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是你男朋友的时候,更倾向于避免冲突。”
“所以你就一直让我觉得,我自己的做法是对的?”我说,“我们在一起那么长时间,你都这样做?”
“并不一直是这样,有时候吧。”
“直到上次,我们意见终于不同,你就走了。”我试着开个玩笑,“有几天,我觉得你还会回来。”
“我也这么觉得,但当时我太生你的气了。再说,如果我回来找你,你不会说我没骨气吗?我是这么告诉自己的——就算我反悔,她也不再爱我了。所以,还是保留些尊严比较好。”
“高中恋情并不一定要天长地久,”我说,“感觉我们好像在聊其他人的事。再想起来,我甚至都不觉得伤心了。”
“那你可真是这个露台上进化得最完美的青年了。”他又捧起自己那本旧的纸质书。
“你在读什么?”我问。
他举起书给我看题目。
“《教父》。”我看到封面上的书名。
“是的,讲的是有组织的犯罪家族。我应该几年之前就读过这本书。”
“你读这本书是为了研究我?”
“的确是,”他带着欢乐的语气说,“我终于了解你了。”
“所以呢?”
“你势必要开夜总会,而且会竭尽所能地把它经营成功。这一切,甚至在我认识你之前,就早早注定了。”
八月的时候,天气变得很糟糕。我不能继续穿长裙和毛衣,也就是不得不暴露出过多的肌肤。温的妈妈提议我们去河里游泳。她坚持认为,游泳对我的恢复有好处。她说的大概是对的,但我并不会游泳。我出生在2066年的纽约城,夏季的游泳池都被抽干了,用来蓄水。“温可以教你,”罗思柴尔德女士说,“他游泳游得很棒。”
温给他妈妈投去一个眼神,那眼神显示出对于让他教我游泳这个主意,他有着和我极其类似的态度。
“简,我觉得最好不要。”他说。
罗思柴尔德女士冲着儿子摇头:“我不喜欢你喊我简。我并不是什么都不知道,温。我知道你们两个曾经恋爱过,但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安雅应该趁着在这里的时间,学学游泳,这会对她有好处。”
“我说不上来,”我说,“我连泳衣都没有。”我以前用不着泳衣。
“我可以借给你。”她说。
我在卧室里穿上了她借我的泳衣,对我来说宽大不少。泳衣的剪裁很保守,但我还是觉得异常暴露。我又套上一件T恤,但还是可以看得到锁骨下的一些伤疤。
温没说什么,可能没注意到。
就算注意了,他也不会说的。他一向是个有礼貌的人。
我下水的时候,他基本上没说话。他让我趴着,把我举了起来。他演示要怎么蹬水,怎么划水。我不一会儿就学会了。我很善于游泳,因为比起走路来说游泳容易得多。
“很遗憾,圣三一高中里面没有游泳队。”我说,“或者应该说,整个纽约连个像样的游泳池都没有,真是太遗憾了。”
“有的话,你的整个人生说不定就不同了。”
“我说不定可以当个运动员。”我说
“能看出来。巴兰钦家族赫赫有名的攻击性,绝对在体育竞技中大有用场。”
“是,那样我就不会往盖布尔·艾斯利的头上倒千层面了。我会为自己的愤怒找到有效的发泄渠道。”
“但是如果你不往盖布尔的头上倒千层面,我怎么能知道去哪儿认识你呢?”
我游到离露台有一段距离的地方。一分钟之后,他在我身后开始游。“别游得太快,”他说,“你还是个初学者。”
他拉着我的胳膊,把我拉到他身边。我们在水里头,面对面。
“有时候,”他说,“我觉得我母亲跟我父亲一样,那么爱操控人。”
“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母亲那荒唐又直接的建议啊,让我教你游泳。还有我父亲……我想他大概觉得,如果促使我们复合,那么多少可以为他在2082年的所作所为赎罪。”
“真是荒唐,”我说,“他可不仅仅是在2082年找我麻烦啊,还要算上2083年。”
“但是还要提出一个问题:难道仅仅因为野心勃勃的父亲的打压,那个蠢小伙子才喜欢上你吗?你不是一直都是这样告诉我的吗?我是说,也许父亲的计划是有漏洞的。也许那些可爱的年轻人正需要障碍才能在一起,就像你和我一样。也许当那些倒霉的情侣不再不幸的时候,罗密欧也会厌烦朱丽叶的。”
“嗯,我们之间仍然是有障碍的。”我说,“我结过婚,而且无论怎么看,那都是一场有关利益的婚姻。”
“你是说,我应该因此而把你看成一个品性道德不佳、人格有瑕疵的人?”“是,我是这个意思。”
他耸耸肩:“我很早之前就知道你是这样的人。”
“而且我杀了人。虽然是出于正当防卫,但我还是杀了人。我的身体都破碎了,差不多已经跟个五十来岁的老太太没两样。我走路走得跟我奶奶一样慢。”
“你看起来不错。”他说。他帮我把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这个时机不好。我想要在自己强健、美丽而且成功的时候,再来到你身边。”
“你是不是想要我说,你仍然强健、美丽而成功?还是我这么说的话,你会用那美丽的绿色眼眸,翻我白眼?”
“我当然会翻你白眼。我有镜子,知道自己什么样,温,尽管我尽量不照镜子。”
“在我眼中,你看上去并不难看。”
“你没见过我不穿衣服的样子。”我说。
他清了清喉咙:“这话我不知道该怎么接。”
“嗯,如果你想歪了的话,我并不是要邀请你来看。我只不过实话实说。”
“我,”他又清了清嗓子,“我想,肯定不会太差。”
“靠近点。”我说。我觉得应该把这个事做个了断。我把T恤的挂脖领口拉低,让他看我身上那两条分别由心脏手术和被刺穿之处留下的大大的、凸起的粉色伤疤。
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猛抽一口凉气。“的确是个很大的伤疤。”他声音压得低低地说。他把手放在我锁骨下的那条伤疤上,而那条疤距离我的胸脯近得可怕。“当时疼吗?”
“疼疯了。”我说,他闭上眼睛,看上去像是要吻我。我把T恤拉回去。我游回岸边,心脏跳得飞快。我以最快的速度爬上梯子,上了岸。
<h3>23 我以一系列感人的小插图向夏天告别</h3>
“我不喜欢夏天要结束的感觉。”罗思柴尔德女士说,她的手在脸庞前一直挥。我发现她在藏书房里哭。“不过不用管我。来坐一会儿吧。”她拍了拍沙发旁的位置,示意我坐到她身边去。我把《劝导》放回书架上,一整个夏天,我把简·奥斯汀的所有作品都读完了。我坐了下来,罗思柴尔德女士揽住我的肩膀。“这个夏天挺不错的,对吧?我觉得你看起来有了一点点肉,脸色红润些了。”
“我也觉得好些了。”我说。
“听你这么说,我真开心。我希望你在这里过得很愉快。有你和你妹妹在这里做客,真叫人开心。欢迎你们随时再回来。我对于前夫的这个安排很感激。你知道的,我一直很喜欢你,即便是查尔斯极力反对你和温在一起的时候,我也一样喜欢你。我们当时为这个事情,可是狠狠地吵过架呢。他坚持说你们之间只不过是高中生恋情,而我说不对,那姑娘很特别。经过了这么些年,德拉克罗瓦先生渐渐意识到,我当时的认识才是正确的。不过顺便一提,他总是在事后才认识到我说得没错。而我很清楚,我们两个都祈祷着你和温能够重归于好。”
“这是不会发生的。”
“我可以问问为什么吗,安雅?”
“嗯……我才刚刚守寡不到一年,而且我还伤得那么重。除非恢复到更自如的状态,我很难想象自己会跟任何人谈恋爱。而且事实上,在恋爱的事情上,我对自己所作的选择有很多质疑。我实在犯了太多错误,我自以为自己做的事情相当正确,事实上却错得离谱。我觉得自己需要从恋爱当中暂时抽离一段时间。”
“听上去好像很有道理。”罗思柴尔德女士停顿了一下说。
“再说,我觉得温对我的真实感情只不过是念旧情而已,而他对我好,只不过是出于我们共有的过往。”我说,“您养出了这世界上最善良的男孩,所以,恭喜您了。”
“并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她说,“温忘了查尔斯在大部分时间也是个很好的父亲。”
“我能想象。”我说。
“是吗?大多数人听到我在为他说话的时候,都觉得我疯了……”她摇摇头,“你知道吗?我受够了一一列举来说明查尔斯·德拉克罗瓦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了。无论是向我的朋友们、我的父母,还是向我们的儿子。我受够了。”
“我们在日本的时候,经常谈到你。他仍然爱着你,你知道的吧。”
“知道,但那是不够的。我已经对他失望了整整25年,我也对这件事情受够了。”她说。
“我觉得德拉克罗瓦先生已经有所改变。”
“但随后他要参选,又会打回原形的。”她对着自己点点头,然后拿出手机来,“你见没见过温姐姐的照片?”
我摇摇头,然后看向屏幕。温的姐姐有着浅棕色的波浪长发,而那双蓝眼睛和温的一样。在照片里,她正在翻白眼。除了这个表情之外,我看不到其他任何相似之处。
“认识新人的问题,并不在于你可能不喜欢他们,而是在于你会太喜欢他们。现在既然我已经认识了你,我就会担心你回到城里以后的生活,安雅。”罗思柴尔德女士说。她把我的手握在了自己的手掌中。
“我这些年一直是靠自己,没问题的。”
她看向我,然后把我额前的碎发拨开:“我非常确定你没问题。”
回到卧室的时候,纳蒂并不在里面,所以我又走出来找她。我发现她正在露台上哭。“拜托,安雅,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怎么了,纳蒂?发生了什么事?”
“我爱他。”她说。
“你爱谁?”我问。
“你觉得还能是谁呢?”她停了一下,“温啊,当然是他。温。”
我对于这个消息略加思索:“我知道你还小的时候,对他挺迷恋的,但我并不清楚这段迷恋持续到了现在。”
“他实在太好了,安妮。看看这整个夏天他是怎么做的,一直试图让你好起来,即便过了这么长时间,他还是如此。”她叹了口气,“他仍然把我当个孩子。”
“你怎么知道?你跟他谈过吗?”
“我不止跟他谈过。我试图吻他。”
“纳蒂!”
“我们当时在帮他母亲摘苹果,第一批已经熟了。他看起来实在太英俊,穿着蓝色格子衬衫。我爱他都爱得发痴了。”她说。
“纳蒂,我不知道你是这样想的。”
“你怎么会不知道呢?我从十二岁开始,从我们在校长办公室见到他的那一刻起就爱上了他。”
“你想吻他的时候,他是什么反应?”
“他把我推开了,说对我没有那样的想法。然后我说我已经十七岁了,已经不能算是个孩子了。他说十七岁还是个孩子的年纪。然后我说,你在十六岁的时候就认识了安雅。他又说那不一样,因为那时候他自己也很年轻。他说他爱我如朋友、如兄长,而且会一直支持我。但随后我把他推开了。我告诉他,自己要的不是那样的爱。我甚至连再看他一眼,都不能忍受。”
她浑身都在抽泣,她的双肩、肚子、嘴巴还有身体的其他部位,形成一股合力,在演绎着什么叫痛苦。
“哦,纳蒂,拜托,别哭。”
“为什么我不该哭?我跟他说了你刚见到我的时候说的那些话。我告诉他,你说你永远不会再和他复合,但我觉得他可能还是抱着希望。如果他觉得你们之间真的没希望了,他可能会转而爱上我的。你我并没有那么不同。”
“我亲爱的纳蒂,你真的希望一个男孩子,因为觉得你像我而爱上你吗?”
“我不在乎他爱上我的原因。我根本就不在乎!我已经爱他爱到了不问缘由的地步!”
“我不觉得温仍然以为我们有可能复合。你是不是想要我同他谈谈呢?”我希望她幸福,更甚于希望自己幸福。
“你会去吗?”她的双眼充满眼泪,含着希冀。
“我会确保他能明白我的心意,”我说,“而且会在暑假结束前说清楚。”
晚餐之后,我问温要不要一起去散散步。
我们漫步到果园里,夏日里最后一批桃子都纷纷落地了。温找到一个还挂在枝头上的,摘了下来。他摘桃子的时候,身体拉得颀长清瘦。他把桃子递给我,但我拒绝了。
“我想和你谈谈。”我说。
“谈什么?”他咬了一口桃子。
“我妹妹。”我说。
“是啊,我估计你就是要聊这个。”
“她以为,如果你很清楚地知道,我觉得你我之间再无复合的可能,你说不定会对于……抱着更加开放的态度。对不起,这话题很尴尬。”
“也许我能缓解这份尴尬。她觉得我之所以不愿意跟她谈恋爱,是因为我对你还有感觉。而针对这个疑问,我来告诉你,她的想法是错的。我觉得她相当聪明、可爱,拥有诸多女孩子吸引人的特质,但即便没有安雅,纳蒂也并不是我的选择。你确定不想吃个桃子吗?到了每年的这个时节,桃子都很甜的。”
“那你又为什么花这么多时间和她在一起?你应该能想象她是怎么会错意的。”
“因为是你让我这么做的,难道你自己忘记了?三年前,你派我到圣心高中去探望她。”
“温。”
“我去了,因为这是我所能为你做的事。即便在我们恋爱的时候,你都很少请我帮你的忙。即便我们的恋情并不善终,但我还是为能帮你做些什么而感到开心。”
“你为什么这么好?”
“因为我父母人很好,他们竭尽全力地爱我。这应该就是原因。”
“甚至包括你的父亲,他也是这样。”
“是的,甚至包括我父亲。他想要做大事,就像你一样,而那并不容易。他尽力了。我现在长大一些了,我能明白这一点。顺便一提,是他执意要我今年夏天到这里来的。”
“你说什么?”
“他说你伤得很重,而且你和妹妹会在这里过暑假。他说自己非常欣赏你,并且希望你能在年轻人和朋友们的陪伴当中度过夏天。而我,在他的认知当中,既是年轻人,也是你的朋友。”
“他万分笃定地告诉我,你肯定不会来这里。你知道吗?”
“我爸爸就这样。”
“我几乎希望自己能爱上你妹妹。”温说,“她长得像你,只不过比你高一些,头发直一些。她没你那么情绪化,而且和她在一起挺开心的。但即便她不是只有十七岁,我也不会爱上她。她不是你。”
“让我们说回你应该怎么和纳蒂说吧。”他说,“你可以告诉她,如果她对于我对她的感情有所误会,我很抱歉。我明白她为什么会有这些误解。虽然我从来没想过,除了朋友,还会和她发展什么别的关系,但我还是接替了她姐姐的位置关爱她整整三年。我比其他任何人都更想见到她,因为我想要听到她姐姐大大小小的消息。
“你可以告诉她,早在我登上开往尼什卡纳的列车之前,我已经十分清楚,我跟她姐姐之间几乎没有复合的可能。我知道她姐姐实在太顽固,而且可能永远不会原谅我竟然在她筹备夜总会的时候,没有给予支持。我知道她姐姐会把本不存在的障碍当障碍,好比说她自己经历过的那些身体创伤。我真希望她姐姐能够了解,我是多么敬佩她,而我对于没有支持她的决定是多么后悔。将来有一天,如果她觉得自己渐渐恢复了,又不抗拒我的话,我仍然会多么情愿爱上她。你可以告诉她,一旦涉及她姐姐,我就突破了自我保护的本能,几乎把尊严抛到一边了。她可以再嫁十次,但这对我没有影响。”
“你不该等我,温。我现在做不到。我真希望自己可以,但真的不行。对不起。”
我并没想到他会冲我微笑,但他笑了。他对我笑着,轻轻擦去我脸颊上的一滴泪:“我知道你会这么说。所以啊,眼下就是这么回事,简单明了。我会永远爱你。出于回应,你将来可以自主决定,要不要在我爱你的无尽之路上做些什么。但你要清楚,对我来说,除了你,这世界上的其他姑娘都没有意义。你妹妹,或是别的女孩,都一样。我就是生来注定要爱安雅·巴兰钦的。我曾经作出过错误的选择,我想,自己已经因此付出了代价。”他用手捧上我的脸。“而我不是你男友或丈夫的好处是,你没有办法告诉我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他说,“所以我会等下去,因为我情愿等你,所以也不想和你以外的其他人浪费时间。我会把注意力放在长远的打算上。就好像棒球比赛,人们说输了第一局甚至第二局,并不是放弃整盘赛事的理由。如果你有一天准备好了,和我说一声。”
我看着果园的地上即将腐烂的桃子。我看着太阳下山。我看着河水流过。我听着他的呼吸,如此轻柔。我感受着自己的心在跳、在跳。整个世界静止了,而我试图想象自己未来的图景。未来,我恢复了强健,又跑得动了,但我孤身一人。“说什么?”我轻声说,“你知道我并不擅长这些事,如果我真有准备好的那一天。我要说句什么?”
“那我帮你把事情变得简单些吧。你只不过需要告诉我,让我走路送你回家。”
由于准备市长竞选的事,德拉克罗瓦先生整个夏天偶尔才出现。我和纳蒂正在帮着温的母亲收拾屋子。我去摘了一包苹果,打算带回城里去。正拎着苹果回屋里去的时候,我看到他穿过草坪走向我。
“你看起来相当有活力,”他说,“现在我对把你送到这儿来的决定,感到相当满意。”
“你一向都自我满意。”我说。
我们一起去露台边坐下。他拿出象棋,摆在桌子上。
“我发现温已经走了。”他说。
“是啊。”
“那么说,我的计划全盘落空了?”
我没有回答。
“好吧,不能怪我。我以前从来没当过媒人。”
“你真是个奇怪的人啊。你把某样东西打破,就为了好多年之后再试着把它拼起来。”
“我爱我儿子,”德拉克罗瓦先生说,“我觉得他还是没能完全忘记你,所以我就尽力安排一次见面的机会。我原以为你内心会对复合抱着开放的态度,而这样的复合有可能会让你享受到些许快乐。这些年,你过得很艰难,一想到你可能会变得快乐一点,我感到很欣慰。而且,由于我并不是个完美无缺的人,如果有一点赎罪的念头也是很自然的。”
我把自己一方的城堡移动了个位置:“我不知道你怎么会觉得这样的安排有用。没有人喜欢被自己的父亲安排恋爱对象。即便我轻信到把你的谎言当真,但是温从一开始就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
他把自己的国王从我的皇后边上移开。
我本打算用皇后追击他的国王,但停了下来:“说实话,‘顶多八月里的几天’?你真应该预先和我说说你的打算的。如果这是生意上的事,我会开除你。我不喜欢被硬牵线。”
“知道了。我很擅长筹谋,但恐怕和棋盘上的兵卒或者生活中的政客打交道,都比和人心打交道容易。我完全可以看穿你的心思,你在拖延时间。接着走吧,安雅。”
我没有移动皇后,用兵挡住了他另外一个主教。
“真是个好计划,”我说,“但我觉得自己已经和高中的时候太过不同了。”
“这我可说不准。”他说。
我打算换个话题:“回到城里以后,我在想,是不是可以开创一个支线,就叫黑屋可可‘糖果’,让人们可以买了产品带回家,而不是一定要在夜总会里面吃完。也就是为那些像我一样的宅男宅女生产的可可产品。我敢说,巧克力糖果还是能赚得到钱的。”
“的确是个有趣的想法。”他把皇后移动向前,然后看向我,“安雅,有些事情我需要和你说。我想,你大概也知道我要说什么了。参与市长竞选意味着我得从黑屋的工作上撤下来。我可以帮你请个别的律师——”
“不,没关系的。”我冷漠地说,“我一回到城里,会马上找个新律师。”
“我可以推荐一些人选——”
“我能找得到律师,德拉克罗瓦先生。是我找的你,不是吗?我这一辈子,认识了很多律师。我的生活方式能让我在找律师这个方面变成专家。”
“安雅,你是在生我的气吗?你肯定知道,早晚有一天我是要辞职的。”
事实是,我已经渐渐依赖他了。我会想念他,但是这实在太难以启齿。我长这么大,一直坚定地维持着不需要任何人的状态。
“我们还是会见面的,”他说,“我甚至希望你能参与到竞选中来。”
“你为什么会希望一个像我这样的人参与?”我问。是啊,我是在生气。
“听着,别犯傻了,安雅。如果你有任何需要,只要能力允许,我会马上满足。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祝你好运,同事。”我说。我站起来走了。尽管走得不是特别快,如果他真想要追上我的话,他肯定能追得上。
我快要到卧室了,而这间卧室很快要交还给夏天,留在过去。当我的手握在门把上时,我在想到底自己是什么毛病,为什么不能对他说“谢谢你,祝你竞选顺利”。
我感到有人搭上了我的肩膀。“别这样。”德拉克罗瓦先生说,“我很清楚你在想什么,我太了解你了。我十分清楚在你那喜怒不外露的外表下,内心到底转着怎样的念头。你经历过这么多次抛弃,你觉得一旦我们不再是生意上的伙伴,那么我们就不会继续留在彼此的生命当中。但我们还是会的。你是我的朋友。你对于我而言,就像自己的血与肉那么亲密。就算听起来十分不可信,但我像爱女儿那样爱你。所以祝你好运,‘我的同事’,如果我们之间只能保持这样的关系的话。”他说。接着他狠狠地拥抱了我:“请你一定要好好的。”
第二天,我和纳蒂一起到了火车站。
“我还是很不好意思。”她说。我把温的意思告诉了她,只不过省略了他说自己还爱着我的那一部分。
“别不好意思了,”我说,“我相信他能理解。”
“你爱他吗?”过了一会儿,她问我,“我知道你说过不爱了,但是你究竟还爱不爱呢?”
“我不知道。”
“嗯,我昨晚睡不着。越想越觉得之前我误以为他对我的好是出于对我的爱,但实际上,那是因为他爱你。我的脸变得滚烫,开始出汗,羞愧到恨不得抛弃自己的身体。我开始想到那天我告诉他,自己是多么担心你不吃饭的问题。你到现在还是骨瘦如柴,但是你一派禁欲主义的模样,很难被劝得动,而且你从来不会求援,甚至在经历痛苦的时候都不愿意承认。再说,你一直以来习惯扮演强者和关爱别人的角色。然后他说,如果我需要帮助的话,他愿意试着让你吃点东西。我回答说,如果他愿意试一试,我会很感激,但是我很怀疑他到底能不能成功。我回到房间里,但能看到你们两个在甲板上的情形。我看到他把草莓蒂摘掉,我看着他跪下来,我看着他向你伸出手,我也看着你。我看着你从他那里吃了那颗草莓。而他在那一刻,看上去万分体贴。我怎么能不爱他呢?他对我可怜的姐姐是那么好,尽管我姐姐已经和他分手超过三年了。我当时以为他那么做是为了我,但现在我才明白其实是为了你。”她摇摇头,“我很聪明,但我在这件事情上多么傻。”
“纳蒂。”我说。
“你说你不再爱他,但也许你在对自己撒谎。那个男孩,我们的温,亲手帮你摘掉草莓蒂。如果那都不是爱的表现,我实在不知道什么才是了。
“我今天早上看到了未来,安妮。你想知道我瞥见了什么吗?”
“我不确定自己想不想知道。”纳蒂对未来的预见中总是有我横死的场景。
“可能是感恩节,”她说,“温在,你在,我们三个放声大笑。天才纳蒂竟然在某个夏天昏头到让自己爱上温,尽管所有人都看出来他依然多么深沉地爱着安雅。实在、是、太、明显了。然后我不再感到别扭了,因为未来就是如此,而且我是个这么棒的人。”
“我爱你,胜过爱这世上的任何一个人。”我告诉她。
“你觉得我不知道这点吗?”她问。
车站广播通知,前往波士顿的列车进站了。“祝你有个愉快的新学期。”我说。
“每天都给我打电话,氩。”纳蒂说。
<h3>24rn在返回纽约的列车上,有了新的想法,rn关于爱的想法</h3>
高中舞会上,只要一点点勇气,就可以去亲吻一个漂亮的少年,这几乎不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对一个犯错误只需要十分钟告解就可以抹平的完美姑娘说,你爱她,同样不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爱,是当一个男孩子愿意单膝跪地,不是为了求婚,而是为了请求一个身心俱损的女孩去吃一颗草莓:拜托了,安妮,吃了它吧。
爱,是他摘掉草莓蒂的样子,向我伸出手掌的样子,是他低下头的样子。爱,就是这些姿势当中所体现出来的谦卑。
爱,在他离开我三年之后悄然而至,就像他手掌里的那颗草莓一样清晰可见。
我妹妹才是我们姐妹之中,怀有浪漫情结的那一个,而我并不相信有这样的爱存在。
有时候,这个苍老的世界并不在乎你究竟相信什么。
(注意:我知道这一点,但我并没有准备好要和他走下去。)
<h3>25 我重返工作;被我哥哥震惊到了;又一次当了教母</h3>
九月初的纽约从来都令人苦恼,因为虽然夏天已经过去,但是天气还没有相应地跟上季节的转变。不过,我仍然很开心能够重新回到自己的生活,回到纽约去。虽然这次回来,我做事变得更加审慎多思。
我终于去剪了头发。我感觉刘海很不错,所以剪了刘海。虽然搭配上我的脸形跟我的发质看,这可能是个坏主意,但是再差也不会比2086年嫁给大野友治,或者2082年和地区检察官的儿子纠缠在一起更差。至少,我没有哭。(注意:这一点才是长远来看的关键。)
斯嘉丽和菲利克斯搬到市中心自己住了。她辞掉了夜总会的工作,靠着参与剧院的演出养活自己。她出演了《罗密欧与朱丽叶》当中的朱丽叶。我回纽约的时候,正赶上了她最后一场闭幕演出。
演出结束后,我到化妆室去找她,化妆室门上贴着一颗星星。而那颗星星让我感受到了某种情绪,大概是喜悦吧。斯嘉丽看到我的时候大哭起来。“我的天哪,真对不起,我没能到日本或者纽约州的乡下去看你。我要照顾菲利克斯,又要参与演出,实在离不开纽约。”
“没关系。真对不起,我这个教母当得相当不称职。再说,我也没准备要让人陪。顺便一说,你演得太好了。以前在学校学到这部剧目的时候,我并不喜欢朱丽叶,但是你或多或少让我喜欢上了她。你把她塑造得相当坚定而专注。”
斯嘉丽大笑起来,虽然我并不认为自己说了什么好笑的话。她把假发摘下来,那假发长长的,有黑色的大波浪。
“有那么一瞬间,我们俩简直可以被误认成一对姐妹。”我说。
“我每天晚上都这么想。我们去吃晚饭吧,”她说,“然后你可以去我那儿过夜,明天早上就能看见菲利克斯了。”
“我怀疑他会不会记得我。隔了这么久没见过了。”
“哦,我不知道。你一直给他寄礼物,所以这一点应该能帮他想起些什么来。”
晚饭的时候,我们食物点多了,什么话题都谈。我实在太久没见她,实在太想她,想到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感觉就像我们从来没有分开过似的。”她说。
“是啊。”
“刚才你说我把朱丽叶演得‘坚定而专注’,对吧?我有个秘密呢。”
“哦?”
“试镜那天,我一直想着你,希望自己可以去日本看你,”斯嘉丽说,“然后我想起了你高中时候的样子。我知道其他参与试镜的女孩会把朱丽叶塑造得浪漫而梦幻,但我当时想,如果把她演成安雅那样,不是很酷吗?所以我就设想,朱丽叶对于自己的不幸相当愤恨,她情愿没有遇到过罗密欧,因为喜欢上敌对家族的一员,对她来说造成了极大的不便。然后我想象,朱丽叶希望自己能够喜欢上帕里斯,因为他是那种不会给她惹麻烦的男孩子。”
“我就知道,总有某种冥冥中的原因,让我喜欢上你演的朱丽叶。”我说。
“导演觉得我的版本很独特,所以我觉得,我决定把朱丽叶演成你是个正确的选择。评价也很好。并不是说评价多重要,但是好评总比差评强。”
“恭喜你,”我说,“真心地。如果我在这里面起到过任何微小的作用,我受宠若惊。”
“唯一让我挣扎的是结尾,因为我知道,无论境遇多么凄凉,你永远不会拔剑自刎。”
“八成是不会。”但可能会拔剑刺向别人。
“咱们吃点甜点吧,好不好?我还不想回家去。有关罗密欧和朱丽叶的真相是,”斯嘉丽说,“他们缺乏远见。我是这么认为的。她当时太年轻,而他也年长不到哪儿去。他们并不知道,稍加时日,生活的困境有时候会自行解开,父母总会冷静下来的。一旦家庭之间的障碍不存在了,他们才能真正体会到,自己对对方的感情究竟是不是真爱。”
我的双颊开始升温。我忽然感到,话锋已经不在戏剧上了:“最近你是和谁聊了聊吗?”
“你觉得还能有谁呢?你难道觉得,不先问罗密欧几个问题,我就能去演朱丽叶了?”斯嘉丽反问。
“我们并没有复合呢,斯嘉丽。”
“你们会复合的,”她说,“我知道的。我一直都这么觉得。”
夜总会在我离开的时候持续扩张着。有些决定我可能不赞同(像是某些店的选址,某些员工的选择之类的),但看到自己的缺席竟然没有构成任何影响,我几乎是失望的。西奥说,整个生意离了我照样运转得这么平稳,刚巧验证了我一手打造的商业结构是多么稳固。这一说法无疑表明,他已经不再生我的气了。他有了女朋友,就是露西,我的调酒师。他们看上去很幸福,但是我对于幸福又了解多少呢?我想自己的意思应该是说,他看上去被那姑娘迷住了,而且完全忘记自己曾经爱过我。
穆斯也没有怎么听到俄罗斯那边的动静。也许杀掉胖子已经是个足够强有力的宣言,又或者是出于对我重伤的同情,再不然就是他们有其他的问题需要解决,或者同时与两个犯罪集团为敌对他们来说很难应付(像友治希望的那样)。我们打算开启可可糖果支线的生产经销工作。
我在全国到处飞,视察其他分店的进展。最终站是旧金山,看望利奥和纪子。自从受伤之后,我还没有见过我哥哥,去年十月的时候,我甚至错过了旧金山店的开幕式。开业十一个月以来,经营业绩十分突出,而我们打算在旧金山开第二家分店。无论以什么标准衡量,利奥、纪子和西蒙·格林都是个很棒的团队。
利奥把我揽入怀中。“纪子等不及要见你了,而我等不及要你看看夜总会的样子。”他说。
我们搭轮渡来到旧金山海岸线外的一座离岛。轮渡有些让我想到去管教所的路,但我尽可能把这种联系从脑海里丢掉,转而享受微风拂面的感觉。这是一个崭新的、能凝神入定的安雅。
我们下了船,上了几段阶梯,攀上岩石满布的小岛。“你说,这岛以前是干什么用的?”我问利奥。
“以前是座监狱,”他说,“后来又变成了观光景点,现在是夜总会了。所以生活很有意思,不是吗?”
夜总会里面,纪子和西蒙正等着我们。
“安雅,”纪子说,“看到你恢复了健康,我们真是太开心了。”
我并没有完全恢复。我还是得拄着拐杖,觉得自己每一步都走得不易。但我不再感到疼痛,而且我又不是这辈子都要穿着泳衣过日子。
西蒙跟我握手。“带她瞧瞧吧。”他说。
恶魔岛,这实在是夜总会最奇怪的选址了。一间间曾经的牢房小单间里面,现在放着一张张桌子。银色的窗帘挂在铁窗上,牢房里被漆成亮白色。酒吧主台和舞池设在从前监狱的咖啡厅里面,水晶加铭黄的吊顶从天花板上垂下来,所有东西都金光灿灿。你很容易就忘记,自己正身处在监狱改造的夜总会里。我被他们的布置大大震惊了。说实话,让利奥和纪子到旧金山开店的时候,我并没有抱太高的期望。我当时以为一年之后我还得重新雇一个人来经营,或者把这家店面重新装修。但哥哥和嫂子给了我惊喜。我拥抱了利奥:“利奥,这里太棒了!你们干得太好了。”
他指向西蒙和纪子,那两个人都笑疯了:“你真的喜欢这儿吗?”
“我喜欢。刚开始听说你们想要在监狱旧址上开新店的时候,我觉得挺奇怪,但我决定等等看,”再说我当时几乎是重大伤残,不过这倒是不相关的,“而这里的进展实在太棒了。你们把一座监狱、一个黑暗的地方,改造成了一个有趣、欢乐的地方,我实在为你们每一个人感到骄傲。我知道我一直在重复这句话,简直停不下来了。”
“西蒙觉得这个地方是个很好的隐喻,可以映射你改造的旗舰店。把一个不合法的东西,改造得合法。”纪子说。
“黑暗中,才能彰显光明,”西蒙害羞地说,“人们不都这么说吗?”
我和利奥单独返回旧金山主岸,去一家面馆吃午饭。“我去年一整年经常想到你。”我对哥哥说。
“那真好啊。”他说。
“自从我受伤以后,”我说,“我一直想道歉。”
“道歉?”利奥问道,“为什么?”
“你在出事后养伤的时候,我并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对你表现出应有的耐心。我当时并不明白严重受伤是怎样的情形,也不知道得花多长时间才能恢复正常。”
“安妮,”利奥说,“永远不要向我道歉。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妹妹。你为我做了所有的事。”
“我尽量,但是……”
“不,你真的做了所有的事。你保护我免受家族的伤害。你把我送出国。你为了我进监狱。你信任我,把这份工作交给我。而这些还没有把那些你每天帮我做的小事算在内。你看到我现在的生活了吗,安妮?我在经营着一家夜总会,而我在这份生意里说了算,手下都听我的话!我有了一位美丽、聪明的妻子,而且她有了我的孩子!我拥有了朋友、爱情,以及任何一个人能期望拥有的一切!我有两个最好的妹妹,两个人都卓有成就。我简直是这个星球上最幸运的人了,安妮。我妹妹,实在比任何人的妹妹都更了不起。”他双手捧起我的脑袋,亲吻了我的额头,“请你永远不要怀疑这一点。”
“利奥,”我问,“你是说纪子怀孕了吗?”
他把手放在嘴巴上:“我们还没有打算说出来呢,才刚刚六周而已。”
“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可恶,”利奥说,“她想亲自告诉你的。纪子想要请你做孩子的教母。”
“请我?”
“还有谁比你做教母更好吗?”
西蒙·格林把我送到机场。“我知道我们的关系一直不是那么好——大多是我的问题,”在登机前我对他说,“但我真心感谢你在这里的付出。如果有什么是我可以为你做的,尽管说。”
“嗯,我十月的时候回纽约,”西蒙说,“那时候我生日。我们到时候可以聚聚。”
“我很乐意。”我说。我发现自己是真心的。
“我在想,”他说,“德拉克罗瓦先生的工作要交给谁接替?”
“你对他的位子有兴趣?”
“我很爱旧金山,但纽约才是我的家乡,安雅。即便那里有很多糟心事,但是这世上对我来说,再没有第二个家乡了。”
“我也这么觉得。”我说。我还没有决定找谁来顶替德拉克罗瓦先生的空缺,但我答应西蒙·格林,会把他当作候选人的。
<h3>26 我发现了成人聚集的地方;在结束之前,又一次捍卫了自己的名声</h3>
纽约的天气,在十月的时候凉爽下来。而在日本的日子,开始让我感觉就像一场梦。尽管并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想要知道温的消息,但我的确没听到什么消息。他说过,会等着我来联系他,而他就是这么做的。尽管常常见到他父亲,但我没怎么和德拉克罗瓦先生说上话,因为他的脸又被印到公交车上了。
从黑屋夜总会的书桌后面,我听得到夜总会的交响:搅拌机嗡嗡作响、鞋子踢踢踏踏地舞蹈,偶尔还有玻璃破碎或者情侣吵架的声音。我正想着自己是多么爱听这样的音乐篇章,更甚于任何其他的乐曲,却被汽笛呜号声打断了思绪。
我冲出走廊,扩音器里面传出公事公办的声音:“我代表纽约市警察局宣布,根据健康部条例及纽约州法律的规定,黑屋夜总会在进一步通知前将持续闭店。请有序由距离您最近的出口离开。若您本人持有巧克力,请将其投掷于门边的垃圾桶内。若您表现出巧克力快感的症状,请在出门的时候出示您的处方。谢谢合作。”
为了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我一路挤到夜总会主场地。人群四散,而我只能逆着奔散的人流前行。然后,我看到警察在检查一个女人的处方,而另一个警察在给一个男人戴手铐。还有一个女人被裙子绊着,要不是琼斯扶住她,肯定会摔倒。
我在食品储藏室发现西奥。他正冲着一个警官疯狂地比画着什么,而后者正在拿手推车装走一袋可可。
“你没有权利抢走这些货,”西奥说,“这是黑屋夜总会的私有财产。”
“这是证据。”那位警官说。
“什么的证据?”西奥反驳。
“西奥!”我嚷嚷,“冷静点!让他们拿走吧。一旦把这个事情解决了,我们可以订新的货。但如果你被逮捕,我可受不了这个损失。”
他点头。“我们是不是应该给德拉克罗瓦打电话?”他问道。
我还没有雇用新律师,但我觉得不应该给德拉克罗瓦先生打电话。“不用,”我说,“他已经不是我们的律师了。我们会没问题的。我出去看看,有没有管事的人能解释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琼斯在前门附近把守:“安雅,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警察已经把门从外面锁住了。这让大家很惊慌。你得去走动一下。”我推了推门,但是推不动。我能听到对面传来有节奏的砰砰声。我已经对西奥说过务必保持冷静,但我自己渐渐开始失去理智了。
我挤过人群,从侧门挤出去。我跑——或者应该说,至少对我来说已经算跑起来了,但实际上是一边跛、一边跳——到前门。警察挤满了台阶,新闻记者也纷纷赶到了。街上竖起了路障,前门被钉上了几条木板。
我别扭地穿过某个路障。某个警察试图阻止我,但我行动比他快。走得更近一些,我发现另一个警察在张贴告示:未经通知,暂停营业。
“怎么回事?”我问那个把前门封上的警察。
“你是谁?”
“我是安雅·巴兰钦。这是我的店。为什么你们封了我的店?”
“上面的命令。”他指了指告示,“我建议你最好不要干预,女士。”
我没有办法思考,只剩下感受。我的心狂跳,那熟悉的感觉让我意识到,自己快干出什么蠢事了。我朝那个警察扑去,想要抢他手里的锤子。我声明,抢别人的锤子,我一向讨不到什么便宜。锤子敲到我的肩膀。我的身体疼痛欲裂,但我仍然很感激被敲到的地方不是脑袋或者其他部位。我已经在应对疼痛上相当熟练。我后退了几步,当下立刻被几个警察扭到了地上。
“你有权保持沉默……”这套话你们很清楚了。
西奥是跟着我出来的,幸好他很机智,没有在我和警察之间掺和。我能看到他正拿出手机。
“给西蒙·格林打电话。”我喊道。我原计划第二天晚上和他吃饭,而且知道他已经回到纽约了。
当你还是未成年人时被逮捕,警察会把你关在单独的隔间。但我现在已经是个二十一岁的成年人,这也意味着我晋级了,要被关在成年人的多人牢房当中。我保持着沉默,琢磨着自己的肩膀是不是骨折了。虽然我并不确定肩膀会不会骨折,但我觉得它没有大碍。
我被关了大概一小时,随后被传到会客区。
“那举动太蠢了。”德拉克罗瓦先生隔着玻璃瞪着我说。
“我跟西奥说的是,给西蒙·格林打电话。”我说,“我对他说过不要烦你。你已经不再是我的律师了。”
“幸好西奥并没有西蒙的电话,所以还是打给了我。你在流血。给我看看你的肩膀。”
我给他看了。他摇摇头,并没有开口。他拿出手机来拍了张照片。
“他们想关你一整夜,我甚至觉得这不是坏事。”
我没有回答他。
“但是你走运,我还是有些人脉的。我打电话叫醒了一名法官,等一会儿会有一场保释听证会。他们很可能狮子大开口。你要乖乖付钱,然后回家去。”他很严厉地看着我,我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十六岁。“你总是要把事情弄得更糟糕,是吗?对你来说,袭击警官是个了不起的主意吗?”
“他们在给夜总会贴封条!而且我没有袭击谁。我只不过是想要抢他的锤子。今晚到底是怎么回事?”
“有人跟警察告密说,黑屋夜总会里面有人未经处方就吸食可可。他们来检查到场的所有人,人们不免觉得心烦,而人们一心烦就会粗暴起来。警察开始没收可可,说夜总会在非法经营巧克力,而你我都知道,这并不是实情。”
“那结论是什么?”
“结论就是,直到市政厅有所决定之前,黑屋夜总会都得关门。”
我担心旗舰店被关会对其他分店产生影响:“健康部的听证会是什么时候?”
“明天。”
“为什么他们忽然对黑屋夜总会感兴趣了?为什么是现在?我们已经开了三年多。”
“我也想过这个问题,”德拉克罗瓦先生说,“答案肯定只能和政治有关。今年是选举年,这你也知道。这个计划的目的,是为了让我看起来像是和非法交易有牵扯。我的竞选主张是废除不合理的法律,更改法令,给纽约带来新的商机。黑屋夜总会对我来说是个成就。封掉它,这个成就就不存在了。”
“你说错了,德拉克罗瓦先生。你的成就不仅局限在黑屋夜总会,也许和我还有和夜总会断绝关系,是你最好的选择。就说你只不过是起草一些合同之类的,其实这跟实际情况也没有什么差别。”
“是,的确可以这么说。”他说。
“听我说,明天我会请西蒙·格林和我出庭。他是我同父异母的哥哥,我相信他。拖了这么久都没有找人顶替你的位置,我实在不明智。你现在没工夫应付这些。距离竞选不到两个月了,我不会让你继续掺和这件事。”
“你不让我掺和?”
“我想要你当上市长。顺便告诉你,见到你很开心。”我随意地靠在玻璃上。不知道为什么,在我们之间隔上一面六英寸厚的玻璃反而比较容易说心里话,“上次以那样的局面结束,我很抱歉。我这几周以来,一直想找机会告诉你这些话,但我找不到合适的方式。”
“所以你就袭警?想要联系我,有很多其他更简单的方式。打个电话。如果想要怀旧一把,就用平板电脑发条信息。”
“我很感激你。你不欠我什么,德拉克罗瓦先生。我们扯平了,我不想要你为了帮我牺牲了竞选的机会。”
德拉克罗瓦先生考虑了我的话:“好吧,安雅。争论没有意义,但还是让我帮你雇个律师吧。并不是说我质疑你找律师的水平,而是距离明天的听证会之前你的时间已不多,西蒙·格林——请原谅我的一语双关——太生了,应付不了这种案子。”
“西蒙没那么差吧。”
“再过几年,他会很完美。而且我很高兴你同他和好了,但是他并不清楚纽约里里外外的事情是怎么运作的。你需要一个了解这些情况的人帮忙。”
当天晚上我没怎么睡。第二天早上,我收到了德拉克罗瓦先生的消息,说新律师会在健康部等我,而那里正是听证会的所在地。
我到的时候,德拉克罗瓦先生正等着我。“新律师在哪儿?”我问。
“我就是新律师。”他说,“这么短的时间,我找不到其他人。”
“德拉克罗瓦先生,你不能这么做。”
“我可以。而且说实话,我必须这么做。你看,我犯过错,这不是什么秘密。但是把自己从成就当中剥离出来,并不是参与竞选的正确方式。至少,不是成功竞选的方式。我很为黑屋夜总会自豪。我要为它辩护,即便搭上竞选。是,我对这件事情的感情就是这么强烈。但是听我说,你一定要再雇我一次,不然我没办法帮你辩护。”
“我不要,”我说,“我情愿自己辩护。”
“别当烈士了。雇我吧,我是你的朋友。我想帮你,而且我有能力帮你。”
“如果你觉得自己是来救我的,我不需要任何人的拯救。”
“雇人帮你和被拯救不是一回事。我还以为几年之前,我们已经对于这件事情有共识了。这实在很好理解。我们每个人,只能做好自己分内的事。这里的事很重要,因为会直接决定旧金山利奥那边的情况,会决定日本、芝加哥、西雅图、费城还有其他所有分店的进退。我们三十秒内就要上庭了。”
我不喜欢被迫做任何事。而且我甚至不确定,他的所作所为是不是正确的。
“十五秒了。最后一个原因是,我很确定自己是引发这个状况的原因。你想要我妻子恨我,要我儿子恨我吗?如果当上了市长却被家人憎恨,有什么好处呢?我能眼睁睁看着我儿子的今生挚爱,落到只有自己辩护的境地吗?”
“并不是这回事,而且我甚至不确定这是——”
“只剩五秒了。你怎么说?”
听证会是对公众开放的,我进去的时候,人群的数量震惊了我。似乎半座城市的人都对这个小小的诉讼案感兴趣。夹层和阳台坐满了人,门边也站满了人。穆斯还有其他的家族成员来了,西奥、西蒙还有曼哈顿店和布鲁克林店的大部分员工也来了。夹层最后面,我还看到了温和纳蒂。我甚至没告诉他们有听证会,但他们出现在这里,还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来的。有一定数量的媒体记者出现,但人群中的大多数还是普通人——也就是说,我夜总会的顾客。
“本听证会旨在讨论位于曼哈顿郡第五大道与四十二街交口的夜总会的相关事宜。今日之听证会广纳视听,欢迎大家畅所欲言。最终本庭会裁决,黑屋夜总会是否可以继续营业。这并不是犯罪诉讼案件,但根据本庭所得出的结论,亦可能日后衍生出犯罪诉讼。”首席诉讼官宣读了关于黑屋夜总会提审的证词,当中自然涉及我,最主要的是指控我非法供应巧克力,还有夜总会的部分客人在没有处方的情况下食用巧克力。而所谓可可,实际上就是巧克力。“巴兰钦女士,也是前犯罪组织头目的女儿,至今仍与此犯罪家族及其他国际知名犯罪家族保持联系,她只是换了个指称,把巧克力名曰可可以试图掩盖其非法交易的事实。尽管市政厅曾经有一段时间并未采取措施干预,但现在有越来越显著的证据表明,黑屋夜总会正是非法活动的前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