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克力时代 2 因为这是我的血脉 20 新的开始(2 / 2)

吉卜林把手放在我的手臂上,我甩开了。

“我这么做只是出于爱。”他说道。

“爱?那也是你杀了奶奶的原因,对不对?”

我离开了吉卜林先生的办公室,心情低落,但意志坚定。我想找一个人借给我租房所需的钱。得到那间房间只需五千美元,我不想失去它。我想不出有什么人能借给我钱,哪怕是不想我的新企业欠他钱的人。我想过有什么东西值得卖,但是那段时间里我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吉卜林先生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处于绝望的边缘:“安雅,我知道我们今年有过争吵,但我也反思过了,如果那是你真正想要的,我会为你起草付款协议。你说无论如何两个月后这就是你的钱了,你说得对。与此同时,我希望你在商业、法律、饭店管理或者医疗方面报名参加一些学校的拓展课程,作为让我起草付款协议或者其他款项的条件。”

“谢谢你,吉卜林先生。”我给了他房地产经纪人的名字和付款金额。

“你提到了一位商业律师?他是谁呢?”

“查尔斯·德拉克罗瓦。我想你不需要我拼写了吧。”

“安雅·帕夫洛娃·巴兰钦,你疯了吗?你在开玩笑吧!”

我告诉他,我已经考虑过了,出于各个方面的考量,查尔斯·德拉克罗瓦是满足我需求的最佳人选。

“好吧,这是一个非常大胆的选择,”他过一会儿说道,“令人完全措手不及。你父亲可能会批准吧。你需要开设一个公司账户。”

“德拉克罗瓦先生也这么说。”

“当然了,能帮助你让我很高兴,安妮。”

我将与查尔斯·德拉克罗瓦在狮子巢穴夜总会的旧址见面并签署租约。在前往那里的路上,我路过了圣帕特里克大教堂。我决定进去快速地祷告一下。

这并不是因为我对未来抱有疑虑,而是我知道一旦签署了这份文件,一切将变得真实起来。我想,为我的新事业祈求祝福是个好主意。

我跪在祭坛上,低下头。我感谢上帝让利奥回来,并保证了纳蒂的安全。我感谢上帝让我不再受法律问题的困扰。我感谢上帝,为了那段墨西哥的时光。我为了父亲感谢上帝,父亲在我们彼此熟悉的短暂时光里教会了我很多东西。我也为我的母亲和奶奶感谢上帝。我为温而感谢上帝,在我无比确定我无法被爱的时候,他还爱我。我感谢上帝让我成为安雅·巴兰钦,而不是其他女孩。因为我,安雅,生而坚强。上帝从来没有给我不能承受之重。接着,我也为自己感谢了上帝。

我站了起来。在篮子里放了一个小贡品后离开了教堂,然后向南走去签署租房合约。

六月的第二个周五,我决定在新场地举行一场小型派对,告诉朋友们我明年会做什么。在邀请其他人之前,我知道我必须告诉温关于他父亲加入的事情。

这个夏天,为了试图表明纽约市没有那么糟糕,市长安排在布莱恩特公园放映古老的电影。温想去看电影,就像那些有钱有权的人,总是喜欢做一些有潜在危险的事情。我告诉他,我会去的,但我一如既往地会带上弯刀。

在这次放映过程中,没有人与我们搭讪——警察在场,这对于一次娱乐活动来说是相当少见的。不过,我的心思几乎没在电影上,因为我一直在想必须对温说的话。

在回家的路上,温还在谈论电影:“还记得那个女孩骑着马过河的部分吗?真是太棒了,我想那么做。”

“好吧。”我说道。

温看着我:“安妮,你一点都没看吗?”

“我——我有一些事情要告诉你。”我和他说起了生意,我签署的租约合同以及我聘请的律师名字,“下周我会举行一个派对宣布整件事情,我真的希望你能来。”

我们走过了一整个街区,温一言不发:“你不必这么做,安雅。签署了租约合同,并不意味着你必须这么做。”

“我的确要这么做,温。你不明白吗?这是一种救赎的方式。这是我能够在这个城市作些改变的方式。如果我不这么做,我将永远活在黑暗中。”

“你认为你必须这么做,但其实不是的。”他抓住我的手,猛地把我转向他,“你能想象这会有多艰辛吗?”

“是的,我能想象。但我还是要做,温。”

“为什么?”他用一种比我以前听到的更尖锐的声音说道,“你的堂叔接管了巴兰钦巧克力。你出局了!”

“我永远也不会出局。我是我父亲的女儿。如果不这么做,我会永远后悔的。”

“你不是你父亲的女儿,而我也不是我父亲的儿子。”

“我是,温。”我告诉他,否认这点就是否认本质上我是谁,我不能改变我的名字或者我的血脉。然而,我说的时候他没有在听。

“你为什么要聘请我的父亲?”他用一种平静的声音问道,这比他大声说话更可怕。我试图解释,但他只是摇了摇头。

“我有理由,温。”

温把我逼到墙角:“我一直忠于你。如果你这么做,我不会再留在你身边。我们可以做朋友,但仅此而已。我会尽可能地远离你。我不会看着你把自己毁了。”

我摇了摇头。我的脸颊湿了,我想我在哭:“我必须这么做,温。”

“我对你来说就那么微不足道?”

“不是……但这就是我。”

温带着一种厌恶的表情看着我:“你知道他去年对你下了毒,对吧?”

温知道这件事。“他告诉我了。”

“你很清楚他是哪种人,但你无论如何还是要做这件事!如果他帮助你,那是因为他看到了可乘之机。”

“我知道,温。他在利用我,我也在利用他。”

“你们可真是同类。”温摇摇头,“我们结束了。”

“不要这么做,温。不要在这里,不要是现在。花点时间考虑下吧。”令人尴尬的是,我跪在地上,双手紧握。他说他不需要思考:“我不会重蹈我母亲的覆辙。我不会长期忍受折磨。”

接着他离开了。我站起来去追他,但我摔倒在地,膝盖磕在了人行道上。我站起来的时候,一辆公交车已经到了,温站在车上。

我一回到家就给温打电话。“他已经睡了,”德拉克罗瓦夫人平静地说道,“你想和查尔斯说话吗?”

我告诉她不用了。我整天都能看见查尔斯·德拉克罗瓦。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好几天(每天我都会找个合适的借口),直到最后德拉克罗瓦夫人说温去见奥尔巴尼的朋友了。

或许我应该跳上第一班去奥尔巴尼的火车,但我不能。我不知道我应该说什么。事实上,他可能是对的。我不顾他的感情去追求这一切,我无法自圆其说。或者说,我怀疑如果我真的向他解释,他不会喜欢这个答案:温是坚定的、忠诚的、善良的、完美无缺的,但这些对我来说还不够。无论是好是坏,我在父亲失败的地方获得成功远比我对温的爱要重要。

所以,没有,我没有追到奥尔巴尼。我忙于安排生意,以及完成周五派对的筹备工作。

电话响了。尽管我还是希望是温打来的,但不是。

“听到老朋友的声音高不高兴?”西奥问道。

几天前我给他发了消息,询问了祖母可以用什么来代替冰镇热巧克力中的可可,我打算在派对上准备这种饮料。

“祖母说,没有什么可以替代可可!她们想知道你为什么做这种亵渎神明的事情。”

我告诉了他我的生意:“我们正在作派对前的准备,但我的合伙人认为提供违禁品不是一个好主意,因为我们现在是公开经营。”

“我懂了。好吧,要不你试试角豆粉?这是一个无奈之举,但……”

我向他道谢。

“我还能帮你什么吗?”西奥说。

“来做笔可可的生意怎么样?”我提议,“我需要一个供应商。”

“这是一笔最好的交易,”西奥说道,“我为你感到骄傲,安雅·巴兰钦。你似乎已经摆平一切了。”

“谢谢,西奥。要知道,你是唯一对我这么说的人。”

“因为我懂你,安雅。在我的心中,我们是一类人。”西奥顿了顿,“你男朋友还好吗?”

“他在生我的气。”我说。

“他会理解的。”

“或许吧。”但我不确定这次他会不会。

我们聊了一会儿,西奥保证会尽量来看我。我问他,她们是否愿意放他走。他说自从他病了以后,卢娜在明天农场起到了更大的作用。“我想我应该谢谢你让我中枪。”

“不幸的是,你不是第一个对我这么说的人。”

到了星期五,派对随之到来。我仍然没有温的消息。我花了一天时间来清理房间,在房间的两边摆上了装有冰镇热巧克力的茶壶。我邀请了我圈子里的所有人——虽然没有人来自家族内。查尔斯·德拉克罗瓦也邀请了包括潜在投资人在内的一些人。

斯嘉丽和盖布尔是第一批到的。此时,她已经快生了,我不确定她是否会来。我给她发了条消息,她一秒就回了:真的很高兴有个理由离开屋子,真的很高兴你邀请我!P.S. 这是否表示我们不生彼此的气了?没有你,我真是太孤独了。她来到这儿,拥抱了我。

“你们俩还没结婚吗?”我问他们。

“我们考虑等她生了孩子的一个月后再说。”

斯嘉丽摇摇头:“我的婚礼不能没有你,安雅。”

“这地方真棒,”盖布尔说道,“你到底在计划什么啊?”

“你很快就会听我宣布了。”我说道,“嘿,盖布尔,今晚你想拍几张照片吗?”

盖布尔咆哮说,斯嘉丽已经没收了他的拍照手机。“你男朋友哪儿去了?”他问。

我假装没听到他说的话,转身走向其他客人了。

大多数人到场后,我走到讲台上。我环顾四周,想看看温是不是来了。他没来。没有他、纳蒂和利奥在我身边,我心里有些没底,这当然不是我一生中最好的演讲。我迅速讲了自己打算开设俱乐部的重要原因,想要提供的服务,以及俱乐部完全合法等内容。我在谈论生意的时候,能感觉到屋子里变得非常安静,但安静并没有吓倒我:“今晚,你们会喝到角豆版本的药用保健饮料,这种饮料会在秋天开始售卖。我承诺,接下来我会对口味进行大幅改良。”我举起了杯子,但在开始演讲前,我忘记把它斟满。我假装喝下去,化解了这个尴尬。“有人曾经告诉我,去年的敌人很可能成为今年的朋友,所以,讲到这里,我想向各位介绍我的新任法律顾问。”

查尔斯·德拉克罗瓦登上讲台。他剃光了胡须,我对此很感激。“不好意思,如果有些生疏,是因为我疏于练习了,”查尔斯·德拉克罗瓦带着故作谦虚的笑容开始说道,“七个月前,我的政治生涯——这里我想不出一个更好的词了——结束了。我们不需要深究其中的原因。”他瞥了我一眼,这让人们开怀大笑起来,“但是今晚,我在这里谈谈未来。”他清了清喉咙,“巧克力很甜蜜,令人愉悦,但不值得人们为了它去死,当然也不值得为它输掉一场竞选。过去的一年里,我有很多时间来思考巧克力,原因也是显而易见的——”他又看了看我,“巧克力之所以重要,不是因为我输掉了竞选或者因为有组织的犯罪是不对的,而是因为巧克力禁令一直都是一项糟糕的法案。

“衰落的城市如何成为未来之都?这是我过去十年几乎每天都在问自己的一个问题。我得出的答案是:我们必须重新考虑法律。法律改变是因为人们要求改变,或者是人们找到了诠释旧法的新方式。我的朋友——我想我可以这么称呼她——安雅·巴兰钦想出了一种新方法来满足以上两种诉求。”

“女士们,先生们,你们站立的位置不仅是一家夜总会,还是一个更大的起点。我看到纽约市再次成为一座闪亮的城市,一座有着合理法律的城市。我能预见到,人们为了巧克力来到纽约,因为它是这个国家中唯一有意识为其立法的城市。我看到了这座城市意料之外的经济收入,这座巧克力城市。”他顿了顿,“就算没有选中我们来提供巧克力服务,人们仍然可以找到其他服务的方式。我希望是这样的,这就是我同意尽我所能帮助安雅·巴兰钦的原因。我希望你们,我的朋友们,能够加入我们。”

这比我的演讲好太多了,不过应该指出的是,尽管查尔斯·德拉克罗瓦有很多练习的机会,但要说明,这位同事的目标比我自己的要远大一点。他从来没有对我说过有关巧克力城市的事情,这个词对我来说很荒唐。我在人群中穿梭,停下来和沙伊·品特简短地聊了几句。接着我看到了出现在“还我可可”集会上的弗里曼博士,他握了握我的手:“非常感谢你邀请我。你今年夏天可要来给我们演讲一次。你很有远见,安雅。很有远见!”

当我到达宴会桌的时候,我临时聘请的一位女服务员告诉我,有人在外面等我。如果我告诉你,我不希望是温,那我就是在说谎。

我走进走廊,这里没人。我走下楼梯,发现胖子在楼梯的尽头。他出了很多汗,脸色红润。不用说,他没有被邀请。在下一层楼梯,我能看到他的保镖,那是个新人。胖子通常独自行动。

“胖子。”我轻轻说道。当我离他足够近时,他亲了下我。他的嘴唇差不多猛地撞到了我的脸颊上。“什么风把你吹到了这儿?”

“听说这里有个派对,”他说道,“你和你的朋友们在我的酒吧里待了这么多年,我却没被邀请。我很受伤。”

“我认为你不会有兴趣参加。”

胖子抬头看看楼梯:“这个——你叫它什么?——健康可可场所?”

“我去找过你,但你不喜欢这个主意。”

“也许是这样。我以为最后你不会去实施它。”胖子说道。他把我拉近,湿热的呼吸喷在我的皮肤上,他在我耳边低语:“你确定要做这个,安妮?你确定你想要四面树敌吗?还有时间容你改变主意。你为你哥哥想想,还有你的妹妹。我知道你已经有足够多的敌人了。大野友治、索菲娅·比特、米基·巴兰钦。你真的想让我也成为其中一员?”

我把他推开了,我确定他是在吓唬人。就算没有,距离俱乐部开张还有好几个月,这意味着如果有必要,我还有几个月的时间来和他达成某种和平协议。我也许有点蠢,但确信能用自己的想法说服他。胖子爱我的父亲,我知道自己在做着父亲想让我做的事情,只是不想在今天晚上讨论这件事。“好了,”我说道,“祝你晚安。”我必须回去照顾我的客人了。

我头也不回地走上楼梯。

派对结束后,我拿起一个茶壶,斟满杯子,查尔斯·德拉克罗瓦静静地走到我旁边。“你做得很好,”他说道,“这是一个伟大的夜晚。这是一切重新开始的地方。”

“只有你这么说。‘巧克力城市’?”

“我认为它有很好的戏剧效果。人们喜欢戏剧效果,安雅。他们会印象深刻。”

我品尝了手中的饮料。我按照西奥信中的说明做的,但味道有些重,还略微发酸。派对上没人注意到这点,但我知道应该是有些配料在混合的过程中变质了。西奥告诉我没有什么好的巧克力替代品,也许他是对的。茶壶已经空了一半,也许我是个过度敏感的女主人。我又抿了一小口。当我环顾四周时,我看见了温,他站在房间那头,挨着斯嘉丽和盖布尔。我没有看见他来。尽管如此,他是为我而来。那一刻,我的心,我谦卑的、健忘的心,想不到比那双眼睛、那双手、那张嘴更重要的东西。我想对他说,原谅我,我知道我会伤害你,我的确也这么做了。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是这个样子。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求求你,温,不要放弃我。就算我不完美,请再给我一点爱。“谢谢你。”我刻意压低了声音。他听不到,但我确信他看见了我的嘴唇在动。他没有穿过房间来找我。他没有回应我,哪怕是一个微笑。我还没有被原谅,还没有。过了一会儿,他举起了酒杯。我也模仿他举起酒杯,将苦涩的饮料一饮而尽,只留下杯中残渣。

[1] 斯蒂芬·克莱恩(Stephen Crane, 1871—1900),美国现实主义文学家,其代表作《红色英勇勋章》(The Red Badge of Courage)奠定了他在美国文坛上不可动摇的地位。——译注(本书中注释如无特别说明,均为译注)

[2] 中国指套,又被称为手指扣,是一个管状弹性小玩具。游戏方法是左右手各伸出一个手指插进管子里,在不破坏管子的前提下把手指拔出来。通常结果是越想使劲拔出来,它会把手指扣得越紧。

[3] 中间儿综合症(Middle-child syndrome),心理学名词,指家庭里排行老二或排在中间的孩子容易被忽略或被排斥。

[4] 斯嘉丽的英文名Scarlet又有“猩红色”的意思。

[5] Waking dream,医学名词,是指清醒时做的梦。

[6] 维多利亚时代盛行女性束腰,有些女性因过度减肥瘦身而经常容易晕倒。

[7] 安雅已去世的奶奶也叫娜娜(Nana),第一部中提到过。

[8] GED考试,全称是General Educational Development,即美国高中同等学力证书考试。

[9] 一种以色列近身格斗术。

[10] 这是一句谚语:People who live in glass houses shouldn’t throw stones. 温想说的是住在玻璃房里的人就不要扔石头了,意在反讽安妮自己也穿得另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