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克力时代 3 在爱与巧克力年代 10 我回到了恰帕斯,在明天农场过圣诞节;在可可园中被求婚,是我今生第二倒霉的事(1 / 2)

这一年过得飞快,而且没上演什么对我来说似乎是与生俱来的痛苦、眼泪、死亡或悲剧掺杂的戏码,2085年顶多是让我为工作辛劳奔波。(事实上这一年当中最难以启齿的失策,应该是和西奥约会。)十二月的最后一个星期,我将夜总会交到能力卓著的员工们手上,跟西奥和纳蒂一道登上了开往恰帕斯的飞机。

第一次去墨西哥的时候,我伪装成一个大胡子,用另外一个身份隐匿在一艘货轮上。无须赘言,这一趟行程舒服得多。这几年来,我都梦想着带纳蒂来恰帕斯,而看到恰帕斯展现在纳蒂眼中,我觉得分外喜悦。她说着空气有多纯净,天空有多蔚蓝,花朵的形状和颜色美得多么不可思议,而巧克力商店竟然在白天开张。我想把她介绍给西奥的家人,包括他妈妈卢斯、他姐姐卢娜、他那个做牧师的哥哥卡斯蒂洛,当然还有他的奶奶和曾祖母。(他另外一个姐妹伊莎贝尔在墨西哥城过节。)唯一令人遗憾的是,那位年事更高的曾祖母没有办法到卧室之外的地方活动。她已经九十七岁了,大家都觉得她快不行了。

我到的时候,卢娜直接从她弟弟身边走过,先来拥抱我。“你怎么这么久才来啊?”她问,“我们真的好想你。”

“嘿,卢娜。”西奥说,“你亲爱的弟弟也回来了。”

卢娜忽略他:“这一定是纳蒂吧。那个最聪明的妹妹,对吧?”

“大部分时候挺聪明的。”纳蒂说。

卢娜冲我妹妹低声耳语:“我也是家里最聪明的那个孩子。这可真是个巨大的负担啊,对吧?”卢娜转向她哥哥和我,“你们两个在可可大丰收之后才回来,真是太‘棒’了。一个星期之前,我正缺人手,正用得着你们呢。”

我和纳蒂刚刚把行李放到房间里,有人告诉我,曾祖母想见我。我换了一条连衣裙,来到她的房间,而西奥已经在她身边了。

“安雅……”她的声音沙哑,又说了几句西班牙语,我听不懂。我的西班牙语已经生疏了。她用食指点着我,而我看向西奥,希望他能解释一下。

“她说见到你很高兴。”西奥翻译道,“你看起来相当不错,不胖也不瘦。但你隔了这么久才重新回到我们家农场,她觉得很难过。她想再说一次,关于索菲娅·比特的事,她觉得很抱歉。她——奶奶,我才不会说这个呢!”

“什么?”我问。

西奥和他的曾祖母嘀咕了两句:“好吧,她说我们都是天主教的好孩子,她不想让我们背负着罪孽同居,上帝不会喜欢这种行为。”西奥的两颊绯红,就像是熟透了的草莓。

“告诉她,她误会了。”我说,“我们两个只是朋友,告诉她我们住的房子够大。”

西奥摇摇头,离开了房间。我牵起曾祖母的手说:“他只是我的朋友。我们两个并没有罪孽。”我知道这并不完全符合实际,但我觉得如果撒个小谎能让这位可亲的老奶奶好受一些,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曾祖母摇摇头:“他爱你,安雅,他爱你。”她用手拍拍自己的心头,然后指指西奥刚刚走出去的那扇房门。

我亲了亲她布满皱纹的脸颊,假装没听懂她说的话。

上一回在明天农场过圣诞节的时候,我一直都惴惴不安,无法全然放松地享受节日气氛。那时候我逃离家乡,跟所有我爱的人分离。但这一回有纳蒂在我身边,而且我的忧虑已经降到了历史最低点,所以我容许自己在西奥家喝点酒。

我们在圣诞节早上交换了礼物。我和纳蒂带了丝巾送给马克斯家的各位女性。我给西奥买了一口新的皮箱,登机前我已经送给他了。他为了黑屋夜总会一直出差,我希望这份礼物会派上用场。西奥送我了一把弯刀鞘,上面刻着安雅·巴纳姆,也是我曾经冒用的假名。“每次你从背包里拿出那把弯刀,我就忍不住笑起来。”他说。

圣诞晚餐是地道的摩尔和三奶蛋糕[7]。纳蒂吃得太撑,直接睡着了。在明天农场,午睡是有着光荣传统的。趁着我妹妹午休的时候,西奥问我愿不愿意去可可园散步。

上次我和西奥走在这片院子里的时候受到了杀手的攻击,那个人想杀掉我。(虽然听起来耸人听闻,但我的人生向来如此。)西奥伤得很重,我砍掉了那人一只手。两年后,我仍然记得挥刀砍向人肉和骨头的感觉。

不过这片林子留给我的并不只是阴影,也正是在这片地方,西奥教我了解可可。如果没有来过这里,我永远开不了黑屋夜总会。

我看到一株可可苗要腐烂了,出于习惯地拔出弯刀,把它砍了下来。

“你的感觉仍然敏锐。”西奥说。

“大概吧。”我把弯刀收回鞘中。

“走之前,我会替你把刀磨一磨。”西奥说。他把手指探进我的手中,我们静静地走了一会儿。已经接近黄昏了,但我很愿意待在外面,让自己的皮肤趁天黑前享受墨西哥阳光的温存。

“来这里过节,你开心吗?”西奥问我。

“当然开心。谢谢你坚持让我一起来。我的确需要离开纽约一阵子。”

“我了解你,安雅。”他说,“我比你自己更了解你。”

我们又走了一阵,走走停停,照料可可苗。走到园子尽头的时候,西奥停了下来。

“我们该往回走了。”我说。

“还不行,”他说,“我有话说。”但他接下来什么也没说。

“怎么了,西奥?赶快说吧,我觉得有点冷。”十二月墨西哥的天气可以忽然从舒爽宜人变得寒气逼人。他抓住我腰间缠绕的刀鞘皮带,把皮带卸了下来。

“你在干什么?”我问。

他把弯刀拔出鞘。“放下我的弯刀。”我说。我开玩笑地在他手腕上轻轻一击。

“伸出手来。”他说。

他把刀鞘倒转过来,一枚小小的戒指——银白色的戒臂上嵌着珍珠——跌出鞘筒,落入我的手掌。“你没有仔细看清楚。”他说。

我站在那里,傻了。我真诚地希望现在这场景并不是表面看起来的那回事。“西奥,这是要干吗?”

他抓起我的手,把戒指硬套上去:“我爱你,安雅。”

“不,你才不爱我!你觉得我很丑。我们一天到晚都在吵架。你才不爱我。”

“我取笑你,我戏弄你,但你知道我这人就这样。我真的爱你。我从来没有遇到哪个人,能给我你带来的这种爱的感觉。”

我开始后退,和他拉开距离。

“我觉得我们俩应该结婚,我们是同一类人。而且曾奶奶说得对,过去一年里我们一起生活却不结婚是不对的。”

“西奥,我们不能仅仅因为惹了你曾祖母不高兴就要结婚。”

“那才不是唯一的原因,而且你心知肚明。我爱你,我家人也很爱你。这世上再没有第二个人像我这样和你有共同语言了。”

“但是西奥,我不爱你,而且我从没有说过我爱你。”

“那有什么关系?关于爱的问题,你总是欺骗自己。我了解你,安雅。你害怕被伤害,害怕被控制,所以你告诉自己,你并没有陷入爱情。你害怕幸福,所以当幸福来敲门时,你总是破坏它,生它的气。”他牵起我的手,“难道我们这一年过得不开心?”

“很开心,但是……”

“还是有其他人比我更招你的喜欢?”

“没有,西奥,我不喜欢任何人。”

“当然没有了。所以嫁给我吧,安雅。把你自己交给幸福。”他抱住我。

“西奥,”我说,“我并不想和你结婚。我不想和任何人结婚。看看我父母,再看看温的父母。”

“我们不会像他们那样的。我能想象你和我变成老太婆和小老头的那一天。我们一起做饭,调笑对方,一整天都不停歇。我们会是幸福的,安雅。我保证我们会幸福到底。”

我知道他并没有在听我说什么,我不知道怎样才能让他明白。我觉得被他下了套,被耍了,被愚弄了。但我并不想失去这个小叛徒。我看着他,我在想我到底有什么毛病,为什么这个帅气又幽默的男孩不能得到我的心?“西奥,过一阵再说吧。”我说。

“你是说,结婚之前先订婚吗?”

“我还很年轻,我需要时间考虑。”

“你才不年轻呢,”他说,“你从来没有年轻过。你生来就有一个老灵魂,而你对自己的心意一直非常了解,正如我了解你一样。”

“西奥,”我说,“就算我的确爱你,这也不足以成为结婚的理由。”

西奥嘲笑我:“那什么足以成为结婚的理由?说来听听。”

我试着想出一个真正的理由。“我不知道。”戒指的戒臂太紧,我的手指开始疼了。我把戒指拔下来,结果它从我手指间飞出去,落到泥里面了。我趴在地上开始找戒指。“西奥,请原谅我。我好像把你的戒指弄丢了。”

“冷静,”他说,“我看到了。”长年累月跟可可打交道,练出了他锐利的眼光。他瞬间就发现了戒指所在。“在土里面找珍珠并不困难。”他说。

他试图再次把戒指递给我,但这一次我不能接。我双拳握紧。“西奥,拜托,”我说,“我求你了。以后再问我吧。”

“承认你爱我,我知道你是爱我的。

“西奥,我并不爱你。”

“那我们过去这一年算什么呢?”

“我不知道,”我说,“恐怕是个可怕的错误。我真的很喜欢你,我也喜欢和你接吻,而且我十分感激你。但我很清楚,我并不爱你。”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我爱过人。而那种感觉,跟对你的感觉是不同的。”

“你是说,和温的那一段?如果你这么爱他,为什么现在并没有和他在一起?”

“我们想追求的东西不一样,西奥。也许拥有爱情对于某些女孩来说已经足够了,但对我来说并不是这样。”

“你离开了温,也就是离开了你嘴上说的自己所爱的男孩,是因为你说那样的爱并不能让你满足。你和我之间有友情,有工作伙伴关系,我们相处起来也有乐趣,但这对你来说同样不够。你不想要爱情,然后又转过头来渴望爱情。你有没有意识到,没有什么能令你满足?”

“西奥,我才十九岁。我并不一定要着急明确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西奥把戒指摊在自己的手掌上,静静地盯了一会儿:“也许我们该分手?你是不是想要这样的结果?”

“不,我不是说要……我是说,我现在不能嫁给你。我的意思只是这样而已。”这很自私,也很懦弱,但我并不想失去他,“让我们把这件事忘了吧。我们回到纽约以后,还是可以照以前的状态生活。”

西奥盯着我,然后点点头,把戒指放回口袋里。“总有一天,安雅,你会变老,变得像你奶奶或者我的曾祖母那么老。你会生病,你需要依靠其他人,而不仅仅是靠你自己。到时候你可能会发现自己很后悔,竟然把所有试着来爱你的人都赶走了。”他向我伸出手,将我从地上拉起来。我掸了掸裙子上的土,但因为地面潮湿,大部分泥土还是留在了裙子上。

<h3>11 我差一点,就步了爸爸的后尘</h3>

十二岁的时候,我和斯嘉丽讨论过,万一将来有个男孩(说不定是个王子)求婚,而女孩处在尴尬的境地不得不拒绝的话,之后会发生什么?“那男孩大概第二天就消失了吧。”斯嘉丽当时说。不管怎么说,那次聊天的后遗症就是,我觉得直接拒绝别人会产生一种将求婚者放逐的力量。但这样不好吗?毕竟,如果一个男孩为你付出一切,结果你却对他说:“谢谢你愿意付出你的心,但我比较喜欢其他男人。实际上,我觉得还是一个人比较好。”你怎么还能指望他继续留在你身边?

回到纽约以后,我想骄傲如西奥大概会搬出去,甚至会直接离开美国。当然,那很不切实际。他住在我家,而我们一起做生意。结果我们假装什么都没有改变,但这种状态很可怕。他没有再提起求婚的事,但我觉得那件事仍然悬在我头上,就像八月要下雨的阴天似的。也许他在耐心等待,也许他觉得我会改变主意。我很想告诉他,拜托了,我的朋友,离开我吧,拥抱自由。我放你走。我欠你太多了,不想成为你不幸的源泉。你值得拥有更多,比我所能给的要多。但我想自己还是太懦弱了。

偶尔,他嘲讽我的话听起来少了几丝玩笑,多了些从前没有的刻薄。有一次我们就某一款饮料至少需要多少可可的问题而争论,他说我“内心丑陋”,在这样的时刻,我会觉得我们已经走到了吵架的边缘,而这一吵就会导致彻底的爆发。

到了三月,黑屋夜总会第一拨分店已经准备开张,新店地址在布鲁克林的威廉姆斯堡。有了足够的资金以后,找场地就容易得多——物流和曼哈顿店一样用火车运输,虽然火车一小时才一班,但运输总不算是个难题。新的夜总会坐落于俄式东正教堂旧址,尽管我堂叔胖子早把一间教堂非法经营成酒吧,但这是我第一回涉足“圣”地。也许我在这桩和宗教相关的事宜上应该多斟酌斟酌,但我并没有这么想——毕竟那不是我的宗教。再说,我已经提过,我在那段见血的糟心日子里,已经或多或少放弃了有组织的宗教团体。大教堂有它的优势——地段位于城市中心,风景秀美,有黄色的砖墙,还有用黄铜封闭而成的俄式穹顶。事实上,这座建筑的俄式风格比它的宗教更吸引我。其实我实在不想让我们家在俄罗斯的那一群罪犯亲戚跟夜总会有什么瓜葛,但黑屋夜总会的曼哈顿店大受欢迎,我想这一点潜在的联系大概没有什么大的影响。再说,这里的价格很公道。

我正着装打扮,准备出席夜总会开幕仪式的时候,电话响了,是琼斯打来的。“巴兰钦女士,曼哈顿店外发现一具尸体。已经报警了,但我觉得,你应该亲自来一趟。”

当我到的时候,那具尸体还没有经过警方处理。警察这些日子都行动缓慢,我并不感到意外。一个肥胖男子脸朝下躺在台阶上,我看不到任何明伤。但就算只看背影,尸体也很眼熟。我知道在犯罪现场不应该随便碰触尸体,但我就是控制不住。我蹲下身把那个硕大的洋葱一样的脑袋抬起来,这让我想起布鲁克林店的穹顶。那脑袋捧在手里,仍然保持着温热状态。

死的是我堂叔胖子,家族事业的掌门人。

我已经不再算是严格意义上的天主教徒了,但我还是画了十字。

我指挥琼斯把胖子的尸体盖上,随后拉起丝绒绳索,把顾客通道跟尸体隔开。等待警察到来后,我进屋里给穆斯打了电话。她在相当短的时间内,已经当上了胖子的得力助手。“穆斯,胖子死了。”

穆斯跟我一样不爱哭。她静默了几分钟,我明白这是她应付难过的方式。

“你还在那里做事吗?”我问。

“是的,”她以一种平静的语调说,“我想肯定是巴兰钦斯那伙人干的。瞧瞧他们下手的时间。他们知道你要开第二家黑屋夜总会了,肯定是想用杀了胖子来警告你。这只是我的推论,但胖子这几个月来一直和他们对着干。他一直试图保护你的生意。”

“为什么他不告诉我?”

“他不想让你掺和进来,安妮。”她说,“现在胖子走了,家族内部肯定会有一番争斗,要抢家族头领的位子。我猜……”

“什么?”

“大概会轮到你吧?整个家族都很敬重你。”

“我做不来,穆斯。我有自己的工作,而且对家族事业没兴趣。”

“是啊,你肯定没兴趣。你怎么会有兴趣呢?”

“我知道你和胖子感情很好。”我说,“你还好吗?”

“我一向很好。”她说。

警察直到八点才来处理胖子的尸体,也就是琼斯报案足足三小时后他们才出现。他们把胖子丢进黑袋子里,然后告诉我这算调查完了。

“你不想找找证据吗?”我对其中一位警官说,“说不定需要问我几个问题?”

“你是打算指点我该怎么做事吗,小姐?”那位警官说,“你瞧,胖子·梅多夫卡是高级黑道头目。这里不涉及什么犯罪。他被三发子弹射穿胸膛,这只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我们还有真正的工作要忙,而只有四成警力应付这所有的问题。”

我感到愤怒,正如我父亲去世的时候一样,我被同一种愤怒充斥。我堂叔和我一样生在巴兰钦家族,也由不得自己选择。“他是我堂叔,”我说,“有人关心这个人的死。”

“哦,你认识死者,是吗?你是想让我们调查你了?”那位警官说,“受害人通常都和凶手有亲密的关系。”

“你要知道,我在司法界有朋友。贝莎·辛克莱每个星期都到我的夜总会来。”

那位警官笑了:“你觉得她还不知道你堂叔被杀了吗?是她告诉我们,直接把尸体带去太平间就算结案。”

距离布鲁克林店开业已经迟了四小时。当我终于赶到的时候,派对已经临近终场。看起来是场精彩的派对,但我没有参与派对的兴致。

“出什么事了?”西奥问我。

我摇摇头,对他说晚一点再告诉他。

我去吧台边拿了一杯酒,我需要清空大脑。德拉克罗瓦先生坐到我旁边来。

“你去哪儿了?”他说。

我简述了当晚的事。最后,我问:“如果你在任地区检察官的时候碰上这件案子,你会采取贝莎·辛克莱的做法吗?你会直接把胖子的尸体丢进袋子里,然后跟我说,不会进行什么调查,因为我堂叔天生就是罪恶家庭里的罪犯吗?”

“我很想告诉你,我肯定要调查的,但这并不是实话,”德拉克罗瓦先生过了一会儿说,“作决定之前,要参考当下纽约城里的局势。”

“那我呢?如果我死了,有没有人会费心调查一下?”

“安雅,你现在已经变得很重要。你在做一项大买卖,而且给市政府贡献了很多钱。你不会死得无声无息的。”

我感觉好受一点了。

“对于纽约城来说,问题不在你堂叔的死,而在于谁会成为他的继任者。我们想知道将来要和谁打交道。你的朋友对此有没有看法?”

我耸耸肩。

“好吧,总会有人接管你们的家族,也许关心一下家族的事儿对你来说是个明智之举。你可不想看到一个和你的利益背道而驰的人上台吧?”

我还没有想过这一点。

“安雅,”德拉克罗瓦先生说,“如果穆斯的推论正确,这起暗杀是在警告你,可能你需要重新考虑雇个保镖——”

“德拉克罗瓦先生,我们以前讨论过这件事了。我的观点并没有变化。我宁愿死也要保持自由之身行走在纽约城,行走在地球之上。我没有什么需要隐藏的,我不需要保镖。”

德拉克罗瓦先生对我微笑:“这论调听起来很高尚,但脑筋不清楚。你的确如自己所言是个自由的人。我当然不能控制你的行为,只不过是为你提建议。我并不认为雇保镖会剥夺你什么,自然也不会削弱你的成就。我们还是不要继续讨论这件事了。”他拿杯子跟我碰了碰,“布鲁克林店被打造得相当好,你不觉得吗?”

第二天,我被召集去参加“泳池会议”,那里正是巴兰钦家族的总部。我知道被邀请是受到尊重的标志,因为我毕竟不再算是家族的一员了。自从开夜总会那一年开始,我就尽量断绝家族联系。但胖子死后,继续不联系是不可能的。德拉克罗瓦先生说得对,我的确应该关注一下谁会成为巴兰钦家族的新头领。

抵达泳池的时候,穆斯正在门厅里等我:“大家都在楼下。”

“我迟到了吗?”我问,“你信息里说的是下午四点啊。”

“没有迟到,你很准时。”她说,“我们走吧。”

整个地方在我看来显得异常寂静,我不禁开始琢磨自己是不是应该带个保镖来。过去,吉卜林先生会陪我来参加重要的家族会议。也许一个人来太鲁莽了,我甚至连去了哪里都没有跟任何人交代。我在最上面的一段阶梯上停了下来。

“穆斯,我不会被埋伏吧?”我问。

她摇摇头:“你不觉得我是站在你这边的吗?”

在泳池周边,巴兰钦家族成员围坐在桌子旁,我大概认得出其中一半的人。不过会议上永远会出现新面孔。巴兰钦家族的人更新换代很快——总有人死掉或者进监狱。

我走进去的时候,每个人都站了起来。而我注意到,唯一空出的座位正是首位。我看向那张空椅子,琢磨着其中的含义。

还能怎么办呢?我坐了下来。

皮普·巴兰钦,他是我三堂兄还是四堂兄来着,出任家族发言人。(我有许多堂兄,但我能靠皮普的胡子认出他来。)“感谢你的到来,安雅。两年前,你同意胖子·梅多夫卡接掌整个家族事务,那个时候我们有很多人觉得应该由你出任掌权者。也许你还记得我正是当时支持你的人之一。”

“是的。”我说。

“我们对于胖子的离去深表哀痛。他死的时候跟伊万·巴兰钦斯有争执,我们认为这是他被害的原因。他们争执的关键涉及黑屋夜总会。”

“很遗憾听到这个消息。”

“胖子·梅多夫卡对你还有你的事业深信不疑,也愿意为你和你的事业献出生命。自从胖子被杀后,我们一直在讨论目前的状况。我们相信,伊万·巴兰钦斯及其俄罗斯旁支是过去的事了,而你,安雅,才是我们的未来。我们认为走上合法化道路才是生存的关键。”

一位身着紫色西装的男士发言:“我们大部分人都有妻有子,已经厌倦了小心翼翼的生活,也厌倦了对于因违法而落网的忧虑。”

皮普·巴兰钦继续说:“我们今天要再问一问两年前就该问你的问题。安雅,你愿不愿意带领巴兰钦家族迈入22世纪?”

我并不想成为家族的领头人。

但是……

当我看向长条石桌边上那一张张苍白的脸,那一双双浅色的眼睛,那让我联想起我父亲、我哥哥和我自己的眼睛,一种未曾体验过的感情开始在我体内翻腾。

责任。

我觉得自己对这些男人(和女人,虽然在场的大部分是男性)负有责任。生于巴兰钦家族,它已经成为我生活环境里面的底色。巴兰钦这个姓氏已经灌注于我的生命中,并给我贴上暴力、狂野、罪恶、懒惰、愤怒、难缠的标签。而家族里的这些人顶着这份恶名,跟我一样无辜。我知道自己必须帮助他们。如果我有能力帮助他们,就不能拒绝。

我看看身后的穆斯,她紧紧站在我身旁,像个忠心的参谋。她眼中散发出期待的光。

“我不能既在名义上执掌家族事业又兼顾我的生意。”我说,“我倒希望两全,但我做不到。

“不过,我想要尽我所能帮助大家。皮普,你的话感动了我,我不会抛弃你们的。我想要为更多巴兰钦家的人提供工作机会,提供为我的夜总会工作的机会。我想要完全切断我们对巴兰钦斯巧克力走私的依赖。我们可以从巧克力黑市中走出来,让别的家族去接这个摊子。我们可以共同努力,打入可可或是医用巧克力等合法获利的市场。”

所有巴兰钦家族的人都在点头。

“但是,谁来做家族的实际指挥呢?”穿紫色西装的人问道,“由谁来负责把你的计划付诸实践?”

“也许可以从你们当中选一个人出来。”我一边说着,一边冒出了一个更好的主意。为什么不选站在我身边这个肩膀瘦削、适应力极强的女孩呢?穆斯是我在少管所里唯一的知心朋友,她甚至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来帮助我越狱。她被剥夺了发言权,受到霸凌,被驱逐出家庭,在外流浪。她经历了那么多磨难,却没有抱怨,几乎没有人能做到这样。没有人比她对我更忠心,我像亲姐妹那样相信她。当然应该选穆斯来出任这个位置。我所要做的只不过是说服整个家族,让他们也同意这个决定:“我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意考虑让穆斯出任家族事业的代理人,但我作任何一项决定都愿意找她商量。我知道她并不是巴兰钦家的人,但她一直是胖子的左右手,也是我在管教所就交下的好朋友。我相信她可以来充当我的眼睛、我的耳朵。请相信我的话——没有人比穆斯更善于倾听,也没有人比穆斯对我而言更可靠。”

我转过身看向穆斯,她双目闪亮。“是这样吧?”我默默说道。

她伸手去拿挂在脖子上的笔记本。那本笔记本曾经是她与外界交流的唯一方式。“是的。”她说。

“这的确是个很吸引人的提议。”皮普说,“我们投票表决吧。”

“我也这么想。”我说,“但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竭尽所能帮助大家。我是巴兰钦家族的一员,也是我父亲的女儿。”

我站起来,整个家族也跟着站起来。

第二天,穆斯来到曼哈顿店,身后跟着皮普·巴兰钦和一个我不认识的女人。穆斯告诉我投票是不记名的,虽然我以为她当选的可能性相当小,但这个曾是哑巴的长岛女孩竟然成了巴兰钦犯罪家族的头脑。她在进入我办公室的时候,鞠了个躬。“我等待你的指示。”她说。

在接下来的两个月里,我们削减了由海外至美国的巧克力订货量。我们为巧克力经销商重新安排了工作,让他们去开卡车或者当保安。那些不想从事类似工作的人获得了退休金,这也是犯罪组织前所未有的创举。(在这个家族里,死亡通常才是退休的最终方式。)我们利用巴兰钦家族现有的劳动力,把可可输送到全国各处的新店去。

在这一段时间内,巴兰钦斯那边都没动静。也许他们觉得,我们还在遭受着胖子之死的余波。“我们不应该将他们的沉默当作默认,”穆斯建议道,“他们准备好后,还是会再下手的。我会保持警惕。”

“跟我喝一杯,”某天,德拉克罗瓦先生在夜总会对我说,“你最近这阵子总不在店里,看到你,我觉得简直像见到了尼斯湖水怪。”

我耸耸肩。我并没有告诉他,自己就任了家族事业事实上的领袖。我曾经以为经营夜总会已经把我的生活塞得满满当当,但自从我暗中出任犯罪组织家族的负责人之后,更是忙得不可开交。

“不知道你听说了没有?外头有传言说,凯特·博纳姆成了巴兰钦家族的新头领。”

“哦?”

“嗯,在许多层面上讲,这是个很有意思的选择。她并不是巴兰钦家族的人。她是个女孩,才二十岁,而且也进过管教所。你以前认得她吗,安雅?”

我什么也没有说。

“当然了,我听过这个名字。我可能上了岁数,但我的记忆力很好。2083年夏天,我一直很关注你的一举一动。凯特·博纳姆那时候还叫穆斯,而且我记得,她甚至还是你在管教所的狱友。安雅·巴兰钦的狱友摇身一变,竟然不可思议地成为巴兰钦犯罪集团的首脑,多么巧合啊。”

我没有骗过他,我从来都骗不过他。

“我想,你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我想你也不需要谁帮忙。我还是要重申那个建议,你应该雇个保镖。不过我猜无论我说什么,你还是会按照你所想的方式行事。”

“温怎么样?”我问。我已经好几个月没有提过前男友的名字了,但那个短小的名字却让我口舌僵硬,就好像在讲一门外语一样,“一两个星期之前是他生日,对吧?”

“你在转换话题。你觉得能够走进我内心的方法,就是问关于我儿子的问题。这是个不太高明的招数,但我勉强接受了。”他双手抱住膝盖,“我的好儿子温说他想去念医学院。我倒是很赞赏他这个职业选择,你不觉得吗?”

“那可不是什么新闻了。高中最后一年时,他就想当个医生。”

“好吧,看来你比我更了解我儿子。”

“我曾经比你了解,德拉克罗瓦先生。很久以前,在对温的了解这方面,我算是个专家。但是后来我拓宽了自己的兴趣面。”

<h3>12 我遇上不速之客;故事浮出水面;求婚请求被重申</h3>

四月并不是最难熬的季节,至少在纽约城是这样。冰雪消融了,厚重的外套和靴子被收回衣橱里,而最好的一点莫过于,我又可以走路上下班了。有时候斯嘉丽会和我一起走,就好像我们又回到了圣三一的高中时期。

西奥在旧金山,帮我哥哥安置那边的厨房。我们一整个冬天都在因为不同的事情吵架,因为冷冻豆子、他和调酒师露西调情、冬天的大衣、他妹妹伊莎贝尔,甚至因为家里应该设置成多少温度而吵。

我想让他搬走,但是不知道怎么开口。这么说很令人难过,但我已经开始期待他不在的日子。也许这不是他的错,也许我骨子里是个独行侠。

这天,我很早就从黑屋夜总会出来了。大约在晚上十一点,有一辆黑色的车停在我跟前。这已经不是我第一次禁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要被枪击,是不是要这么死了。(不过我们这才进行到我人生第三卷的第一百四十三页,所以肯定不能在这里结束。除非我的读者,你是信仰天堂的,而我不能确定自己是否始终相信这一点。)

车门打开,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探出身子。“需要搭个车吗,安雅?”大野友治问道。他的语调很熟悉,就好像我只不过是有几天没有见到他,而不是好几年。

我犹豫了。我缓慢地(而且但愿是小心翼翼地)将手伸向我的弯刀。

大野友治笑了。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比我印象中更尖:“你觉得我来是为了杀你?我这一趟除了带了一雄,什么武器都没带。再说他还在宾馆呼呼大睡,还是个和平主义者。再说,如果我想要你死,就不会亲自来见你。我会找个人把这事儿办了。你应该知道,就算是犯罪家庭当中没用的人,也该知道这个道理。”

“那你想要我干什么?”

“我想跟你谈谈,这是你欠我的。你曾经拒绝过我一次,所以你我之间的谈话,早记在账上了。”

除了友治和索菲娅·比特那点瓜葛,到目前为止,我并没有什么特殊的理由能判定他真的想要我死。我的确曾经在三年前的冬天拒绝了他的求婚(商业联姻),而且尽管我并不能完全理解他这些年所作所为的意图,但我也不能百分百肯定他就是我的敌人。再说,我很好奇。“来我办公室吧。”我说,指着夜总会的方向。

他的身子探出了更多,灯光一打,我发现他眼底有黑眼圈,而且比上回见面的时候瘦了。是我的错觉吗,还是他真的在打量通往夜总会大门的那几节台阶?他停顿了一下才说道:“我很想亲眼看看黑屋夜总会,但我一直在旅途中,我很累。我们能不能先谈谈,明天再来欣赏夜总会?当然前提是你的确挨得过这场谈话的煎熬。”他带点邪恶地冲我坏笑。

事实上如果友治想杀了我,我早就死了。再说,过去这两年当中我一直运气奇佳,以至于我开始相信自己真的很幸运,没什么坏事会找到我头上。

(注意:著名的最后警句。)

所以我上车了。

我给司机指路,一路开到自家楼下。到达的时候,友治很费劲才从车上下来。而从街上到大厅这几步路,似乎把他累坏了。尽管他试图掩盖,但我还是能听出来他的呼吸轻浅又疲惫。

我借着电梯里的灯光又好好打量了他一次。他依然英俊,但以往那纤细的身材已经变成皮包骨。他脸上皮肤的颜色近乎透明,透过皮肤表层,我还能看出那一片片恼人的蓝色血管。他的眼睛很亮,但似乎亮得过分。

上一次收到友治的消息是他寄来了一封信,并且附上了某人的骨灰,那骨灰到最后才被证实并不是我哥的。他在信中提到自己的健康状况很差,但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不过,他现在看起来还是不像个健康的人,甚至也不单单像个病人那么简单。我亲眼看着奶奶去世,所以我知道将死之人是什么样子。

“友治,你是不是快死了?”我说话很直接。

“我还以为自己掩饰得挺好。”他边笑边回答,“你还是这么心直口快,我为此感到很开心。我还担心你一旦长大了,你那些粗粝的棱角就会被磨掉呢。真相就是,我要死了。不过我们都是要死的,虽然这是一句陈词滥调了。”

“怎么会呢?为什么?”

“很快会真相大白。我们先坐下吧。既然我的秘密被你看穿了,我也不必再假装自己只是近些日子很容易虚弱了,我的老朋友。”

我并不确定我们算得上朋友。

我把他带到客厅的沙发上,然后去厨房给他倒了一杯水。

“你还剩多少日子?”

“医生说可能几个月吧,也可能还有一年。我也许能再耗一阵子,不过更情愿来个痛快。”

“最好不要慢慢耗。”我奶奶是一点一点死去的。

“离我近一点。”

我凑过去,他牵起我的手。他的手指头细长瘦弱,还冷冰冰的。他多年前失去了一根指头,但已经不费劲装假肢了。我不知道为什么竟然觉得心烦,但我的确被那根残缺的手指烦到了。

我有好多问题要问他。为什么他快死了?为什么他当时要说那些骨灰是我哥哥的?他跟索菲娅·比特到底是什么关系?他现在出现是为了什么?但问这些问题似乎还不到时机。看到大野友治身体衰弱成这样,我实在很震惊,因为我曾经一度觉得他简直像是个超人。

“安雅,我想先告诉你,我一直带着极大的兴趣观察着你的事业发展。从黑屋夜总会开张到广开分店,你做到了我所期待你做的一切,甚至做得超越了我的想象。我并不是要来邀功,但如果我对于你走上这条成功之路曾有一丝一毫的牵引作用,那我就很欣慰了。”

我知道友治并不会轻易给人如此高的赞扬。“谢谢你。我一直没有完全弄清楚,我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我知道你救了我哥哥的命,说不定还救了两次。你也救过我一次。是你把我送到那座可可农场的。如果没有去过那里,我可能永远不会想到要做这门生意。你一直对我很严厉,你是第一个坚持认为我有责任学习做生意的人。我当时并没有意识到,但你的确是我的精神导师。”

“我也一直对于我们从恰帕斯分开的方式心怀遗憾。”我说,“我现在相信,你当时求婚是为了保护我和我哥哥妹妹的安全。”

“你把故事说得太快了,安雅。其实早在那之前很久,这一切就开始了。”

“那你告诉我吧。”

“我会的。但是你要知道,我并不是来这儿讲故事的。我的故事结尾会伴随一个请求。你曾经对我许诺,你是个自由的人。要不要应允我的请求,完全由你自己决定。你的成就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回报。如果你拒绝我,也不需要为你的生活感到畏惧。我会离开纽约,而且保证你今后不会再看到我。”

友治的故事

我们的故事要从哪里开头呢,安雅?如果我是个以自我为中心的人,那应该从我的出生讲起。如果受人支配,那么也许要从我的初恋开始谈。

我始终试图在你面前扮演强者。所以你可能无法认出我将要描述的这个男孩是谁。

我十二岁的时候,父亲把我送到了位于比利时的一间国际学校。

学校生活对我来说很痛苦。对于我的同学们来说,我太胆小,或者说太日本式了。我不知道要怎么应付别人的取笑,所以就不作反应,而这让情况变得更糟。我对语言的理解能力很糟糕,开始下意识地口吃,这也让状况变得更加糟糕。我没有能力让同学们喜欢上我,感到很沮丧。我在日本的学校里面很受欢迎。如果你在学校里一直是个受欢迎的人物,就会难以理解为什么自己什么都没有改变却忽然变得没人喜欢了。当周围的人觉得你有缺陷时,局势就很难向着你所期待的方向发展了。

我一个人在食堂吃饭,一个人去图书馆。有一天,就是我转来两个月之后,一个女孩坐到了我对面,开始同我讲话。

“你长得不难看,”她用轻巧、没有起伏的德国口音说,“你应该利用这个优势。而且你很高,如果你愿意,肯定可以加入一项自己喜欢的运动项目。参加个运动项目吧,这样他们就不会来烦你了,因为你背后会有队友的支持。”

“走,走,走开。”我说。

她没有动。“我只是在试着帮你。你的英文不好,但不会一直不好下去。你得跟人说话,你可以跟我说话。我觉得咱们应该做朋友,理由多的是。顺便说一句,我是索菲娅。”她看着我,“这时候你该自我介绍了。我是索菲娅·比特,你是大野友治。”她伸出了汗涔涔的大手,指甲被啃得露出肉。

我抬起头看向她。在那个年纪的女孩当中,她显得很高,身材瘦长,毛发旺盛。她有浓密的眉毛,长手长脚的身材。大鼻子,满脸雀斑还有油腻的头发。她最漂亮的部位是那双大大的,透露着聪明的棕色眼睛。

“顺便问问,你是怎么少了一根手指的呢?”我靠戴皮手套来掩盖义肢,而当时我觉得没有任何一个人看得出来。她用手拍拍我那根金属的手指头。

“你是怎么发现的?”我问。

她挑起一条毛毛虫似的眉毛:“我看了你的入学档案。”

“那是我的个人隐私。”

她耸耸肩。索菲娅并不在乎隐私。

我告诉她有关手指的事情。不知道你听说过没,我小时候被绑架过。绑匪给我父亲寄去了我的右手小手指,证明我还活着。

“戴手套可是个错误的选择,”索菲娅说,“看起来好像你被感染了似的。没有人会开义肢的玩笑,相信我。这些人都跟他们的家人一样,虚伪得很。”

“既然你知道这么多事,为什么还没朋友呢?”我知道索菲娅·比特差不多和我一样没有人缘。

“我的问题在于长得丑,”她说,“不过这一点你也看得出来。再说,我很粗鲁,又比所有人都聪明。人们喜欢聪明人,但是太聪明就招人讨厌了。我家里也是经营巧克力的。估计家里人送我们来,都是为了镀镀金而已。”

我从来没有遇到过像她这样的人。她特别会挖苦人,又很大胆。她不在乎别人怎么想。她可以很卑鄙,但我一开始并不介意她卑鄙。在我的成长环境中,人们永远谦和有礼,就算他在背后捅你一刀,也不会丢了礼貌。她变成了我最亲密,而且事实上也是唯一的朋友。我生活中没有什么事是我不想跟她谈的。

我采纳了她大部分的建议,随后在学校里的确过得好一些了。我开始踢足球,交到了朋友。我不再戴手套了,英文水平也变好了。等我升上高中班的时候,开始有女孩子注意到我。一位名叫菲莉达·罗斯的女孩邀请我做舞伴,而菲儿是很受欢迎的漂亮姑娘。我很兴奋,所以还没有跟索菲娅讨论就直接答应了。

当天晚上和索菲娅一起学习的时候,我把这件事情告诉了她,她变得很安静。“怎么了?”我问。

“菲莉达·罗斯是个肮脏的贱货。”她的用词很恶毒。

“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我说在我看来菲儿挺好的:“你这么说她有什么真凭实据吗?”

索菲娅哼了一声,就好像答案相当明显一样。你得知道,索菲娅觉得所有人都跟她作对。

“索菲娅,并不是我邀请的她,是她来约我的。”我看向自己的双手,“你是希望我邀你去舞会吗?”

“不是。我干吗盼着那个?我只是对于你选择和这么假的人应酬感到很失望。我以为你会作出更好的选择。”她站起身走了。

后来我再见到她时,她没有提菲儿的事,我以为这桩事儿就这样被遗忘了。

舞会前一天,索菲娅没有来上学,我去宿舍找她。住在她对面寝室的女孩告诉我,她因为食物中毒进了医务室。

我去医务室探望她,但是她不在那里。她中毒太严重,已经被送到医院了。

由于医院位于校外,学校只允许我第二天晚上才能去看她。我到医院的时候,发现她正在输液,吐了整整一夜。她的脸色看上去苍白极了,虚弱极了,但是她的目光仍然锐利。“索菲娅,”我说,“我很为你担心。”

“很好,”她说,“这就是我的目的。”

“这个世界上,除了我的家人,没有任何人对我来说比你还要重要。”我说。你得知道,我是一个远离家乡的孩子,而友情的亲密显得更加重要。

她朝我得意地笑。“傻小子,”她说,“你的舞会就在今晚吧。不是吗?你错过了。”

“我不在乎。”我说。

她父亲的公司在德国是家比较小的巧克力生产商,我想你已经知道这一点了。但他是以化学制药师的身份进入这一行的。自打索菲娅·比特还是个小女孩起,她就非常了解毒药。

友治开始咳嗽了,他的脸变得发紫。“我是不是该请个医生来?”

他摇摇头。感觉过了很长时间,估计有一两分钟,他终于不咳了。

“你到底生了什么病?”我问。

“我们很快会说到这个问题的。”

“索菲娅是不是给自己下了毒,好让你去不了舞会,不能跟那个女孩跳舞?”

“很棒的猜测,你猜对了。”

“你当时生气吗?”我问。

“我并不生气。我了解她。我那时很年轻,把她的举动当作她对我爱得浓烈的证据。我当时乃至今天都强烈地觉得忠诚到那种程度是应该受到赞扬的。”

我不能说我对索菲娅爱得多么忘乎所以,也许我本身不具备那样热烈地去爱的能力。但我知道,我们甘愿为对方付出一切,而且她了解我的秘密和恐惧,我也了解她的。我们之间的亲密已经是人与人之间亲密的最高级别了。

我们从学校毕业了。我父亲死了,我回去接手大野甜品公司。她也走了,想要在比特制药里面独当一面。比特公司经营得不怎么样的原因在于,他们做的巧克力吃起来就像坏了一样。拥有化学制药的专业背景,并不意味着肯定能够做出最好、最优质的巧克力。她想到了一个让比特制造厂扬名的方式,就是打入美国市场。自从利奥尼德·巴兰钦去世之后,世人皆知美国的巧克力制造产业式微,而伊万·巴兰钦斯那个令人憎恶的家伙却大大获益,但他也没进入美国市场。你父亲跟我父亲是朋友,所以索菲娅向我咨询打入美国市场的可行性。我建议她和米基·巴兰钦会个面,因为米基早些年间就已经是我们学校里有名的难缠角色了。他们似乎一拍即合,而她再联络我的时候,竟然告诉我,他们两个订婚了。

我相信这是一场政治联姻,对双方来说都是这样。你堂兄大概觉得,获得一位战略同盟能够巩固他在你们家族的地位。

“我有个想法,友治。”某一个晚上,我正在德国,她对我这样说,“如果我在美国制造一起小的意外,怎么样?”

“一场意外?”

“当我差不多到美国时,巴兰钦在美国的一支可能会遇上供货的问题。然后我以米基·巴兰钦的身份打入内部,建议巴兰钦家族抛弃以往的供货商,选择从我们比特巧克力制造厂拿货。”

“那要制造什么样的问题?”我问。

“就那种我最擅长的问题。”

“无辜的人可能因此送命。”我说。

“没人会送命的。在危及生命之前,我们会给所有人提个醒。”

我觉得那个举措太冒险。而且我已经提过了,你父亲和我父亲是朋友,我并不想要看到美国巴兰钦家族被扳倒。

“我需要你的帮助,拜托了,我的爱人。我一个人成不了事,就当这是你送我的结婚礼物吧。”

我并没有拒绝她。

大概一个月后,她给我打电话:“搞定了,友治。”

我来到纽约参加她的婚礼。

“实在太荒谬了,”索菲娅说,“米基就是个笨蛋。我受不了这些人。我憎恶这个国家。过几年之后,我就和他离婚,我要嫁给你。我会当上巴兰钦和比特家族的双重首脑。我们会得到想要的一切。”

你可能会疑惑,看到我最亲爱的朋友嫁给别人,我会不会伤心?

我应该要伤心的,我想。

但我恰巧在那天下午遇上了利奥尼德·巴兰钦的女儿。我说的就是你。

我们以前见过面,但那个时候你还是个小女孩。婚礼上,你几乎已经长大成人了,至少是个十好几岁的大姑娘了,看起来很强悍。我喜欢你。索菲娅对巴兰钦家族的供货下毒,出现了意料之外的后果。结果是,你成了美国巴兰钦的家族之星。那天下午,所有人都在看着你。你能感受到他们紧紧跟随的眼睛吗?

那天晚上,我产生了个想法。让你当上美国巴兰钦巧克力家族的首脑难道不会更好吗?让索菲娅和米基在过渡时期暂时经营家族事业,几年之后,等你年纪到了就可以接手。我有种直觉,你会成为一位强有力的事业搭档。甚至比索菲娅更强有力,尽管她已经足够聪明、足够无情,也足够自私自利。而这些在生意场上,是弱点。

我并没有把这个想法告诉索菲娅。我知道她会作何反应。

我试着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你,但你当时当然还非常年轻。你有男朋友,他还是你的男朋友吗?你还有学校以及一整个关系复杂的家庭要操心。

索菲娅取笑我对你感兴趣的事,但我并不太在乎。我下定决心,只要办得到,就尽力帮助你。我收留了你哥哥。我帮助你离开了纽约。

这是一切变得复杂的开始。

索菲娅很不满意尤里·巴兰钦那么久才死掉。她想要加快计划实施的步伐。她想要为米基扫清障碍,让他当上家族负责人。然而,你们家族的很多人都开始希望你来继承巴兰钦巧克力企业,并不是只有我一个人看到了你身上闪着你父亲的影子。索菲娅觉得米基不应该跑到你那里,请求你和他共同执掌家族事业。我并不清楚她到底知不知道这其实是我的主意。

索菲娅开始打压你,她把你视作劲敌,不只是家族企业中的劲敌,还是瓦解我和米基对她的感情的敌人。你大概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索菲娅就是这样一个人,她一直压抑着自己的憎恶之情。

我觉得自己知道怎么办才能够让你不受伤害,也让索菲娅无计可施。

我打算求婚。

我已经为那一天设想了很久。

现在回头看看,我的举动是错的。

我试着和你达成交易,但我真希望当时把自己的真情实感告诉你。我希望当时能说出来:你可能还年轻,但是我能够发现你身上有很大的潜质。我相信你。我想要竭尽所能来护你周全。我知道我所求取的很多,但也会回馈给你很多。我相信我们能够成为很棒的伙伴。我相信我们会相爱。也许你的答案还是不会变,但我仍然希望当时自己能够更坦率一些。

我并没有告诉索菲娅自己向你求婚了,但她最后还是发现了。她和西奥·马克斯的姐姐成了朋友,估计她是从那儿得来的消息。我从来没有见过她那么生气。“你怎么可以如此背叛我?”她尖叫道,“我会告诉警察,你对利奥和安雅做了什么。我要让你永远无法入境美国。你永远不会再见到安雅·巴兰钦,你这个内心不坚定的蠢蛋。”

原谅我,安雅。我并没有说得更清楚。我被你的回绝伤害了,也许当时对你说我并不爱你只是句谎话。

但还是让我们回到咱们的故事上来。你哥哥在日本的时候,有件事情发生了。他爱上了我妹妹。

纪子实际上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她是我父亲的情妇生的。我不知道她究竟知不知道这一点。我们从来没有谈论过这件事,而我知道很多人误以为她是我堂妹,甚至是我侄女。但是我父亲告诉我,我对纪子有责任。在索菲娅的盛怒之下,我很担心她会对利奥和纪子不利。我决定把他们藏起来。我联系了西蒙·格林,我知道他的背景,也知道他会帮我,而且不会露馅。

最好的办法就是让索菲娅觉得自己成功了,所以我按照这个思路布局。我给你寄了骨灰。我写信告诉你,我亲眼看到了你哥哥的骨灰。

你当时把她逼出了美国。她去了德国,然后来日本找我。

她说她原谅我了,但我认为她买通了我的仆人给我下了毒。她想让我受苦,因为我不够爱她。没人会足够爱她的,安雅。

我变得很虚弱,我以为是旅途中受到了什么感染。

我经历了一次心脏病发作,后来又发作了一回。我的器官开始罢工。

我还活着,但是没剩几口气儿了。

与此同时,你在纽约开创了黑屋夜总会。我希望自己身体能好一些,好去亲眼看看你的夜总会,而现在我来了。我很高兴能亲口告诉你,我多么为你感到骄傲,安雅。你完成了我们这些人从未达成的事业。你把巧克力合法化了。

我有很多问题想问友治。

“安雅,我并不后悔自己曾经帮助你,尽管那样做似乎要以我的生命为代价。我只是后悔自己没有为你做得更多。你是这个行业的未来,这是我来找你的原因。我会死的,安雅。在不久的将来,当我死的时候,我希望你能经营大野甜品公司。我想要你在整个日本开满合法的可可酒吧。”

“但要怎样才能办到呢,友治?”

“我很遗憾自己没有办法单膝跪地,我很遗憾自己既不年轻也不健康。我还要再问一次很久之前就问过你的问题。我希望你在我死前能够嫁给我。我还有六个月的时间,也可能还有一年。而我死了之后,所有的遗产都归你,然后你就能够把我的公司打造成适应未来潮流的公司。我们的行业当中,有很多人被你的所作所为吓着了,安雅,包括你们巴兰钦在俄罗斯的分支。这些人只能在巧克力不合法的世界里面做事,他们害怕改变。如果你成为大野甜品公司的领袖,你会更有力量对抗他们。”

“友治,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跟我一起共同打造一座商业帝国吧,”友治说,“我所有的资源,包括我的员工和资金都供你驱遣。在我有生之年,你的每一个敌人,我都会和你共同抵御。巴兰钦家族的敌人也会成为大野家族的敌人,即便我死后很久仍会如此。”

“很多年前,当你父亲把你和你妹妹带到我们在日本的家时,他想要寻求两家联姻。我父亲并没有同意。他有他的理由,但我相信他后来后悔了。”

“友治,为什么他会后悔?”

“俄罗斯的巴兰钦斯一脉认为你的父亲决策失误。你父亲想把产业朝更加道德的方向发展,包括更换可可供应商,还有提升工厂的条件。这让你父亲结下了很多仇家。”

“所以我父亲才招来杀身之祸?”我父亲正是因为一场可可供应纠纷而丧生。

“是的,我是这么认为。这只是一个猜测,我并没有办法百分之百肯定这就是事实。但我为你忧虑,安雅。巴兰钦斯是很无情的,而你是他们的敌人。”

“你觉得我有危险?”

“是的,你有危险。但一旦你拥有了我的影响力和资源,他们在对付你的时候就不得不更加小心。”他拉住我的手,“我真为你骄傲。很遗憾我没有办法一手改造公司的格局,让他们完全听从我的安排。我也很想直接把公司交给你管,但大野甜品是一个家族企业,而让他们尊重你的唯一方法,就是让他们觉得你是大野家的一员。”

“友治,我不爱你。我们之间没有男女之情。”

“但你也并没有爱着别人啊?”

我想到了西奥,但和他之间的那点事情似乎不值一提。

“我说得没错吧?温·德拉克罗瓦已经是过去式了,现在你身边并没有其他爱人。”

“既然你已经知道我们分手了,刚刚为什么还要问他还是不是我男朋友?”

“因为我需要看到你的眼神。我需要肯定自己所知道的的确是实情。”

上次友治向我求婚的时候,我满心确定自己唯一的爱人就是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