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治又一次向我伸出手:“面对这场婚姻,我们心里都很清楚。这世上有太多糟糕的理由使两人结合。”他看着我,“再说,我在这世上没剩多少时间了。我并不介意最后的时光是和你一起度过的。”
我告诉他,我需要考虑一下,然后送他走回汽车里。
<h3>13 我有许多想法,而大部分想法是错误的</h3>
那个晚上,我完全无法入睡。
我想到了温,还想到了我曾经多么爱他,他曾经多么信誓旦旦地说爱我,而这一切仍然不足以让他明白我为什么一定要开夜总会。
我想到了西奥,还有他是多么了解我的生意,又了解我本身。我想到了自己是多么多么喜欢他。我想到自己似乎没有办法生发出他对我的那种爱,也无法生发出像对温的那种爱,而这让我感到自己既小气又卑劣。你到底有什么了不起,竟然胆敢拒绝一个几近完美的男孩的爱?我问自己。
我想到了自己在一整个冬天里,是如何试图了断和西奥的这段情的。我想,这肯定可以当作一个彻底了断的方式。
大部分时候我想到的是友治,他救过我的命,还有我哥哥的命。我想到了联姻带给生意的益处,还有我负有责任的那一群人。
我想到友治的生命所剩无多。
我想到,一旦他死了我也不会太过伤痛,因为我从一开始就没有爱过他。
我想到,那么多的人结婚了,却以离婚或者婚姻凄凉收场。我想到了温的父母,还有我自己的父母。
我想到了男女激情之爱,反正它也不是结婚最好的理由。人会变,爱情会枯萎。比方说,你很有可能在元旦前夕站在纽约的某间夜总会里,听到身边那个你爱过的男孩说,他希望从未遇到过你。这种事情有的时候是会发生的。
家庭。责任。遗产。想得越多,这些就越像是完美而实际的结婚理由。
我以为自己长大了。
我以为自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些是我对自己撒的谎。
<h3>14 我参加了一场毕业典礼</h3>
“你竟然会考虑这个提议?”西奥大吼。三个星期后,他从旧金山返回,发现我正在收拾行李,我准备在波士顿短暂停留再飞往日本。尽管很难相信,但纳蒂真的要高中毕业了,而且她会以毕业生代表的身份,在圣心高中的毕业典礼上致辞。
西奥把衣服从我的行李箱中拿出来,扔得满屋子都是。
“别这样。”我说。
“我不,我应该更过分一些。我应该把你绑起来,或者把你锁在衣橱里面。你在犯一个大错。”
“西奥,拜托,你是我最亲爱的朋友。”
“那么作为你的朋友,我并不为你感到开心。”他说,“你不应该为了某个你不爱的人离开我。”
“这和爱不爱没关系。”
“那是为了什么呢?你已经比你父亲还富有了。你已经完成了你所期望的一切。你不能把你的心施舍给这个男人。”
“我并没有要把自己的心交给他。我只不过是把手给他一下。”
“我们很开心,安雅。我们在一起开开心心地过了一年了。为什么你想要找别人当丈夫?”
“我们并不开心。我们这几个月来都在吵架。说到底,我们的不开心跟这件事没有关系。我要和大野友治结婚,只是因为我必须这么做。不对,应该说是因为我想要这么做。”
“大野友治把我表姐索菲娅毁了。”
“并不是这么回事。”
他的语调变了:“安雅,拜托了,我们必须得谈谈。如果你还是想要嫁给大野友治,那就去吧。但别这么匆忙决定。你为什么一定要这么急呢?”
“他要死了,西奥。他想要我继承家业,这样我们可以把大野甜品也改造成目前在纽约发展的夜总会这样。”
“婊子。”西奥啐了一口。
“什么?”
“意思是,婊子。”
“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你说我是婊子吗?”
“我说你是一个把钱放在爱情之上的人。这种人就是婊子。”
“我不爱你,西奥。我不知道要用什么别的办法表达,也不知道我还要再说多少遍你才会懂。而且就算我爱你,我也不能肯定这爱是足够的。”
西奥用西班牙语嘟囔了几句。
“什么?”
“你真可悲,安雅。我可怜你。”
我的电话响了。“出租车到了,”我说,“我得走了。”
他并没有回答。
“祝贺我吧。换了我也会祝贺你的。”
“你肯定不是发自内心地这么想吧。有的时候我真觉得自己从来没有了解过你,一丁点也不了解。”他离开了我的房间,然后我听到他离开了公寓。
我把乱糟糟的衣服捡起来,全都塞回到行李箱里面。如果说我的心情没有被西奥的话弄糟一星半点,那是假的。
我走进门廊的时候,斯嘉丽正从卧室走出来——她跟菲利克斯现在住在利奥的旧房间里了。斯嘉丽还穿着前一天晚上在黑屋夜总会穿的制服,她肯定穿着它就睡着了。大概一个月前,斯嘉丽应征上了一出剧。是一出先锋性质的剧,在黑盒剧场演出,没有酬劳。她的角色叫作真相。尽管我们住在一起,但是她要在工作和演出之间两边奔忙,我几乎不怎么见得到她。“安雅!”她说,“等等。”
“你也打算阻止我然后告诉我,我是多么差劲的人吗?”我问。
“当然不是。我凭什么评判别人?更何况是评判你,我亲爱的你。我想说注意安全,有空的时候给我打电话。”她抱住了我,“还有,替我祝纳蒂毕业快乐。”
两年前,我在一间空调坏掉的房间里面毕业了。相反,纳蒂在五月当中最完美的天气里,在花园里参加毕业典礼。海军蓝与白色丝带在遮阳棚和树间飘荡。玫瑰绽放,空气中溢散着花香。教堂里养着孔雀,地上撒满了孔雀羽毛,我觉得这看上去很奇怪,但是又很可爱。纳蒂剪了个短发波波头,在那浅黄色学士帽和同色系学士服的映衬下,显得高挑而美丽。明年她就要去麻省理工读大学了。她的毕业演讲是有关水资源以及开发新矿科技的重要性。我很喜欢看其他人听她说话时的表情。我妹妹肯定会成为了不起的人物。
毕业典礼之后,纳蒂被很多人包围着。我正朝着人群末尾走去,这时候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安妮,”温说,“你好吗?”
我知道纳蒂邀请了他——他们在波士顿一直都是朋友。我不禁意识到,他们的友谊竟然超越了我和温的情侣关系的时长——所以见到他,我并不意外。他身穿浅灰色的三件套西装,裤子裁剪得非常紧,而他还是一如既往的帅。我向他伸出手,他握了握。“看到你很高兴。”我说。
他戴着孔雀翎,带来柑橘和麝香的香味。“过得好吗?”我们两个同时问道。
我笑了:“你先说。你爸爸说,你还是考虑要去念医学院,是吗?”
“我完全能预感到咱们之间的对话会是什么走向。是的,没错,我是打算去医学院。”
“那你想要谈些别的什么呢?”
“随便谈什么。比如说,天气。”他说。
“真是个适合毕业典礼的好天气。”
“谈谈你的发型。”
“我正打算重新留长。”
“尽管轮不着我发表意见,但是我觉得这个主意值得支持。”
我把孔雀翎拿下来。“这是什么?”我问。
“我也不清楚。也许我应该拿它来写小说吧。”他说。
“哦,是吗?”我问道,“你的小说是写什么的?”
“嗯,坏女孩和好男孩的纠缠。野心勃勃的父亲插手捣乱。女孩选择了事业,放弃了男孩。就这种故事。”
“这故事听着耳熟。”我说。
“可能因为这故事已经流于俗套了吧。”
“故事结尾怎么样?”
“女孩嫁给了别人,我听说是这样。”他停顿了一瞬间,“这是真的吗?”
“是的,”我说,双眼看向旁边,“但事实并不像外表看来这么简单。”
“你是不是真的会沿着教堂的通道迈入婚姻?”
“会。”
他清了清嗓子:“好吧,你一向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你一向了解自己的心意。”
“是吗?”
“我觉得是,”他说,“我……我两年前不应该插手你的决策。我仍然坚持自己当时的看法,但正因为你是如此独立、固执,又如此坚定地做自己,我最初才会喜欢上你。没人可以改变安雅·巴兰钦的任何想法。我竟然妄想改变你,这从根本上就错了。”他看向我妹妹,她正在演讲台边和某个老师说话,“你肯定觉得很骄傲。”
“是啊。”
“你做的决策都很正确,安雅。我知道她也这么认为。”
“我尽力了,但我肯定免不了犯过错。我很开心,我们之间终于可以像这样自如交谈了。”我说,“我很想念你。”
“真的吗?我还以为你不会想念任何人呢。你一心盯着未来,从不回头。再说,我知道你这两年并不缺伴儿,从西奥·马克斯到大野友治。”
“你也不缺啊!纳蒂说她每次见你,身边都是不同的女友。”
“那你应该觉得自己很重要,因为我对那些女孩都不认真。”他看着我,“你毁了我。”他已经尽可能地用一种调皮的语气说出这句沉重的话,“我挺盼着今天见到你的。有些话,我想对你说已经有一阵子了。可是时光匆匆,我却始终没有把心底话说出口。事实上,我有时候会看关于你夜总会的报道。”
“是吗?”
“我愿意关注夜总会的发展。但那只不过是这番话的背景,并不是重点。我想告诉你的其实是我多么地为你感到骄傲。”他牵起我的手,“我甚至不知道这番话对你来说还有没有意义,但我就是想要说出来。”
我几乎要说这话对我来说当然有意义,但偏偏那时纳蒂过来找我们。“温,”她说,“跟我们一起去吃午饭吧!”
“我去不了,”他说,“你的演讲非常棒,小姑娘。”他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盒子,递给了纳蒂,“送给你,纳蒂。再度祝贺你。”
他拥抱了纳蒂,然后和我握了握手。我和纳蒂看着他离开。我手里还握着温口袋中的那根孔雀翎。我几乎要叫住他,但最后决定不这么做。
午饭的时候,纳蒂打开了温的礼物,是一把小巧的银制心形锁。“他还是把我当成个小孩子。”她说。她把礼品盒放回手包里,“你们两个今天聊了什么?”
“叙叙旧而已。”我说。
“好吧。那就别跟我说了,”她说,“你确定不想让我和你一起去日本吗?你可是要结婚呢。”
“其实场面更像是场商业会议。”
“这是我听过最可悲的事情。”
“纳蒂,我已经决定了。”我把日程表拿出来,“你得去夏令营,”她要担任顾问的角色,“然后就去上大学。我会在九月的时候飞回来,帮你收拾大学寝室。好吗?”
“安妮,我很担心你。我觉得你并不清楚自己面对着什么。”
“我清楚,纳蒂。听着,人会由于很多不同的原因结婚。世界上只有两件事对我来说是要紧的,第一是家人,也就是你和利奥;第二是我的工作。我并不浪漫,所以为了爱以外的原因结婚,对我来说并没有像对别人来说那么严重。而现在令我感到难过的是,你竟然用这种看悲悯的眼光看着我。”
“你是浪漫的。你爱过温。”
“那时候我还是个十几岁的姑娘。那不一样。”
“你一直到今年八月之前,都还不满二十岁。”她提醒我。
“严格来说,是这样。”
纳蒂翻了个白眼:“即使是场糊弄人的婚礼,也还是要拍照,是不是?照目前这个状况,说不定这是我唯一看到你穿婚纱的机会了。”
<h3>15 我继续试验,使用古老的科技产品;讨论LOL这个符号的用途和意义</h3>
我抵达东京的时候,大野甜品公司的十名代表列队欢迎了我。他们都穿着黑西装。两个女子举着旅客名牌,上面写着巴兰钦的字样。一番隆重的鞠躬后,有人献上一束粉色郁金香、一篮橙子、一盒大野牌糖果还有一个丝质小包,里面是几双刺绣精巧的袜子。
“大野先生的家近吗?”我问其中一个女人。
“不近的,安雅小姐。我们得去东京城区,从那里坐动车去大阪。”
我小的时候来过日本,但没有什么印象了。从外观上看,城市的模样在我看来跟纽约没有什么差别,虽然火车(还有空气)明显干净很多。一开始,眼中的景色仍然满是熟悉的灰色和霓虹灯交织的立体城市格局:红色的字牌标识着商场、酒吧或者卖笑的姑娘。令人印象深刻是钢筋玻璃组合而成的阳台上,挂着相当复古的晾衣绳。这景观令我放松,因为我想到了自己家,然后就真的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我们正在飞速穿越一片绿色的森林。扑面而来的自然风光让我有点紧张,我又睡着了。再醒来的时候,景色又一次变换了:大海,还有并不骇人的摩天大厦。到大阪了。
我们乘坐有染色玻璃的黑色加长轿车,一路开到大野公馆。我实在摆脱不掉仿佛去参加葬礼的感觉。
终于,我们在石头围墙掩映下的两扇高耸的大铁门前停了下来。门卫向我们招手,示意直接开进去。
大野家的房子是两层的,房子边线用深色胡桃木镶嵌,屋顶布满灰色的瓦片。房子蜿蜒在院子当中,虽然很矮,但看起来很雄浑。某个迎接我的人解释说,这房子是传统的日式风格。院子周边有人工小河,还有几个池塘和修剪整齐的树木。来到房子大门口的时候,我知道自己应该脱鞋。也许这是礼物中包含袜子的原因。
友治的保镖一雄告诉我,行李会直接运到我房间里。如果我饿的话,晚餐也已经准备好了。但我并不饿。“我能去和友治打个招呼吗?”我问。有人告诉我,他已经睡了。
一位身穿猩红色和服的女仆引领我穿过走廊。走廊蜿蜒,围绕着整栋房子。女仆打开一扇推拉门,而那扇门也可以当作墙壁隔断。
我进入卧室,地上和墙上铺着榻榻米垫子,但是中间搁着一张西式床。房间可以近距离看到池塘,一只猫在院子里喵喵叫。我怀疑,它是不是我和纳蒂十年前见过的那只猫的孩子。说不定就是那只猫呢?猫都活得久,有时候比人还久。
我打开行李箱,然后躺到床上。虽然这么说很傻,但是查清楚明天,也就是我婚礼的日子,是什么天气,开始显得至关重要。我把手机打开,但是没电了。我打开平板电脑,据说它的电容量比手机更可靠,尤其是旅行的时候。
win-win:安雅?
anyaschka66:是我。
win-win:因为你飞去国外,所以我觉得你会看一眼平板电脑。你到日本了,对吧?
anyaschka66:到了。
win-win:也就是说你明天要结婚了。
anyaschka66:你是打算阻止我结婚吗?
win-win:我再也不会拦着你做任何事了。我虽然迟钝,但也学到了教训。
anyaschka66:聪明的小伙子。
win-win:不过我在想,能在纳蒂的毕业典礼上看到你,真好。anyaschka66:是啊。
win-win:这玩意真累人。为什么我们的爷爷奶奶以前喜欢用这个呢?为什么人们不能直接打电话?
anyaschka66:他们以前会用很多缩略词。我奶奶以前会偶尔教我一些。她十五六岁的时候,曾经赢过速记大赛呢。像是OMG和LOL。
win-win:我知道OMG,但LOL是什么意思?
anyaschka66:大笑出声。
win-win:那就是说,这个符号你不大用得着。
anyaschka66:这话什么意思?
win-win:你比较严肃,天天板着个脸。
anyaschka66:我很幽默的。
win-win:并没有幽默到LOL的程度。
anyaschka66:LOL
win-win:等一下,你真的大笑出声了吗?
anyaschka66:我没有大笑出声。可能人们打出LOL的时候,并不会真的大笑吧。实际上,我现在正ROTEL呢。
win-win:这又是什么意思?
anyaschka66:下次见面的时候再告诉你。
win-win:什么时候见面啊?
anyaschka66:可能过不了多久。我之后几个月主要待在日本,不过也会飞到夜总会的其他分店去。我会在纳蒂进入麻省理工后的新生欢迎仪式上露个面。
win-win:有空的话叫我出来吧。我要祝贺你结婚,如果你和纳蒂需要搬大箱子或者别的什么行李的话,这里有个现成的劳力。anyaschka66:你说的那个劳力是谁啊?
win-win:LOL
anyaschka66:我得下线了,明天一早要结婚去了。
win-win:OMG
anyaschka66:瞧瞧你,把那些高端的缩略词用得多溜。
win-win:DDT YLRPANG IS IMY IHTYMYO IKIDHARBIDWAETHY ITIMSLY IDHMR
anyaschka66:你现在就是在瞎编了。
win-win:这些字母都有含义的,我保证。
anyaschka66:我一个也想不出来是什么意思。
win-win:恭喜了,安妮。恭喜,我的老朋友。我是认真的。保重,平安。无论今后在我们的人生中发生什么事,让我们彼此允诺再也不会这么长时间不联系了。LOL
anyaschka66:我觉得你可能不该在这里用LOL,温。除非你最后那句话只不过是当笑话讲。
他肯定下线了,因为他没有回复。我也下线,上床睡觉了。
我能看到行李箱顶上插着那支孔雀翎。我觉得那羽毛的眼睛似乎在看着我,所以我爬下床,把孔雀翎插到了弯刀的鞘里面。
那天晚上我无法入眠。可能是时差的缘故。
大概是因为,时差的缘故吧。
<h3>16 我觉得自己是经过考量和评估,才作出决定的;我立马后悔了;我尽可能忽略后悔的情绪</h3>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我才睡了不到一小时。我的脸肿了,视野模糊,双手冒汗,脑袋还一跳一跳地疼。
友治的一位女性员工帮我穿上婚服,那是件奶白色的丝质和服,裙摆和袖口绣着浅浅的樱花。我的头发长长了,可以盘起髻。金簪子插在髻上,簪头奇尖。我的脸被粉扑得很白,腮红上得很足,嘴唇被画得血红。最后,一顶相当重的丝质盖头把我蒙了起来。我觉得自己穿了一身戏服,不过可能所有的新娘子都这么觉得吧,无论婚礼周遭是什么环境都一样。
夹趾拖鞋把我的脚步收束得特别细碎,我踩着小碎步进入浴室,把身后的门关上了。我把和服拎起来,把弯刀掖进去。我觉得,情愿小心一点,也比后悔强。我照照镜子,然后把和服抻平。
我们是在神社里面举行婚礼的,大部分内容我都听不懂。别人让我点头,我就点头,适时说一声“是的”。我们就着陶瓷酒杯喝了清酒,一把曲调模糊的吉他为我们伴奏。我们用三根树枝完成了仪式动作,然后就礼成了。我估计,全程还不到半小时。
我看向我丈夫的眼睛。
“你觉得怎么样?”他低声问。
“我不敢相信我——我们竟然结婚了。”我几乎要晕倒了。他们把和服缠得太紧了,那布的重量压得我的弯刀直戳我大腿。
他哈哈一笑,看起来没有之前那么病恹恹了。
“你忽然看起来健康了很多。”我说。
“你是担心我会一直活下去吗?”
“友治,当然不是了。”我确实从来没有想过,万一他好起来我要怎么办。
我开始觉得身体相当不适。我想回纽约。我告诉我的“丈夫”我需要躺下来。他把我带到神社附近为新婚夫妇保留的房间里。
一雄跟着我们。他用日语问友治话。
“一雄问我是不是病了,”友治翻译道,“这一次,是安雅不舒服。”他乐呵呵地跟一雄说。
我和友治进入新人套房。我躺在床上,友治坐在旁边看着我。
我之前在想什么呢?我是怎么说服自己这么做是合情合理的?
我竟然嫁给了一个自己几乎不了解的男人。
我嫁给他了!
我也不能跟他离婚。
已成事实。这是我第一段婚姻生活的开始。
纳蒂和西奥,还有所有那些试着劝我别这么干的人,都是对的。
我喘不上气了。
“冷静点,”友治温和地说,“我会死的,就像我保证过的那样。”
我开始哭了:“我不想让你死。”
我还是喘不上气。
“我是不是该帮你把和服上的宽腰带解开?”他问。
我点头。他把我的和服解开了,我开始觉得好一些了。他躺在我身边,看着我,然后摸了摸我的脸。
“友治,你觉得我是个坏人吗?”
“怎么这么问?”
“因为你知道我并不爱你。换句话说,我嫁给你只不过是为了钱。”
“这句话说我也很合适啊。你差不多要比我还富有了,不是吗?事实上,我压根不会用好或者坏来衡量你。”
“那你是怎么看我的?”
“我记得你还小的时候,在花园里和你妹妹一起玩。我记得你十几岁的时候愤怒而鲁莽。我能看到,你现在作为一个女人,坚定而坚强。我最喜欢你现在的样子。我比以前更喜欢你。很可惜,我们之间一切的顺序都颠倒了,但这是你我的命。如果我还年轻,还强健,我会追求你,让我成为你最爱的男人,让你神魂颠倒,赢得你的芳心。我想要确信,当我死了,安雅会心碎欲绝。”
“友治。”我侧过身来和他面对面。我的和服散开了,我又把它拉紧。
他抓住宽腰带的一端,缠在自己手上。“我希望可以和你做爱。”他拽着腰带,把我拉向他。
我的双眼瞪大了。我可不是那种下贱坯,可以随便和自己几乎不认识的男人做爱,即便这个人是我的丈夫。
“但我不行,我太虚弱了。今天实在太累人了。”他看着我,“我身体里灌满了药,但没有一样顶用。”
他实在是个漂亮得不可思议的男人,而他的病弱似乎把这种病态的美感推向了极致。他看起来就像是炭笔画中走出的男人,将死的他只剩下黑白的色彩。
“我想,如果我年长几岁之后再遇上你,也许会爱上你。”
“真遗憾啊。”
我把他拉向自己身边。我能感受到他的筋骨在我身边舒展开,咯吱作响。他肯定比我还轻,而且身上实在是太冰凉了。我们都太累了,所以我把和服敞开,把两个人都拢进和服衣襟里。
“这一生,”当我们近到彼此的眼睛对视时,他说,“这一生,”他又重复了一遍,“我会比自己曾经以为的更加怀念它。”
早上我醒来时他已经走了。一雄解释说,友治由于身体原因必须回到自己家,我们晚一点要在大野甜品公司的工厂见面。
回到房子里,我脱下那套几乎已经穿了二十四小时的婚礼和服,换上日常的衣服。仆人们似乎比之前更谦恭了,但是当他们喊我安雅·大野夫人的时候,我差一点没有反应过来他们究竟在和谁说话。我并不接受这个名字,但我的日语水平实在不够和仆人们解释,即使表面看起来像是这么回事,我仍然是安雅·巴兰钦。
友治在一群商业人士的陪伴下,在大野甜品公司的大阪工厂等着我们,这群人的数量竟然比在机场时还多。我来到日本以后,第一次看到友治穿深色西装。我能够把他和那套西装联系到一块儿,当我看到他再次穿起西装时,我感到欣慰。他把我介绍给同事们,然后我们去参观工厂。工厂里面很干净,明亮有序,完全没有一丝气味会泄露这里在制造巧克力的秘密。他们的主营产品似乎是糯米团,就是一种糯米做的黏糊糊的甜品。
“巧克力在哪儿?”我轻声问友治,“还是你们像我们家族那样,都是进口?”
“巧克力在日本是违法的,你知道这一点。”他回答道,“跟我来。”
我们和大部队分开,搭电梯来到楼下。这里的房间里摆着一个火炉,他按了按墙上的按钮。墙壁消失了,我们进入一条秘密通道,通道里满溢着热巧克力的香气。他又按了一个按钮,把门关上了。
“我花了两亿日元打造这家地下工厂,”友治告诉我,“不过如果一切如我所期待的那样进展,很快我就不需要它了。”
他带我穿行在这间秘密工厂的时候,我发现工人们都穿着工装裤、戴着卫生口罩和手套,而且他们小心地避免眼神接触。工厂里装备着最先进的烤箱、温度计、厚厚的金属坩埚、天平,还有沿着墙边放置的一排桶,里面放着未经加工的可可原料。作为西奥培训的结果,我知道这些可可是次品。它们颜色很差,气味和稠度也不好。
“你不能用这种材料做可可系列产品的。”我告诉他,“加足糖分或者牛奶,倒是有可能在传统巧克力制作当中掩盖掉劣质可可的味道,但你不能用这种原料做可可含量高的产品。你必须换家供货商。”
友治点点头。我得给明天农场那边打个电话,问问他们能不能也给大野甜品公司供货。
我们离开了秘密工厂,上楼去见友治的法律顾问杉山,他向我解释了如果在日本开一家黑屋夜总会那样的店,可能会遇上什么样的挑战。“健康部的官员要给每样产品加盖公章,认证其中的可可成分还有对健康的益处。这些需要很多钱。”顾问说。
“一开始是这样的,”我说,“但随后就可以省钱了。比如,不用再开秘密工厂。而如果你的生意和我们的是同一个套路,那说明你们之前是要打点官员的,现在只不过是换了另外一拨官员打点而已。”
杉山没有看我,对我的话也没有任何表示。“也许我们继续维持现状,专注生产会比较好,大野先生。”他说。
“你得听安雅的。”友治说,“这也是我的想法,杉山先生。这是我们必经的转变。我们再也不会继续那种小钢珠店似的经营模式了。”
“那就如您所愿,大野先生。”杉山向我点点头。
我和友治走出去等车。“这些人保守得无可救药,安雅。他们反对改变,而你必须坚持。只要我还活着,我会陪你坚持到底。”
“我们现在去哪儿?”我问。
“如果你愿意,我想给你看看第一家可可酒吧的备选地址。随后我就向世人宣布,你已经是我的妻子了。”
尽管我们打算在日本开设五家夜总会,但友治还是为旗舰店挑选了一处古旧、荒废的茶楼,位于大阪市的城中闹市区。只要穿过灰色的石头围院,就置身于另外一片天地。茶楼里面有樱花树和小花园,花园里紫色的鸢尾花茁壮得很,并没有向蛮横的野草屈服。所有植物无望地疯长,那感觉跟纽约店一点都不一样,但这里也可以很讨人喜欢,甚至带点浪漫情调。
“你觉得这里合适吗?”友治问我。
“这里和纽约非常不同。”我说。
“我想要开一间白天营业的店,”他说,“我对于夜晚已经太过厌烦了。”
“原本我也想那么做的,但我的合伙人让我放弃了那个想法。他说一间夜总会应该是性感的。”
“我能明白他的意思,但日本人跟美国人是不同的。我觉得在这边,白天营业更好。”
“那就不能叫黑屋了。”我停顿一下,“日光酒吧?”
他考虑了一下这个名字:“我喜欢。”
大概十五分钟之后,几个媒体人和友治公司的公关吉田一起来了,吉田在随后的日文新闻发布会上为我翻译。
“大野先生,你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在公众面前露面了。”其中一名记者说道,“有传言说,您身体抱恙,而您看起来的确清瘦了不少。”
“我并没有生病,”友治说,“今天请大家来的目的,也不是为了谈论我的健康状况。我有两个消息要宣布。第一个是,我的公司将在未来几个月经历重大重组。第二个是把这位女士介绍给日本。”他指向我,“她的名字是安雅·巴兰钦,是纽约赫赫有名的黑屋可可夜总会的老板,而我无上光荣地成了她的丈夫。”
闪光灯在闪烁,我对着媒体微笑。
消息传到了全世界。在这个世界上的某些地区,我丈夫和我臭名昭著,所以我想,两个犯罪集团的首脑联姻大概会变成值得关注的新闻吧。事实上,我们两个家庭早在数年前就联姻了,只不过那时候利奥迎娶的是不被大野家族承认身份的纪子。
就算他不说,我也知道友治盼望能在死前至少看到一间夜总会开张。尽管我只是名义上的妻子,仍然想让他开心。接下来的整个夏天,我和友治都忙于日光酒吧的开业准备。这工作并不容易,文化和语言障碍实在是相当大。我为友治的身体感到忧虑。任何一个生命大限将至的人,都不会像他这么不知疲倦。
大约在我二十岁生日过后的一个星期,第一家日光酒吧开业了。这家店的风格更像是面向高端消费人群的茶馆,而不像是夜总会。进门之后,玫瑰花瓣的地毯引向主屋,小圣诞灯在乱糟糟的绳子上挂得满满当当,堆叠蜡烛装在银质锻造罐子里照亮了钢铸的餐桌。餐桌上铺着白色半透明桌布。我和友治把这里打造成了人们能想象出来的最浪漫的地方,但讽刺的是,我们这两个创始人并不相爱。
他的心脏在这时候已经脆弱得不可思议,所以他并不能在开幕式停留太久。“你开心吗?”我在返回他家宅邸的路上问道。
“我很开心,”他说,“明天我们要回来继续工作。也许我还能活到东京店开幕的那一天。”
当天晚上,我穿过走廊来到友治房间。他经常彻夜难眠,我确定他的灯还亮着才敲门。
“友治,”我说,“我要回家帮我妹妹搬进大学新宿舍,两星期后就回来。我想邀请你和我一起去,但以你目前的状况……”
友治点点头:“当然了。”
“我走的时候,你不要死掉啊。”
“我不会死的。你想听个秘密吗?”他问道。
“不想当着你的面听。”
“那去窗户边上,看着那片锦鲤池塘。”他说。
我听了他的话。友治的灰猫跟一只黑猫并肩坐在长凳上,灰猫舔了舔黑猫的脸颊。“哦,它们在谈恋爱呢,是吧?你觉得它们是怎么认识的?”
“沿着这条路一直走下去,不远处有个农场,我觉得它应该是从那儿来的。”
“或者它是一只来自城市的猫。”我说,“来到乡下,寻找它的梦中女郎。”
“我更喜欢你的解释。”他冲我微笑。
他拍了拍自己床边的位置,我躺了过去,挨着他。
“你觉得怎么样?”他不喜欢这个问题,但我想知道答案。
“我很开心自己能够把大野甜品推入新纪元。现在是2086年了,安雅。我们必须为22世纪做足打算。”
“你的心脏觉得怎么样?”我具体地问道。
“它还在跳,至少现在还在跳。”我把手放在他胸膛上,他轻轻颤抖了一下。“我把你弄疼了吗?”
“没事。”他深吸一口气,“不,其实我感觉挺好的。现在只有医生会碰我的身体了,我很开心能换个人来做这件事。”
“跟我说个我爸爸的故事吧。”我说。
友治想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刚认识他的时候,正是绑架案发生不久之后。我很害怕陌生人,我记得以前告诉过你了。”
“那就再给我讲一次吧。”
“他是个人高马大的壮汉,我很怕他。他跪下来,伸出手掌,像是要接近什么害羞的小动物。‘小伙子,我听说你身上有个很有趣的伤疤,是战斗中留下的。你愿意给我看看吗?’他问。我因为自己的断指觉得很不好意思,但还是把手伸向了他。他盯着我的手,盯了好久好久。‘这是个应该让你感到骄傲的伤疤。’他说。”
友治把手伸向我,而我吻了他那残破之处。数年前,我父亲的手也曾经碰过这只手。
“我很荣幸,自己将永远是你的第一任丈夫。”他说。
“也是最后一任。”我说,“我觉得自己并不是婚姻或爱情的材料。”
“我并不能完全确定你说得对不对。你还很年轻,而人生是很长的。”
他说完这番话之后,睡了一小会儿。他的呼吸很困难,我手掌下面几乎感觉不到他那微乎其微的心跳。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床湿得像水洗过一样。为了不让友治难堪,我试着自己悄悄溜走。他颤抖着醒来了,然后坐了起来。
“不好意思。”他低头鞠躬向我道歉。他几乎从不对我说日语的。
“没事。”我看着他的眼睛。我记得奶奶总是很讨厌那些不看着她的眼睛说话的人。
床单上,尿渍混杂着血迹。
“安雅,请你走吧。”
“我想帮你。”我说。
“这太没尊严了,请你走吧。”
但我并没有离开。
他的眼睛圆睁,布满惊恐:“拜托你,走吧。我不想让你在这里看着我这个样子。”
“友治,你是我的丈夫。”
“只不过是商业协作上的丈夫。”
“那你至少是我的朋友。”
“你不需要为我做任何事。我并不期待你这样帮我。”他摇摇头。
我来到他身边。“这没什么可丢脸的,”我说,“人生就是这样。”我把他扶下床,送他到浴室里,这样我就可以扶着他洗个澡。我几乎感觉不到他的重量。
“请你让我自己待着吧。”他哽咽道。
“我不要。”我说,“并不是为了我们的协议,而是因为你为我所做过的一切。你救了我哥哥的命,帮我偷渡出美国。你告诉了一个傻乎乎的十几岁姑娘她应该对自己有更多的要求。而我在你生病的时候搭把手,简直不能报答这些的万分之一。”
他垂下了头。
我帮他把湿衣服脱掉,跨进浴缸。我用热水淋湿一块坚硬的自然海绵,帮他擦背。他闭上了眼睛。
“很多个月之前,我比现在病得还重,那时候疼得更厉害。他们试图医治我,但我知道自己没救了。”他说,“我请求一雄杀了我。我把父亲的武士刀递给他,我说:‘你必须把我的脑袋砍下来,这样我才能死得有点尊严。’他眼中泛泪,然后拒绝了。他说:‘你还有时间。我不会把你生命中剩余的时间夺走。好好利用你的时间吧,大野先生。’他说得对。我开始想在最后的时光里做些什么。你的脸庞时时出现在我脑海。所以当我感觉身体恢复了一些,就去了美国找你,看看能不能说服你嫁给我。我当时并不确定你究竟会不会同意。”
“我很荣幸。”
“但如果你不来的话,我也另有计划。我另外的计划是追查索菲娅的下落,杀了她。我恨她把我害成这样。”
“我也恨她。”我把海绵拧干。
“答应我,如果你再见到她,帮我杀了她。”
我思考了一会儿这个要求:“我不会杀她的,友治。我不在杀人的行当里混,你也不在。”
友治和我都是被当作狼崽养大的。他觉得开口请我帮他杀人完全没问题,但是觉得让我帮忙洗个澡非常越矩。
<h3>17 我回国几日照顾生意;日子离了我照样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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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我返回了波士顿。尽管那个周末我做的事情感觉都不太真实,但是回到英语世界,回到纳蒂身边,还是令我松了口气。跟同龄人在一起很奇怪,跟还在上学的人、没有结婚的人、没有做买卖的人在一起,更奇怪。她的宿舍顾问名叫维克拉姆,是个傻乎乎的、可爱的黑头发男孩。他和我握了握手,答应我肯定会好好照顾我妹妹的。“你会在波士顿停留多久呢,纳蒂姐姐?”他问,“我可以带你去些好玩的地方。”
我把戴婚戒的手给他看:“我结婚了,而且也去过好些地方了。”
“你这个周末太安静了。”纳蒂说。我们躺在她床上,那床刚刚铺好崭新的白床单。
“我有时差呢。”我说。
“我自己可以的,你本不用跑回来。”
“纳蒂,我肯定不能错过送你上大学这么重要的事。”我翻过身,在我妹妹粉嘟嘟的光滑脸蛋上亲了亲。
周末快结束的时候,我把平板电脑打开了。我想着要不要联系温,却没有付诸行动。尽管并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但感觉如果联系温,似乎是对友治不忠。和温分手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而且我怀疑他以后也不会再变回我的男朋友。不过能够再见到他,还是挺开心的。
我在纽约和旧金山短暂停留,然后才返回日本。在纽约,我发现西奥已经搬出了我家。我踏入办公室的时候,他也没有询问我有关结婚的事,只是开口谈工作。
“安雅,卢娜说你需要更多可可供给日本的五家分店。一开始我并不确定能不能办得成——明天农场一共就那么大点儿地方,你知道吧?但是之后她调查了一下,发现我们可以买下一座废弃的可可农场,就在距离明天农场15英里的地方。我想知道,你是不是认真地想要增加可可订货量?”
“我是认真的。”我说。
“很好。那就这么定下吧。”他冲我微笑,但笑得没什么温度。那只不过是个职业微笑。随后西奥离开了。就好像我们对于彼此来说,从来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我设想过他会不会辞职,会不会回墨西哥去,但他没有,这一点令我很佩服。他在城市另一端租了间公寓。我那茶花女的形象并不足以让他离开黑屋夜总会。他热爱我们的生意,尽管他恨我,但仍然爱我们共同打造的事业。
西奥走了之后,斯嘉丽很开心地把我家据为己用,只剩下她和菲利克斯两个人住。“我猜几年之后我们就各住各家了。”我们坐在客厅里的时候,她这样说。
“为什么?”
“证明我们长大成人了。我是说,我总不能到了三十岁还挤在自己最好的朋友家住吧。我长这么大一直住在上东区,也许体验一下这座城市的其他区也不错。再说,我已经不认识住在这里的人了。”她最近有了更多的剧场表演,她说她的大部分朋友都住在市中心或者周边市区。
“你有没有听说——”我压低了声音,免得菲利克斯听到,“盖布尔的消息?”
“他寄来了一些钱,并不是经常寄。他给菲利克斯寄了橄榄球当作两岁的生日礼物,是成人版的橄榄球。”她翻了个白眼。
“我猜他大概是为将来着想吧。菲利克斯再过十年就可以用得上它了。”
“他永远用不着那个破球。”她把蹒跚学步的孩子一把从地板上抱起来。原本菲利克斯正在玩积木,身上穿着件我从日本买来的小小的和服。斯嘉丽对他说:“妈妈才不想要一个笨呼呼的大橄榄球来糟蹋我们宝贝的帅脸蛋。”菲利克斯亲了亲她,又亲了亲我。
“他谁都亲,”斯嘉丽解释道,“他很喜欢亲别人。”
“你不也是吗?”
“闭嘴啦,”斯嘉丽大笑着说,“反正这世界上,没什么比亲吻更好的事了。我现在还是很喜欢亲吻。”她叹口气,“天哪,我怀念接吻的滋味。”
菲利克斯又亲了她一下。
“谢谢你,菲菲。所以,安娜,我亲爱的、我最好的朋友,我们是不是该来聊聊你结婚的事?”斯嘉丽问道。
“没什么可聊的。”我说。
我和穆斯一起吃午饭。由于黑屋夜总会的新店已经开遍全国,我们成功地把将近九成的巴兰钦家族成员安置在合法的工作岗位上。我们为成功干杯,一起缅怀了一下旧时光。
“我碰到林可了,”她说,“你还记得她吗?”
“我当然记得她。”
“嗯,她没认出我来。别人对她介绍我是凯特·博纳姆,是巴兰钦犯罪集团的首脑。而她根本没有认出来我是穆斯,那个在少管所被她折磨了三年的姑娘。我以为她肯定会想当然地把你和我联系起来,但她没有。”
“她还在做咖啡生意?”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