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克力时代 3 在爱与巧克力年代 巧克力的时代(2 / 2)

“这里面还有谁的事?”

“当然还有大野友治。”米基咳嗽得太严重,我担心他背过气去,那块我递给他的毛巾上好像沾了几滴他咳出来的血。“你知道吧,他们有一腿。”

倒是一直有这个传言,不过我能肯定的不过就是友治和索菲娅以前是同学:“还有别人吗?”

“没了,有的话我也不知道了。其他人应该没那么重要。”

“那西蒙·格林呢?”

“那个律师?”

我很想说,其实是我老爸的私生子。

“这世上有那么多律师,”米基说,“西蒙算不上坏的。”他又开始咳嗽了,听上去就好像他肺里塞满了弹珠。

“你怎么了?”我问。

“我觉得自己大概在国外的时候染上了什么病。”

“传染病?”琼斯问。我的保安队长平常并不喜欢多嘴。

“我不知道。”米基说。

琼斯在那张小小的双人沙发的空间里,尽可能地和米基拉开距离。

“你为什么还要找索菲娅?如果有人绑架了她,你一个人过日子只会更好。就让她消失吧。”我说。

“我和她还有事没解决,我得见她。”

“你介不介意告诉我,是什么事?”

“如果她没有被人绑架,那我就是被她设计了。她把我从纽约带走,让胖子有机可乘。也许她觉得你会掌权吧,我也不清楚。我完全不明白。”尽管这场雨削减了夏末夜晚的暑热,米基仍然浑身是汗。“她——”他又开始咳嗽,但这一回他咳出一大坨带血丝的痰,那痰在我桌子上一蹦一跳,就跟小皮球似的。

“米基,你身体不舒服。”我说。连瞎子也能看出来他不舒服,“你想喝水吗?”

米基没有,或者应该说,无法回答。他双眼一翻,浑身抽搐。

琼斯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带他去医院吧,巴兰钦女士。”

“看来也只能如此了。”我对这个堂兄没什么感情,但我也不想看着他死在我办公室里。

三天后,米基·巴兰钦死了。他至少比他父亲多活了一年。官方称死亡原因是某种相当罕见的烈性疟疾,但官方什么时候说对过?

(注意:我有充分的理由怀疑,米基其实是被毒死的。)

<h3>03 我谋取老朋友的帮助;沉溺在一丝怀疑之中;挣扎着学舞蹈;亲吻了一个帅气的陌生男子</h3>

“医生信奉的是不要让身体受伤害。”帕拉姆医生说,“服用一点巧克力并不会危及灵魂,你想开多少巧克力就开多少,我都会帮你在处方上签字的。”他六十二岁了,视力下降得厉害,所以不能再给病人做手术,反而愿意接受黑屋夜总会的雇用。而我所聘请的其余七名医生,也各有到夜总会工作的原因——最主要的、共通的原因是,他们都需要钱。可可有药用功效,从疲劳到头痛,从焦虑到皮肤暗淡都能治。我们夜总会不成文的规定是,但凡年满十八岁想要尝试可可的,都可以拿到医生的处方。出于这个原因,我们给医生开的待遇不菲,因此希望他们开药的时候别太畏首畏尾。我告诉帕拉姆医生,他得到了这份工作。“这个世界实在是变幻莫测啊,巴兰钦小姐。”他摇了摇头,说,“我还记得巧克力被定为违法物品那时候——”

“对不起,帕拉姆医生。我以后肯定会找个时间,兴致勃勃地听您聊这件事的。”夜总会明天就要开张,我有太多事要忙。我站起来,和他握手:“请把您制服的尺寸告诉纪子。”

我来到楼下建造一新的吧台,穿过它走进干净无瑕的厨房。我从没在曼哈顿的其他地方见过如此华丽的厨房,简直就像是从二十一世纪早期的广告片里复制出来的一样。调酒师露西和我聘请的巴黎巧克力师布丽塔,正对着一口冒泡的锅皱眉头。“还是太苦。”我说。

露西骂起脏话,把锅里的东西都倒进了水槽。她们在研制招牌饮料。我们差不多定好菜单了,但我觉得应该有一款代表饮品。我希望那饮料会和我在墨西哥尝到的一样与众不同:“继续努力,我觉得马上就要成功了。”

我可以看到她们身后的储藏室里放着满满几柜子的原材料,足够用几个星期了。这些都是从明天农场运来的,我去年在那里的可可农场过了一个冬天。现在想想,我应该让祖母们,或者至少让西奥来这边一趟,教教我的大厨们该怎么调可可酒。

我又回到吧台,德拉克罗瓦先生在那儿等我:“你要不要看一看《每日问讯》上的报道?”

“并不想看。”德拉克罗瓦先生坚持要请一名公关,还要请一名媒体策划师。近两个星期以来,我被采访了无数次,并且逐渐发现,惰性气体氩实在不适合跟人谈论自己。“很糟糕吗?”

“听着,要想在采访的时候自如应对,你需要一段时间的锻炼。”

“应该是你去接受这些采访。”我说。他已经拿到应得的股份,但仍然坚持要我出面做夜总会的发言人。“我觉得跟人谈我自己,实在蠢透了。”

“你不能这么想。你并不是在谈论自己,你是要让人了解到你所参与的这件大事。”

“可是他们总想挖掘我的私生活,还是我并不愿意谈论的那部分。”痛苦之处在于,记者们觉得这世界上没有什么是超过界限的,而我作为一个自然生长的人,觉得处处是界限。我并不想谈自己的过去,不想谈我妈妈被杀、我爸爸被杀、我的亲戚们、我被关在少年管教所的日子、我被学校开除的原因、我哥哥还被关在监狱里的原因、我前男友中毒而另一个前男友受到了枪击的事。“德拉克罗瓦先生,他们想深挖我的过去,而这些事跟夜总会根本没关系。”

“忽略那些问题,只需要谈你想谈的。这才是受访的秘诀,安雅。”

“你觉得会不会因为我实在不擅长被采访,夜总会的生意就完蛋了?”

“不会。这家夜总会太好了,不会完蛋的。客人肯定络绎不绝。我对这份生意很有信心,真的。”

我想用手捋头发,然后忽然意识到,我的长发已经没了。那个媒体策划师觉得夜总会开业之前,我换个新造型比较好。我的卷发不见了,人们说那发型看上去像个头发乱蓬蓬的儿童,而不像“纽约城最新鲜热辣的夜总会”(她的原话)的老板。取而代之的是个圆鼓鼓、有蓬松弧度的波波头,上了烫发药水后,就只剩下一英寸左右的长短。我并不想叹气,但控制不住自己。

“你还是想念长头发,可怜的小家伙。”

“你在嘲笑我,德拉克罗瓦先生。”我说,“不管怎么说,我以前也留过短发。不过是头发而已。”剪完头发以后我哭过。发型师把椅子一转,想给我的新发型来个重大亮相。我盯着镜子里的外星人,她看上去活生生像是宇宙飞船坠毁后,在条件恶劣的星球上苦苦求生的模样。我看起来很脆弱,而这正是我最不喜欢的模样。那女孩是谁啊?肯定不是安雅·巴兰钦。肯定不是我。这种跟我本人相去甚远的造型实在令人不安,我把自己那剪了头发的脑袋埋进两手之间,哭了起来。太尴尬了。眼泪是在葬礼上掉的,不应该是因为剪头发。

“你讨厌这个发型。”那可怜的发型师说。

“不是。”我的鼻子抽抽搭搭,想要给自己这样子找个借口,“嗯,是因为……因为我的脖子太冷了吧。”

幸运的是,就只有发型师看到了我脆弱的瞬间。

“我忘了。女孩子对发型是很在意的。我女儿住院的时候——”德拉克罗瓦先生开玩笑地点点头,截断了自己要说的话,“我现在不打算讲这件事。”他仔细看着我,“我喜欢你的新发型,也喜欢你的旧发型,不过这个新的还不算太糟。”

“你这一说,可真是了不起的认可。”我说,“不算太糟。”

“我现在有个傻乎乎又可能有些尴尬的问题要问问你。”他停下来,“媒体策划师智慧无限,觉得明天开业的时候,你带个伴来会对夜总会比较好。”

“这个‘伴’,不能是我妹妹,是吧?”

“我估计如果你没有现成的,他们有人选可以安排。”

“我猜温已经上大学去了。”我开玩笑地说。

“他上星期走的。”

“再说了,他讨厌我。”

“嗯,对。”他说,“我没有当上纽约的地区检察官,但我的确是拆散你们了。”

“干得不赖,你。”

我真的没有什么男伴可以选。我一直忙于工作,没有时间约会。我跟前男友们的关系也很僵。“我不要他们安排的人,”我最后说,“我要带我妹一起来,就这么定了。”

“好吧,安雅。我会告诉他们的。顺便一提,我告诉过他们你会这么干的。”德拉克罗瓦先生开始朝门口走去。

“你总觉得你对我会干什么都一清二楚。”

他又走回我身边:“不是,我并没有预见到这些。”他指一指周围。近几周下来,这里已经有个夜总会的样儿了。地板都抛光打蜡了,漆满云彩的天花板也装潢一新。银色天鹅绒窗帘掩映在窗户两边,从天花板垂到地上。墙壁都被刷成巧克力棕。沿着房间的一面墙,是一条新添的桃花心木长桌,此外还有一个演奏台。当天下午,红毯就会铺满地面。要说这屋里唯一缺什么,那就是只等掏钱的顾客进门了。“这场面真是相当宏大,”他说,“别待得太晚,晚上尽量好好睡一觉。”

尽管德拉克罗瓦先生叮嘱过,但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还是睡不着。按照我那令人痛苦的习惯,我把有可能出错的事项一一列出来。电话铃响起来的时候,它对我来说简直是个解脱。这是琼斯打来的。

“很抱歉打扰你休息,巴兰钦女士。有人故意搞破坏,把可可原料上都泼了酸——至少在我们现在看来像是酸。”

我到店里的时候,琼斯直接把我带到了食品储藏室。这一整批可可都被某种化学液体泡了,看上去要么是漂白剂,要么是酸。麻袋都被烧出一个一个的洞,透出湿泥块儿似的深棕色可可。

“你不能在这里待太久,”琼斯说,“这里通风不好。”

我的眼睛已经开始泛泪,我得好好想想。这事情可不好解决,要在一个白天之内找到二百五十磅生可可,否则就赶不上晚上的开幕式。

我正打算出去的时候,在某个架子上发现了巴兰钦家族的特制黑色包装。这实在太明显了,我想。当然了,他们原意也并不是要遮遮掩掩。

我已经很久没有胖子的消息了,他现在是巴兰钦家族事业的掌权人。在六月的那场早午餐会上,他曾经恐吓过我,说执意开新夜总会会惹麻烦。我想这就是他所指的麻烦了。我知道自己要过后再找他算账,现在当务之急是要补充可可储备源。我拿出手机,给墨西哥的可可供应商打电话。

“安雅,这个时间打电话也太夸张了。这么早,我的英语还在睡梦中呢。”西奥一接电话就这么说。

“西奥,我遇上麻烦了。”

“我很严肃地说,我愿意去替你杀人。我个子小,但是很强悍。”

“不用,你这荒唐的家伙。我用不着你去杀人。”我解释了事情的经过,“我想知道纽约当地有什么地方能买到二百五十磅生可可。今晚就要用。”

西奥有几秒没有说话:“这真是个灾难。下一次进货要到星期三的时候了。在你们国家,哪儿都找不到这么大一笔可可,就算你找得到,也没办法确保质量。”他朝他妹妹嚷嚷,“卢娜,醒醒!我们需要雇一架飞机。”

“一架飞机?”我的西班牙语在离开马克斯家的这几个月内退化了,“等等,你说的是一架飞机吗?”

“是的,安雅,我去找你。我不能让你用次品可可做开张的原料。恰帕斯这里是早上五点,卢娜觉得我能在下午之前赶去纽约。你能找一辆卡车来接我吗?”

“当然。但是西奥,货运飞机是很贵的。我不能让你或者你们家承受这样的损失。”

“我有钱,我可是墨西哥富得流油的巧克力大亨。我帮你送货,你拿——”他停顿了一下,想了个数字,“第一周50%的利润来报答我就好。”

“50%有点多,西奥。再说,你不是应该早点跟我讨价还价吗?你已经让卢娜预约了飞机,不是吗?”

“你说得倒是,安雅。要不然15%,直到你把我雇飞机、烧油,还有可可的原料费付清?”

“西奥,现在你又开得太低了。我的生意有可能会垮,到时候你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相信你。我手把手教过你的,不是吗?再说,这样一来我还可以趁机好好逛逛纽约,如果你需要,我还能帮你。我也挺想见见你的。你的头发长出来了吗?”

我对他说要他到了以后亲自来看。“西奥,一路平安。”我用西班牙语对他说道。

“很好,安雅。你没有把西班牙语忘干净。”

我没有回家,因为我知道自己反正也睡不着了。我坐在办公室里爸爸留下的老板椅上,而他就是在这张椅子上被人杀死的。我陷入了沉思,万一飞机坠毁了怎么办?万一生意砸了,所有人都嘲笑我,怎么办?我想到了索菲娅·比特、大野友治、西蒙·格林,当然也想到了胖子。万一他们真找到嘲笑我的理由了怎么办?万一开夜总会的主意很蠢,就连相信自己能徒手开创新生意的想法也很蠢,怎么办?万一被吉卜林先生说对了怎么办?我懂做生意吗?万一可可运到了,饮料也调出来了,仍然没有顾客,怎么办?万一我得去开除雇员,怎么办?他们要怎么谋生呢?说到这个问题,我又要怎么谋生呢?我只有个高中文凭,没有进大学的希望,还有案底。万一我破产了怎么办?谁供纳蒂上大学?万一房子也被没收了怎么办?万一我才十八岁就把自己的一生毁了怎么办?我以后该怎么走?我完全无依无靠,还顶着一头丑兮兮、傻乎乎的短发。

万一我放弃了挚爱的男孩,却一无所获,怎么办?

我不怎么跟别人谈论温,甚至和斯嘉丽也不说,尤其跟她更不能说。但我还是很想念他。我当然想念他。尤其在这种时刻,我感到失去他的痛苦是如此巨大。

我们已经彻底分手三个半月了,而我才逐渐意识到,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并不无辜,我知道自己干了什么。我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也知道他错在哪儿)。我们高中就相识了,所以能走到最后的概率真是微乎其微,就算我们一开始没有情路坎坷也一样。

是,我做了选择。选择开夜总会就意味着放弃温。因为认定自己可以创造更伟大的事业,我牺牲了和他的感情。但是,上帝啊,如果你觉得放弃温对我来说没什么损失,那可就错了。我知道自己很能惹人生气,我可能看起来禁欲而枯燥。比起大多数人来说,我的本性就是隐藏内心最神圣的情感。尽管我的情感都被克制着,但并不意味着它们不存在。

我想念温的气息(松木和柑橘)、他的双手(柔软的手掌,修长的手指)、他的嘴巴(丝绒一般、干干净净的),甚至他的帽子。我想同他说话,同他探讨问题,同他调笑,同他亲吻。我想念被人爱的感觉,不是那种出于血亲的爱,而是因为他觉得我无法抗拒,觉得我独一无二,觉得为了我甘愿冒险。

因此,我更无法入睡。

可可下午两点左右到了,西奥也到了。

“你的头发太丑了!”

“我以为你会喜欢呢。”

“我鄙视它。”他绕着我走了一圈,“为什么女孩子要这么糟蹋自己的头发?”

“这是为了生意考虑。”我告诉他,“你要是再揪着这个问题不放,就有可能伤害我的感情了。”

“安雅,你是不是太久没见我,都忘了我是怎样一个笨蛋了?别理我。呃,头发也许,也许没那么糟。我现在看它越来越顺眼了,希望你自己也越来越喜欢。”他亲吻了我的脸颊,“这地方看起来相当帅。我们去看看厨房吧。”

我和西奥把生可可运进来的时候,员工们都欢呼起来,露西甚至跑来亲了亲西奥。他很容易讨得亲吻,西奥那家伙。虽然可可酒仍处在研发改进阶段,她还是调了招牌酒给他喝。西奥尝了尝,慢慢地吞下去。他对露西有礼貌地微笑,把酒杯放在吧台上。然后他把我拉到一边,轻轻地跟我耳语道:“安雅,这酒不好喝。你不能把这个端出去。”

我跟他解释道,美国调酒师都没有调可可酒的经验,因为可可是违禁品。我们已经在条件允许的范围内尽了最大努力。

“我是认真的。这酒尝起来跟土一样。可可应该要处理得更巧妙一些。她得受受嘲笑,受受刺激。我都来了,让我帮你吧。”他把袖子卷起来,戴上了围裙。

他看向露西:“听着,我并不是对你不敬,不过在墨西哥,我们有别的料理可可的方法。你想不想尝尝?”

“这酒我已经研究了几个月了,”露西抗议,“更别说我有美国餐饮学院的饮品糕点专业证书。我很怀疑,你能不能在一个下午之内,调出一款更好的酒。”

“我只不过想跟你分享一些调酒技巧,来帮我的朋友。我这辈子都在和可可打交道,所以毫不谦虚地说,我还是有两手的。”

露西退到一旁,尽管她看上去并不是特别愿意让西奥执掌厨房。

“好,很好。谢谢。我很感激你让我借用厨房。我需要橘皮碎、肉桂、红糖、玫瑰果、椰奶……”他一口气说出了好长一串配料,助理厨师们急匆匆地去准备。

二十分钟后,西奥完成了他为我们夜总会打造的招牌酒。“神之可可,”他说,“还要在杯子里加上兰花。”

我尝了尝。那味道富有巧克力香气,但并不会重得过分。可可味道馥郁,却只是隐匿在整个饮品的基调中。相反地,椰子和柑橘的味道鲜明,口感清新,而我迷恋的一切味道都融合其中。

“知道吗,西奥?兰花在这里并不是那么好找的。”我说。

西奥盯着我:“但更要紧的是,你觉得这款饮料怎么样?”

“很好,非常好。”我说。

露西不情不愿地尝了一口,但一喝完,就把自己的主厨帽摘下来,递给了西奥。她冲我点点头。我举起酒杯说:“敬神之可可!黑屋夜总会的招牌酒!”

“二十分钟内必须走,不然就迟了。”我一进家里就嚷嚷道。我得回家换衣服,接上纳蒂。我把钥匙放在门厅,进入客厅,而我妹妹正跟一个年纪大一些的男孩坐在沙发上。他们肯定没听到我进门,一看到我就赶紧分开了。两人坐得尽可能的远,这让他们看起来很有问题——我甚至没有想他们在干什么。不过,看到我妹妹在招待异性客人,本身就已经很令我反感了。“纳蒂,这位是你的朋友?”

男孩站起身,很有男子气概地自我介绍:“我是皮尔斯,在圣三一比你低一年级。我跟纳蒂是理科课的同学。”

我眯起眼睛看他:“很高兴见到你,皮尔斯。”这男孩看起来很眼熟,也似乎足够正派。然而……尽管他只比纳蒂大一年级,但做她男朋友还是太老了。我转向纳蒂,“二十分钟内必须出门。你能不能请皮尔斯先离开,这样我们好尽快准备。”

皮尔斯刚一出门,纳蒂就朝我开火了:“刚才那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你对他那么没礼貌?”

“你觉得呢?他少说也有十八岁了。”

“十九岁。他有一个学期去矿井工作了。”

“你才十四岁。他对你来说太老了,纳蒂。”

“你简直完全不讲理。我三年级,他四年级。”

“但你本应该上高一。”她跳了两级。

“我比同年级的同学小,又不是我的错。再说五岁的差距根本不算什么。”

“那他是你男朋友吗?”我问。

“不是!”她叹口气,“是。”

“纳蒂,我不允许。你不能跟一个十九岁的人谈恋爱。他已经是个男人了,而你还是个孩子。是男人,就会有欲求。”

“你不允许?”她尖叫,“你几乎一天到晚都不在家。你根本没权利禁止我做任何事。”

“我有这权利,纳蒂。纽约州法律认定我是你的合法监护人,而我刚好有权利,想禁止你做什么就禁止你做什么。如果你不跟皮尔斯分手,我会给他父母打电话。我也会让他们知道,如果他们儿子对你动手动脚,我会起诉。你知道什么叫法定强奸罪吗?”

“你不能这么干。”

“我会这么干的,纳蒂。别考验我。”连我自己都觉得这句话说出来很荒谬。

纳蒂开始哭了:“你为什么变得这么可怕?”

“我也不想,”我说,“我在尽量保护你。”

“保护我什么?保护我所以不让我交朋友?保护我所以剥夺我的生活?我在学校没有朋友,你知道吗?我就像,就像是个怪胎。皮尔斯简直就是我唯一的朋友,安妮。”

我看着我妹妹,才意识到自己对她的生活一无所知。“纳蒂,听着。我们必须准备出门了,这件事晚点再谈。很抱歉我没有多陪你。我真的很希望了解你生活中都发生了什么。”

纳蒂点点头,进了她房间,我也回到自己的房间。已经没时间洗澡了。

为了今晚的开幕式,品牌推广的人给我挑了一件纯白色的晚装,是用一种有弹性的丝毛混合物织的,紧裹着身体。裙子的后背开得很低,一条条绷带平行围绕整个背部。正面是个超级大V领,一直开到我乳沟正下方。这裙子实在没有给人留下什么遐想余地。他们告诉我,裙子的颜色需要传递出纯真的意味,而裙子的剪裁却在说,黑屋夜总会会成为纽约最令人激荡的地方。但这条裙子对我来说,就是大写的暴露。

我把头发烫平了,涂上红色唇膏和深色眼线。我穿着斯嘉丽为我挑的绑带黑色高跟鞋,穿过客厅,来到纳蒂的房间。

纳蒂躺在床上,被子蒙着头。“安妮,”她说,“我不舒服。”

“你得赶快收拾好。车还有两分钟就来了,而你本来是要担任我开幕式上的舞伴的。”

她把脑袋探出来:“噢,你看起来很美。”

“谢谢。但说真的,纳蒂,你得赶快了。我不能迟到。”

纳蒂没有动。

“如果你现在这么磨蹭是因为生我的气,那就幼稚得过分了。”

“我还是个孩子。你刚才不就这么说的吗?”我开始拉扯她身上的毯子,她更用力地拽回去。

“拜托了,纳蒂。走吧。”

“我不想去。”

“我想让你去。”

“你以前并不想让我去。所以怎么着?我现在必须去是吗?扮演你听话的妹妹?我跟那家夜总会一点关系都没有,所以就这么没关系下去,挺好。”

我没时间同她争辩。“好吧,那就别来。”我说,然后转身离开。

夜总会门前的台阶上已经散布着人群。我能看到红毯两侧摄影师和记者们严阵以待,只等贵宾到来。媒体闪击战果然有效。现在我们就要瞧瞧是不是真的会有顾客临门。一名记者叫我过去:“安雅·巴兰钦!有没有时间接受我们纽约《每日问讯》的采访?”

跟纳蒂谈过之后,我的心情相当差,而且我本来也不喜欢接受采访。但我是个成年人了,成年人就意味着要做一些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我把坏心情丢到一边,微笑起来,来到记者身边。

“这里太棒了!”记者兴奋道,“这场面太轰动了。一个姑娘家,单枪匹马就把巧克力带回了纽约,感觉怎么样?”

“嗯,首先它本身就不是巧克力,而是可可。可可是——”

记者打断了我:“两年之间,你从纽约最声名狼藉的少女变成夜总会幕后老板,有着近十年来整座城市中最大胆的主意。你是怎么做到的?”

“回到你上一个问题,不能说我是‘单枪匹马’——为了这个夜总会能付诸实践,很多人帮过我的忙。比如说,西奥·马克斯和查尔斯·德拉克罗瓦,他们都对我大有帮助。”西奥在夜总会里面,但我能看到德拉克罗瓦先生就站在几节台阶下。他正在和另外一群记者交谈,比我游刃有余得多。

尽管跟德拉克罗瓦先生合伙,让我和温的感情泡了汤,但他绝对是个极佳的生意伙伴。他在纽约人脉很广,而且了解政府怎么办事。正如我希望的那样,当他说我们的生意合法的时候,人们愿意买账。

“有意思,”记者说,“德拉克罗瓦曾经是你首要的敌人,而现在似乎变成了你最重要的同盟者。”

我根据德拉克罗瓦先生的建议,把话头转回我想讨论的内容上。“等你尝到西奥·马克斯的可可饮品,你说不定会觉得他才是我最重要的同盟。”我说。我又回答了几个问题,然后感谢记者花时间来采访我。

进入夜总会之后,我迅速逛了一圈。医生们正在他们的小单间里面,水晶吊灯也亮起来。乐队正在彩排,天花板上的吊扇让房间里保持凉爽,还送来阵阵柔和而惹人愁思的巧克力香——不对,该说是可可香才对。香气在房间里弥漫。我人生中第一次觉得,这世界的一切都如我所愿。

我走进办公室,我有将近二十四小时没有合眼了。我正打算小睡一下的时候,德拉克罗瓦先生走了进来。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你看上去非常困倦。醒醒,安雅·巴兰钦。夜总会还有十分钟就开门了,还有大把事情等着我们去做,也有大把事情等着我们发现。”

“比如说?”

他伸手把我从椅子里拉出来,我随他来到窗户边,眺望夜总会外的东楼梯。

他掀开红色天鹅绒的窗帘。“看。”他说。

整片楼梯上挤满了人。等着排队进场的人一直延伸到人行道上,都看不到头。

“他们甚至还没有尝过我们的饮料。”我轻声道。

“无关紧要。”他说。

他在微笑,这是很难得的。他笑的时候,我能看到一丝温的影子,我禁不住盼望温能出现。

他继续说:“你给了人们他们想要的东西,他们想念的东西。这样一来,你让人们又变得完整起来。我曾经也想过要成就这样的事。”他停了一下,“也许轮不到我说这话,但我想你父母一定会以你为荣的。”

“你怎么能肯定呢?有什么证据让你相信我父母会为我骄傲?”

他笑我:“哦,你可是片刻福都不享的,是吧?你什么都放不下。你的小脑瓜肯定累疯了。”

“拜托,我想知道。你没仔细考虑过是不会随便开口的,所以请告诉我,我的父母理论上会感到骄傲的理由。还是刚刚那番话不过是政客常用的伎俩?你是不是只不过像个小公务员一样,在剪彩的典礼上适时送上几句赞美而已?”睡眠不足让我变得暴躁,而这暴脾气显然不受我管束。

“我觉得自己并不一定能说得好。”他皱起眉毛,“好吧,为已故的父母,找到为女儿骄傲的理由。我能分析出一些门道。你妈妈以前是个警察,对吧?”

我点头。

“如果说,她为你探索出怎么把你父亲的生意合法化而自豪,会太牵强吗?”

“说不定看到我在钻法律的空子,她会生气。”

他继续说:“还有你父亲。在生命最后的时候,他一直在努力把巴兰钦巧克力纳入现今的时代,不是吗?俄国人正是因此而动了杀机。你才刚从高中毕业,就已经成就了你父亲所未能达成的事,而且整个过程没有人死。”

“只是到目前为止没有人死而已。”

“你现在心情可真愉悦。无论怎么样,我已经提供了足够丰富的论据,证明你的父母肯定会特别为你开心的,我的同事。”他向我伸出手,我握了上去。

杯子碎了,饮料都洒了。也有很多闹事的,女孩们在卫生间尖叫。男男女女们离开的时候,所携带的伴儿都和来的时候不是同一个。可可全都消耗光了——得增加订单才行——排队想进来的人里,也就只有一半真的进了夜总会大门。整个场子脏兮兮、闹哄哄的,但我好喜欢,喜欢得超乎自己的想象。

这是个小小的奇迹:我这样一个天天处在忧虑之中的人,竟然不再忧虑。大概是忙到这一夜快结束的时候,露西叫我一起下舞池,跟店里的一群女店员一起跳舞。我喜欢这些姑娘,尽管她们是我的雇员,而不是我的朋友。(事实上,我那天晚上几乎没有怎么看见我最好的朋友——她早早就走了,亲了亲我的脸颊,轻声而仓促地致歉,说是菲利克斯的保姆出了状况。)

“我不会跳舞。”我冲露西大声说。

“你可是穿着一条专门用来跳舞的裙子。”她吼回来,“你可不能白白穿了这么条裙子却不跳舞。那简直就是犯罪。来吧,安雅。”

负责媒体公关的伊丽莎白冲我晃着胳膊,说:“你要是不跟我们跳舞,我们就会觉得你是个势利鬼,然后很有可能在你背后说坏话。”

纪子也站在这群姑娘那边:“安雅!开家夜总会又不跳舞实在太傻了。”

说得实在很有道理,所以我向舞池走去。纪子伸出胳膊搂住我,并且亲吻了我。

多年前,我和喜欢跳舞的斯嘉丽在上城区的小埃及玩。我对她说:“越琢磨跳舞,我越迷惑。”

“那就别琢磨了,”她那时候说,“这才是关键。”

那天晚上在黑屋夜总会,我终于理解了斯嘉丽的意思。舞蹈是一种对感情、声音和当下的臣服。

我跳了一会儿以后,一个嘴唇丰厚、醉眼迷离、二十多岁的男人跳到了我身边。

“你跳得很好。”他说。

“从没人说过我跳得好。”我很诚实地说。

“这太难以置信了。我可以和你一起跳吗?”

“可以。”我说。

“这是个有意思的地方,对吧?”

“是啊。”能看出来他并不知道我是老板,这倒是很合我意。

“姑娘,你的裙子真是性感翻了。”他说。

我脸红了。我几乎要告诉他,这裙子并不是我的风格,是别人挑的,但我最后没说。对他来说,我就是他目之所见的样子。一个性感的姑娘,穿着条性感的裙子,跟朋友们一块儿到夜总会找乐子。我用手搂住他的脖颈,亲了他。他那双丰润的深色嘴唇看上去很适合被亲吻。

“哇,”他说,“那我现在可以知道小姐的芳名吗?”

“你看起来人很好,而且相当可爱,但我最近并没有约会的打算。”

“为了自由!”布丽塔用法语说。她挥舞着自己的拳头。

“自由!自由!”露西回应道。我都不知道她们一直在留心我。

“好的,”他说,“我明白。”

我们跳了几支舞曲,然后他离开了。

太奇怪了,明明知道他什么都不算,明明确信我以后也不会再见到他,而我当下所有的感受只会一闪而过,我竟然还是去主动亲吻了一个男人。这和亲吻温太不同了——跟温接吻似乎是循序渐进的结果,甚至带着一丝呆板、笨重。

但是我亲吻那个男人的时候,只需要对当下负责。我一直都试着做个好女孩,直到那天晚上我才意识到,某些接过吻的男人并不一定会成为男朋友。但这实际上完全没问题,甚至还挺让人满意。

我还在舞池中旋转,一只手抓上了我的手。是纳蒂。“我不能错过你这么重要的一夜,”她说,“很抱歉没有早点跟你说皮尔斯的事。”

我亲了亲她的脸颊:“晚点再说。我很开心你来了。来跟我跳舞,好不好?”

她笑了,我们跳了几个小时。我甚至忘了身体会疲惫。直到第二天,才发现脚上都磨出了水泡。

我和纳蒂终于回到家的时候,太阳正在渐渐升起。她问我要不要顺道去一趟教堂,反正去教堂只要绕一点点路。

直到十六岁,我仍然相信虔诚的信仰可以保护我的身心免受现实世界之苦,并能舒缓人终有一死的苦痛。而今到了十八岁,经历过那么多风风雨雨,我的信仰消失殆尽。

不过,我并不介意妹妹仍怀有信仰。事实上,她有信仰,反而让我觉得安慰。

在圣帕特里克教堂,我们为母亲、父亲、奶奶还有伊莫金点燃蜡烛。“他们在看着我们呢。”纳蒂说。

“你真的这么认为吗?”我问。

“我不确定,但我想要相信这是真的。就算不是真的,也没什么损失。”

我下午才睡醒。生意都是晚上做,我和吸血鬼一样昼伏夜出。经营黑屋夜总会的第一年里,我几乎完全穿梭在夜幕下的各式黑屋里。我慢悠悠地走到客厅,发现西奥正坐在沙发上,眼睛不可思议的明亮。我对他说过,只要他在纽约,就可以随时来住奶奶的旧卧室。

“安雅,我等了你好几个钟头了。”八成是等了好久,种植园的工作让他养成了清晨起床的作息,这生物钟大概很难改变。“听着,咱们有事情要谈。”

“我知道。”我说,把睡袍在身上紧了紧,“但能不能先吃点早饭?”

“都过了午饭时间了。”西奥说,“你家厨房是我所见过的厨房里最最可悲的。”他从口袋里变出一个橙子递给我,说,“来,吃橙子吧。这是我从家里带来的。”

我接过橙子,开始剥皮。

“我已经安排好了下个月可可的发货时间。”西奥说,“看过你的进货记录,考虑到昨天晚上的盛况,我觉得你对原材料的消耗率低估了至少一半。”

“我会追加订单的,谢谢安排,西奥。”我把剥下的橙子皮整整齐齐码成一堆。

“我不是在跟你客气,安雅!我想帮你的夜总会做事。不对,不是这话。我想跟你合作。我能预见到,夜总会一定会大获成功,如果你想保持这个势头,肯定需要可可的持续供应。而夜总会的后厨,也需要有个对可可了若指掌的人监工。而我刚好能做到这两点。”

“你想说什么,西奥?”

“我是说,我想跟你搭档。我想留在纽约,担任黑屋夜总会的执行总监。”

“西奥,种植园那边难道不需要你吗?”

“咱们不提这个。假装你根本不认识我,假装我们只是陌生人。不过,其实他们并不是离了我就不行。做你的可可供应商,我能赚到好大一笔钱。再说去年我生病的时候,种植园都是卢娜在打理。”他看着我,“听着,安雅。你需要我,并不只是因为我是你认识的小伙子里面最英俊的那个。我昨晚仔细观察过,德拉克罗瓦帮你征集资金,帮你跟媒体打交道,还负责法务方面。你也管一点儿这些事,还要忙其他林林总总的事。我并不是在挑你刺,但你的确是个生意场上的新手,需要有个人专门负责后厨和供货。我保证夜总会出品的一切饮食都美味、安全、高质量。昨夜我不在的话,会出岔子的——”

“你总这么谦虚。”

“我想来帮你统筹夜总会的事,这样你以后就不会再遇到原材料短缺的问题了。无论发生什么事——鼠疫、世界末日、战争——黑屋夜总会永远有饮料供客人喝。”

“那你的收益是什么?”

“我给你提供可可,再抽夜总会收益的10%做管理费。此外,我想成为团队的核心成员,我也想要靠自己的双手创造出一些东西。这里很激动人心。我的心跳得就像疯了一样!”他一把抓起我那沾满橙子味的手,拉到他的心窝上,“感觉一下,安雅。感觉一下我的心跳。昨晚我那么累,竟然睡不着。我这辈子一直都想参与到这样的事业当中。”

这个提议并不是没有道理的。可可是夜总会的一大开销,西奥昨天一到,就在店里忙得不可开交。(开业就在昨天?只过了一天而已?)我犹豫,仅仅因为我只把几个人当作真正的朋友,而西奥正是其中之一。“万一生意不成,我希望不会影响我们的友情。”我说。

“安雅,我们是一样的。无论发生什么事,我知道自己承担着怎样的风险,不会怪在你头上。再说,我们肯定永远都会是朋友。就算我生你的气,也是像气我姐姐一样。我是指我姐姐卢娜,不是伊莎贝尔。伊莎贝尔可能真的会让我讨厌,你知道她什么嘴脸。”

这个决定太正确了。是西奥·马克斯教我去了解可可,没有他,可能不会有黑屋夜总会。

<h3>04 我从默默无闻变得名声在外,结果敌人自然也成了朋友</h3>

生日的前一天,我收到吉卜林先生的严正警告,让我别盼望夜总会的生意会立马红火,说不定永远都红火不了。“酒吧很难经营,”吉卜林先生说,“夜总会就更糟了。以当前这种状况,你知道夜总会倒闭的概率有多高吗?”

沙伊·品特不是说有九成九吗?不过那个数字也太高了。“我不清楚。”我回答。

“这正是让我担忧的地方,安妮。”吉卜林先生说,“你都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顺便告诉你,夜总会倒闭概率有八成七。大部分人一辈子都不会蠢到去开一家夜总会的。”

然而,吉卜林先生的预言对于黑屋夜总会来说并不成立。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黑屋夜总会一夜爆火。从我们开张的第一夜起,每张桌子都挤满了人,等待入场的队伍越排越长。很长时间没联系的人也想方设法地找到我,只为了订个位子。以前在管教所工作的科布拉维克快五十岁了,想要在黑屋夜总会庆祝五十岁生日。她是个可怕的女人,不过曾经卖过我人情。我为她安排了靠窗的位子,还附送了一轮神之可可。地区检察官贝莎·辛克莱想带情人一起来,不过需要安排从后门进出,免得受到媒体的纠缠。因为各家媒体总是在前门严阵以待。贝莎·辛克莱也不是我喜欢的人,不过能够结交有权有势的朋友很重要。我把她安排在最隐蔽的位置上。还有以前的老同学、老师(其中有几个还投票赞同学校开除我)、我爸爸的朋友,甚至在2082年审问我有没有对盖布尔·阿斯利投毒的警察都在联系我。我对每个人的订位要求全部应承下来。我父亲曾经说过:慷慨,安雅,永远是一笔好的投资。

从前,人们一看到我,想到的永远是我有个怎样的父亲。而今,我终于靠自己的名头书写了新的篇章。除了被当成“黑帮公主”,人们现在叫我“夜总会女神”或者“黑发老板娘”,甚至“可可神童”。人们开始想要了解我穿什么牌子的衣服,找哪个发型师做头发,跟什么人约会。(不过顺便一提,我没有在约会。)走在街上的时候,开始有人认出我来,挥着手跟我打招呼,大声喊我的名字。

这段时间,我的整个家族都在保持沉默。我准备好要应对更多像可可被毁的事件一样的蓄意破坏,不过竟然相安无事。

十月底的一天,胖子联系了我。他问能不能来夜总会坐坐,我答应了。

胖子只带了一个人来和我会面,是穆斯,我在少管所里面的狱友。“穆斯,”我说,“你好吗?”

“很好,”她说,“多谢你把我引荐给胖子。”

“我现在简直离不开她,”胖子说,“我能把一切都放心交给穆斯处理,她是我有史以来最优秀的雇员,这是真心话。你的直觉很准,安妮。”

他们坐在我办公室的双人沙发上,纪子送来饮料。我问他们找我有什么事。

“是这样,”胖子说,“我改变主意了,我希望咱们能握手言和。你的确把这里经营得相当成功,而我也是勇于认错的那种人。”

我坐在父亲的椅子上,往后一仰,觉得没有必要提起可可原料被毁的事。我知道是他干的,他也知道我对此心知肚明。最好关注未来,而不是过去。“谢谢你。”我说。

“从今以后,你将得到我百分之百的支持。不过有件事情你需要知道。”

“什么事?”

“巴兰钦斯一脉,也就是巴兰钦家族在俄罗斯的分支,对你很生气。”

“为什么?”

“因为他们觉得你的夜总会是一大威胁。如果人们都来你的夜总会尝可可,说不定就会对黑市巧克力失去胃口。而你,利奥尼德·巴兰钦的女儿,竟然是执掌这项新财路的人,这更让他们感觉受到威胁。

“他们一直向我施压,让我破坏你的生意,但我不会这么做的。我做过一回,不过想必你也清楚。”

我点点头。

“从此之后,我会竭尽全力地帮助你,不让他们危害到你。我和穆斯会很努力地确保这一点。我也会一直保持这个策略,直到我死,或者其他人取代我,当上家族的掌门人。而且我还想告诉你,我很为你骄傲,孩子。很抱歉我这么晚才醒悟。我希望这么说不会显得很唐突,不过大概你也从我这里学到了一两手管理夜总会的经验。你和你的朋友们过去总是泡在我那地下酒吧里。”

“也许吧,”我双手合十,叠放在桌子上说,“你需要我做什么?”

“不需要,安雅。我只是想给你报个信,让你不用担心我会搞破坏。”

他站起身,亲吻了我的两颊:“你做得很好,孩子。”

<h3>05 我阻止了历史的重演;试验了古老的科技模式</h3>

所有人都知道,当生活中的某一部分进展顺利时,其他部分很可能忽然坍塌。

我正在跟露西和西奥开会时,手机响了。我才刚有了手机,因为十八岁成人以后才能买到它,而我总是忘记关静音。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圣三一高中。有一刹那,我暗暗想自己是不是闯祸了。我转身对开会的人说:“抱歉,这样很没礼貌,但我得去接一下电话,是我妹妹学校打来的。”

我走到窗边接电话。“您需要来把纳蒂接走,她被停课了。”圣三一高中的秘书罗斯先生说。

我跟大家告别,冲到街上拦了一辆出租车,直接赶到圣三一高中。走在那条熟悉的通往校长办公室的路上,我在大厅门口站了一会儿,打量着我妹妹。纳蒂还是穿着击剑服,但袖子上的一滴血污却把纯白的服装染花了。她的坐姿不太淑女,双腿大大张开,显得蛮横,像是在自己和其他人之间划一条界线似的。她弓着背,服装的护具耸在她肩膀上,异常明显,大概把她的腰压塌了。一道抓痕在她脸颊上显现,她的眼神傲慢,似有杀人的欲望。我猜你应该能想得到,她这样子会让我想起谁。

另一个女孩从办公室出来,鼻子红彤彤的,鼻血都结痂了。她妈妈搂着她的肩膀。

“你妹妹就是个畜生。”女孩的妈妈对我说。

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可不打算让她这样辱骂纳蒂。“谁也不想这样,”我说,“看样子她们都受了伤。”

“人人都知道你们姐妹是在什么样的家庭长大的。”那个母亲说。

她正要往外走。我应该任她走,但最后一秒我吼了出来:“是啊,哪种家庭?”

“人渣家庭。”她说。

我的手开始握成拳。我提醒自己,我现在可是管着一项大生意,也是个成年人,不该再陷入这种暴力闹剧中。我的拳头展开了。我正打算放那女人一马时,纳蒂却冲了上去。我差点拽不住她。

“赶紧走,”我对那女人说,“走。”

“趁你还没来得及批评我,”纳蒂说,“我想说是那个女孩先动手的。”

“怎么回事?”

“我当时在上比利老师的课,学禁酒令。”

神哪,我简直可以想象得到发生了什么。

“然后他说:‘最厉害的罪犯,可以利用法律达到自己的目的。比如说纳蒂的姐姐……’然后我就冲着比利老师大喊大叫,说你绝对不是什么罪犯。接着他就把我送到校长室来了。”

为什么学校不开除这个老师?“纳蒂,”我说,“你不能跟所有说我不好的人都为敌。”

她翻转墨绿色的瞳仁看向我:“这我知道,安雅。”

“我不明白,另外那个女孩是怎么牵扯进来的?”

“上完比利老师的课是午饭时间,然后上初级剑道。一整节课那女孩都在说,我不懂得控制自己的情绪,真是幼稚,而皮尔斯肯定就是喜欢幼稚的人。她是皮尔斯的前女友,所以自然对我不满。我们分组练习时,她嘴里还是一直不干不净的,我就把她脸上的护具扯掉,揍了她的鼻子。她也把我的护具扯掉了,挠出了这道血痕。”

秘书把脑袋探出办公室:“巴兰钦姐妹,校长现在请你们进来。”

我实在太熟悉被校长训话的场景了。纳蒂被停课一周,要不是她成绩优异,说不定惩罚会更严苛。

我把纳蒂送回家:“我得回去继续上班了。我们晚一点再说这件事。我不希望你跑到别的地方去,明白吗?”

“随便。”

“我是站在你这边的,纳蒂,再说我也感同身受。记不记得我上三年级的第一天是怎么过的?”

“你把一整盘烤宽面条都倒在了盖布尔·阿斯利的头上,”她笑了两声,“不过他是活该。”

“他是活该,不过我那么干还是不对的。我应该把不满说出来,无论是找他本人、他父母、奶奶还是吉卜林先生都好。拜托,纳蒂,看着我。我的生活中也好,其他人的生活中也罢,暴力或者打架从来不能让事情变得更好。”

“听你这么说,还不如直接在我脑袋上开一枪。”纳蒂叹口气,“为什么我们会这样?为什么我们的行为这么不受控?”

“因为我们还小的时候,就经历了很可怕的事。但生活会越来越好的,纳蒂。我向上帝发誓。生活对你来说甚至会变得更好,因为你比我聪明太多了。更别说你的头发天生就是直的。”

“头发直不直跟这有什么关系?”

“你知道要把头发弄直得花我多少时间吗?我简直时时刻刻都在跟卷发抗争。我没有去杀人已经是个奇迹了。”我亲吻了她的脸颊,“你会发现,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很累,安妮。没事的话,我想睡一会儿。”我并不很确信我的话对她起了作用,不过我觉得谈心的水平可以日后慢慢提高。

那天晚上回到家(或者说,第二天凌晨回到家,那时候已经早上三点了)纳蒂并不在。她在平板电脑上给我留了一条消息,那台平板电脑我早就不带出门了。她留言说她和皮尔斯出门了。这个时候早过了最晚的回家时间,而她更是刻意忽略了我的叮嘱。

我在门厅里踱步,思索着接下来该怎么做。纳蒂还是未成年人,没有办法配手机,如果我打电话报警,她就有触犯法律的危险。我在她屋里扫视一圈,想要找皮尔斯的电话号码。我在她床头柜里发现一包避孕套——我的宝贝妹妹,是不是已经和这个男孩做爱了?在某种层面上讲,我甚至不想知道实情。最后我终于在她书桌的抽屉里发现了皮尔斯的电话号码。

他语带困倦地接电话:“我是皮尔斯。”

“你好,皮尔斯。我妹妹跟你在一起吗?”

“是,她在这儿。我现在让她接电话。”

“怎么了?”纳蒂问。

“你在跟我开玩笑吧?你在哪儿?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我根本不想刻意压制音量。

“放轻松点,安雅。我跟皮尔斯在一起——”

“显然是。”

“我在这里睡着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什么都没发生。我明天早上就回家了。”

“你开什么玩笑!你才十四岁!你不能像没事儿人一样在你男朋友家过夜。”

她挂了我的电话。我走到客厅里,把手机扔到沙发上,压根没发现沙发上躺着个人。

“嗷!”西奥喊了出来,“你什么毛病?”

“不关你的事。”我没打算和他吵架,“你什么时候能自己找个地方落脚?”

“只要我小气的老板一批假,我就去找。”西奥说。

“你竟然没出门?为什么?今晚没有约会?”西奥在纽约很受欢迎,这么说还算保守了。我都不知道,他哪来的这些时间能每晚和不同的女伴过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