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克力时代 2 因为这是我的血脉 11 友谊的代价;金钱依然至上(1 / 2)

这飞机比一个桶大不了多少,旅途中颠簸不止。尽管我差不多超过二十四小时没合过眼,但我的思绪没有休息。我无法让自己不去想利奥,每一次他想要跟着我时,我都拒绝了。我就是那个送他去日本的人。这是个错误吗?为什么我会信任大野友治?我和利奥几乎十几个月没联系了,利奥怎么会死了?这一切似乎不可能发生。

我的眼帘开始下垂,似乎失去意识可以让我暂时摆脱内疚之情。我开始回忆伊莫金。奶奶死的时候,我曾经指责伊莫金做出了不可理喻的行为。伊莫金,她除了照顾奶奶、纳蒂和我以外,就没有做过别的事情。现在伊莫金死了,因我们而死。

我想起西奥。她们说他病情稳定,但他还是有可能死去。没有了他,她们会在农场做什么?西奥撑起了那座农场。因为我,他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继续他的工作。接着我的思绪又回到了我的哥哥身上。我开始感觉再也无法入眠。

飞机在凌晨四点左右抵达了长岛。我望向窗外,令人欣慰的是停机坪空着。我走下阶梯,呼吸到了第一口纽约的空气——清新而甜美。尽管我曾爱过墨西哥,尽管我希望在更好的情况下回归,但我还是很高兴回到我的城市。顺便说一句,这里天寒地冻。我还穿着参观瓦哈卡州的工厂时穿的衣服,那里可是22℃。

停机坪上停着一辆孤零零的车,车窗是黑色的。司机那侧的车窗摇下来了三英寸,我能看见西蒙·格林正在睡觉。我敲了敲玻璃,西蒙惊醒了。“安妮,快进来,快进来。”他边说着边开了门锁。

“没看到警察。”我一进去就说。

“我们很幸运。”他发动汽车,“我计划带你去我在布鲁克林的公寓。我想你也能猜到,伊莫金的谋杀案已经吸引了相当多的关注,吉卜林先生的公寓和你的公寓周围挤满了人。”

“我今晚要见纳蒂,”我坚持道,“如果她在吉卜林先生那里,我就去那儿。”

“我不确定这是不是一个好主意,安妮,我刚才说过——”

我打断他:“利奥死了,西蒙,我只想让我妹妹从我这里得到这个消息。”

那一刻,西蒙没有说话。“我真的很抱歉,真的,真的很抱歉。”他清了清喉咙,“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西蒙摇了摇头,“你认为大野友治与此事有关?”

“我不知道。他说他没有,但……现在不重要了。我需要到纳蒂那儿。”

“听着,安妮,你痛失亲人。现在的你疲惫又不堪重负,所以请听我的话。如果你今晚没有被警察逮捕,对你和纳蒂来说当然更好。在必要的时候,我们会和警察就你的自首进行谈判。我带你回我公寓吧——没人会去那里找你——我保证一旦安全就尽快带纳蒂过来。我不想让你们两个都处于危险的境地。”

我点点头表示同意。

在后面的旅途中,尽管我可以告诉西蒙·格林他想知道的事情,但我们都没说话。“你身上有血。”汽车驶进布鲁克林时他说道。我看看我的袖子,血要么是西奥的,要么就是那个面具男子的。一定是那一天弄上去的。

西蒙·格林的公寓在六楼,需要爬上一个咯吱作响的陡峭楼梯。在爬了三层楼梯后,我想放弃。有时候,这种不剧烈的运动似乎是最难以忍受的。“爬上去后我要睡一觉。”我告诉他。

“进来吧,安雅。”西蒙推我进门。

终于,我们站在了他的公寓里。这是这层楼唯一的住宅,对于一栋都市大楼来说还算宽敞,但是只有一间房间。天花板是拱形的,房间就在屋顶下面。西蒙·格林住在顶层的阁楼上。他说我可以用他的床,他睡沙发。

“安妮,我现在开车回吉卜林先生那里。你还需要什么东西吗?”他掩住了一个哈欠,取下了眼镜擦拭着。

“不,西蒙,我很好。我——”

(我告诉过你我再也不会哭了,当时我很确信这点,结果证明,这对于我来说过于乐观了。)

我跪了下来,我能感觉到膝盖撞到木质地板上的时候擦伤了。“利奥,”我哽咽道,“利奥,利奥,利奥。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西蒙·格林笨拙地把手放在我的肩上。这不是个特别令人舒服的姿势,还好他的体重不重。

我开始用力呼吸,感觉自己可能噎住了。西蒙帮我脱掉了那件血渍斑斑的衣服,就像我是一个学步的小孩。他借给我一件T恤,扶我躺到了床上。

我告诉他我想去死。

“不,你不能这么想。”

“我每到一处,暴力就如影随形。我无法摆脱,因为这是我引起的。我不想生活在一个没有哥哥的世界里。”

“还有其他爱你、依靠你的人,安雅。想想纳蒂。”

“我的确考虑过她,无时无刻不在想。我觉得没有我,她也许过得更好。”

西蒙搂着我。我之前还没有离他这么近过,他闻起来有股薄荷味。他摇摇头。“不是这样的。相信我,不是这样的。纳蒂是纳蒂,你是你。”西蒙轻轻地放开我,“睡觉吧。等我回来的时候,会带纳蒂一起来,好吗?”

我听到门被关上,锁了两次,后来我就睡着了。

我醒来的时候,一只黑色斑点的白猫在旁边看着我。猫在我妹妹的臂弯里。“你知道西蒙养了只猫吗?”纳蒂问道。

我太心烦意乱了,没有注意到。不过在她提起之后,我在他屋子里确实闻到了一股微弱的臭味。

“她是个斗士,”西蒙·格林说道,“她喜欢晚上出门。”

我看着纳蒂。她的眼睛哭红了,她比上次见面时看起来更成熟也更高。纳蒂放下猫,我站起来,猛地把妹妹拉向我。我们的头撞在一起。她的个头比我习惯的位置还要高。

“我就知道你会来,”纳蒂说道,“我就知道。”

为了给我们一些私人空间,西蒙·格林说他要出去走走。

“真可怕,安妮。我们在公寓外的街道上,一名蒙面男子不知道从哪里冲了出来,伊莫金想给他手提袋。‘拿着,’她说道,‘拿着吧。我只有二十二块钱。’他一把抢过手提袋,那一刻,我们以为他要离开了,但接着他把钱包扔在地上。伊莫金的所有东西都散落出来——她的书,她的日记和所有东西!我当时在想,这些东西也许不能再装回包里了。他拿出枪指着我的头,但伊莫金跳出来挡在了我的前面。这时枪响了,但我不清楚击中了哪个部位。这感觉很奇怪,距离这么近,我不清楚是否射中了我,也顺势倒在了地上。我猜是因为枪声。”

“很明智,”我告诉她,“他们以为目的达到了,就走了。”

“你说‘目的’是什么意思?”

她不知道袭击是想将我们三个一网打尽。她不知道利奥的事情。我告诉她在墨西哥发生的事情,接着我告诉了她利奥的遭遇。

她没有哭,非常冷静。

“纳蒂?”我过去抚摸她的手臂,但她推开了。

我看着她的脸。她在想事情,顾不得悲痛。“如果你不信任大野友治,你怎么确信利奥死了?”她问道。

“我确信,纳蒂。大野友治没理由骗我们。”

“我不信!如果死不见尸,你就不能确定某人死了!”纳蒂的声调变得越来越高,她听起来歇斯底里,“我要去日本,我要亲自去看看。”

西蒙·格林散步回来了。外面开始下雨了,他的头发打湿了。“想一想,纳蒂,”他轻轻说道,“你和安雅在同一天晚上被袭击。你和安雅幸运地逃脱了,但你的哥哥没有。”

纳蒂转向我:“这是你的错!是你送他去的日本。如果他在这儿,或许会进监狱,但至少还活着。他还活着!”

纳蒂跑向西蒙·格林的浴室,摔上身后的门。

“门没锁。”西蒙·格林低声对我说。

我跟着她走进去。她站在浴缸里,背对着我。“我真蠢,”她泪眼婆娑地说道,“但我不知道还有哪里可以去。”

“纳蒂,是我送利奥去的日本。没错。如果真的做错了,那也是我当时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我们会去日本安葬利奥,但不是现在。现在太危险了,我还有事情要安排。”

慢慢地,纳蒂转过身来。她红肿的眼睛愤怒地眨着,但没有哭。她张开嘴的那一刻,眼泪滚落下来:“他死了,安妮。利奥死了。利奥真的死了。”她从口袋中拿出木质狮子雕像,“我们要怎么做?没有伊莫金,没有利奥,没有奶奶,没有妈妈和爸爸,只剩下自己。我们真的成孤儿了。”

我想告诉她我们还有彼此,但这太肉麻了。我拉她入怀,任她泪流满面。

西蒙·格林敲了敲门:“安雅,我现在要带纳蒂回吉卜林先生那儿了。他认为我的房子对你来说不是很安全。”

我捧起纳蒂的脸,亲了亲她的额头,然后她就走了。

我在西蒙·格林的床上坐了下来,猫跳上了我的膝盖。我端详着猫,猫也端详着我,它灰色的眼睛让我想起了我的母亲。它想让我挠挠它,我满足了它的愿望。有太多事情我无能为力,但给这只猫挠痒痒,是我力所能及的事。

我试着去想象在这种境地下,父亲会给我何种建议。

爸爸会说什么?

爸爸,如果你的兄弟因为你的决定而死,你会怎么办?

我想不出来。爸爸的建议也无能为力。

房间变得越来越暗,我懒得去开灯。

伊莫金的追悼会在下下周的星期六举行,我认为我和纳蒂都需要出席以表达我们对她的尊敬,但问题是我现在还是一名逃犯,所以我决定是时候解决这个问题了。我不能在西蒙·格林阁楼的一方天地中度过余生。我在这里已经耗去了足够久的六天时间。

在公寓里,我唯一被允许打电话的人是吉卜林先生。

“三件事情,”我告诉办公室里的吉卜林先生和西蒙,“我想参加伊莫金的追悼会;我想向政府自首;我想安排纳蒂到寄宿学校上学,最好是在另外一个州或者国外。”

“好的,”吉卜林先生说道,“让我们一个一个来看。寄宿学校的事够简单,我会和那个纳蒂非常喜欢的老师谈谈。”

“你是说贝莱瓦尔小姐?”

“是的,完全正确。尽管我们在下一学年才能着手处理此事,我还是同意这是个好计划。下一件事,我相信如果你参加伊莫金的追悼会,就会被逮捕,也就是说我们必须在那之前安排你的自首事宜。”

“我一直在与新检察官办公室交涉,在上周五的一系列事件发生之前就开始着手了。”西蒙·格林插话道。

“你该不会忘了贝莎·辛克莱给圣三一学校的捐献吧?”我问道。

“那都是政治,”吉卜林先生说道,“这不是针对你,德拉克罗瓦失势了对我们来说实际上是件好事,因为辛克莱政权可以全盘推翻前任的决定。辛克莱方面听起来很乐意和你达成共识。或许你在自由管教所待上一小段时间就会被释放,人们对你的恻隐之心比你想的更多。”吉卜林先生说他原计划周三与贝莎·辛克莱会面,但会努力安排把时间提前。

我问他们是否有关于谁精心策划了针对我家人的袭击的线索。

“我们一直在讨论。太复杂了,”西蒙·格林开口说道,“三个国家,三个杀手。安排这件事的人只可能是一个手眼通天之人。”

“但任务还是失败了三分之二。”吉卜林先生补充道。

“或许是刻意为之?”西蒙·格林抛出一个想法,“你说你不认为是大野友治做的,但是在我考虑剩下的人选时,似乎没有其他选择。杰克斯身在狱中。米基没有这个能力。如果不是大野友治,我唯一想到的一个人就是胖子。他来自家族的另外一股势力,但是有些人认为他在密谋推翻米基。让利奥尼德·巴兰钦所有的直系后裔出局对他有利。”

我不认为胖子会想要杀我。“但如果是米基呢?他知道我在哪里,而且我相当肯定他也知道利奥在哪里。如果是在我失去了大野友治的帮助之后,米基决定趁机为父亲的枪伤复仇呢?尤里·巴兰钦已经抱病很长一段时间了,而且没有什么好转的迹象。”

“失去了大野友治的帮助?”

“在她拒绝了他的求婚之后。”西蒙·格林解释道。

“求婚?”吉卜林先生问道,“这算什么?安雅太年轻了。”

“我可从没和你说起过这件事。”我责怪西蒙。

西蒙·格林顿了下:“我把信给大野友治的时候,他把他的计划告诉了我。我不确定你是否拒绝了他,我只是这样猜测。”

“西蒙,”吉卜林先生语气严肃,“如果你知道求婚的事,就应该告诉我。或许我们就可以安排利奥离开京都!”

“如果是我的过失,我道歉。”

“格林先生,这绝非只是过失这么简单。”

吉卜林先生当然有他的道理,但是我决定为西蒙·格林辩护。我回来以后,他一直对我很好,我知道我可不是最让人省心的房客。(尽管我决定不在这里过多赘述,但自从回来以后我一直很沮丧,并且常常失眠。)“吉卜林先生,在12月26日,我也知道了这场求婚。我本可以打电话给你,但我认为不需要转移利奥。老实说,我真的没意识到,拒绝大野友治的求婚这件事情严重到需要我们作出改变。错主要在我。”

“谢谢你这么说,”吉卜林先生说道,“但是我和格林先生的工作就是对你提出忠告。预测到最坏情况是我们的本职工作,我们又一次失职了。西蒙和我后面会讨论这件事情。”吉卜林先生最后说,他们一旦和贝莎·辛克莱办公室谈好,就给我打电话。

我挂了电话,看了看时钟。早上九点。一天的时间画卷在我面前徐徐展开,永无止境又糟糕透顶。我思念起那些照料可可农场的日子,上学的时光,还有那些朋友。我厌倦了西蒙·格林的公寓,这里开始散发着猫砂的臭气。我甚至厌烦了无法散步的日子。

我向窗外望去。这里有座公园,但是空无一人。我甚至不知道我在城市的哪个地区。(布鲁克林,是的。但是,读者们,布鲁克林还有好多地方。)西蒙·格林住在哪儿?我都待在这儿一周了,还没有问过。

我需要出去走走。我从主人的衣橱里借了一件蓬松的外套,把帽子拉起来。我没有钥匙,所以没有办法锁门,但锁不锁又有什么关系呢?没有人会抢劫六楼的公寓。即使他们这么做,这里也没什么值得拿走的。要说西蒙·格林的公寓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就是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我走下楼梯。

外面比我刚回纽约时还冷。天空是灰色的,看起来可能会下雪。

我走了大概有半英里,爬上一座小山。中途路过酒店,穿过一群学生,走过复古服装店和教堂。没有人注意到我。终于,我来到了公墓的大门。

大门上写着公墓的名字:格林伍德公墓,尽管自从爸爸的葬礼之后,我就没来过了,但我仍记得家人们的安葬之处。我的母亲也安葬于此,还有奶奶,她的坟墓我还没来看过。(旁白:这也回答了西蒙·格林住在布鲁克林哪一个片区的问题——他住在日落公园,很多巴兰钦家族的成员在搬到上东区之前居住的地方。)

我穿过了墓地。我依稀记得我家人安葬处的方向,但还是不得不来回找了一会儿。最后,我意识到自己没有头绪,就去了信息中心。我在一台老旧的电脑上输入“巴兰钦”,地图上弹出了一个位置。我又出发了。天气越来越冷,天空越来越灰暗,而我没戴手套。我后悔过来了。

家人的安葬之处在公墓的外侧:那里有五块墓碑和其余空着的空间。不久,我的哥哥会加入他们中去。

奶奶的坟墓是最新的。石碑小巧而简单,上面刻着铭文:深爱的母亲、妻子和祖母。我想知道这是谁写的。我跪了下来,画了个十字,吻了吻石碑。尽管在坟墓前留下鲜花的习俗已然过时,但我还是见过这种景象的照片。真希望我带过来了一些花,哪怕是一束奶奶不喜欢的康乃馨。我要如何才能告诉她我来了?我要如何让她知道我仍然思念着她?

母亲的坟墓挨着奶奶的。她的墓碑是心形的,写着:爱我所爱,并没有提到她身后留下的孩子们。我对她的了解少得可怜,而她对我也一样。一些小草围绕在她的坟墓边上生长着。我从刀鞘里拔出弯刀,把它们割掉了。

爸爸安睡在母亲后面,墓碑上写着:心之所向,光芒万丈。在他的墓碑上面,有人放了三枝看起来像某种草药的绿色树枝。这些小树枝被一块小石头压着,看起来很新,很显然是最近才放在那里的。我弯下腰闻了闻,是薄荷。我想知道薄荷的花语是什么?谁把它们放在这儿的?或许是为爸爸工作过的某个人吧。

你或许认为我冷酷无情,但看到这三座坟墓的时候我并没有太多的感觉,泪水也没有随之而来。利奥的死,伊莫金的死,西奥的枪击——我的泪腺早已干涸。逝者已逝,你可以尽情地哭泣,但他们也不会回来。我闭上了眼睛,作为一个初出茅庐的愤世嫉俗者,嘴里嘟哝着不虔诚的祈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