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01 在可可的苦涩回味中,我不情不愿地成了教母</h3>
我从来没想过要当谁的教母,但实在拗不过最好的朋友。我试图抗议:“我真的是受宠若惊,但教父教母应该找有好名声的天主教徒吧。”读书的时候,老师总说,教父或教母要负责孩子的宗教教育。我可是自打复活节之后就没有参加过弥撒了,也有一年多没去告解了。
斯嘉丽看着我,脸上挂着生完孩子那个月熏陶出来的、委屈不平的神情。孩子开始扭来扭去,所以斯嘉丽把他抱了起来。“哦,当然啦,”她拖着长音,模拟婴儿的语调又充满讽刺地说,“我和我们菲利克斯,当然想找一个人品好又正直的天主教徒当教母。可是,谁叫我们没的选,只能找安雅来凑合。安雅是谁啊,人人都知道她是个顶坏、顶坏的天主教徒。”小男婴发出咕咕的声音。“菲利克斯啊,你说你这可怜的、未婚先孕,甚至没成年的妈妈究竟在想什么呢?她肯定是累疯了,给压垮了,脑子都不转了。这世界上,再没有比安雅·巴兰钦更差劲的人了。要不你直接问问她?”斯嘉丽把婴儿往我面前一送,他笑了。一个高高兴兴、脸颊如苹果、金发碧眼的小家伙,而且他机灵得很,一声没出。我也冲他笑笑,尽管说老实话,在婴儿周围,我手脚都不是那么自在。“哦,对了。你还不会说话呢,宝宝。但总有一天啊,你长大了,要亲口问问你教母,她到底是多么恶劣的天主教徒。不不不,重说重说,她是个多坏的人。她居然砍了别人一只手!她为了和一个糟糕的男人合伙做生意,不惜放弃了这个世界上最棒的男孩子。她进过监狱,虽说是为了保护哥哥和妹妹,但还是进了监狱。但凡有别的人选,谁会找个少年犯给自家孩子当教母?她啊,还曾经把一整盘热气腾腾的千层面全泼在你爸爸脑袋上,有人还觉得她想下毒毒你爸爸呢。要真被她得逞了,这世上也就没有你了……”
“斯嘉丽,当着小孩的面,你不该这么说话的。”
她无视我,接着跟菲利克斯絮絮叨叨:“你能想象得到吗,菲利克斯?你的人生说不定就这么毁了,因为你妈蠢到让安雅·巴兰钦当你的教母。”她转向我说,“瞧出我在干什么了吗?我已经把你当教母这事儿演得跟真的一样,因为你当定了。”她又转回菲利克斯那边,“有这么个教母,估计你会毫无悬念地走上犯罪之路,妈妈的小小男子汉。”她亲了亲婴儿肥嘟嘟的双颊,又轻轻咬了两口,问我:“你要不要来尝尝?”
我摇头。
“随你便,但你正在错过可口的好东西。”她说。
“你当妈以后说话都连讽带刺的,你自己能听出来吗?”
“有吗?那你最好就按我说的做,别那么多意见。”
“我都不确定自己还是不是天主教徒了。”我说。
“天哪,你还在纠结这个问题吗?你就是菲利克斯的教母了。我母亲非让我办个受洗仪式,所以你得给我在旁边,当教母的角色。”
“斯嘉丽,我真的做过坏事。”
“我知道啊,而且现在菲利克斯也知道了。幸好我们心里都清楚,才定下你。很明显,我自己也干过坏事儿啊。”她轻拍宝宝的脑袋,然后指指这间在盖布尔父母家临时收拾出来的婴儿室。这里以前是食品储藏室,现在满满当当地挤着我们三个大活人,还有好多婴儿用品,都挪不开脚了。但斯嘉丽仍然尽最大的努力,把这间小小的房间布置起来,墙都重新漆过,淡蓝色的天空上飘着朵朵白云。“那些东西能有什么实质意义呢?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不当谁当呢?”
“你是真的发自内心在拒绝我吗?”斯嘉丽的嗓门拔到一个相当不悦耳的高度,连孩子都开始挣扎了,“我根本不在乎你上次去弥撒是什么时候。”斯嘉丽漂亮的眉毛拧起来,看上去要哭了似的,“你不干的话,也没别人了,求你别神经紧张了。只需要在教堂里站在我旁边,如果牧师、我妈或者其他什么人来问你是不是个好的天主教徒,你就骗他们说是。”
在酷夏最炎热的一天,七月第二周的圣帕特里克教堂里,我站到了斯嘉丽身边。她把菲利克斯抱在怀中,我们仨出汗出得都能缓解用水危机了。盖布尔,孩子的爸爸,站在斯嘉丽另一侧,他旁边是自己的哥哥马多克斯,也就是孩子的教父。马多克斯就是个脖子加粗、眼睛更小、举止更佳版的盖布尔。牧师大概看出来我们快热昏了,誓词念得很精短,也没怎么调侃新晋父母。天气实在太热了,他甚至觉得没必要提一提,这对父母还未婚,而且是未成年人。这是一场很质朴的受洗样本。牧师问我和马多克斯:“你们是否作好准备,以教父教母的身份帮助这对父母尽责?”
我们回答,准备好了。
随后的问题指向我们四个:“你们是否拒绝撒旦?”
“拒绝。”我们齐答。
“你们是否愿菲利克斯以天主教的信仰受洗?”
“愿意。”而那时候我们的语气就像是被问到什么都会答应,只希望尽快把仪式混过去。
随后牧师就在菲利克斯的头上泼洒圣水,菲利克斯咯咯乐起来。我能想象得出来那水该有多清凉,清凉到我自己都想沾几滴。
仪式结束之后,很多人来到盖布尔父母家继续庆祝受洗完成。斯嘉丽约了一群我们高中的同学,其中就有我的前男友——温,我有近一个月没见他了。
派对沉闷得简直像是场葬礼。斯嘉丽是我们这一伙儿当中最早生孩子的,大家都不怎么知道如何应付这种场合。盖布尔和哥哥在厨房玩喝酒游戏。那几个来自圣三一高中的学生聚成一堆儿,压低着嗓音,有礼貌地交谈。角落里是盖布尔的父母,他们紧盯着我们,让我们别胡闹。温陪着斯嘉丽和孩子。我本可以过去找他们,但内心更盼着温能穿过一屋子的人,来到我身边。
“夜总会筹备得怎么样了,安雅?”沙伊·品特问我。沙伊是个超级大嘴巴,不过倒是没什么恶意。
“九月底就开张。到时候你在的话,要来啊。”
“肯定去。顺便说一句,你看起来累极了,”沙伊说,“都有黑眼圈了。你是不是担心夜总会赔钱,所以睡不着觉?”
我笑了。如果没办法把沙伊晾到一边不理,那最好就用嘲笑来对付她。“我没怎么睡,是因为真的有好多事要忙。”我说。
“我爸说纽约九成八的夜总会都倒闭了。”
“这数字也太惊人了。”我说。
“说不定有九成九呢。不过安雅,万一真不成,你要怎么办?会重新回学校读书吗?”
“我去年春天就拿到毕业证了。”不用说也看得出来,沙伊开始让我不耐烦了。
她压低了声音,眼神瞟了瞟房间对面的温:“听说温跟你分手,是因为你和他爸爸在合伙做生意,真有这么回事?”
“我不想谈这个。”
“所以,是真的咯?”
“这事儿三言两语说不清。”我说。这句话倒是实情。
她看看温,然后满怀惋惜地望向我。“什么甜头都不会让我对这样一个男孩放手的,”她说,“如果被他爱上,我肯定会觉得,这世界上还有比这更甜更美的事吗?你真是比我强悍了不止一星半点,我是说真的,安雅。我对你佩服得五体投地。”
“谢了。”我说。沙伊·品特的佩服,让我完完全全觉得过去两个月所作的一切决定都糟糕透顶。我直起脖子,肩膀也往回收:“我说,我要去阳台上吹吹风。”
“外面得有四十好几摄氏度呢。”沙伊冲着我的背影嚷嚷。
“我就喜欢热。”我回道。
我把推拉门打开,踏入了傍晚热浪逼人的空气中。我坐在一张灰扑扑的躺椅上,那垫子都绽线了,露着海绵芯儿。我这一天从菲利克斯下午的受洗仪式开始忙,一大早就在夜总会里停不下来。作为一个清晨五点就起床的人,只沾一沾那旧躺椅都能把我的瞌睡虫引出来。
虽然我一般不爱做梦,那次却做了个最诡异的梦,梦里面我成了斯嘉丽的孩子。她双手把我抱在身前,我被那感觉淹没了,瞬间想起有妈妈的日子。多有安全感,妈妈爱我胜过爱一切。梦里,不知怎么的,斯嘉丽变成了我妈妈的模样。
我并不总能拼凑得出妈妈的脸,但在这个梦里,我却能把她看得清清楚楚——她机智的灰色眼睛、棕红色大波浪头发、胭红分明的唇线,还有那些散布于鼻翼周遭的小雀斑。事实上我都忘记她长的那些雀斑了,意识到这一点,我更伤心了。她在世的时候是个美丽的女人,但绝不随意听人摆布。我知道当年爸爸为什么那么想和她在一起,尽管放眼望去,他最不该娶的就是她,娶谁也不该娶个女警察。安妮,妈妈轻声对我说,你是被爱着的,允许你自己被爱着吧。梦里的我止不住地哭泣。这大概就是婴儿经常啼哭的原因吧——爱的重量真的很难承受。
“嘿。”温说道。我坐直了,假装自己没有睡着。(话说,为什么大家都这么干呢?睡觉到底有什么好丢脸的?)“我要走了。我想在走之前跟你谈谈。”
“我猜,你并没有改变心意。”我没有直视他的眼睛。为了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很酷,我的语调没有起伏。
他摇头:“你也一样。我爸爸有时候会提到夜总会的事。生意照做,我了解。”
“那你想说什么呢?”
“我想知道,方不方便去你那儿拿几样我落下的东西。我要去我妈妈在奥尔巴尼的农场待一阵子,然后回来几天后就准备去大学报到了。”
我疲惫不堪的大脑试图理解这句话:“你要走?”
“是,我打算去读波士顿大学。没什么理由让我再继续留在纽约了。”
这事我倒是没听说。“嗯,祝你好运,温。在波士顿一定要过得精彩。”
“我该先和你商量吗?”他问道,“你可从来不跟我商量什么。”
“没你说的那么严重。”
“诚实点,安雅。”
“如果我早告诉你,我会请你爸爸来帮我忙,你会怎么说?”
“你反正也没机会听到我的意见了。”他说。
“我知道你会说什么!你会劝我别这么干。”
“当然。就算是盖布尔·阿斯利问我,我都会说千万别跟我爸合伙儿,哪怕我根本就不喜欢盖布尔。”
说不上为什么,但我抓住了他的手:“我家有你什么东西?”
“有我几件衣服,冬天的大衣,你妹妹那儿应该还有我的一顶帽子,不过纳蒂想留着也没关系。我的《杀死一只知更鸟》在你房间里,说不定将来我还想再看看。不过最要紧的是我得把滑板拿回来,上学用得到,我估计它还在你床底下。”
“你不必跑一趟了。我可以把你的东西打包起来,带到夜总会去,让你爸帮忙带回去。”
“你要想这样,就这么办吧。”
“这样省事。我不是斯嘉丽,我对无意义的戏剧化场面没有兴趣。”
“随你安排吧,安雅。”
“你总是这么彬彬有礼,真叫人讨厌。”
“那你呢?总是把一切埋在心里。我们实在是相当不合适的一对。”
我抱起手臂,转过身背对他。我很生气,却并不清楚自己为什么生气。如果我没那么累,肯定能控制好自己的情绪。
“如果你甚至都不打算试着原谅我,那究竟为什么还要来参加夜总会的开业典礼呢?”
“我试了,安雅。我想看看自己能不能放下那件事。”
“结果呢?”
“结果发现我没办法。”
“你可以的。”应该没人能看到我们在做什么,就算有人看,我也不在乎。我张开双臂抱住他,把他推到阳台另一边,用自己的双唇压上他的唇。没过几秒我就发现,他事实上并没有回吻我。
“我做不到。”他重复着这句话。
“所以就这样了吗?你不再爱我了?”
他停顿了一刹那,没有立刻回答,然后摇了摇头:“我猜,应该没有爱到可以放下那些事。我没有那么爱你。”
也就是说,他爱过我,只不过不够深。
我没办法再对此争辩什么,但还是不死心。“你会后悔的,”我说,“夜总会肯定会大获成功,到时候你就会后悔没有支持我。因为一旦你爱上一个人,就会一直爱下去。就算你爱的人犯了错,你还是会继续爱下去。这是我对爱情的看法。”
“不管你做了什么,我都要理所当然地爱你吗?如果真是那样,我甚至没办法看得起自己。”
他的话大概是对的。
我也受够了一直为自己的立场辩护,试图说服他从我的角度来看问题。我看看温的肩膀,那双肩膀离我的脸也不过六英寸[2]远。这样的距离很容易让我低下头,把脑袋蹭到他肩膀和下巴之间,搁到那舒服的肩窝中去,那儿简直就是为我而生的。枕在那里告诉他夜总会也好,跟他爸爸合伙也好,通通是最可怕的错误抉择,然后求他让我回到他身边,也显得顺理成章。有那么一刹那,我闭上双眼,试图想象如果跟温在一起,我的未来会是什么图景。我可以看得到一座郊外的房子,里面有温收藏的旧唱片,说不定除了通心粉炒冷冻豆子之外,我还能学会一两道菜。我甚至能看到我们的婚礼会在海滩举行,他穿着蓝色绉条布西装,婚戒是白金的。我能看到一个有着深色头发的婴孩,如果是男孩的话,就沿用我爸爸的名字,叫利奥尼德。如果是女孩,就随温的姐姐叫亚历克莎。我能看到未来在眼前展开,一切都显得如此美满。
那样的人生显得很轻松,但我会恨自己。我本有机会创造出什么,甚至可以成就我父亲无法达成的事业。我不能任机会溜走,就算为了这样一个男孩也不行。未来里面只有他,对我来说是不够的。
于是,我把累坏了的脖子立起来,目视远方。他要走了,我也会放他走。
从阳台上,我听到孩子哭了起来。那些老同学把菲利克斯这一哭当成聚会结束的标志。我透过玻璃门,看到他们鱼贯而出。不知道为什么,我试着开了个玩笑。“感觉这像是最差劲的舞会。”我说,“算上高二那一次,也许这是倒数第二差劲的。”我轻轻抚上温的大腿,那里被我堂哥射中过一枪,就在高二那场史上最糟糕的舞会上。有那么一刹那,他看上去要笑出声,但随后他的腿移了移位置,好从我的手下挪开。
温把我拉到他的胸口处。“再见了,”他用一种温柔的语气轻声说道,而我已经有一阵子没有见过他的这种温柔了,“希望生活能给你想要的一切。”
我知道结束了。跟我们其他的吵架不同,这一次他听起来一点都不生气。他只是放手了,听上去他好像已经身在很远的地方。
一秒后,他放开了我,然后真的走了。
我转身,看着城市日落的景象。尽管我已经作出了选择,但实在受不了眼睁睁看着他离我而去的模样。
过了十五分钟左右,我才回到屋里。那时候就只剩下斯嘉丽和菲利克斯了。“我喜欢聚会,”斯嘉丽说,“但这一场太糟糕了。别说它并不糟糕,安妮。你可以对牧师撒谎,但你要想骗我,已经太迟了。”
“我帮你打扫,”我说,“盖布尔去哪儿了?”
“跟他哥哥出去了,”她回答,“然后他就得去工作了。”盖布尔有一份听上去很痛苦的工作,在医院当护理员。工作内容包括更换便盆,还有清洁地面。那是他唯一能找到的工作,而我觉得他接下这工作很伟大。“你觉得,我是不是不该请圣三一高中的那些人来?”
“我觉得还好。”我说。
“我看到你同温说话了。”
“那也没改变什么。”
“真令人难过。”她说。我们默默地打扫,斯嘉丽开始吸尘,所以我才没有在第一时间发现她哭了。
我走过去关掉吸尘器:“怎么了?”
“我想不出,如果你和温都没办法继续走下去,我们这些人还能有什么指望?”
“斯嘉丽,那不过是段高中恋情,本来就不是必须天长地久的。”
“除非你蠢到意外怀孕。”斯嘉丽说。
“我不是这意思。”
“我知道。”斯嘉丽叹口气,“我也知道你为什么要开那家夜总会,但你真的确定查尔斯·德拉克罗瓦值得你放弃温吗?”
“我确定。我以前就告诉过你了。”我又把吸尘器打开,继续干活。我把它胡乱地拖过长长的地毯,用的是所谓疯狂吸尘的招式。我又把它关上了。“我现在做的这一切并不容易。没人帮我的忙,没有人支持我。吉卜林先生没法支持。我父母和祖母也没法支持,因为他们都不在世了。纳蒂没办法提供什么支持,因为她自己还是个孩子。利奥也没办法,因为他还在监狱里。更别提巴兰钦家族了,他们觉得我是在跟他们抢生意。当然温也不会支持我。没人支持我,只有靠我自己,斯嘉丽。我这辈子就没有这么孤立无援过。而且我很清楚,是我自己选择了这条路。但当你站在温的立场而不是替我着想的时候,我很受伤。聘请德拉克罗瓦先生,是因为我要靠他打通纽约的人脉。我需要他,斯嘉丽。从一开始,他就属于我计划里的一部分。没有人能够替代他。温要我做的,恰恰是我唯一做不到的事。你难道感觉不到,我有多希望自己能答应他吗?”
“对不起。”她说。
“我不能只为了不让自己最好的朋友对爱情失去信心,就跟温·德拉克罗瓦在一起。”
斯嘉丽的眼睛里充满了泪水:“咱们别争了。我是个笨蛋,别理我。”
“我讨厌你管自己叫笨蛋。没人觉得你是笨蛋。“
“我觉得自己是笨蛋,”斯嘉丽说,“你看看我。我该做什么呢?”
“嗯,至少有一件事你可以做,我们要打扫完房间。”
“可是打扫完之后呢?”
“然后我们就带着菲利克斯到我的夜总会去。我的调酒师露西今天会忙到很晚,她那儿有一大堆可可饮料给我们品尝。”
“然后呢?”
“我不知道。你到时候自然就知道该干什么了。这是我所学到的唯一能让自己继续前进的方法。给自己列个待办事项清单,然后一个个去完成。”
“还是苦。”喝完一轮儿,我一边把最后一只烈酒杯递还给新雇的调酒师,一边对她说。露西的发色金得发白,留着不规则的短发,有着浅蓝色的眼睛和苍白的皮肤,外加一弯丰润的双唇,身材颀长健美。她身穿厨师服、头戴厨师帽的时候,看起来像一根巴兰钦牌白棒。她只要一在厨房里干活,我准能听出来。因为即便隔着走廊,我也能在办公室里听见她在大声嘟囔或者咒骂。脏话似乎属于她创作的一部分。顺便一提,我很喜欢她,如果她不是我的员工,我们很可能变成朋友。
“你觉得该多加些糖吗?”露西说。
“我觉得它横竖是缺点什么。这杯比上一杯还苦。”
“可可就是这个味道,安雅。我开始怀疑,你不喜欢的其实是可可了。斯嘉丽,你觉得怎么样?”
斯嘉丽啜了一口:“不算甜,但我绝对能尝到一丝甜味。”她说。
“谢谢你。”露西说。
“斯嘉丽就是这样,”我说,“总是在寻找哪怕一丝一毫的甜味。”
“而你大概一直在追求苦涩吧。”斯嘉丽打趣我。
“漂亮、聪明而且乐观。我希望你来当老板。”露西说。
“她没看上去那么阳光,”我告诉露西,“一小时之前,我还见到她一边吸尘一边哭呢。”
“每个人都在吸尘的时候哭。”露西说。
“是这样的,对吧?”斯嘉丽赞同道,“那种吸尘的律动让人变得情绪化。”
“不过我是说真的,”我说,“在墨西哥,饮料没这么灰暗。”
“那你是不是该请你那些墨西哥伙伴来这儿调酒?”我的调酒师是从美国餐饮学院和法国蓝带餐饮学院毕业的,对批评相当敏感。
“哦,露西,你知道我是从心底尊重你的。但饮料必须十全十美。”
“让我们来听听这个小伤心人儿的意见吧。”露西说,“当然得经过你的允许,斯嘉丽。”
“我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可以。”斯嘉丽说。她把小手指头伸到杯子里蘸了蘸,然后让菲利克斯舔掉。他试探地尝了尝,笑了一下。一脸得意的神情爬上露西的脸庞。
“他对着什么玩意都能笑起来。”我说。
忽然,他嘴巴瘪得像蔫坏了的玫瑰。
“哦,对不起,宝宝!”斯嘉丽说,“我真是个差劲的妈妈!”
“看到了吗?”我说。
“我想对一个婴儿的味蕾来说,可可的味道太过复杂了。”露西说。她叹了口气,然后把调酒杯里剩下的酒都倒进水槽。“明天,”她说,“明天再接再厉。接着失败,然后改进。”
<h3>02 我正式迈入成年人行列;对朋友和家人产生一系列不善的念头;被人恶意比喻成氩[3]</h3>
“一项投资失败的原因,可能有上百万种,安雅。”查尔斯·德拉克罗瓦教育我。事实证明他是个很靠得住的生意伙伴,但实在太爱说教。“失败的地方才能让人印象深刻。比如说,大家都不记得,原本要当上纽约市地方检察官的人,却被个十七岁的孩子拉下马。”
“是这么回事吗?”我问,“我记得那个人没当上地方检察官,是因为痴迷于插手儿子的恋情,然后他的对手就把这事儿抖了出来。”
德拉克罗瓦先生摇了摇头。
“简直像一头狮子,轻易就被一阵微弱的呼呼声吹垮了。”我说,“再说,我也不再是十七岁的小孩了。”
“我早等着你用这句话反驳我了。”他把手指往唇边一放,然后打了个口哨,就像叫出租车的时候那样。口哨声在没什么家具的夜总会里面回绕。几个我新雇的工作人员捧出了生日蛋糕,粉色的糖霜拼出“生日快乐,安雅”的字眼。
“你记得我生日?”我说。
“2066年8月12日。说得好像我会忘了你的十八岁生辰似的,从今以后再惹麻烦,可就不是进自由管教所那么简单啦。”
员工们又是鼓掌,又是给我唱生日歌。我们都还不太熟,但我是他们的老板,所以他们别无选择。这种故作的欢乐一结束,大家就返回到各自的工作岗位上了。我并不享受受人瞩目的感觉,再说距离开业只剩一个月,实在有太多事情要忙了。我已经雇好了(这是第二批,因为前一批被炒鱿鱼了)承包商、服务员、设计师、厨师、公关、医生、保安和活动策划人员。必须得从市里弄到各种许可证,没完没了,虽然大部分证都归德拉克罗瓦先生负责。我试着找人调解,跟我堂叔胖子还有其他亲戚和好,但事没成。倒是成功地跟我的朋友西奥·马克斯谈了个好价钱,从明天农场那里进可可。有各种各样的瓷砖、桌布还有油漆的颜色需要我去选,还有烤箱要去租,再加上菜单和新闻稿要去拟。更不要提那些无上光荣的任务,诸如安排垃圾清理,还有挑选厕纸之类的事儿。
“香草味的,”我注意到了,一边看着切好的蛋糕一边说,“不是巧克力味的。”
“你可不能因为一点不如意就被打击到了,”他说,“你现在是成年人了。下次你再有麻烦,就有可能要进监狱了。我和简有约,要回家一趟。答应我,明天之前你会定下店的名字。咱们得放出风声了。”
事实证明,给店起名字是很困难的。不能直接用我的名字,那样一来别人会觉得这家店肯定跟什么预谋的犯罪有关。可可或者巧克力也不能在名字里出现,尽管必须得让人们知道这里能买到巧克力。名字要起得既有趣又激动人心,但不能有一丁点不合法的意味。我仍然傻乎乎地觉得应该起一个听起来就有益身心健康的名字。
“说实话,我一点头绪也没有。”我说。
“这可不行。”他看看手表,“距离简等得不耐烦到要把我杀了,还有一点时间。”他坐下来,“咱们先来看看你瞧得上的前五个名字吧。”
“第一个,‘可可树家’。”
“不行。不够上口,也不好写。太傻。”
“第二个,‘禁酒令’。”
他摇头道:“没人想来上历史课。再说了,这名字太政治化。我们不能展露明确的政治倾向。”
“第三个,‘药用可可公司’。”
“一个比一个烂。我跟你说过,不能给一家夜总会起什么和‘药用’沾边的名字。听上去就好像遍地是病人,像个医院,而且好像细菌横生似的。”他耸着肩说。
“你哪个都瞧不上的话,我往下说也没什么意义了。”
“你必须接着想。门口的牌子上必须得有个名字,安雅。”
“好吧。第四个,‘黑暗之心’。”
“这是在引经据典吗?有点做作。不过我喜欢‘黑暗’,‘黑暗’这个字眼好一些。”
“第五个,‘大人物’。”
“大人物。你开玩笑吗?”
“他们来点可可以后,就觉得自己是大人物了。”我解释道。
“听起来又脏又怪。相信我,要是有间夜总会叫‘大人物’,肯定没人去。”
“我只想到了这么多,德拉克罗瓦先生。”
“安雅,我觉得到了这个地步,我们可以试试称呼彼此的名字了。”
“我更习惯称你为德拉克罗瓦先生。”我说,“说实话,我觉得你直接喊我的名字,也有点冒昧。”
“你想要我尊称你为巴兰钦女士?”
“直接叫女士也行。我是你的老板,对不对?”经过他2083年给我带来的那些麻烦(牢狱、毒害),我刁难他一下也情有可原。
“应该说是生意伙伴更恰当,或者是这间没有名字的曼哈顿夜总会的法律顾问。”他停顿了一下,“科布拉维克太太是个令人生畏的女人,你在自由管教所的时候,她难道没有好好教教你怎么尊敬长辈吗?”
“没有。”
“那管教所还真是空占着地方。我们还是回到刚才讨论的话题上来,你觉得‘黑屋’怎么样?”
我想了一下,说:“一般。”
“这名字当然很容易让人产生画面联想。不过感觉上还是带着点邪恶,暗示了我们卖的东西。再说到了这个时候,我们必须得定个名字。你难道不知道宣传是怎么运作的吗,安雅?把一个信息反复重复,越大声越好。不过要想宣传,我们首先得有个名字好和人家说。”
“黑屋夜总会,”我说,“就它了。”
“很好。那我今天晚上就不来了。生日快乐,女士。等会儿有什么安排吗?”
“我要和我最好的朋友斯嘉丽一起庆祝,还有纪子。”纪子是我哥哥的老婆,现在也充当我的助理。
“你们要去看什么?”
“斯嘉丽买的票,我真希望她买的是喜剧的。我讨厌在公共场合掉眼泪。”
“这是个好习惯。我尽量让自己永远不在公众面前哭。”他说。
“除非当众哭对你有利吧,我猜。你儿子怎么样?”我问得漫不经心。我们从来不讨论温的事。能开口问出这个问题,对我自己来说都算是个意外。
“哦,他呀。他改主意了,打算去波士顿读大学。”德拉克罗瓦先生汇报温的近况。
“这事他说过。”我已经把他的东西打好包了,但一直还没能带到夜总会来。
“我估计他只有寒暑假才会回来。”德拉克罗瓦先生说,“我和简会想他的,不过波士顿也不是那么远。”
“那就替我向他问好吧,可以吗?”
“你也可以当面来问候他。作为他父亲,我并不会阻拦。”
“还是算了吧,德拉克罗瓦先生。”我说,“他根本不理解我们生意上的事。”
德拉克罗瓦先生点点头:“是不理解,而且我也想不出他能有开窍的那一天。他很骄傲,而且从小到大被保护得太好。”
我很想知道温有没有问起过我的情况,但这问题实在太难启齿。“恋爱并不都是要长长久久的。”我说,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很睿智。如果这句话多说几次,说不定我就真的开始相信了。“你不是一直都这么告诉我的吗?”
“对于有抱负的人,生活并不容易,安雅。”
“我没什么抱负。”我说。
“你当然有了。”他嘴上乐呵呵的,但眼睛里放射出恼人的肯定目光,“这点我深有体会。”
“谢谢你给我准备生日蛋糕。”我说。
他伸出手来和我握了握:“生日快乐。”
德拉克罗瓦先生一走没多久,我就坐公车回家了。
事实上,我并不是想念温。
也许我只是想念那种感觉。
(注意:不对,才不是单纯想念那感觉。想念的明明就是他。我真想念那个蠢男孩,但又有什么用呢?我已经没有权利想念他了。我已经作出了选择。原谅我吧,那自欺欺人的甜蜜谎言,那一遍遍自我安慰的“你还年轻”。人年轻的时候,甚至并不清楚自己究竟放弃了什么。)
(注意:我想说的是,你可以为自己作决定,从理智上对这个决定心满意足,但仍然对没有选择的念念不忘。可能就像是点甜品,已经到了二选一的地步,要么花生酱果子奶油蛋糕,要么草莓朱比丽[4]。你点了果子奶油蛋糕,觉得相当美味,但仍然会禁不住向往草莓的滋味……)
(注意:是啊,有时候我就是会怀念草莓的味道。)
我和纪子在戏院门口等了半小时。比起四个半月前刚来美国时,纪子的英语可是进步了不少。
“我去用公用电话打给她。”我说。直到今天我都没办法合法申领手机。
在电话响到第五声的时候,斯嘉丽接了。“你到哪儿了?”我问。
“盖布尔应该来哄菲利克斯的,但他一直没出现。我去不了了。你们直接进去,别等我。真的很抱歉,安妮。”斯嘉丽说。
“别放在心上。”我说。
“我怎么能不上心呢?今天是你的生日,而且我也想去看演出。我能不能晚点来找你?我们可以去跳舞,或者去喝酒。”
“说实话,我从早上六点就起来工作了。我看完戏可能就直接回家睡觉了。”
“生日快乐,亲爱的。”斯嘉丽说。
斯嘉丽挑的这出戏,是关于一个老头和一个年轻女孩在一场婚礼上互换身体的故事。姑娘的丈夫得学着去爱自己的妻子,尽管她被困在一个老头的身体里。最后,所有人在爱和接受方面都学到了很多,也了解到其实你处在怎样的身体里并不重要。很浪漫,但我没有什么心情看这种爱情喜剧,而斯嘉丽应该能体会我的情绪。
演员们谢幕的时候,全场观众都起立鼓掌,但我仍然坐在座位上。爱情是骗人的,骗得我怒火中烧。爱情就是荷尔蒙和小说在作祟。“嘘,”我轻声道,“我嘘这一整场傻透了的戏。”没人听见我说什么,掌声太热烈了。我想怎么喝倒彩就怎么喝倒彩,真叫人解气。
但最糟糕的是,我根本不喜欢看话剧。斯嘉丽倒是喜欢,可她甚至懒得出现。而且这也不是她第一次对我失约了。我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费事和她定下约定。“斯嘉丽,嘘!这破剧场,嘘!”
纪子又是哭又是鼓掌,像个疯子似的。“我想念利奥,”她说,“我好想念利奥。”
也许纪子是真的想念利奥,但那个当下,我对什么都充满怀疑。他们几乎没法用同一种语言交流。他们才认识一个月多一点,就决定结婚。而且,她嘴里的那个人可是我哥哥。他是个好人,但是……我一整个夏天都和纪子一起工作,她很聪明。并不是我说话刻薄,但利奥算不上聪明。
我解冻了一些豆子,几乎就要为这个毫无记忆点的十八岁生日画上句点,而此时电话响了。
“安雅,我是贝莱瓦尔老师。”凯思林·贝莱瓦尔是纳蒂在圣三一高中的数学老师,夏天的时候她在天才夏令营上班。“纳蒂在这边遇到了些麻烦,我想通知你,她明天会回家。”
我把手按在心窝上:“怎么了?她病了吗?”
“哦,没有,并不是那样的原因。但出了个意外,其实应该说是出了几起意外。教职工都认为她早些回家比较好。我这通电话的目的,就是要确保明天她到家的时候,你在家。”
“什么样的意外?”我问。
纳蒂的罪状
1.没有参加理科和数学实验
2.习惯性不尊重教职工和其他营员
3.在营地食用巧克力
4.熄灯之后出现在男生营房
5.偷溜出营,偷窃营地车辆,并且开进沟里
最后也是最新的这起事故,彻底摧毁了天才夏令营教职工的耐性。
“她受伤了吗?”我问。
“有一些红肿和瘀青,但车的状况就不是太好了。我爱你妹妹,她去年夏天在这里表现得太好。所以大家,包括我本人在内,在她开始惹麻烦的时候都尽量容忍。但也许我应该再早一点打电话通知你的。”
我想冲贝莱瓦尔老师大声嚷嚷,质问她为什么不把纳蒂看紧一些。但我知道大喊大叫是不明智的。我舔了舔嘴唇,那里开裂了,并且开始流血。
纳蒂第二天晚上六点回到了家,刚巧是星期天。她几乎浑身都缠着绷带,脸颊和额头瘀青着,下巴上有深深的伤口。“哦,纳蒂。”我说。
她张开双臂,像是要来拥抱我,但紧接着她的脸色骤变,咆哮了起来。“看在上帝分上,安妮,别那么看着我。你又不是我妈。”她大步迈进房间,狠甩上房门。
我让她自己冷静了十分钟,才去敲门。
“走开!”
我转动门把,但门被锁上了:“纳蒂,我们得谈谈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愿意和我谈了?你不是从来不流露感情吗?你不是最擅长把什么都憋在心里吗?”
我从利奥的房间(现在属于纪子了)里拿出钉子,来开纳蒂房门的锁。
“走开!你就不能让我自己清静一会儿吗?”
“不能。”我说。
她把毯子盖到头顶上。
“这个暑假到底出了什么事?”
她没回答。
我有一阵子没进过她的房间了。看上去这里就好像居住了两个主人,一个是小孩,一个是年轻姑娘。里面既有胸衣,又有娃娃;既有香水,又有蜡笔。温的帽子,一顶灰色软呢帽挂在墙上的衣服钩上。她一直很喜欢温的帽子。镜子边上是张化学周期表,我看到她圈了其中的几个元素。
“这些被圈住的元素是什么意思?”我问。
“意思是我喜欢那几个。”
“为什么喜欢这几个?”
她从被子底下出现了。“选氢和氧的原因很明显,因为它们生成水,而水是生命之源。如果你对水感兴趣的话,这就算是个理由。我喜欢Na(钠)和Ba(钡),因为刚好是我名字的缩写。”她指着没被圈住的Ar说,“氩完全是惰性的,不受其他元素影响,也很难形成化合物。也就是说,它很难和别的元素发生一段关系。这是个不合群的元素,从来不向任何人提任何要求。它让我想到你。”
“纳蒂,不是那样的。我会受影响的,我现在就很心烦。”
“是吗?真看不出来,氩。”纳蒂说。
“你在夏令营到底干了什么事不重要。暑假归暑假。不管怎样,暑假不能算真实生活的一部分。”
“不算吗?”
我摇摇头:“你过了个糟心的暑假,仅此而已。再过几个星期学校就开学了,你该上高三了,我想这将会是很不错的一年。”
“好吧。”她过了一会儿回答道。
“我得去夜总会了,不过我晚点会回来。”我说。
“我能一起去吗?”
“下次吧。”我说,“我觉得你今晚需要休息。顺便说一句,你看起来很糟糕。”
“我觉得我看起来挺顽强。”
“大概用‘乱糟糟’形容更准确。”
“像个罪犯,这才是真正的巴兰钦家的人。”
我亲吻了纳蒂的额头。我一直都不善于言辞。词语从我的心到大脑、再到嘴巴,就会变得扭曲,变得无可救药地令人费解。而我真正的意图,从来没有被真正地表达出来。我心里想的是“我爱你”。我的大脑却会发出警报,这多难为情、多蠢、多危险啊。到嘴边就成了“请你离开”。甚至更糟糕,变成无意义的玩笑。我知道在这种时候,自己应该为纳蒂多做一些。“不是的,你才不是那样。”我说,“你是这世界上最聪明、最棒的女孩。”
没有坐公交车,我选择走到夜总会。那时候天已经黑了,一个人走在街上已经有些晚,但即便像氩这种貌似不受影响的惰性气体,有时候也需要放空一下大脑。我已经走了一半,差不多快到公园那里了,天空下起了雨。
我的头发卷曲起来,但我不在乎。我喜欢雨中的纽约。那种腐烂的气味退却了,人行道几乎可以称得上干净。色彩缤纷的雨伞一顶顶撑起来,就像是头朝下的郁金香。空荡荡的摩天大楼的玻璃在闪光,就像只为夜晚奉献光亮一样。雨中,没人会觉得我们可能会面临用水危机,也没人觉得自己所爱的人会真正地离开。
我一边走,一边想纳蒂的事,反思自己今天晚上所说的话、所做的事是不是恰当。像她那么大的时候,我的生活一片惨淡。那时候父母都去世了,奶奶的状况也在一天天恶化。在学校,我就斯嘉丽一个朋友。我疯狂地认为每个人都在冒犯我,而事实上,也许他们当中只有几个人真的在这么做。我常常被卷入或者蓄意挑起争斗。(回想起来,我竟然没有早在那几年就被圣三一高中开除,真是个奇迹。)十四岁的时候,我也没有什么性魅力——一头蓬松的头发、一张太过圆润的脸,连胸部都还在探索怎样蜕变成乳房。十五岁的时候,我的长相有了改观,那时候我开始跟盖布尔·阿斯利约会,他后来成了我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任男朋友,也是第一个说我漂亮的人。看出来了吧,雨实在很机灵,甚至能勾出一段对盖布尔的美好回忆。
我正踩上夜总会门前的台阶,一个男人忽然从黑暗的阴影中闪身出来,抓住了我的手。“安雅,索菲娅在哪儿?”他粗暴地把我拽到拱卫门口的一尊无头石狮子像后面。
这人是米基·巴兰钦,我堂哥,也是索菲娅·比特的丈夫。他瘦了,即使在黑夜中也能显出患了黄疸的样子。自从几个月前他和索菲娅忽然离开纽约起,我有一阵子没见过他了。“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想挣脱被他紧攥着的手,但他却把我拉得更近。我都能闻到他的气息中,那股病恹恹的甜腻和莫名其妙令人生厌的味道。这气味让我想到潮湿的天气。
“我们在瑞士筹开一家新的比特工厂,”他说,“当时住在宾馆里。有一天她跟保镖一起去吃早餐,就再也没有回来。我知道你觉得她曾经要杀你——”
我打断了他的话:“她本来就要杀我,不是吗?”
“但她还是我妻子,我得找到她。”
“听着,米基,你这话不合逻辑。我有几个月没见过你,更没见过她,我根本不清楚她在哪儿。”
“我怀疑你为了报复绑架了她。”
“绑架她?我才不会绑架她呢。我忙着新店开张,根本没空绑架谁。信不信由你,我这几个月根本就没有想起过她这个人。我相信就她那样的女人,除了我之外肯定还有别的仇家。”
米基掏出一把枪,抵在我胸口近旁的肋骨上:“你完全有理由咒索菲娅,但要想咱们之间太平无事,你就只有说出她的下落这一条路。”
“米基,拜托。我是真的不知道。我真的——”我开始摸索夏天常放在背包里的弯刀。在没有外套掩映的情况下,我不能把刀明晃晃地裹在腰带附近。我一直没习惯给刀上鞘。
另一个声音忽然说:“米基·巴兰钦,欢迎回家。有一把枪正指着你的后脑勺,所以我劝你放下武器。”德拉克罗瓦先生正拿一个什么物件抵着米基的头骨,尽管天色昏暗,但那东西在我看来也不像一把枪。应该是一瓶什么东西,是酒吗?“除非你还有同党,我建议你放下枪。你现在可是一对二,而且我估计巴兰钦小姐正巴不得抽出那把她以为没人知道的弯刀。”
“就我一人。”米基边说边慢慢放下武器。
“真是个听话的好人。”德拉克罗瓦先生说。
“我并不想伤害她。”米基说。他咳嗽起来,从喉咙深处发出咳咳声,“我只是想知道我妻子的下落。”米基把枪放在地上,我顺势捡起来。不管这场景看上去怎样,我当下并不是很乐意德拉克罗瓦先生的干预。我并不觉得堂哥真的会开枪,也不想让德拉克罗瓦先生以任何方式卷入我们家的纷争。说实话,他自以为当了英雄,却让我生厌。我看透他了,打从我请他来帮忙时起,我就知道他很自私,目空一切。而且他甚至都懒得装装样子,把他的自私藏一藏。再说,我不需要被拯救,我已经在生活中做自己的主好长一段时间了。
“真是那样的话,就进屋来,像个文明人一样,好好谈。”德拉克罗瓦先生对我的堂哥说,“我们身上都淋湿了,你看上去再淋一会儿雨就要得肺炎了。”
“好吧。”他说。
一进到屋里,我就到保安室,找到夜总会的安保负责人琼斯,让他看着米基。
有了琼斯加入,我们一行四人上了楼梯,穿过夜总会的场地,来到我的办公室。我打开门,让琼斯和米基在里面等我。随后转身回到走廊,告诉德拉克罗瓦先生他可以走了,今晚不用再来。他递给我一条小毛巾,八成是从夜总会的厨房里拿的。
“你需要保镖,”他说,“我不能时时刻刻守着准备救你——”
我打断了他的话:“你提起这话正合我意,德拉克罗瓦先生。我想提醒你,我雇你来并不是为了让你充英雄的。”
“充英雄?”他问道,“雇?”
“是雇,”我说,“你是我的员工。”
“我是你的生意伙伴。我对于自己拟的合同了如指掌。”
“这家店里我的股份远远超过你,我做任何事都不需要经过你批准。”
他平视我,说:“好吧,安雅。请问女士您需要我做什么?”
“法律顾问。”我说,“仅此而已。”
“那我就清楚自己的职责了……如果我看到你在夜里,在又黑又有暴风雨的夜里,被一个男人袭击,而这男人我恰好认得,正是你那黑手党的堂哥,说不定还参与过谋杀你们全家,包括谋杀你。按照合同我应该——”他耸耸肩,“把脸转向另一边,让你自生自灭?”
“是的,但是——”
现在换他打断我了:“很好。很高兴我们都说清楚了。”
“我不会死的,我到现在都没死。你要知道,我连被下毒都扛过来了。”
“就算是这样吧,作为你的法律顾问,也仅仅是从法律顾问的立场出发,我不认为玩火有什么好处。如果你雇个保镖,会对你有帮助。”
“你没理解我的意思。我是说你我之间应该有条界限,我们要分清相互的职责。我知道你需要对大小事宜都有所了解,但我们不是商量过,有关我家的问题你得置身事外吗?这会对整个夜总会,也会对你个人更好吧?”
他考虑了一会儿我所提的问题:“那就如你所愿吧。那个一天到晚跟在你身边的大块头女人去哪儿了?”
“我让黛茜走了。”
“为什么?”
“既然我现在正努力在合法范围内做事,我觉得天天带个保镖并不能给人留下什么好印象。我现在也是这么觉得。我也不想带着一个像黑社会一样的保镖在纽约城走来走去。你非常清楚观感的重要性。”
“看来你已经作了决定,”他说,“我并不赞同,但我明白你这么做的原因。”
“晚安,德拉克罗瓦先生。”
我回到办公室。米基和琼斯都挤在我的双人沙发里。我用德拉克罗瓦先生给我的毛巾擦干了头发,然后递给米基,让他也擦擦。
“那是你男朋友吗?”米基朝走廊支了支下巴问。
“男朋友?你开玩笑吧?那是查尔斯·德拉克罗瓦。你应该记得他曾经在2083年竞选地方检察官吧?”
“想起来了,是他。”
“他没竞选上,所以现在在给我的夜总会当法律顾问。”
“这倒高级。”米基说。
“男朋友!”一想到有人竟然会觉得查尔斯·德拉克罗瓦是我男朋友,我就烦躁不已,“太恶心了,米基。他差不多要大我一倍,说不定不止呢,老得可以当我爸了。他是温的爸爸。记得我前男友温吗?”
“嘿,我对别人怎么生活没意见。”他的眼神呆滞,还不聚焦。我觉得他简直要昏过去了,我得抓紧时间在他昏之前问出点什么。
“你对那个企图把纳蒂、利奥,还有我统统杀掉的阴谋,知道多少?”我问道。
“不知道,我了解得并不比你多。出了那事儿,我才发现索菲娅也掺和进去了。她说服了我,让我觉得必须逃跑,不然家里会宰了我。她说你是整个巴兰钦家族最著名也最受宠的孩子,家里人肯定会站在你这一边,痛痛快快把我这个不肖子孙抛弃。她坚持说,所有人会觉得我才是那个精心布置陷阱的人,因为如果你父亲利奥尼德·巴兰钦的孩子都出事,我会是最大的获益者。所以我跟她一起跑了。也许这样做很蠢,但我当时根本来不及细想,再说她到今天都还是我妻子。但是才跑了不到一个月,有个老朋友告诉我你让胖子接掌了整个家族事务,我才意识到索菲娅肯定骗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