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亲讨厌夏天,因为夏天是一年中最不适宜制作巧克力的时间。高温使配送面临严峻的挑战。火车晚点或者冷藏卡车故障都可能意味着整车货物受损,也就是融化。爸爸总是说人们在夏天就失去了对巧克力的喜爱——巧克力是一种寒冷天气的食物,在高温下,人们宁愿吃冰激凌或者西瓜。运输成本一年到头都很高,在夏季甚至更高。按照我父亲的说法,可以显著缓解夏季损失的一种方式是法律允许在美国境内制造巧克力:“当然了,我们不能在这里卖,但如果只是制作巧克力的话,他们没有理由关心。”我知道爸爸经常幻想巴兰钦巧克力从五月到九月停业。每次爸爸这么说时,他就会紧接着摇摇头:“不可能的,安妮。如果强迫人们五个月不吃巧克力,他们可能会完全失去对它的喜爱。美国公众的购买力就像青少年的心一样反复无常。”那时我还不是一名青少年,所以并不觉得这个类比有什么冒犯之处。
尽管现在是六月了,我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眼前我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帮助纳蒂打包她的第二次天才夏令营的行李上。我正在卷起一件T恤时,电话铃响了。
“你有没有听到消息?”他没有作自我介绍,但我变得比以前能更好地辨认出他的声音。
“电话费很贵,杰克斯。你不应该把你的周末浪费在不想听你说话的人身上。”
杰克斯没有理会我:“街上都在说巴兰钦巧克力不在夏天供应巧克力了。胖子认为这成本太高了,他说巧克力应该是季节性的生意。经销商们准备找他麻烦。”
我告诉他,爸爸也说巧克力是季节性食物。不管季节与否,都不关我事了。
“你不是认真的吧?胖子正在搞砸生意,你竟然觉得这不是你的生意。告诉你吧,你支持错了人,那家伙唯一关心的就是他的地下——”
“我退出了,杰克斯。你想让我说什么?”
“你知道我没有其他人可以打电话,对不对?现在米基无法联系上,尤里死了,没有人会接我的电话。我离开这里时,希望能有份工作。”
“或许你应该考虑下换个行业?”
“对你来说很容易,对我来说很难,你知道的。”
“这是你的事情。”我说道,接着挂断了电话。
我回到了纳蒂的房间,她正在叠雨衣。她想知道电话是谁打来的。
“没人打。”我说道。
“没有人?”她又问道。
“杰克斯。他担心胖子在……”我的声音渐渐小了下来。如果胖子在瞎搞巴兰钦,一定不是我的问题,但它绝对是我的机会。“对不起,纳蒂。我得去打个电话。”
我回到厨房。如果要这么做的话,我需要一名律师。我想过打电话给吉卜林先生,但自从西蒙·格林回来以后,我们的关系一直没有回到从前。我想过打电话给西蒙·格林,但是我不信任他。吉卜林先生和西蒙·格林面临的更大问题是在整个职业生涯里,他们都在为违法的一方辩护,此刻我需要的是为正义而战的人。
我想过打电话给查尔斯·德拉克罗瓦。就不利因素来说,他曾两次把我扔进自由管教所。温肯定讨厌我这个主意。
给吉卜林先生打电话的做法看起来最合理。也许我们之间有过一些问题,但他是一个好人,他总是站在我这一边。退一万步说,吉卜林先生可以给我指明哪种类型的律师是我需要的。
我拿起了电话,正想给吉卜林先生打电话,却发现自己拨通了温公寓的号码。温接听了电话。“你好。”他说道。
“你好,”温又说了一遍,“有人在线吗?”我本来可以问温是否想过来,我至少可以告诉他我的想法,但我什么都没做。
这听起来或许很差劲,但我决定掩饰我的声音。我压低声音,故意弄出沙哑的感觉,还带一点纽约腔。“我找查尔斯·德拉克罗瓦。”我喉咙哼哼着。我不是一个嗓音多变的人,某种程度上,我内心深处希望温突然爆笑起来,说:“安妮,你在搞什么?”
“爸爸!”我听到温叫道,“电话!”
“我在办公室里接!”查尔斯·德拉克罗瓦回应道。
一秒后,查尔斯·德拉克罗瓦接起电话,我听到温放下电话。“喂?”
“我是安雅·巴兰钦。”我说道。
“这是一个惊喜啊。”查尔斯·德拉克罗瓦回答道。
“我会去做那件事,”我说道,“我会去经营一家药用可可药房。”
“好样的,安雅。这非常明智。”他说道,“什么改变了你的想法?”
“我看见了一扇窗户——这是一个无法放弃的机会。”我说道,“我想你应该来做我的商业律师。”
查尔斯·德拉克罗瓦清了清嗓子:“为什么我要这么做?”
“因为你有城市治理方面的专业知识。因为你没事可做,而你觉得它是个好主意。”
“见面谈吧。”查尔斯·德拉克罗瓦最后说道,“除了家里的办公室,我没有其他办公室了,而且很明显你对你的男朋友——我的儿子隐瞒了这个信息,那么……”
我们最后决定在我的公寓见面,尽管我已经多次在远比此时更险恶的环境下和查尔斯·德拉克罗瓦见面,但我仍然很紧张。我花了一些时间来决定穿什么。我不想看起来像是一名女学生,也不想看起来像一个精心打扮的小女孩。最后,我挑选了一条可能属于爸爸的灰色裤子,还有一件斯嘉丽不知什么时候留下的黑色背心。裤子太大,所以我用束腰带把裤子系到腰上。我看着门后镜子中的自己,得出一个结论,这身打扮很傻。
门铃响了——来不及换了。我邀请德拉克罗瓦先生来到了客厅。他仍然没有刮干净胡子,但是看起来已经修剪过。
“给我说说你的计划。”查尔斯·德拉克罗瓦坐在沙发上,跷着二郎腿。
“你,嗯,已经知道了大体的想法。从那以后,我做了些小小的研究。”我打开了平板电脑,我在上面做了一些笔记。但当我浏览笔记时,它们看起来并没有我想的那么详细。“那么,你肯定知道2055年禁止可可的《兰波法》吧?尤其是巧克——”
“我记得,安雅。我那时比现在的你和温要年轻一点。”
“好吧,但是,这条法律是为了禁止食品公司生产巧克力。大多数城市,包括纽约,只要出于药用目的,仍然允许销售少量纯可可。我想这包括美容产品,但它也可以包括任何与健康有关的产品。所以,我的想法是,我可以从一家不到五百平方英尺的小商店起步,也许在郊区的某个地方,这样我就不会与胖子形成竞争关系。我会聘请一名医生和一名女服务员,我会在那里出售由可可和巧克力制作的药用保健饮料。但是,与胖子不同的是,一切都将公开化,没有必要偷偷摸摸。”
“嗯,”他回答道,“很聪明,但就像我告诉过你的那样,你的想法格局太小了。”
我问他是什么意思。
“我在政府里工作了很长时间。你知道如何让这座城市不会成为你的绊脚石吗?成为那里最大的企业,成为城市正中央的一头大象,变得流行起来。给人们他们想要的产品,整座城市都会支持你。你把他们从来就不认为是非法的东西合法化,他们会因此而感谢你。”他顿了顿,“另外,药用可可药房没有什么亮点,人们甚至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虽然你聘请了医生和营养师,但你还是需要让整家企业听起来很吸引人。”
我考虑过他的话:“按你说的做,可能会花费很多钱。”我还要考虑纳蒂和利奥。
“确实如此,但它也能给你赚很多钱。至于场地,这座城市很多被遗弃的空间比它们的实际价值要便宜很多。你认为小埃及的罪犯们是怎么经营的?顺便说一句,那里还应该可以跳舞。”
“跳舞?你的意思是我应该开一家夜总会?”
“好吧,这听起来很艳俗。休息室怎么样?或者就是一家俱乐部。大胆想象一下,如果它是一家俱乐部,所有成员在加入之前必须提供处方。这是一个会员的准入条件,是的,这样你甚至不需要医生在现场。”
“这些想法,呃,很有趣。你确实启发了我很多。”
查尔斯·德拉克罗瓦沉默了一段时间:“自从你打电话给我以后,我就一直在想这件事情,我想帮你做成这件事。因为我尊重你,所以会完全坦诚地告诉你,我为什么想帮你。不是因为我喜欢巧克力或者你,虽然我确实也喜欢。事实是,我现在是个失败者。但是,如果我将巧克力还给民众,我会成为英雄。对我来说,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平台去竞选地区检察官甚至更高的职位呢?”
我点点头。
“那么,你为什么想让我来帮助你?”查尔斯·德拉克罗瓦问道。
“你不知道吗?你总是洞悉一切。”
“你讽刺我。”
“因为你有道德上的美誉,并且始终站在善的一边。如果你说这是合法的,人们就会相信你。在我离开的那些时间里,我清楚自己不想在东躲西藏中度过余生,德拉克罗瓦先生。”
“好,”他说道,“这说得通。”他伸出手,接着又缩回去了,“在我们达成合作前,你应该知道某件事情。我想没有人知道我接下来要说的,但等会儿你听到之后,我希望你不至于太震惊——去年秋天,我对你下了毒。”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就好像请我把糖递给他一样随意。
“你说什么?”
“去年秋天我对你下了毒,但我不认为这是我们不应该共事的理由。我向你保证,我的目的是非常好的,而且你从未处于真正的危险中。也许是我错了,但我想把你从女生宿舍弄出来,弄到医务室,一个你认为更适合逃走的地方。”
“你做的?”我气急败坏地说道。
“我们在地下室讨论事情的时候,我给了你一杯水,水里面加入了一种可以模拟心脏病发作症状的物质。”
虽然我很吃惊,但并没有你想的那样震惊。我看着他:“你真是冷酷无情。”
“一点点吧。我会以同样的方式为你服务。”
最近两年,如果说地球上出现了一个道貌岸然的恶棍,那就是查尔斯·德拉克罗瓦。爸爸曾经说过什么?“游戏规则变了,安雅,玩的人也一样。”我向这个男人伸出了手,他握住了。我们开始列出需要做的所有事情。
早上,我把纳蒂送上开往天才夏令营的火车,下午,查尔斯·德拉克罗瓦给我打电话。他说尽管作出这样的决定可能还早,尽管超出了他的职责范围,但他已经意识到城中心一处不起眼的场所可能适合我们。“在第四大道和第五大道之间。”
“城中心不错。”我说道。
“我知道,”他回答道,“这是个好主意。我在外面见你。”
这地方除了宽敞,最引人注目的特征是外面一对布满涂鸦的、互相依靠的狮子雕像。“我知道这个地方,”我对他说,“过去它是狮子巢穴夜总会。我们都不喜欢来这里,因为它太糟糕了,而且小埃及更近一点。”
查尔斯·德拉克罗瓦说显然它已经够糟糕了,所以还是早点关门好。
我们走上宏伟的阶梯,穿过一些圆柱子。我在里面见到了一名房地产经理人。她穿着红色西装,翻领下插着一枝病恹恹的康乃馨。房地产经纪人疑惑地看着我。“她是客户?她看起来像个孩子。”
“是的,”查尔斯·德拉克罗瓦说道,“她是安雅·巴兰钦。”
房地产经纪人吃了一惊。沉默了片刻后,她向我伸出了手。“按照你的预算,我们不能把整块地盘都给你,但我们有间房间可以满足你的需求。”
她领我进入第三层楼。房间宽约八十英尺,长三百英尺,大约五十英尺高。拱形窗户列在两侧,整体给人开阔的感觉。天花板是圆顶的,有深色木质线脚。我最喜欢的部分是天花板上的壁画,画里有蓝天和白云。房间给人的感觉是这样的,你在里面的时候,就像在户外。我很快喜欢上了它,因为它能给我的生意带来足够的私密性,但也表明了巧克力可以并且应该公开销售。
我体会到一种神圣而庄严的感觉,就像在教堂里一样。
房间里的大多数物品处于破损状态——破败的玻璃窗格,石膏墙上的洞——但似乎没有东西看起来无法修复。
房地产经纪人说道:“上一任租客在室外还有一间厨房,附近也有厕所。”
我点了点头:“过去这里用来干什么?”
“狮子巢穴,某种俱乐部。”房地产经纪人做了个鬼脸。
“在这之前呢?”我说道,“最初的目的是干什么?”
房地产经纪人打开了她的平板电脑:“呃,让我看看。可能是一座图书馆?你知道的,保存纸质书,或者类似的东西。”她皱着眉头,说道,“纸质书。”“那么,你怎么看?”查尔斯·德拉克罗瓦问。
我不算是一个迷信的人,但外面的狮子雕像让我想起了利奥,当然还有伊莫金的书籍。我觉得这个地方很适合我,但我想要个好价钱,所以没表现出对此满意的样子。“今天就到这儿吧。”我说道。
“不要等太久。有人或许会中途买走。”房地产经纪人警告道。
“我很怀疑,”查尔斯·德拉克罗瓦说道,“这些废墟不能被廉价处理掉。你知道,我曾经是市政府官员。”
查尔斯·德拉克罗瓦和我从房间走出来,走进了纽约六月黏糊糊的空气里。
“怎么样?”他说道。
“我喜欢这里。”我说道。
“这里地段不错,并且具有某种历史意义,从这一点来看是值得买的。但主要是你的这一举措——如果你拿下一块地盘,对人们来说,你的想法就不再仅仅是一个想法,它被付诸实施了。我怀疑你会面临很多租客的竞争。”
“我要和吉卜林先生谈谈。”我说道。直到今年8月12日,我满十八岁之前,吉卜林先生会一直管理我的财务。到目前为止,我不觉得有必要让他批准我的商业计划。
回到家后,我给吉卜林先生发了条信息,说我需要在他的办公室里和他谈谈。自从西蒙·格林回来后,我还没有见过他。
我来到了他的办公室,他热烈地问候我,接着拥抱了我:“你好吗?我正要打电话给你。看看昨天寄来的是什么!”
他从办公桌上递给我一个信封,是我的GED成绩。我必须填我的商务地址。“我没想到它会用纸寄过来。”我说道。
“重要的事情都是用纸通知的。”吉卜林先生说,“恭喜,亲爱的!”
我拿起信封,把它揣进口袋。
“也许我们可以谈谈你毕业后的计划。”吉卜林先生小心翼翼地建议道。
我告诉他,这正是我来的原因,然后我讲述了我计划开张的生意,以及我想在市中心租一块地盘:“我需要你为我安排两笔付款。第一笔是预付给我聘请的商业律师,”——我故意没有提及商业律师是谁——“第二笔是作为我租房的订金。”
吉卜林先生仔细听着,然后说出了我害怕他要说的话:“我不确定这件事是否可行,安雅。”尽管我没有要求他说,但他开始列举出他的反对意见:主要是这个想法可能会触怒家族,还有开设任何类型的企业都是风险投资。“饭馆是个烧钱的地方,安雅。”
我告诉他这是家俱乐部,不是饭馆。
“你真的清楚你在做什么吗?”
“谁能说得准呢?”我顿了顿,“你真的不认为这是一个好主意吗?”
“可能是个好主意吧,我不知道。我认为一个真正的好主意是你去上大学。”
我摇了摇头:“吉卜林先生,你曾经告诉我,我永远都逃不开巧克力,所以没有理由恨它。这就是我想要做的事。我相信这是个好主意。”
吉卜林先生没有再说什么。相反,他捋了捋他不存在的头发:“我可能不再是你的律师了,但我仍然是你信托财产的受托人,安雅。”
“两个月后,我就十八岁了,那时我将不需要征求你的同意。”我提醒他。
吉卜林先生看着我:“我想你应该再等两个月,这会给你更多的时间仔细考虑。”
我告诉他,我已经制订好了一份详细的商业计划。
“这如果是一个好主意,那么从现在开始再过两个月也仍然是个好主意。”
两个月。我可没有两个月。谁知道两个月后巴兰钦巧克力的情况?谁知道我在哪里?现在的机会难得。我心里知道,就是它了。
“我可以把你告上法庭。”我说道。
吉卜林先生摇了摇头:“那就太傻了。你会白白花掉法律费用,而且八月之前问题不会解决。如果我是你,我会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