我身边更糟。

德拉克罗瓦先生来到我床边。他出现以后,始终没有说过话。“在你养身体的时候,我会义不容辞地负责打理日本分店的业务。”

我想说谢谢,但发不出声音。

他看我的眼神平稳而无波澜。他点点头,然后离开了。

纳蒂亲了亲我,我醒了不到半小时,又睡着了。

现在讽刺的是,我,一个刚刚发誓要一辈子单身的人,却从未单独一人过。我从未如此卑微无助,我自己什么都做不了。没人帮忙,我甚至去不了厕所。没人帮忙,我吃不了东西。把我的右手伸到嘴巴的高度,意味着把前胸后背的缝合线撑开,所以人人都告诉我尽量躺平。我还不如婴儿,因为我既笨重,又一点也不可爱。

我不能洗澡、梳头,显然也不能走到房间的另一头。修复心脏的手术过程中,我的肋骨遭遇骨折,所以肋骨很疼。有一阵子,医生甚至觉得我连上轮椅都勉强,于是我几个星期没有去过户外了。说话也很疼,所以我就不说话,但写字更疼,我只好用气音说话。可是有什么可说的呢?我再也不觉得自己聪明。我既不关心家里,也不在乎夜总会的事。

我以前住过院,也生过病,但这一次跟以前任何一次都不同。我除了躺在床上、盯着窗外,什么都做不了。没有计划复仇的必要。我杀了索菲娅·比特,而且,我感到很累。

警察来找过我。由于索菲娅袭击了我,这个案子在他们看来是很老套的。我们都是外国人。外国人而已,所以没什么人在乎她为什么要杀我,自然也没人在乎我对她有什么仇怨。

被照料了一个多星期之后,我基本不太会感到难为情了。谁在乎换缝合线的时候,我的胸脯赤裸裸地露在外面呢?谁在乎往我身下塞便盆的时候,病号服大大打开了呢?谁在乎如果没有一个甚至更多人手帮忙,我什么都做不了?我自我放弃了。我并没有像奶奶那样跟人吵架,我会甜甜地笑,听任他们照顾我。我好像是个破烂的洋娃娃。我觉得护士们都很喜欢我。

虽然我已经对大部分事情不再关心,纳蒂仍然是我唯一的牵挂。她起先一直陪着我,尽管我遍体鳞伤,但我不会面临死亡的危险。我想要她回到学校去。

“我有护士照顾,而且我不喜欢你不上学。”我以尽可能令人愉悦的语气劝她。

“但你会很孤单的。”纳蒂说。

“我不孤单,纳蒂。我从来没有一个人待着过。”

“那不一样,氩,其实你知道的。你差点死了。医生说,要恢复需要好几个月。你不能出门,我不能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

我试着从床上坐起来,但是做不到:“纳蒂,你在这里陪我并不会让我觉得轻松。如果你回到学校去,学到重要的新知识,我反而会轻松。”

“这太荒谬了,安妮。我不会离开你的!”

在病房最暗的角落里,德拉克罗瓦先生开口了:“我会陪着她的。”

“什么?”纳蒂说。

“我留下来陪她,她就不会寂寞了。”

纳蒂站得直直的,她脸上那特别的神情混合着女王的气势和黑道的蛮横,十分令人生畏,而我目睹过很多次了——从我奶奶脸上。“无意冒犯,德拉克罗瓦先生,我不会把我姐姐留下来让你陪她。我甚至并没有那么了解你,仅我了解的那一部分来说,我不确定自己是喜欢你的。”

“相信我,纳蒂。”德拉克罗瓦先生说,“这样做是最好的选择。我留下来陪她。我本来就已经在照顾日本的生意了。”他把夹克脱下来,放在椅子上,这动作好像昭告了他一时半会儿不打算走,“你还记得她在管教所的那一年吗?”

“记得,这正是我不喜欢你的原因。”纳蒂说。

“本质上来说,她用自己的自由保护了你,好让你能到艾莫斯特市的天才夏令营去。而正是因为安雅对你强烈的爱,我才能和她共同创建出这份事业。她当年的心愿和现在没什么两样。尊重她的希冀,回去吧。你可以随时给我打电话,等到夏天她能安全坐飞机了,我会护送她回到你身边。”

纳蒂转向我:“你更情愿他留下陪你,也不要我?你情愿让温的可怕父亲留下,那个我们以前都很讨厌的男人?我是说,连他儿子——全天下最好的男孩,跟谁都处得来的温,也讨厌他。”

我当然更愿意纳蒂陪着我,但是我更愿意让她回去上学。“是。”我说,“再说,他这一生中,难道不该为我做点什么吗?”

纳蒂转向德拉克罗瓦先生:“如果她有哪怕一点点恶化的迹象,你都得马上联系我。你至少一天要来看望她一次,确保她得到最好的照料。我等着你每天向我报告进展。”她怒气冲冲地离开了病房,三天后回到了麻省理工学院。

“谢谢你。”我当天迟些时候或者是在第二天,对德拉克罗瓦先生说。我睡了很长时间,日子都过糊涂了,“但你不用那么频繁地来看我。我的确有很多护士照料。我会好起来。我现在这个状况,没什么机会惹麻烦。”

“我答应你妹妹了,”德拉克罗瓦先生说,“而我是个信守承诺的人。”

“不,你才不是呢。”

“安雅,”德拉克罗瓦先生说,“你可不可以和我说说生意上的细节?广岛那家日光酒吧——”

“我不在乎那些事。我确信,无论你怎么决定都好。”

“你得试试。”

“试什么?除了在这儿躺着,我什么都用不着做,德拉克罗瓦先生。”

他们在那一周开始给我断吗啡了,事实证明,这种惊险的恢复过程实在更适合独自体验。

<h3>21 我很虚弱;感受疼痛的变化历程;决定我的个性要往哪个方向发展</h3>

德拉克罗瓦先生每天都来,而且一待就是几个小时。我很确定,跟我待在一起很糟糕。十月末的一天,他带来了一副国际象棋。

“这是什么?”我问,“你觉得我有一丁点儿想要玩游戏的意思吗?”

“嗯,跟你待在一起,我感到很无聊。”他说,“你不想聊生意,也说不出什么带着丝毫幽默感的话,所以我觉得至少我们可以下下象棋。”

“我不会下。”我说。

“更好。这样我们更有事情做了。”

“如果你这么不耐烦与我相处,也许该回美国去?你在美国肯定有事要做的。”

“我答应你妹妹了。”他说。

“没人期待你信守承诺,德拉克罗瓦先生。人人都知道,你实际上是什么样。”

他在我脑袋下垫了个枕头,坐起来对我来说并不舒服,但我尽量不抱怨什么。“这样可以吗?”他温柔地问道。

我咬紧牙关,点点头。我浑身上下没有一寸感觉像以前一样,更不像以前那样可以随意行动。我想到西奥,想到他受伤的日子,我也想到了友治跟我奶奶。我之前对他们任何一个人都不够有耐心。

他把象棋棋盘放在我病床的小桌子上:“兵先行。虽然看起来很无聊,但是象棋的胜败取决于兵的行动,像我这样的政客,深谙此道。皇后能力很强,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那她受伤了会怎样?”

“棋还是要继续下,但是要赢,就难得多了。最好能守护好你的皇后。”

我把黑皇后握在手中。“我觉得很蠢,德拉克罗瓦先生,”我说,“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告诉过我,应该请个保镖。如果我听了你的话,就不会落入现在这个地步。你的话是对的,你肯定对此感觉不错吧。”

“在这种情况下,我一点不为自己说对了而感到开心,你也不该再责备自己。如果不按照自己的方式行事,那就不是你了。”

“我的方式,现在看来显得相当愚蠢。”

“已经过去了,安雅。”他以一种既成事实的口吻说,“我们现在,就是现在这个样子。索菲娅·比特是个变态,我很惊讶你竟然活下来了。现在最困难的是找到那个武士,他跑得太快了。”

“你怎么知道那人是男的?”我问,“盔甲下面的人,可男可女。”

他冲我微笑:“真是个好姑娘。”

十一月底的时候,我出院了,搬回友治的家里。一个护士和我一起回来,继续照料我,她把我安置在友治以前的房间里面,而这正是整座房子里最便利的房间。我尽量不去想之前住在这个房间的主人死得缓慢而痛苦的样子。

十二月的时候,我已经可以借助有轮的助行架四处移动了。二月的时候,我可以拄着拐杖走走路。三月中旬,石膏拆了,我那极其缺乏生命力的脚又青又黄又灰,看上去病弱无力。我的脚连形状看起来也不太健康:足弓扁平,脚踝变得跟我的手腕一样细,而脚趾却奇形怪状、毫无作用地蜷曲着。我看着脚趾,想不出它们以前究竟是做什么用的。我情愿不看自己的脚,却并没有别的选择,我得时不时看看它,因为它不会动!我把脚放在地上的时候,却感觉不到地面。他们给了我一个手环和一根手杖,我像僵尸一样蹒跚行走。当一个人要指挥着大脑去移动腿部,再由腿部去牵动脚步,最后还要检查每一步迈出去之后落在了地面的哪里,实在是非常无聊。

我身体的其他部分怎么样?实在称不上赏心悦目。深深的粉色伤疤爬在我的胸脯当中,蜿蜒到我肩膀下方、下背部、颈部、腿部和足部,还有脸颊下面。有些伤疤是因为受到袭击留下的,而有些是因为医生在抢救我的时候所采取的医疗手段而留下的。我看起来像是个被神经病乱刀砍过,又做了心脏手术的女孩,而这恰恰是发生在我身上的实际情况。每次洗完澡,我都尽量不去仔细打量自己的身体。我习惯了穿长长的、宽松的高领连衣裙,德拉克罗瓦先生说我这样打扮看起来像是边地居民。

实际上,伤疤并没有太让我烦恼。我对于自己的脚不能正常行走更加介意,也对于那由于脊柱被刺伤而引发的神经损伤及其衍生的疼痛,感到十分烦心。

疼……很长一段时间,我脑子里能想到的就是这一件事。曾经的安雅·巴兰钦,现在被一个浑身疼痛的身体替代了。我现在成了个跳动的、疼痛的、怪物一般脾气暴躁的球。这让我和身边的人相处得没那么愉快了,我敢肯定这一点。(我本来也不是以好相处著称的。)

由于我害怕滑倒摔跤,那个冬天,我大多时候在室内待着。

我开始读书。

我和德拉克罗瓦先生一起下棋。

我开始觉得有一些好转。我甚至想着要打开平板电脑,但是最后没这么做。以我目前的状况,我并不需要得到温的消息。我和西奥、穆斯还有斯嘉丽通过电话,有时候斯嘉丽还会让菲利克斯接电话。他不是聊天的行家,但我挺喜欢和他聊天的。至少他从来不会问我,你觉得怎么样。

“你好吗,孩子?”我说。

而我三岁教子的新消息,就是他交了个女朋友。那姑娘的名字是茹比,年纪比较大,已经四岁了。她已经求婚了,但是他并未确定自己是不是准备好了。小女朋友大部分时候都很好,但是天哪,她也可以表现得很专横。他虽然并不十分确定,但是他怀疑自己已经被对方算计着要骗入婚姻了。在衣帽间里有场模棱两可的仪式,两人亲吻了一下,对方还借或者送给他一罐黏土。由于他的词汇量相对缺乏,这个故事讲起来差不多花了他一小时,但是没问题,我有的是时间。

然后,由于世界依然无情地运转着,时间已经到了春天。

友治宅邸的樱花盛开,地面上的冰雪融解,我不再那么害怕跌倒了。我那和死去无异的脚,居然有了一丝生机,我或多或少能让脚落到自己想去的地方了,虽然迈准这一步,要花上无比漫长的时间。

我有时候会沿着小径走到遇袭的鱼塘边,几个月前我只需要五分钟走完全程,现在却要花上四十分钟。鱼都还活着。血已经被冲刷干净,没有任何迹象显示我曾经杀了一个人,而她跌入了这个鱼塘。也没有任何证据表明,我当时差点被杀死。这个世界在这方面表现得十分残酷。

德拉克罗瓦先生比以前来得更频繁,我们还是不怎么谈生意上的事。以前我们聊天的重点总是围着生意打转,现在我们谈论家庭,谈他的儿子、他的妻子,谈我的童年、他的童年,谈我的母亲、父亲、我的兄妹和我奶奶。他很小的时候就成了孤儿。他的父亲曾经从事咖啡行业,兰波法案一颁布,就自杀了。在十二岁的时候,他被有钱人家收养,十五岁的时候和一个女孩恋爱,而那个女孩成了他的前妻,也就是温的母亲。离婚之后他心都碎了,他仍然爱他的妻子。尽管已经接受了自己有错这个事实,但他对于和妻子的美好未来基本不抱希望了。

“是因为夜总会吗?”我问他,“你们是因为这个离婚的?”

“不是的,安雅,比那复杂得多。是经年累月对对方的忽略和无数错误的选择造成的,而且都是我的问题。原本有成百上千的机会让整场婚姻重回正轨,不得不说,真他妈的有过很多机会啊。但机会是不会一直留在原地等你的。”

德拉克罗瓦先生鼓励我离开友治家,哪怕只是离家一下午也好,但我很犹豫。我更情愿在没什么人能看到我的地方,独自蹒跚。“总有一天,你要离开这里的。”他说。

我试着不去设想那一天的情形。

四月倒数的第二个星期天,德拉克罗瓦先生坚持要我出门:“我有个你无法辩驳的理由。”

“我很怀疑。”我说,“什么理由我都能反驳。”

“你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什么都想不起来。

“复活节,”他说,“在这一天,即便是像你我这样天主教徒中的‘败类’,也要去败坏教堂的门楣的。看来你这个教徒,真是比我想象的更败类。”

我简直不能更败类了。我真诚地相信自己已经彻底没救了。自从上次跟斯嘉丽和菲利克斯一起去做过弥撒之后,我杀了一个人。如果你已经确信自己会下地狱,那么再相信天堂就没有任何意义了。“德拉克罗瓦先生,你在大阪是找不到天主教堂的。”

“天主教堂遍地都是,安雅。”

“我很惊讶,你竟然还过复活节。”我说。

“我猜你是说,因为我已经够邪恶了吧?但是有罪的人才更应该被救赎啊,更应该充分利用每年的赎罪份额,不是吗?”

庭院里,有很多圣母玛利亚和耶稣基督的花岗岩雕像,而雕像都日本化了。通常,耶稣的样子会让我想起西奥,但是在大阪,耶稣看起来更像大野友治。

圣餐仪式和纽约没什么差别,基本上是用拉丁语进行的,那些通常以英文进行的部分换成了日语。对我来说,理解起来并不困难。我知道仪式中都说了哪些祝词,无论是不是真心认可,我也知道什么时候该点头。

我发现自己想到了索菲娅·比特。

我仍然能回想起,当弯刀刺穿她的心脏时她脸上的神情。

我能感觉到她的血跟我的血混在了一起。

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是会杀了她。

所以,我大概不会上天堂。无论去多少次教堂,做多少次告解,都救不了我。但复活节的仪式还是很可爱的,我很开心能来参加。

我们两个都决定不参加告解,因为连牧师说不说英语都没人说得清。

“你觉得自己获得重生了吗?”德拉克罗瓦先生在走出去的路上这样问我。

“我觉得没什么变化。”我说。我想问他,曾经有没有杀过人?但我觉得他应该没有。“我十六岁的时候,觉得自己坏透了,就常常去告解。我总觉得自己让人失望,让我祖母失望,也让我哥哥失望。而且那时候,我对父母抱有恶念。当然啦,那充其量不过是十几岁的女孩子身上常见的不纯念头,没什么太过可怕的。但是从那以后,当我真开始犯错的时候,德拉克罗瓦先生,我就禁不住想要嘲笑从前的自己,竟然会为那么一丁点念头就觉得自己罪大恶极。其实除了在错误的年代、错误的城市和错误的家庭里出生,那时候的我什么也没做错。”

“即便是现在,你又犯了什么滔天大罪呢?”

“我并不打算一一列举。”我停顿了一下,“但至少,我杀了一个人。”

“那是正当防卫。”

“但还是杀人了啊,我想要求生的欲望,胜过了想要给她生存希望的念头。一个真正善良的人,难道不会想情愿死在锦鲤塘边的是自己,而不是别人吗?”

“不会。”

“即便如你所说,我也不是无可指摘的。她并不是随机选择要来杀我。她选择杀我,是因为觉得我夺走了她应有的东西,而我可能的确从她那里抢了什么。”

“内疚是毫无意义的,安雅。记住,你的善良一如往昔。”

“你不会真心这么认为吧?”

“我必须这么认为。”他说。

四月底的一天,我问他:“德拉克罗瓦先生,你怎么还留在这里?你在美国肯定有很多事情。上次见面的时候,你还在说要去竞选市长。”

“计划变了,”他说,“但也没有排除竞选的可能性。”

我们来到了鱼塘边,他帮我在石凳上坐下来。

“你知道,我曾经是有个女儿的?”

“温的姐姐,她死了。”

“她是死了。她以前很漂亮,像你一样。她也牙尖嘴利,像我一样。当然,这一点也很像你。我和简在很年轻的时候有了她,那时候我们还在上高中,但幸运的是,简的父母有钱支持我们,所以我们的生活并没有经历一贫如洗的劫难。我们的女儿病了,这让每个人都筋疲力尽,无论是对我前妻来说,还是对我们的儿子而言。亚历克莎很顽强地和病魔抗争了一年多一点,然后才去世。我们的家庭再也不一样了。我不能再待在家里。我做了些并不光彩的事。我强迫他们和我一起搬到纽约,这样我就可以在地方检察官办公室就职。我觉得那可能会成为新的开始,但事实并非如此。我不能忍受跟妻子和儿子在一起的生活,因为那让我感到太不快乐。”

“这真是个令人悲伤的故事。”我说。

“你想不想听听更悲伤的?”

“不想。我的心脏受损了,大概受不了这种故事的刺激。”

“我儿子在2082年搬到纽约,进了新学校不到一个星期,也就是我们所谓的崭新生活。才开始不到一个星期,他爱上了一个女孩,那女孩,像极了他死去的姐姐。并不是说长得多像,但是行为举止和气韵风度都很像。她内心的坚韧,在很多成年女性身上都很少见。如果我儿子注意到这一点的话,事情会有什么不同呢?但他从来没有提到过这一点,所以他大概很侥幸地从未察觉过。但我第一次遇到这个姑娘的时候,就被震惊了。”

“我当时倒是没看出来。”

“我很擅长隐藏情绪。”

“像我一样。”

“没错。而且在你和我儿子在一起以后,我曾经怀疑过自己那些行为的动机是什么。后来,随着我日益变老,我甚至后悔当时那样做了。”

“你?你会后悔?”

“多多少少吧。所以还是说回2087年,我发现自己有了悔过自新的机会。西奥也想来大阪,但我想要亲自来。帮助你,就是救赎我。而这救赎,是我从前无力企盼的。”

“因为我让你想起自己的女儿?”

“的确有这方面的原因,但是更因为你这个人。你是我生活当中的一部分,我说你是我的同事,但你说得对,你也的确是我的朋友。我觉得败选之后,整个世界都放弃了我,本来完全有权利对我冷酷无情的你却没有这样做。你还记得你当时怎么跟我说的吗?”

我记得。“我说我并没有把你淘汰出局,你对我来说是个无比大的麻烦。我怎么能轻易放过你?说实话,我当时说得算是客气了。”我说。

“但即便如此,这番话,却是我在没有人给我好脸色的时候听到的。而你在过去这几年中对我的友好,对我来说,也许甚至比我所能表达出来的更重要。我是个很难被了解的人。我之所以还待在这里,是因为我必须待在这里。我出现,是因为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我知道,就算需要帮助,你也不会开口。你是如此骄傲而顽固,我不能把你一个人丢在异国他乡,还是一副遍体鳞伤的模样。很久以前,你对我行过善,而无论你或者世人怎么看待我,我都要尽力报答。”

开始下雨了,他帮我从石凳上下来。他把胳膊伸向我,我挽了上去。石径因为沾了雨水而变滑,我那受伤的脚很难应付。

“你已经恢复得很好了,”他说,“只要慢慢走就好。”

“除了慢慢走,我没有别的选择。”

“快到夏天了,安雅。你已经恢复了一大截,日光酒吧的生意也要告一段落。我觉得该启程回纽约了。”

我有一阵子没有回话。那个被我留在身后的世界,那些阶梯、公交车、男孩子、阴谋、黑帮团伙,都显得太过纷杂,想想就觉得有负担。

“怎么了?”德拉克罗瓦先生问道。

“德拉克罗瓦先生,如果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可不可以答应我,不要对它作任何评判?我觉得这么说很懦弱,但是我害怕回去。纽约城的生活太难掌控了,我的确好一些了,但我知道自己永远恢复不成以前那样。我不想面对自己的家人,也不想面对生意上的人,我不觉得自己已经强大到可以重回从前的生活。”

他点点头。我以为他会告诉我,不要怕,但他并没有这么说:“你的确伤势惨重,我可以理解你这么想的原因。让我想想办法吧。”

“我并不是说要你帮我解决这件事。我只不过是想把自己的感受说出来。”

“安雅,只要你告诉我你有什么困难,我都会尽力去解决的。”

第二天,他向我提供了一个解决方案:“我的前妻罗思柴尔德女士,在奥尔巴尼有一座农场,坐落在尼什卡纳镇。你还记得她从事农作物贸易行业吧?”

我记得。温以前帮她打理生意。我第一次遇到他的时候,就觉得他的双手看起来不像是城里孩子的模样。

“那座农场十分宁静,简会很高兴接待你和你妹妹。你们在那里过一个暑假。你可以好好休息,从城市的喧嚣当中抽身出来,我有空的时候,会去探望你们。到了夏天要结束的时候,你就能以崭新的面貌回到纽约了,我确信这一点。”

“她并不因为夜总会的事情迁怒于我?”

“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而她就算生气,生的也是我的气,不是你。只要涉及你的事情,她都对我的处理方式感到厌恶,这一点想必你已经猜到了。如果你担心在那里遇上温,据我所知,他在波士顿进行一项医学院预科项目,他不会一直待在尼什卡纳镇,顶多会在八月末的时候去几天而已。”

“很好。”我并没有准备好要和温见面。

“所以,你会去吗?”

“我去。”我说,“我一直想在城市之外过夏天。”

“你暑假从来没有离开过纽约吗?”他问道。

“离开过一次,我差点去华盛顿参加青少年能力提升夏令营,但我后来和时任地区检察官叫板,结果把自己搞进了自由管教所。”

“我想那段经历对你性格的塑造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哦,的确是的,相当重要。”我翻了翻白眼,“虽然我的生命当中,并不缺乏塑造性格的经历。”

“那么现在,”他说,“我认为我们可以得出结论,你的性格塑造已经完成了。”

<h3>22 我感受了夏日生活;吃了一颗草莓;学习游泳</h3>

那所坐落于尼什卡纳的房子是白色的,有着灰色的百叶窗。房屋的后面有个河岸甲板,而莫霍克河便怡人地流淌其下。房屋边上是农田,能看得到桃树、玉米、黄瓜和西红柿。这地方看起来充满夏天的气息,但并不是我曾经度过的那种夏天。这种夏天,想来是那些更幸运的人素来享受的夏天。

罗思柴尔德女士以一个拥抱迎接了我,随后挂上一副忧心的表情:“哦,我的天哪,你简直瘦成皮包骨了。”

我知道这话是真的。最近一次去医院检查的时候,我的体重比十二岁的时候还要轻。我瘦得像是生着重病的另外一个人。

“看看你,我就想流泪。你想要吃点什么吗?”

“我不饿。”我说。实际上,自从受伤之后,我再也没什么胃口了。

“查理,”她对自己的前夫说,“这样下去不行。”她转向我,“你最喜欢吃什么?”

“我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最喜欢吃的食物。”我说。

她惊骇地看着我:“安雅,你一定得有一样最爱吃的东西。拜托了,说说看。你妈妈给你做什么饭?”

“在家里嘛,你也知道,我父母在我还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我奶奶那时候也病了,所以我得自己做饭,这导致我基本上是靠速食过日子。我对食物不是那么上心,我想这大概是我多多少少放弃了食欲的原因。感觉吃东西这件事,似乎犯不着这么费心。我有一阵子喜欢吃摩尔,但现在我对这食物似乎或多或少有了些阴影。”我叽里咕噜地说废话。

“你甚至也不喜欢巧克力吗?”罗思柴尔德女士问道。

“巧克力不是我最喜欢吃的东西。我是说,我吃,但并不觉得它是我的最爱。”我停了一下,“我以前挺喜欢吃橙子的。”

“很不幸,我现在没有种橙子。”她皱起眉头,“要种出橙子来,需要三个月的时间,但那时候你已经离开这儿了。住在这条路上的弗里德曼一家可能种橙子,所以我应该可以买一些来。但趁现在,来点桃子怎么样?”

“我真的不饿,”我说,“谢谢您的好意。我坐了很长时间的飞机,您能不能带我去卧室呢?”

罗思柴尔德女士冲她丈夫嚷嚷,让他把我的行李拿上。她搀上我,问:“你能上下楼梯吗?”

“不太能。”

“查尔斯说过,这可能会成问题。我给你在一楼安排了一间房间。那是我最喜欢的卧室,而且可以直接看到露台上的风景。”

她领着我来到那间卧室,里面有一张很宽的木床,上面铺着纯白的棉质被子。“等等,”我说,“这是您的房间吗?”这看起来相当像主卧。

“这个夏天,它是属于你的。”她说。

“您确定?我不想占用您的房间。德拉克罗瓦先生说有空闲客房的。”

“反正这张床对我来说太大了。我最近都一个人睡,而且可能这辈子要一个人睡了。你妹妹来的时候,如果她愿意,可以跟你一起住这间房。这间房间够大。她想要自己房间的话,也可以住二楼。”

她亲吻了我的脸颊。“你有什么需要,都可以告诉我。”她说,“我很开心你来到这里。这座农场欢迎客人,我也欢迎。”

第二天,德拉克罗瓦先生返回纽约,我妹妹也到了。

我妹妹不是一个人来的,虽然这没什么值得意外的。

“温,”我说,“他们没有告诉我,你要回来。”我当时坐在餐桌旁,没有站起来。我不想在他面前走路。

“我想要来,”他说,“我一向喜欢这座房子,而我原计划要参加的暑期项目最后没成行。纳蒂说她要来这里,所以我觉得应该跟她结伴来。”

纳蒂拥抱了我。“你看起来糟透了,但与此同时,你看上去又好多了。”她说,“糟透了,也好多了。”

“真是个复杂的评价。”我说。

“带我去咱们的房间看看。温的妈妈说,我们可以住同一间,就像小时候那样。”温还在看着我们,所以我不想在他面前从桌边站起来。我猜,是不想让他可怜我。“让温领你去吧,”我说,“是那间主卧。我一会儿就过去。我要先喝完水。”

纳蒂注视着我。“温,”她说,“你能不能让我跟安妮独处一会儿?”

温点点头:“见到你很开心,安妮。”他离开的时候轻松地说道。

她降低了音量:“出问题了吗,怎么回事?”

“嗯,我走起路来像个老太太,而且如果没有手杖,我很难从这张椅子上站起来,我的手杖在那边。”我指了指碗柜,“而且,我会……嗯……嗯,我会不好意思。”

“安妮,”她说,“你太傻了。”她只需两步就优美而轻巧地走了过去,拿起手杖递给了我。

她向我伸出胳膊,我别扭地站起身。

“这里好漂亮,不是吗?”她兴高采烈地说,“能来这里,我真开心。温的妈妈真是美丽、善良,不是吗?她们母子长得很像,对吧?我们多幸运啊。”

“纳蒂,你不该请温一起来。”

她耸耸肩:“这是他妈妈家,他当然要回来的。再说,是他爸爸请他回来的,不是我,所以我觉得你应该对这个安排没意见。你们俩现在不是亲如一家了吗?”

我不禁想,德拉克罗瓦先生,还有你这个“浑蛋”参与进来?“温早知道我要来,是他问我想不想同他结伴,并不是我问的他。”纳蒂停下来,看看我,“见到他,不会让你很难受吧?”

“不,当然不会。我会没事的,你说得没错。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别扭什么。我刚才大概是吃了一惊。事实上,他已经变了一个人,我也是。而这两个全新的人都互相不认识。”

“所以你们两个之间没希望重燃爱火了?这里很浪漫啊。”

“不会,纳蒂。一切都结束了。我现在对于跟任何人谈恋爱都没兴趣,估计以后也没兴趣了。”

她看起来似乎想再说些什么,但还是咬紧了舌头没开口。

尽管我还没感觉到饿,我们还是在门廊吃了晚餐。虽然我和纳蒂是那么说的,但还是对于德拉克罗瓦先生请我来到这里感到很生气,对于温也跑来这里感到很生气,对于纳蒂竟然不知分寸,没有劝温留在波士顿而生气。甜品是脆皮桃子馅饼,但还没吃到我就离席上床睡觉了。

由于我现在习惯早起散步,一大早我拖着自己的身体,在农场里面散步。我知道自己需要锻炼,但不想让别人看到我锻炼的模样。然后,我一瘸一拐地来到露台上的一张椅子前,拿了本书躺了下来。

每天,温和纳蒂都去远足,要么划独木舟,要么去逛农贸市场,要么骑马。他们想邀我一起去,但我拒绝参与这些活动。

有一天下午,他们回到家的时候带了一盒从附近农场摘的草莓。“这些是给你摘的。”纳蒂说。她的脸颊通红,而她那又长又黑的头发简直是光可鉴人。事实上,我不记得她什么时候这么漂亮过。她的美在我看来很有攻击性,甚至令人生厌,因为这正反衬出我现在有多么不漂亮。

“我不饿。”我说。

“你总那么说。”纳蒂说,把一颗丢进嘴里,“那我帮你把草莓收起来吧。”她把草莓放在桌上,就在我椅子旁边,“需不需要我们帮你拿什么东西来?”

“不用。”

她叹口气,看上去好像想要同我争辩。“你应该吃点东西,”她说,“你不好好吃东西,是不会好起来的。”

我拿起书。

当天下午迟些时候,在日落之前,温来到了甲板上。他拿起那一盒我从头到尾没有碰过的草莓。他回来了之后,我们没有怎么说过话。我不觉得他是有意躲我,但和我在一起真的很不好受,而且我也不主动开口交谈。“嘿。”他说。

我点点头。

他穿着一件白色汗衫,把袖子卷了上去。

他从篮子里拿了一颗完美无瑕、红彤彤的草莓,小心翼翼地把草莓蒂摘掉。他单膝跪在我椅子旁,把草莓放在手掌中央,看也不看我就把手伸向我,好像我是一只小狗,一会儿就会转向他似的。“拜托了,安妮,吃了它吧。”他以一种轻柔的语气哄我。

“哦,温,”我说,尽量让自己的音量保持不上扬,“我很好,真的,我没问题。”

“就吃一颗。”他恳求道,“就当是为了我们以前的情分。我知道你不再是我的,我也不再是你的,所以我大概没有权利要求你做什么事。但是我真不愿意见到你这么虚弱的模样。”

这句话原本会伤害我的感情,但他的语气听上去相当和善。再说,我知道自己看上去是什么样。我浑身上下就剩下一把骨头、一头蓬乱的头发和大大小小的伤疤。我并不是有意要饿着自己,以此达到什么戏剧化的视觉效果。我很疲惫又遍体鳞伤,这两件事加在一起,挤走了我原本用来吃东西的时间。“你真的觉得吃一颗草莓,我就会好起来吗?”

“我不知道。我希望可以。”

我把头低下去,就着他的手吃那颗草莓。有那么一瞬间,我的嘴唇碰到了他的手掌。草莓嚼进嘴里,味道很甜,但微妙而古怪的是,它掺杂着酸味和一种野性的气息。

他把手收回去,下定决心似的握起拳头。一秒之后,他一言不发地走了。

我重新拿起漫画书,又吃了一颗草莓。

第二天下午,他给我带来一个橙子。他剥掉皮以后,剥下一小块橙子,用喂草莓的方式喂给我。他把剩下的橙子放在桌子上,然后走了。

第三天下午,他给我带来了一个奇异果。他拿出一把水果刀,把奇异果的皮削掉,平分成七等份,把其中一瓣放在手掌上。

“你从哪里弄来的奇异果?”我问道。

“我自然有我的方法。”他说。

后来他又给我带来一只巨大的桃子,桃子橙中带粉,形态完美,没有一点磕碰之处。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把刀,正准备切的时候,我拉住了他的手:“我会把整个桃子都吃掉的,但是请你答应不要看着我吃,我知道这桃子吃起来会一片乱糟糟。”

“那就这么办吧。”他说,拿出一本书读了起来。

果然如我所料,桃汁从我的脸颊和双手中流下来。桃子软软糯糯,由于实在太美味,我吃的时候几乎动了感情。数月以来,我第一次大笑出来。“我弄得太脏了。”我说。

他从口袋中取出手帕,递给我。

“这桃子是你妈妈的果园里种的吗?”

“是,这看上去是个相当好的桃子,所以我给你留下来了。剩下的水果,是我跟纳蒂一起拿我妈妈种的水果和其他农场换来的。”

“我以前都不知道,同一个季节还可以长出这么多不同的水果呢。”

“眼见为实啊。你可以跟我们一起去看看。”他说,“不过这就意味着,你得从那张椅子上离开。”

“我和这张椅子紧密相连,温。我和它已经恋爱了。”

“我能看出来,”他说,“但是只要椅子愿意暂时割爱,我和纳蒂倒是不介意和你一道出门,你妹妹很担心你。”

“我不想要任何人担心。”

“她觉得你抑郁了。你不吃饭,哪儿也不想去,沉默异常,而且你还和这椅子一直待在一起。”

“她自己为什么不来对我说这些?”

“你可不是那么容易交谈的对象啊。”

“这话什么意思?我很容易交谈的。”

“不,你才不呢。曾经我可是当过你的男朋友的,难道你不记得了?”他的手在椅子边上晃荡,他的手指尖抓上我的手指尖。我把手挪开了。

忽然他站起来,向我伸出手。“跟我来吧,”他说,“我要给你看样东西。”

“温,我很想去,但是我现在走得特别慢。”

“这里是夏天的纽约州偏远地带,没什么东西移动得很快。”他还是向我伸着手。

我看看他的手,又顺着手看看他。最近,我不喜欢去到没去过的地方。

“你仍然是信任我的,不是吗?”

我把手杖从椅子底下拿出来,随后握上了他的手。

我们走了大概半英里,而对于一个不知道路程多久就没办法迈步的人来说,这是很长的一段路。

“叫我一起来,你后悔了吗?”我问。

“没有,”他说,“在跟你有关的事情上,我有很多后悔的地方。但是这件事我并不后悔。”

“我想你是后悔认识了我吧。”

他没有回答。

我喘不上气了。“我们快到了吗?”我问。

“顶多还有五百英尺就到了,在那边的一座谷仓。”

“这空气里是咖啡的味道吗?”

是咖啡的味道。温把我带来了一家非法经营的咖啡馆。在其后面的吧台上,一台浓缩咖啡古董机在冒着烟,呜呜鸣叫着,运作得相当愉快,完全不知道自己制作的是毒品。咖啡机顶部是有凹痕的黄铜制圆顶,这让我想到俄罗斯式的天主大教堂。温帮我点了一杯咖啡,然后向老板介绍我。

“安雅·巴兰钦?”老板说,“不,你太年轻了,怎么可能是安雅·巴兰钦?你可是当之无愧的民间英雄。你什么时候能像改造巧克力业一样,把咖啡业也拯救出来?”

“呃,我——”

“我也希望未来某一天,不用再躲在谷仓里开咖啡馆。安雅·巴兰钦来喝咖啡,免费。嘿,温,你爸爸怎么样?”

“他在竞选市长。”

“向他转达我的问候,好吗?”

温答应了老板,随后老板带领我们走向窗边的一张熟铁铸造的桌子。

“这一带,有不少人觉得你很了不起。”温说。

“听我说,温,如果由于我的缘故,你的假期毁了,我很抱歉。我不知道你会回到这里来。你爸爸说,你可能顶多在八月的时候回来几天而已。”

温摇摇头,然后往浓缩咖啡里面加奶油搅拌。

“见到你,我很开心,我希望自己至少能对你有一丁点的帮助。”

“你对我很有帮助,”过了一会儿,我说,“你一直都对我很有帮助。”

“如果你需要什么其他的帮忙,尽管开口。”

我换了话题:“你明年就大四了,然后要去念医学院?”

“是的。”

“所以你肯定已经读了医学预科。我的医学诊断是什么?”

“我还不是医生呢,安雅。”

“但是看到我的时候,你有什么想法?我很想听听别人见到我以后的真实感受。”

“我觉得你看上去肯定经受了难以想象的磨难,”他终于说了,“然而,我仍然怀疑如果我今天才遇到你,就好比说走进这家咖啡馆,但我以前从未见过你,我还是会直接穿过整家咖啡馆。如果没有人占着位子,我会坐到你对面。即便你对面有人,我还是会摘下帽子来,对你说,要请你喝杯咖啡。”

“之后我们相遇了,你会发现我身上无数的缺点,然后你大概会直接从这扇门走出去。”

“我可能会发现些什么事呢?”

我看向他:“就是你能想象到的那些,那些足以让一个戴着帽子的好男孩向相反的方向离开,并竭力摒弃的事。”

“可能吧,但也可能不会。一遇到黑发碧眼的姑娘,我还是会犯蠢。”

回去的路上,天空下起了雨。在潮湿、肥沃的地面上,拐杖变得很难操控。“靠着我,”他说,“我不会让你摔倒的。”

第三天,我又回到露台上。我在办公室的书架上找到了一本旧版《理智与情感》,打算读一读。

“你最近读了很多书啊。”温说。

“因为现在足不出户,我渐渐习惯读书了。”

“好吧,那我不打扰你。”他说。

他在我身旁的另一张椅子上躺下来,捧起他自己的书。

他的出现却让我专注于读书的心力分散了:“学校里怎么样?”

“你总是问这个问题。我们昨天才聊过。”

“我好奇。我没有上大学。”

“你还是可以去上。”他用手在我脸庞上方替我遮太阳,“顺便一说,你该戴顶遮阳帽。”

“现在看来已经太迟了。”

“什么太迟了?去上大学,还是戴个遮阳帽?”

“都太迟了。虽然我一直都不怎么爱戴帽子,但更多的还是指上大学吧。”我说。

他摘下自己的帽子,戴在我头上:“我还不认识其他哪个女孩比你还需要戴帽子的。为什么你不想要多加一层保护来防晒呢?而且帽子还能防其他东西。顺便一提,你才二十岁而已。”

“下个月就二十一了。”

“人不一定非要在同一个年纪上大学。”温说,“你也有钱可以上学。”

我看向温:“我是个隐形犯罪行业的老板。我开夜总会,我的未来里面应该不会出现上大学这条路。”

“你愿意怎样都好,安雅。”他把书放下,“你知道自己的问题是什么吗?”

“我觉得,你大概是要告诉我是什么了吧。”

“你实在太过笃信宿命论了。我很长时间以来都想告诉你这句话。”

“你为什么没说过呢?一吐为快吧。把情绪都憋在心里,并不好,这点我很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