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7年,纽约某法院陪审员合议室
夏日炎炎,下午
Twelve Angry Men
这是一个宽敞、昏暗、空旷、需要粉刷的房间。后墙有三扇窗,可以远瞰纽约市天际线。合议室紧邻盥洗室,配有洗手盆,再里间是厕所。一张疤痕累累的大桌搁在正中,旁边围着十二把椅子。靠墙有一把长椅,上方是电扇。屋内另有几把椅子、一张小桌,外加饮水机、纸杯和废纸篓。饮水机上方有一个时钟,另有一排挂衣钩,上方是一块搁板。桌上散落着铅笔、便笺簿和烟灰缸。夜间有荧光灯照明,开关在门后。
幕起,屋内无人。法官声音起。
法官(画外音 ): ……以上即本庭从法律角度对本案的解释。陪审员先生们,我现在向你们做最后指引。一级谋杀罪,即蓄意杀人罪,是最严重的刑事指控。你们都已听过证词,清楚法律如何适用于本案。现在轮到你们履行职责,辨明各方说法真伪了。本案已有一人身亡,另一个人生死未定。我建议大家审慎、公允、全面地考虑此案。如果存在合理怀疑,你们必须作出“无罪”裁决。但是,若不存在合理怀疑,你们必须基于内心良知,判定被告有罪。无论如何,你们的裁决必须一致。如果你们裁定被告有罪,本庭绝不会手下留情。本案被告将被强制适用死刑。[1]
(门开了,守卫入内。手拿一块写字板,上面夹着陪审员名单。)
我一点儿也不羡慕各位的工作。这可是一份沉重的责任。谢谢诸位。
(稍许停顿。传来陪审员们的脚步声、话语声。)
守卫: 好了,进来吧,先生们。
(陪审员陆续入内。守卫核对名单。9号陪审员是一个老头,直接走进厕所。4号陪审员捧起一张报纸。几个陪审员去开窗。另外几人无聊踱步。大家半晌无语。3号陪审员掏出笔记,认真思索。2号陪审员在饮水机前接了杯水。陪审团主席从便笺簿上撕下一张纸,裁成纸条,供投票表决时用。守卫来到12号陪审员面前,核对他的姓名。7号陪审员走近4号陪审员,递给他一片口香糖。4号陪审员摇头拒绝。)
7号陪审员 (转向8号陪审员说): 吃口香糖吗?
8号陪审员 (笑着说): 不用,谢谢。
(7号陪审员用力嚼着口香糖,走到6号陪审员面前。)
7号陪审员 (擦了擦额头的汗): ……今天恐怕是今年最热的一天。
(6号陪审员点点头,凝望着窗外。)
他们至少得在这儿安个空调。我在法庭上都快被热死了。
守卫: 好了,各位。人都到齐了。大家有什么需要的话,我就在门外。敲敲门就行了。
(守卫出门,传来锁门声。)
5号陪审员: 没想到他们还要锁门?
10号陪审员: 当然会锁门,你以为他们会怎么做?
5号陪审员: 不知道,以前没遇到过这样的事。
(10号陪审员走到陪审团主席边上,指着那些纸条。)
10号陪审员: 嗨,这些是做什么用的?
陪审团主席: 投票表决用的。
10号陪审员: 好主意!或许我们该选这家伙当参议员。(他笑了笑,咳嗽起来。)
(陪审团主席看了看手表,与时钟对了下时间。3号陪审员在饮水机前接了杯水,走到2号陪审员身边,一边喝水一边环顾四周。)
3号陪审员 (对2号陪审员说): 感觉如何?
2号陪审员 (温和地): 不知道,但挺有意思。
3号陪审员: 是吗?我都快睡着了。
2号陪审员: 我的意思是,我过去没当过陪审员。
3号陪审员: 是吗?我倒陪审过几次。律师们说话的方式总是很让我惊讶,跟这个案子一样,案情已经非常明显了,他们还是不停地说说说。我说,你以前听过这么多无聊的话吗?
2号陪审员: 嗯,我想他们也是职责所在。
3号陪审员: 的确如此。每个人都应该得到公正的审判。这就是制度。听着,我一点也不反对这一制度,但是要我说,如果在这些浑小子惹麻烦之前,就让他们吃些苦头,情况才能有所改善,对吧?这也能替我们省下更多的时间和金钱。
(2号陪审员盯着3号陪审员,看上去有点儿紧张,他点点头,站起来,走到饮水机前,又接了杯水,一个人站到一边喝水。)
7号陪审员 (对陪审团主席说): 嗨,要不现在开始?
3号陪审员: 好啊,大家抓紧把这事了结吧。我们手头可都有事呢。
陪审团主席: 行,我想还得再等五分钟。有个老人家还在厕所呢。
5号陪审员 (略带犹疑地对陪审团主席说): 我们按序号坐吗?
陪审团主席: 不清楚。
(8号陪审员仍望着窗外。)
12号陪审员 (对 8号陪审员说): 景色不错。
(8号陪审员点点头。)
您怎么看这个案子?
(8号陪审员没做声。)
我对这个案子很感兴趣。一点也不无聊——你明白我意思吗?我们运气不错,才摊上一起谋杀案。我开始以为只是抢劫、伤害或其他案子呢。那些案子无聊透顶。(他也望着窗外) 话说,那是不是吴华兹大楼?
8号陪审员: 是的。
12号陪审员: 有意思,我在这个城市住了一辈子,还没进去过。
(8号陪审员仍凝望窗外,12号陪审员瞅了他几眼,走开了。)
7号陪审员 (笑着对10号陪审员说): 真他妈浪费时间。
10号陪审员: 是啊,很难想象,在这儿耗了三天就为这点儿事?
7号陪审员: 不就是一把刀的事嘛。我的意思是,何必让一群成年人去听这些胡说八道。
10号陪审员: 哈,你还能指望听到什么啊。就是这么些事。
7号陪审员: 是啊,确实如此。
(10号陪审员用力擤鼻子。)
怎么,你感冒了?
10号陪审员: 有一点儿。这大热天得感冒简直难受得要死。我都感觉不到鼻子的存在了。明白我意思吗?(大声擤鼻子。)
7号陪审员: 你声音听上去还行。调整下状态就好了。(他爬上长椅,调试电扇) 啊,太棒了,电扇坏了。(走下来) 得有人写封信给市长。“亲爱的小气鬼……”
陪审团主席 (看着电扇): 我来看看。
(3号陪审员走到4号陪审员旁边,靠上去瞥了眼4号陪审员手中的报纸。陪审团主席爬上长椅,检查电扇。)
确实坏了。(说完跳下来。)
3号陪审员 (对4号陪审员说): 我今天还没顾上看报纸。有什么新闻吗?
4号陪审员: 我只关心收市情况如何。
3号陪审员: 我不清楚。哦,你在证券交易所之类的地方工作?
4号陪审员: 我是个股票经纪人。
3号陪审员: 是吗?我是做传呼的。“贝克传呼公司”。名字是我太太取的。我白手起家……现在手下有三十七个人了。
7号陪审员 (看了看手表): 嗨,主席先生,咱们开始吧。您说呢?
陪审团主席: 好的,先生们,请大家坐好。
7号陪审员 (对2号陪审员说): 最好能快点儿。我弄了张今晚的球票,扬基队对阵克利夫兰队。队里最近来了个新投手,叫摩杰路斯基还是什么。这小子壮得跟头公牛似的。(他伸出手做了个曲线投球的动作) 嗖,一记精彩的弧线球!
(2号陪审员全无反应。)
你肯定是位球迷,对吧?(他转向陪审团主席) 我们该坐哪儿?
陪审团主席: 好,我们得按陪审员编号坐下。(他指着编号) 二、三、四,以此类推,希望大家别介意。
10号陪审员: 那有什么差别呢?
4号陪审员: 还是按编号坐合理。
10号陪审员 (站起来): 那就照办吧。(坐到十号席位上。)
(陪审员们各就各位。8号陪审员继续凝望窗外。9号陪审员还在厕所。)
12号陪审员 (对11号陪审员说): 你觉得检察官表现如何?
11号陪审员 (带点儿德国口音): 你说什么?
12号陪审员: 我觉得他很厉害,攻势凌厉,但环环相扣,很有逻辑。这个人脑子肯定很好使。我非常佩服。
11号陪审员: 我也觉得他很专业。
12号陪审员: 非常有冲劲。气势逼人。
7号陪审员: 好啦,演出开始了。
陪审团主席 (对8号陪审员说): 请就座好吗?
(8号陪审员没听见。)
窗边那位先生。
(8号陪审员一惊,转过身来。)
请就座好吗?
8号陪审员: 哦,不好意思。(他回位坐下。)
(9号陪审员从厕所出来,在盥洗室洗手。)
10号陪审员 (冲对桌的4号陪审员说): 简直不可思议,对吧?那孩子居然杀了他的父亲。砰!就像这样。
12号陪审员: 好吧,如果分析这类人……
10号陪审员: 什么这类人?就是那些家伙!告诉你,平时对孩子放任不管。好啦,最后自食其果。你明白我意思吗?
(陪审团主席走到盥洗室门前。)
7号陪审员 (对5号陪审员说): 嗨,你是扬基队的球迷吗?
5号陪审员: 不,我支持密尔沃基队。
7号陪审员: 密尔沃基队?那简直像脑袋每天被铁锹敲上一记。我问你,除了外野手还不错,他们有什么厉害之处?
陪审团主席 (对9 号陪审员说): 我们要开始了。
(9号陪审员从盥洗室出来。)
9号陪审员: 不好意思。
(9号陪审员走到座位前坐下。)
陪审团主席: 好了,各位,大家可以随心所欲。我不打算制定任何规则。我们可以先讨论再投票表决。也可以马上表决,表明立场。(他停顿下来看了看大家) 我就说这些。
4号陪审员: 依照惯例,我们可以预投票一次。
7号陪审员: 好啊,大家投票吧。没准儿能马上回家。
陪审团主席: 这取决于大家。不过必须搞清楚一点,这可是一起一级谋杀罪指控。如果我们裁定“有罪”,相当于把被告送上电椅。没有任何回旋余地。
4号陪审员: 我们都知道。
3号陪审员: 好了,大家表决吧。
10号陪审员: 好啊,看看每个人怎么想。
陪审团主席: 有人反对现在表决吗?(环视众人。)
(所有人保持沉默。)
好的,不论如何,十二个人意见必须一致。法律就这么定的。大家都准备好了吗?认为“有罪”的人请举手。
(有七八个人迅速举手。另几人举手更慢些。所有人都环顾四周,陪审团主席站起来统计。此时,9号陪审员举手了,唯独8号陪审员没有举手。)
九——十——十一。十一个人认为他有罪。好的。认为他“无罪”的人请举手。
(8号陪审员缓缓举手。)
一票。好吧,十一票对一票。我们有结果了。(坐回原位。)
10号陪审员: 天啊,怎么总有人唱反调。
7号陪审员 (停顿了一下): 现在该怎么办呢?
8号陪审员: 我觉得咱们该好好讨论一下。
10号陪审员: 天啊!
3号陪审员 (凑近8号陪审员说): 你真觉得他是无辜的?
8号陪审员: 我不知道。
3号陪审员: 认真思考一下就明白了。我们都坐在法庭里,听到的情况是一样的。你可以发现,这家伙就是个危险的杀人犯。
8号陪审员: 这家伙!他才十六岁。
3号陪审员: 他已经够大了。拿刀子捅了他父亲。胸部的刀口有四英寸深。
6号陪审员 (对8号陪审员说): 案情再清楚不过了。我从第一天就断定他有罪了。
3号陪审员 (对8号陪审员说): 这个事情一目了然,证据确凿。他们已经用不同方式证明了这一点。需要我向你一一列举吗?
8号陪审员: 不用了。
10号陪审员: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8号陪审员: 没什么。我只是想讨论一下。
7号陪审员: 讨论什么呢?十一个人赞成“有罪”。除了你,没人想讨论第二遍。
10号陪审员: 我倒想问你,你真相信他那套说词?
8号陪审员: 我不知道。或许不信。
7号陪审员: 那你为什么认为他“无罪”?
8号陪审员: 十一个人投票认为他“有罪”。但未经讨论我真的很难就这样轻易举手,把这个孩子送上电椅。
7号陪审员: 谁说很轻易了?
8号陪审员: 没人这么说。
7号陪审员: 什么,就因为我投票很快吗?我的确觉得那孩子有罪。就算再讨论一百年,也无法让我改主意。
8号陪审员: 我没打算让你改主意。我们讨论的可是一条人命。我的意思是,我们不能在五分钟内就作出决定。万一我们弄错了呢?
7号陪审员: 万一我们弄错了呢!万一这楼塌了呢!什么事都有万一。
8号陪审员: 对啊。
7号陪审员 (停顿了一下): 时间长短就会导致不同结果?我们的确认为他有罪。所以五分钟就得出结论了,这样不行吗?
8号陪审员: 我们可以花一小时来讨论,球赛八点才开始。
7号陪审员 (笑道): 好吧,强打者,随你便吧。
(现场一阵沉默。)
陪审团主席 (迟疑地说): 好吧,谁有话要说?(对2号陪审员说) 您说说?
2号陪审员: 我没话说。
9号陪审员: 只要时间控制在一小时内就行。
10号陪审员: 太好了。昨晚我听说了一件好玩的事。一个女的跑去找医生,露出她的腰……
8号陪审员: 我们坐在这儿可不是要听这些。
10号陪审员: 好吧,那你告诉我,我们坐在这儿干吗?
8号陪审员: 我不知道,或许不为什么。大家看,这孩子命运非常坎坷。他在贫民区长大,九岁时母亲就过世了。他在孤儿院待了一年半,当时他父亲因为伪造文书罪入狱。这可不是一个好出身。他这十六年过得很悲惨。我觉得我们欠他几句话。就这么简单。
10号陪审员: 老兄,我可不介意告诉你这些。我们什么都不欠他。他已经得到公正的审判了,对不对?你觉得这场审判要花多少钱?他有这样的机会就已经够幸运了。明白我意思吗?(他站起来,环视众人) 听着,大家都是成年人。我们都了解案情,对吧?既然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也别指望我们会相信他的话。听着,我这辈子都在跟那样的人打交道,他们说的一个字都不能相信。他们生来就是骗子。
9号陪审员: 我突然发现你是一个蛮不讲理的人。
10号陪审员: 你什么意思?说什么呢?
9号陪审员: 你认为真理归你垄断,什么都由你说了算?
10号陪审员: 你要把事情闹大吗?(对其他人说) 你们也像他这么想?
9号陪审员 (对其他人说): 我认为这些足以说明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3号陪审员: 好啦。今天又不是礼拜天。我们不是来这儿听布道的。
10号陪审员: 垄断!天啊,看在上帝分上……
(9号陪审员欲站起,肩膀被8号陪审员摁住,又缓缓坐下。12号陪审员在记事簿上信手涂鸦。)
4号陪审员: 如果我们还打算讨论这个案子,还是就事论事吧。
陪审团主席: 对啊。我们是有任务的。快开始吧。如果有人有不同意见,请陈述理由。也就是说,告诉我们你的想法——我们可以告诉你什么地方搞错了。
11号陪审员 (看着12号陪审员的记事簿): 您做什么呢?
12号陪审员: 嗯?哦。(展示记事簿) 这是我在广告公司工作时的作品。“天生活力,营养早餐”,这句关于爆米片的广告词是我创作的。
11号陪审员 (微笑着说): 的确朗朗上口,方便记忆。
陪审团主席: 请专心点。
(2号陪审员起身走到衣帽钩处,从外套口袋里取出一盒润喉糖。)
12号陪审员: 不好意思,我有随手涂鸦的习惯。这样有助于思考问题。
陪审团主席: 我们还有事要做。总不能一直坐在这儿……
12号陪审员: 好的,我倒有一个主意。我也刚想明白,我们现在似乎得说服这位先生——(他指了指8号陪审员说) 证明我们是对的,而他是错的。或许我们该每人说个一到两分钟。不过,这也是我刚想到的。
陪审团主席: 不错,您的提议很好。正好我们是按陪审员序号坐的。
7号陪审员: 行啊。那就开始吧。
陪审团主席: 好。(对2号陪审员说) 您第一个发言吧。
2号陪审员: 嗯。这个……(略紧张,停顿了一下) 这个,很难说。我就是认为这个人有罪。我认为从证词上看已经很明显了。没人证明他没做。
8号陪审员: 没人需要证明他没做。举证责任归于控方。被告人不必发言。这是他的宪法权利。你们应该听说过。
2号陪审员 (不安地说): 我当然知道。我明白这些规定。我的意思是——嗯,这个人有罪。毕竟,有人看到他作案了。(无助地环视众人。)
3号陪审员: 好了。(拿起记事簿) 这就是我的看法,我对此案没有个人偏见。下面只谈事实。先听听二楼那位老人怎么说,他家恰好在凶杀现场正下方。凶案发生当晚十二点十分,他听到楼上房间传来激烈争吵声。似乎有打斗发生。然后他听到那孩子喊:“我要宰了你。”一秒钟后听到有人摔倒,他连忙赶到门口,看到小孩匆匆跑下楼梯,离开了公寓楼,于是打电话报警。警察发现死者胸口插着一把刀。
陪审团主席: 法医确定死者死亡时间大约在午夜时分。
3号陪审员: 对。这就是你面前的事实。你无法反驳事实,那孩子就是有罪。瞧,我跟其他人一样有同情心,我也知道那孩子只有十六岁,但他还是得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7号陪审员: 我同意你的看法,老兄。
4号陪审员 (摘下眼镜): 对我来说,那孩子的说法根本就站不住脚。他说案发时自己正在看电影,但一小时之后,他却说不出自己看了什么电影,主演是谁。
3号陪审员: 对啊。你们听到了吧。(对4号陪审员说) 你说得太对了!
4号陪审员: 压根儿没有人看到他进出电影院。
10号陪审员: 听着,还有住在对街的那个女人呢?如果她的证词不能证明本案事实,就没有别的什么可以证明了。
11号陪审员: 就是呀,就是她看到谋杀过程的。
陪审团主席 (起身说): 大家按顺序发言。
10号陪审员 (站起来,拿着手帕): 稍等一下。这个女人……(擤鼻子) 这个女人躺在床上睡不着。天太热,受不了。明白吧?她透过窗户,恰巧看到对街那孩子拿刀刺他父亲。时间正好是十二点十分。完全吻合。她是看着这小子长大的。两家遥遥相对,中间只隔了一条电车轨道,她发誓说看到是他干的。
8号陪审员: 透过当时正经过的那列电车的车窗。
10号陪审员: 对。这辆电车开往市区,上面没有乘客。车厢是暗的,还记得吧?控方在法庭上已经证明,只要灯光是暗的,完全可以透过电车车窗看到对街的情形。他们证明了这一点。
8号陪审员 (对10号陪审员说):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10号陪审员: 当然可以。
8号陪审员: 既然你不相信那孩子的话,那为什么会相信这个女人呢?这两人不都属于你所谓的“他们”吗?
10号陪审员 (突然发火): 你觉得自己很聪明,对吧?
(他走向8号陪审员。)
(其他陪审员起身拦住他。)
陪审团主席: 好了,大家放松点儿。
10号陪审员: 他有什么好得意的?我告诉你……
3号陪审员: 好啦。坐下。何苦让人家激怒你?
(10号陪审员回位坐下。)
陪审团主席: 大家都冷静一下。这会儿还是心平气和比较好。现在轮到谁了?(对5号陪审员说) 那么,您说几句?
5号陪审员 (略紧张,环视四周): 我弃权。
陪审团主席: 这是您的权利。那么下一位。
6号陪审员: 我不知道。一开始我也相信他有罪。不过,我一直想确定他的动机。这个非常重要。没有动机,哪儿有犯罪?楼下的人提供的证词非常有力。他是否提到,小孩和他父亲大约在晚上七点钟发生争吵?我可能记得不太准。
11号陪审员: 是八点,不是七点。
8号陪审员: 没错。是八点。他听到了争吵声,但听不清在吵些什么。他又听到死者打了他儿子两下,然后看到小孩愤怒地冲出家门。可这又能证明什么?
6号陪审员: 是,什么都证明不了。但它是客观事实的一部分。我可没说它证明了什么。
8号陪审员: 你说它显示了杀人动机。检察官也说了同样的话。当然,我并不认为这属于一个有说服力的动机。这孩子出生以来就经常被打,暴力对他来说简直是家常便饭。我不觉得脸上挨了两巴掌,就足以让他去杀人。
4号陪审员 (温和地): 或许两巴掌已经足够了。每个人都有爆发的临界点。
陪审团主席 (对6号陪审员说): 您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6号陪审员: 没了。
陪审团主席: 好吧。(对7号陪审员说) 那下一位先生呢?
7号陪审员: 我?(他停顿了一下,环视众人,耸耸肩) 我不知道,话都被他们说完了。我们可以一直讨论下去,没完没了。我觉得,这孩子就是五岁看到老。看看他的记录。十岁就因为朝老师扔石头被送上少年法庭。十四岁进了感化院。他偷过车,因为拦路抢劫被抓过。因为拿刀刺伤其他少年被抓过两次。据说,他很擅长使刀。这孩子可真能折腾啊。
8号陪审员: 他爸从他五岁开始就经常揍他。不过是用拳头。
7号陪审员: 要是有这样的孩子,我也会这么做。
4号陪审员: 这类拳打脚踢难道不是杀父动机?
8号陪审员 (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我只能说,这会激怒这小孩。
3号陪审员: 现在的小孩都这样。愤怒!敌对!你根本都不能说他们。就连说话也是这样。知道么,我像他那么大的时候,叫我爸爸“父亲大人”。是的,“父亲大人”!现在哪个孩子会这样叫他们老爸。
8号陪审员: 现在的父亲们也不在乎这些称谓。
3号陪审员: 不在乎?你有孩子吗?
8号陪审员: 两个。
3号陪审员: 好吧,我有一个儿子,今年二十岁。我们为他付出一切,可又怎么样呢?他九岁时跟人打架,临阵脱逃。我看到后,觉得丢死人了,气得差点儿吐出来。我后来告诉他,“就算磨掉你半条命,也得把你打造成一个男子汉”。最后倒好,我的确把他训练成了一个男子汉。他十六岁那年,我俩打了一架,他一拳砸到我脸上。这小子人高马大的。我已经有两年没见到他了。这兔崽子,真是让人伤透了心……
(他突然打住。一下子说了这么多,有点儿尴尬。)
好啦。咱们继续吧。
4号陪审员 (起身说): 我想我们已经跑题了。这个男孩,完全可以说是一个来自卑贱街区和破裂家庭的产物。对此,我们也爱莫能助。我们现在要判断的是,在这起谋杀案中,他到底是有罪还是无辜,不用去深究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出生在贫民区,众所周知,那儿可是犯罪的温床。这并非秘密。贫民区长大的孩子,对社会就是潜在的威胁。现在我认为……
10号陪审员 (打断他): 老兄,你说的没错。那种地方长大的孩子都是垃圾。我可不想和他们待在一起。
5号陪审员 (站起来): 我从小就住在贫民区。现在每周有六个晚上在贫民区的医院照顾你所谓的“垃圾”。
10号陪审员: 哦,等一下……
5号陪审员: 我过去常在塞满垃圾的后院玩耍。没准儿现在还能从我身上闻到味儿呢。
10号陪审员 (有点儿恼火了): 听着,老兄……
陪审团主席 (对5号陪审员说): 大家都冷静点儿。这与您个人无关。
5号陪审员 (大声说): 有些事还就是跟我个人有关了!
(3号陪审员走到5号陪审员面前,拍拍他的肩膀。5号陪审员没理会。)
3号陪审员: 别介意。他不是说你。请别这么敏感。
11号陪审员: 我能理解这种敏感。
陪审团主席: 好了,大家别吵了,我们正浪费时间呢。(对8 号陪审员说) 现在轮到你了,说吧。
8号陪审员: 哦,我没想发言。我还以为是你们打算说服我呢。难道不是这样吗?
陪审团主席: 对。我忘了这茬儿了。
10号陪审员: 有什么区别啊?就是因为他,我们才一直待在这儿。不如听听他怎么说。
陪审团主席: 等一下。既然我们决定这么做了,就应该坚持下去。
10号陪审员 (厌恶地): 哈,你别那么孩子气,好不好?
陪审团主席: 孩子气!你什么意思?
10号陪审员: 你没听明白吗?孩—子—气,孩子气!
陪审团主席: 什么,就因为我想按部就班地把事情做完?听着,(站起来) 你想干这活儿吗?那你来啊。你来接手,我马上闭嘴。
10号陪审员: 你发那么大火干吗?冷静点儿,行不行?
陪审团主席: 别跟我谈冷静。瞧这儿!这儿就是椅子。你来主持啊!你怎么想,夺权?来吧,主席先生。让我们看看你到底有多了不起,来完成这个表演。
10号陪审员 (对11号陪审员说): 你见过这种事吗?
陪审团主席: 你觉得很有意思吗?
12号陪审员: 算了吧。这事没那么重要。
陪审团主席: 不重要?你想试试?
12号陪审员: 不。听着,你做得非常好。没人打算换人。
7号陪审员: 就是,你表现很好。坚守岗位,把球投好。
10号陪审员: 好吧,听听其他人怎么说。
(暂停了一会儿。)
8号陪审员: 好的,如果你们要我现在就谈个人看法,我不介意。
陪审团主席 (轻声说): 你当然可以这么做。
8号陪审员 (顿了顿): 好吧。我也没有什么高明的见解。我了解的情况跟你们一样多。根据本案证词,那孩子似乎是有罪的。或许本来就是他干的。三天来,我在法庭上听取了所有证词。每个人的语气都很肯定,反而让我对这次审判有种特别的感觉。我想,没有事情是那么确定的。我想提出一些疑问。或许它们没什么意义。我不清楚。但我觉得被告的律师并不尽责。他遗漏了太多东西。包括一些细节。
10号陪审员: 什么细节?律师提不出问题,是因为他们知道答案是什么,而且明知自己理亏。
8号陪审员: 也许吧。也许律师就是个蠢货,对吧?
6号陪审员: 听上去你像是刚见过我妹夫。
(一些人笑了。)
8号陪审员 (笑着说): 我一直让自己站在那孩子的角度考虑问题。如果我是他,我会换一个律师,在我看来,如果这场审判关系到我的生死,我会希望我的律师把控方证人驳得体无完肤,至少他该试试看。请注意,本案有一个所谓目击证人,声称看到凶杀过程。还有一个人说自己听到凶案发生,看到小孩跑出去。虽然还有其他间接证据,但整个案子控方只有两个证人。万一他们弄错了呢?
12号陪审员: 什么叫“万一他们弄错了”?那还要证人做什么?
8号陪审员: 他们不会犯错?
12号陪审员: 他们可都在证人席上宣过誓的。你到底想说什么?
8号陪审员: 他们都是人,是人就难免犯错。他们要是错了呢?
12号陪审员: 我……不,我不这么看。
8号陪审员: 你真这么想?
12号陪审员: 嗯,这个,听着,没人可以确定。这可不是一门精确的科学。
8号陪审员: 没错。不是。
3号陪审员 (起身,愤怒地说): 好啦。(对8 号陪审员说) 我们直奔主题吧。插在死者胸口的折叠刀又是怎么回事?
2号陪审员: 等等。我发现……有人还没发言。我们是不是应该……
3号陪审员: 瞧,他们想什么时候说都行。现在安静一下,好吗?(转向8号陪审员说) 好吧,说说那把刀吧?那“诚实正直的”孩子承认,这把刀正好是他在案发当晚买的。我们谈谈这事吧。
8号陪审员: 好吧,就谈这个。不如把刀取来,让大家瞧瞧。我也想再看看。(他转向陪审团主席) 主席先生?
(陪审团主席起身走到门口。)
3号陪审员: 我们都知道刀是啥样子。
(陪审团主席敲敲门。守卫进来。陪审团主席冲他低语了几句。守卫点头,退场。)
凭什么让我们再看一次?
5号陪审员: 是你提到这事儿的。
4号陪审员: 这位先生有权再看看证物。(对8号陪审员说) 这把刀及其购买时间,是非常有力的证据。您觉得呢?
8号陪审员: 没错。
4号陪审员: 很好。下面我们依次梳理所有事实。首先,那孩子承认自己在案发当晚八点离家,因为被父亲拳打脚踢。
8号陪审员: 不不,他没说“拳打脚踢”,只是说“被打了”,打一巴掌和拳打脚踢可是不一样的。
4号陪审员: 他可是长期遭受父亲殴打。第二,这小子直接跑到旁边的旧货铺,买了一把……你们怎么称呼这玩意儿……
4号陪审员 (与3号陪审员同时说): 折叠刀。一把刀刃可以折叠进去的刀。(对3 号陪审员说) 谢谢。
4号陪审员: 第三,这可不是一把普通的刀。刀柄的花纹非常特别。第四,店主在法庭上指认,这把刀是他店里售出的,而且库存就这一把。第五,嗯,哦,八点四十五分左右,这小子在一个饭店门口遇到了他的三个朋友。我说得对吧?
8号陪审员: 是,没错。
3号陪审员 (对8号陪审员说): 他当然没错。(对其他人) 好,现在听听这位先生怎么说。他很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4号陪审员: 这小子和朋友聊了一个小时,在九点四十五分时离开。在此期间,他的朋友们都看到了那把折叠刀。第六,这些人当庭指认,杀人凶器就是这把刀。第七,这小子大约在晚上十点回家。从这时起,他与控方的说法开始有细微差异。他说自己在家待到十一点半,然后出门去看通宵电影。凌晨三点一刻返家时,发现父亲死了,随后被捕。那么,这把折叠刀又是怎么回事呢?他说,是在自己往返电影院的路上,也就是晚上十一点半到凌晨三点一刻之间,从衣服口袋的破洞里掉出去了,之后他再没有见过。这完全是谎言,先生们。很显然,他当晚根本没去看电影。居民楼内的住户没人看到他在十一点半出门。电影院的观众也没人见到他。他甚至说不出自己看了什么电影。实际情况应该是:这小子一直待在家里,后来和父亲又打起来,大约在十二点十分,他用刀捅死了父亲,然后逃离现场。他甚至还记得将刀上的指纹擦干净。
(守卫进来,手里拿着一把设计独特的刀,刀身贴有标签。4号陪审员从守卫手中取过刀。守卫退下。)
每个与此案相关的人都认得这把刀。现在,您难道想说这把刀的确是从那小子口袋里掉出来,恰好有人在街上捡到,拿去杀了他父亲,仅仅是因为好玩?
8号陪审员: 不,也许是这男孩的刀不见了,有人用类似的刀杀了他父亲。这是有可能的。
(4号陪审员弹出刀刃,将刀插在桌上。)
4号陪审员: 看看这把刀。我可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刀。把刀卖给那小子的店主也这么说。你想让我们接受这么难以置信的巧合?
8号陪审员: 我可没要你们接受。我只是觉得,有这个可能性。
3号陪审员 (大声说): 我觉得不可能。
(8号陪审员沉默片刻,从兜里掏出一把刀。他弹出刀刃,将刀斜插在桌上,与另一把刀并立。两把刀几乎一模一样。屋内爆出一阵惊呼。8号陪审员退回桌边,冷眼旁观。)
6号陪审员: 瞧!和那把刀一样!
7号陪审员: 这是什么?
12号陪审员: 你从哪儿弄来的?
3号陪审员 (吃惊地,看着8号陪审员说): 你想干什么?
10号陪审员: 哈。干吗?你以为你是谁?
4号陪审员: 安静,大家安静。(对8号陪审员说) 你从哪儿弄到这把刀的?
8号陪审员: 我昨晚在外面走了几个小时,边走边想。在男孩家附近,离他家三个街区的一个小当铺里,我花六美元买了这把刀。
4号陪审员: 买卖折叠刀可是犯法的。
8号陪审员: 对,我是违法了。
3号陪审员: 听听。你这花招实在太高明了。就算你说的是事实。或许还有十把类似的刀子呢,那又怎么样?
8号陪审员: 或许是有这么多。
3号陪审员: 那又能说明什么?这的确是同样型号的刀。可这又怎么了?世纪大发现还是其他什么问题?
11号陪审员: 另外一个人,持一把相同型号的刀杀死他父亲,这仍然属于难以置信的巧合吧?
3号陪审员: 对!他说得有道理!
7号陪审员: 概率只有百万分之一。
8号陪审员: 有这个可能性。
4号陪审员: 但可能性不大。
陪审团主席: 好吧,大家坐好。没必要都围在这里站着。
(所有人归位。8号陪审员仍看着那把刀。)
2号陪审员: 他能找到与那小子买的一模一样的刀,还真是有意思。
3号陪审员: 怎么有意思了?你觉得这能证明什么吗?
2号陪审员: 这个,没有,我只是……
3号陪审员: 有意思!(指着8号陪审员说) 那么,这小子突然买把刀做什么?
8号陪审员: 嗯,他说……
3号陪审员: 我知道。他说是送给一个朋友做礼物的。他准备在第二天给对方,因为之前把那人的刀掉在地上摔坏了。
8号陪审员: 他是这么说的。
7号陪审员: 他胡扯!
9号陪审员: 朋友证明那小子确实弄坏过自己的刀。
3号陪审员: 好吧。这是凶案发生前多久的事?三周,对吧?那我们这位高贵的年轻人,是怎么想到要在自己被父亲打耳光半小时后去买这把刀,而三个半小时后,这把刀又正好插在他父亲胸脯上?
7号陪审员: 是啊,他打算把刀送给朋友。之前想试用一下。
(有零星笑声。)
8号陪审员 (对3号陪审员说): 我问你。这也是我想在法庭提出的问题之一。如果这男孩打算用这把刀杀死他父亲,为什么会在谋杀发生几小时前向三个朋友展示凶器?
3号陪审员: 听着,这些现在都可以讨论。这小孩撒谎,你也知道。
8号陪审员: 他可能在撒谎。(对10号陪审员说) 你认为他在撒谎吗?
10号陪审员: 这是个蠢问题。他肯定撒谎了。
8号陪审员 (对4号陪审员说): 你也这么看?
4号陪审员: 你知道我的答案,他说谎。
8号陪审员 (对5号陪审员说): 你也觉得他说谎?
5号陪审员: 我不太确定……
(他停下,不安地看了看其他人。)
3号陪审员 (打断 他): 你不太确定什么?等会儿。(对8号陪审员说) 你以为你是谁,那小子的律师还是什么?你凭什么以为自己可以对我们进行交叉盘问?
8号陪审员: 陪审员合议室内,不就应该这么做吗?
3号陪审员: 我们当中,可有十一人认为他有罪。
7号陪审员: 是啊。可你打算怎么结束这件事呢?你改变不了任何人的想法。如果你一直这么扛着,陪审团将始终无法达成一致意见。这小孩会被重审一次,而且肯定会被定罪。
8号陪审员: 有这个可能。
7号陪审员: 那么你到底要干什么?我们可能会在这儿耗上一整晚。
9号陪审员: 也就一晚而已。那孩子可是可能被处死的。
7号陪审员: 兄弟们,谁带扑克牌了?
2号陪审员 (对陪审团主席说): 他不该拿这事儿开玩笑。
陪审团主席: 你要我怎么办?
10号陪审员: 各位,我不认为围绕这把刀的讨论有什么意义。有人亲眼看到这小子杀了他父亲。还需要什么证据?你们在这儿废话的时候,我还有三家修车厂要打理呢。赶紧结束走人吧。
11号陪审员: 地区检察官可认为这把刀非常重要。他用一上午的时间……
10号陪审员: 他就是个排名第十五位的助理检察官,或者什么小喽啰。他懂什么?
陪审团主席: 好吧。我想我们还是继续发言吧。这样的争论只会拖延时间。(对8号陪审员说) 你觉得如何?
6号陪审员 (对 8号陪审员说): 就你一个人和大家不一样。
8号陪审员: 我有一个面向所有人的提议。希望大家再投一次票。你们十一个人,以书面方式秘密投票。我弃权。如果仍然有十一个人投票认为他“有罪”,我就加入你们。我们可以立刻向法官提交有罪裁决。但是,哪怕有一个人认为他“无罪”,我们就继续在这儿把事情弄清楚。如果你们同意,我没意见。
3号陪审员: 好哇,你终于像个正常人了。
12号陪审员: 成交,我赞成。
7号陪审员: 行啊,就这么办。
陪审团主席: 听上去很合理。
(一些陪审员点头。8号陪审员走到窗前。)
有人不同意吗?好,通过。(他开始给大家发小纸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