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西蒙·格林的公寓,他在等我。“我还以为你被杀了。”他说道。
我耸耸肩:“我需要出去走走。”
“你去见温了?”
“当然没有。我散了会儿步。”
“好吧,我们得走了,”西蒙·格林说道,“我们和贝莎·辛克莱有个会,我们必须在二十分钟内到达市中心。她只愿意当面和你谈谈。”
我穿着西蒙·格林的外套、裤子和衬衫,没有时间换衣服了。
我们跑下楼梯,坐进一辆车里。在枪击事件之后,西蒙·格林花费相当大的代价借到了一辆车,这样纳蒂和我就可以避免使用公共交通了。
“你觉得会有狗仔队吗?”我问他。
他说希望没有,但不敢肯定。
“你认为我会立即被送往自由管教所吗?”
“不会,吉卜林先生和辛克莱的人达成了共识,至少在伊莫金的葬礼前你会在家中关禁闭。”
“好的。”我向后靠在座位上。
西蒙·格林拍了拍我的膝盖:“别害怕,安妮。”
我没有害怕。知道再也不用东躲西藏了,我感到一阵轻松。
地区检察官的办公室坐落在城中心的一片区域里,我和我的家人们都对这里唯恐避之不及——整个区域是执法部门专用。台阶上没有任何媒体人员,但地区检察官的办公室前面正在举行一场合法化可可的集会。他们大概只有十二个人,却已经足够吵了。
“最近这里发生了很多这样的事情,”西蒙·格林把车停到霍根广场前面的路边时说道,“你就在这儿下车吧。吉卜林先生在大厅等你。”
我拉上西蒙·格林外套的帽子:“为什么最近会有这么多支持可可的集会?”
西蒙·格林耸耸肩:“时代变了,人们受够了巧克力如此匮乏。你的堂兄米基没有做好本职工作。他爸爸生病了,让他的精力有所分散。祝你好运,安雅。”西蒙·格林伸手帮我打开车门,我下车了。
我费力穿过集会的人群。“拿着。”一个梳着辫子的女孩递给我一本小册子,“你知道可可有益于健康,被禁止的原因是生产成本太高吗?”
我告诉她,我对此有所耳闻。
“如果我们不必依赖这些不法奸商给我们提供巧克力,就完全没有风险!”
“还我可可!还我可可!还我可可!”人群在高呼,拳头在挥舞。
我,这个不法奸商的后代,费力地从激愤的群众中突围而出,走到大厅。吉卜林先生在那里等我。
“好,”吉卜林先生说道,“我们进去吧。”
“外面可是一出好戏啊。”他说道。他拉下我的帽子,吻了吻我的额头。自从自由管教所一别,我们还没见过面。“亲爱的安妮,近来如何?”
我不想细说最近的遭遇,因为实在没有什么好事:“我想尽快与贝莎·辛克莱会面。希望不虚此行。”
“很好,”吉卜林先生说道,“我们进去吧。”
我们在前台报上名字,然后乘电梯上十楼。我们再次报上名字,接着在一个不起眼的大厅里经过了漫长的等待。最后,一位助理陪同我们进入了办公室。
贝莎·辛克莱独自一人。她四十多岁,比我矮一些。她腿上安着金属支架,当她晃晃悠悠过来和我握手时,它们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声。“欢迎逃亡者安雅·巴兰钦,”她向我问候道,“你就是执着的吉卜林先生吧?请进。朋友们,坐吧。”
她回到座位旁。她的膝盖不能很好地弯曲,所以她只能向后重重地坐回椅子里。我很想知道在贝莎·辛克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么,回头的浪子,你妹妹的保姆死了,你哥哥失踪了,你回到了曼哈顿,自己送上门来。我该怎么处理你呢?你的律师认为你该被处以缓刑以及刑期减免。你觉得呢?对于一个开枪射击别人并且越狱的女孩,答案难道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在我看来,”吉卜林先生说道,“查尔斯·德拉克罗瓦并没有把安雅送进自由管教所的权力。他考虑的是他的竞选而非公众的最大利益。尽管安雅逃走这件事做错了,但她逃离的是一个原本就不公平的环境。”
贝莎·辛克莱按摩着她的膝盖。“是的,”她说道,“如果你说查尔斯·德拉克罗瓦是一个野心勃勃、目空一切的浑蛋,我无法反驳。”
“其实,”贝莎·辛克莱继续说道,“我应该谢谢你,安雅。你恰好就在那辆公交车上!我和我的竞选团队反复地炒作‘安雅和地方检察官儿子’的故事。讽刺的是,我怀疑公众对这件事的关心度并不高,不会比查尔斯·德拉克罗瓦认为的高多少。以我的观点来看,导致他败选的原因不是你而是他的误判。或者,换一种说法,责任在我。”贝莎·辛克莱笑道,“所以,我是这么看的,朋友。我不关心什么巧克力。我不关心安雅。我当然也不关心查尔斯·德拉克罗瓦的儿子。”
“你在乎的是什么?”我问道。
“问得好。你一开口就问到点儿上了。我在乎我的人民,在乎为他们做正确的事情。”
这对我来说太空泛了。
“我在乎连任。而获得连任需要很多资源,吉卜林先生。”
吉卜林先生点点头。
“巴兰钦家族曾经是这间办公室的好朋友。我想我们可以重拾这段关系。”那一刻,贝莎·辛克莱从办公桌上拿出一本小便签本,潦草地在上面写了些东西。她把便签给吉卜林先生。他看了看。我眼角的余光中可以看到一个至少有四个零的数字,或许还更多。
“这串数字能给我们什么?”吉卜林先生问道。
“友谊,吉卜林先生。”
“具体是指?”
“朋友必须相互信任,不是吗?”她开始写下另一张便签,“我从不理解为什么不流行纸了。阅后即焚这么方便。用数字化方式写下的东西会被每个人看到,并且永久保存。或者说它会给人一种永久不变的错觉,却总是可能被篡改。纸能带给人更多的自由,但是现在纸已经没了。”她把笔放在桌上,交给我第二张便签:
八天自由管教所
三十天家中禁闭
一年缓刑
一年护照没收
我点头表示同意,然后把纸张对折。即使我们要为此付出代价,但这似乎仍然是合情合理的。我需要在某个时间去趟日本,但我想可能要推迟了。
“你从自由管教所释放后,我会在新闻发布会上说我准备着眼未来,既往不咎。我会揶揄下查尔斯·德拉克罗瓦纠缠你的方式——老实说,我会非常享受这部分的。接着,对我而言,就到此为止了。你会回到你的生活。而我们会成为生活中的朋友,除非你激怒我。”
我看着贝莎·辛克莱的眼睛,是近乎黑色的深棕色。有人说她的眼睛就像她内心一样黑暗,或者其他一些类似的话,但我并不相信眼睛的颜色还具有遗传学以外的意义。尽管如此,这个女人无疑是腐败的。爸爸常说腐败的人最好打交道了,因为他们是表里如一的——你至少可以指望他们是腐败的。
“你回自由管教所的时候,我会让人和吉卜林先生一起安排你入管教所的事宜。”我们站起来要走时,辛克莱说道。
“我想现在就去。”我说。
吉卜林先生停下脚步:“安雅,你确定吗?”
“是的,吉卜林先生。”我已经不害怕自由管教所了。我害怕的是无限期地待在那儿。我越早回去,就能越早处理接下来的生活,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安排。“如果我现在去,就能按时出席伊莫金的葬礼了。”
“你真是勇气可嘉,令人钦佩。”贝莎·辛克莱说道,“如果你愿意,我会陪你去自由管教所。”
“如果地区检察官辛克莱陪你去的话,媒体会抓住这个事情不放的。”吉卜林先生警告我。
“那就正中下怀。”贝莎·辛克莱转着黑色眼珠说道,“安雅·巴兰钦向我自首,一周后,我宽大处理。这可是一出好戏啊,吉卜林先生,对我来说是一枚不折不扣的重磅炸弹啊,不是吗?”她转向我,“我们从这里出发吧。”
吉卜林先生和我走进大厅,当贝莎·辛克莱离开了我们的视线时,我把系在我(西蒙·格林的)腰带上的弯刀递给他。
“你就带着这个来地区检察官办公室了?”吉卜林先生半信半疑,“幸运的是,这座城市太破败了,无法修好那些老旧的金属探测器。”
“我忘了我还带着它,”我向他保证,“小心点。这是我最爱的墨西哥礼物。”
“你介意我问你是否曾经有机会使用这个……这是把弯刀吗?”他用两个手指捏住它,就像它是一条用脏的纸尿裤,然后把它扔进了旅行袋里。
“我用过,吉卜林先生。在墨西哥,我们用它把树上的可可豆荚割下来。”
“只这么用过?”
“大部分时间,”我告诉他,“是的。”
“安雅·巴兰钦!安雅!看这边!安雅,安雅,你去哪里了?”人群在自由岛码头涌向我们。
贝莎·辛克莱让我不要发表任何言论,但我还是忍不住转过头。再次听到我的名字让我感到如释重负。我被推搡着上了船,而贝莎·辛克莱停下脚步与记者们交谈起来。
尽管她是一个女人,贝莎·辛克莱的嗓音与查尔斯·德拉克罗瓦如出一辙。在船上,我都能听见她的声音:“今天下午,安雅·巴兰钦向我自首,她是完全自愿的,这将会被记录在案。在我们想出最适合的解决方法之前,她会被拘留在自由管教所里。”贝莎·辛克莱难掩高兴之情,“很快我会告知大家最新的消息。”
这是我一年半内第四次来到自由管教所了。科布拉维克夫人已经走了,取代她的是哈克尼斯小姐,无论什么天气,她都穿运动短裤。哈克尼斯对名人毫无兴趣,我指的是我的坏名声。这使得她比科布拉维克夫人要好些。穆斯也走了——我想知道她是否去见过西蒙·格林——所以我自己独占一张双人床,也没有人和我一起在餐厅吃饭。我停留的时间太短了,就不必费心结交新朋友了。
在我被释放前的周四那天,我正坐在餐厅一张半空的桌子前,林可坐在了我对面。林可独自一人,没有追随者。不知为何,她看来更娇小了。
“安雅·巴兰钦,”林可问候我,“介意我坐这儿吗?”
我耸耸肩,她放下餐盘。
“你来之前克洛芙和佩勒姆都走了。我下个月就出去了。”
“你到底做了什么?”
林可耸耸肩:“没你厉害。我同一个有点蠢的泼妇在学校打了一架。是她挑事的,但我把她打到昏迷了。所以,无论如何,我和你一样,也是自卫。我不知道她最后会昏迷。”她顿了下,“你知道,我们并没有太多不同。”她把她闪亮的头发拂过肩膀。
我们可不同。我从来没有把一个人打到无意识:“怎么说?”
她压低嗓音:“我来自咖啡世家。”
“噢。”
“咖啡让人坚强,”她继续说道,“如果有人越界,我就会自卫。你也一样。”
“我不这么认为。”
“你开枪射击了你堂哥,不是吗?”林可问道。
“我是不得已这样做的。”
“我也是如此。”
她向前倾身靠在桌子上,然后放低声音:“你看起来天真烂漫,但我知道这是表象。有传言说你用弯刀切下了某个人的手。”
我不动声色。在美国没有人知道墨西哥发生的事情:“谁告诉你的?”
林可吃了一勺土豆泥:“我认识的人。”
“无论你听到什么说法……都不是真的。”我撒谎道。内心深处,我却想问问,她认识的人指的是谁。但是我不想向一个我既不喜欢也不信任的人吐露心声。
林可耸耸肩:“我不会告诉任何人,如果你担心这个的话。这不关我的事情。”
“那为什么你今天会坐在这里?”
“我一直相信我和你应该成为朋友,总有一天,你或许想认识某个熟悉咖啡的人。而总有一天,我或许会想认识某个对巧克力略知一二的人。”她在餐厅里挥了挥手,“剩下的这些孩子……他们会回到家里,或许他们都会改过自新。但你和我,我们深陷其中。我们生来如此。我们终其一生都会与之相伴。”
铃响了,意味着我们要回去做下午锻炼了。
我正要拿起餐盘放到传输带上,林可拦住了我。“无论如何我都会走向那条路的。”她说道,“再见,安雅。”
星期六早上,我被释放了。我担心会出什么意外,但吉卜林先生资助了竞选,腐败的贝莎·辛克莱信守了承诺。我坐船从自由管教所回来,吉卜林先生在码头等我。“你要准备好,有一大群人等着听贝莎·辛克莱讲话。”吉卜林先生提醒我。
“我应该说点什么吗?”
“适时微笑就好。”
我深吸一口气,走近贝莎·辛克莱,她握住了我的手。“早上好,安雅。”她转过身面对聚在一起的媒体,“正如你们所知,安雅·巴兰钦一周前向我自首。在过去的八天里,我对此进行了深思熟虑,并且”——她顿了顿,就好像她不知道后面该做什么一样——“我无意中伤我的前任,但我认为他处理安雅·巴兰钦的方式是粗暴而残忍的。无论她受到的最初判决公平与否,我的前任还是没有理由在去年秋天将安雅·巴兰钦送回自由管教所。他的行动纯粹出于政治目的,在我看来,发生的所有一切都该被宽恕。我与我的前任观点不同,他认为法律大于正义,而我想让你们知道,你们的地区检察官更在意正义。一个全新的行政机关是开启新起点的大好时机。这就是我决定从自由管教所释放安雅·巴兰钦——这位曼哈顿之女,并采取刑期折抵的原因。”
贝莎·辛克莱转身拥抱了我:“祝你好运,安雅·巴兰钦。祝你好运,我的朋友。”她铁钳一般的手抓住了我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