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四目对视,笑了起来,直到我们笑累了坐了下来。
当苏茜笑的时候,她的面容变了,变得非常温柔,非常放松,在她笑停了之后,这样的面容保持了一会儿。
苏茜:我很久没这样笑过了,快有……
我:一年?
她皱了皱眉头,站了起来。
苏茜:我们得出发了。
我们花的时间要比我原本预想的多,当你在雪地上行走,并且周围还那么多冰块和冰脊的时候,速度会变得更慢,四周围荒无人烟,那种感觉真好,现在快到四点了,太阳已经落下地平线,白色的天空中似乎有个白色的洞,阳光不再刺眼,这太阳看起来好像一个鬼魂,好像所有的热量都烧尽,你可以直视它,还有两小时就要天黑了,我们得加快步伐了。
除了自己的呼吸声和靴子声,我什么也听不到,而苏茜的靴子声好像只是我靴子声的回声,那雪橇让人感觉像装满了铅那样重,我可以听到霍布斯的鼾声,所以我想他肯定坐在雪橇上。
宇航员斯毕夫已经和宇宙飞船失联,一直在飘……飘……飘到真空,地球变得越来越小,直到它看似一个蓝色的篮球,像是个蓝色的棒球,然后是一个蓝色的弹珠,他一直盯着,盯着,直到它变成一个蓝点,他的头发已经掉光了,他的肉体已经死了,但奇怪的是,他在真空中并没有腐烂。
一天,一个外星人清洁工将斯毕夫捡了起来,斯毕夫的眼球睁得很大,还充满了闪闪的蓝色原子——
苏茜停了下来。
有那么一会儿,我都忘了如何停下脚步,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来。
苏茜:你听!她凝视着天空,像一个失明的人一样凝视着——用她整个身体在听而不是在看。
我:听什么?
苏茜:你听到什么?
我:我的呼吸声。
苏茜:不是,卡尔文吗,你听!仔细听。
于是我就认真听着……
如果你一辈子都在那些日常之音中生活的话,你甚至都不再听得出这些声音,你听不到汽车、卡车、火车、飞机、冰箱、空调、火炉的噪声;你也感觉不到收音机和电视声波从你耳朵穿过;你听不到电话铃声、兽嚎鸟鸣、地板的吱吱声和开门声;六十亿人的谈话声、笑声、哭声;还有十多亿奶牛的哞叫声、一百九十亿只鸡的咯咯声和一百万种昆虫的嗡嗡声,并且你不会意识到,这一切都组成了日常生活之音。
但日常生活是不会出现在湖的中央的。
我:没什么声音啊。
苏茜早闭上了双眼,她没有回答我。
我的耳朵开始竖起来,竭尽全力地去听,好像它们就是需要听到一些东西,任何东西都好,又好像小耳膜需要一些东西,去敲打它邦戈鼓一样的膜,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我真的听到了。
我:这是行星在太空中以每小时十万公里的速度飞驰时发出的声音。
苏茜:只是一辆卡车的声音好吧!
我:哈?
苏茜:听起来像是一辆卡车。
霍布斯:在太空中旋转的行星听起来像卡车?
苏茜(转过身):卡尔文——
我们都转过身。
来了一辆卡车,灰色的卡车,正朝我们开来。
我:真是一辆卡车!
苏茜:……
我:在湖面上——在湖面上开着!
苏茜:……
我:告诉我你也看到了。
苏茜:我是看到了。
卡车放慢了速度,在我们旁边停了下来,它没有车门或车顶,但它确实是辆卡车。
一个戴着花格护耳帽的男人向我们点了点头,好像他经常可以遇到在湖面行走的人一样。
花格帽男人:你看见弗雷德了吗?
我:……
苏茜:我们……我们不知道谁是弗雷德。
花格帽男人:好,谢谢。
我:你的卡车没有车门和车顶不冷吗?
花格帽男人:我们把门和顶拆了,如果冰破裂了,我们可以跳车。
我:噢,原来如此。
苏茜:盯着脚下的冰面。
然后花格帽男人把车开走了。
我:好吧,一辆卡车在冰面上向我们驶来,要找弗雷德,有时世界比我们更疯狂。
苏茜(目不转睛地看着卡车离开):像这样的事儿只在我和你一起时才发生。
她疑惑地看着冰面,开始出发。
你知道吗?如果你长时间盯着云朵,你就会看到各种各样的形状,雪也一样,你看到的不仅是雪,它有质地、颜色和形状,像丝绸、像婚纱的雪、像水泥板的雪,这个湖就像一个废弃冰雪宫殿的建筑工地,像松脆饼干屑的雪,被吹起来在空中弥漫,还有细如沙漠沙丘的雪。
比尔,或许人也是一样的,如果你和他们待在一起的时间够长,或者想念他们足够多的话,你也会看到他们的方方面面。
我现在就是这样,在苏茜旁边走了一个又一个小时,湖面上,她既坚强又勇敢,和她一起长大的我把她视为理所当然了,她只是个孩子,只要我想找人玩或者找个人骚扰一下的时候,她都会在,但是现在,她像是一个女人,一个和我一起做这件事儿的坚强女人。
苏茜:你觉得我们走多远了?
我知道我们的速度没达到一小时五公里,我甚至担心连四公里都没达到。
我:我相信很快会有一个标志告诉我们走了多远。
苏茜:聪明。
我:我将大脑奉献给众神。
苏茜:是什么让你觉得,众神想要你的大脑呢?
我:是什么让你觉得,我想要我的大脑呢?
人形火炉卡尔文,在执行穿越北极湖的任务,向前推进,人形火炉和他的伙伴是在寒冷的不毛之地中的两个小热点,他们一起跋涉,在黑暗的命运中结伴而行,一同分享成功的荣耀或承担失败的可耻。
我:跋涉,跋涉。
我:跋涉,跋涉。
我:跋涉,跋涉。
苏茜:你要把我逼疯了。
我:欢迎你也来到,我的世界。
苏茜:我知道我们在跋涉,但我不需要你的旁白。
我们在跋涉,但“跋涉”这个词我一次都没说过,苏茜接管了指南针,因为我老是忘记看它。
霍布斯:我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做,你是故意这么做的,因为你知道我是丛林动物,我不喜欢寒冷,你想我冷死。
我:那会是个额外的奖励。
霍布斯:你为什么想把我甩开?我是你的朋友呀。
我:你确定你是我朋友?
霍布斯:我从来没吃过你,这难道不能证明我们永恒的友谊吗?我来这里是为了保护你,是为了确保你不要放弃改变世界的梦想。
我:你不是在保护我,你是我要防范的对象。
霍布斯:我可以帮你追苏茜,我对追女孩很有一套。
我:我们在远足,不是在约会。
苏茜:你说得很对,其他男孩儿都会带我去看电影。
我:你可要记住,我没有邀请你来这个约会呀。
苏茜:你这样说还真的是又礼貌又体贴啊(讽刺)!
我:但我很高兴你来了。
她停了下来。
苏茜:真的吗?你承认?
我:对着你凭空想象出来的人,承认事情很简单呀。
她哈哈大笑,那是个不好的信号,要是真苏茜,她早就用拳头捶我的胳膊了。
苏茜(皱起眉头,低着头):卡尔文,对不起。
我:你确实应该说对不起,但你这样说是为了?
苏茜:因为我抛弃了你去和别人玩。
我:噢,因为这事儿。
苏茜:结果他们都很没趣儿。
我:甚至那些和你约会的男孩也是?
苏茜:尤其是他们。
我:而我不会?我不会没趣儿?
苏茜:你不会,有时我倒希望你可以没趣儿一点。
霍布斯:你很没趣儿,一直要我消失,你什么时候变得那么没趣儿?
我(对着霍布斯):我不能一辈子都只是玩儿,人需要成长,要想在成人的世界立足,这是很重要的。
霍布斯:成人的世界被大大地高估了。
我:但这是我知道的唯一一个超过一定年龄的人的世界。
霍布斯:我们可以拥有自己的世界。
我:比尔·沃特森就是在成人世界,我……
霍布斯:比尔就是个傻帽,同样也是被高估了,你为什么一直在谈论他,就好像他是已知宇宙的创造者一样?
我:嘿!要不是他你就不会存在好吧!
霍布斯:夏日的早晨醒来,除了出去坐在树下,什么也不用想,那种感觉你还记得吗?你忘了,我打赌比尔也忘了,你将会有一部iPhone而不是一颗心,脉冲信号会告诉你,那一天的那一分钟该做什么,不是你的大脑告诉你,你永远不会再坐进树屋里,也不会再建雪堡,相反,你只会用耙子耙,用铲子铲人行道,但你并不应该是那样的,老伙计……
我:苏茜——
苏茜:噢,你现在在和我说话?拜托,别让我打断你们精彩绝伦的对话——
我:你知道你大脑里的默认网络,是什么吗?
苏茜:嗯,我知道什么是默认网络。
我:你真知道?
苏茜:当然不知道啊!我是个正常人啊!正常人不知道这些关于他们大脑的东西。
我:默认的网络包括三个主要区域:内侧前额叶皮层、后扣带皮层和顶叶皮层。
苏茜:听起来像是女士紧身衣的面料。
我:我们大脑的这些部分互相交流,就像社交网络一样,内侧前额叶帮助我们把自己想象成个体,也能想象他人的想法和感受,动物在这方面有困难——这是人类和动物的区别所在。
霍布斯:嘿!
苏茜:你能想象我现在的想法和感受吗?
我(没看着她):大脑所有的区域都给了你这样的感觉,就像你是电影中的明星一样,但是患有精神分裂症的人,他们的内侧前额叶会出现罢工——失灵了,我们是可以思考,但是我们不知道思想从何而来。因此,就好像有人将思想放进我们的脑子,或是有人正在读我们的脑子。
苏茜:你太奇葩了。
她突然停下里,坐在雪橇上。
苏茜:我得坐坐。
我坐在她旁边,我把手伸进行李袋里,拿出两个格兰诺拉燕麦棒,我们拆掉包装纸,慢慢地吃,我往身后扔了一块给霍布斯。
苏茜:你在搞什么?
我:在喂霍布斯。
苏茜:那是浪费食物。
霍布斯:那取决于你怎么看了。
苏茜正凝视着湖面。
我:你还好吧?
苏茜:它很美,真的很美,不觉得吗?
我(跺着冰面):什么?这老东西美?
她没笑。
苏茜:这里空旷无垠,我敢打赌,我们是唯一走了这么远的人,每年冬天,这个湖都是如此美丽和奇特,但没有人知道它,也没有人在意它,它仍然保持着自己的美丽,仅仅是因为……
有时你很难搞懂苏茜,但她却一直保持着美丽和奇特,我看过她和学校的同学们一起,但她和他们一起时一点儿也不像现在这样,也从来没像现在这样袒露自己的情感,好像一碰就痛。
苏茜:难道这不会让你感觉很棒吗?世界的美是因为它本身,而不是其他的原因。似乎美有它自己的秘密和原因,它不需要人类的肉眼去注意,它只是想变得光荣辉煌和不可思议。
我:你就是个不可思议的人。
苏茜一直在掰她的燕麦棒,然后才把它吃掉,就好像她的手是她消化系统中,排在牙齿前面的一部分,一分钟后她看着我。
苏茜:你那样接话,不是在讽刺我吧?
我:当然不是。
苏茜:看来我们的情感,前进了一大进步。
我没说话,因为情感这个词在我脑海砰砰作响。
苏茜:卡尔文,你有没有想过生活的意义是什么?好吧,我知道你有想,你是我认识的人当中为数不多的,会停下来思考这个问题的人,对于我来说,我不知道生活的意义是什么,但是我觉得,可能这就是生活的魅力所在,生活让你为了自己而做出决定。我的意思是,如果不由我们决定的话,那生活就太糟糕了,不是吗?如果生活说,这就是你的意义所在,然后你就不去追寻自己的想法,不去寻找生命中的那道光芒了吗?
我:那么你有什么想法吗?
她点了点头。
苏茜:听起来有点奇怪,我很久以前就有了一个想法——你是我生活的意义之一。
我:你说的“你”指的是我吗?
苏茜(没理我):我不知道那指的是什么,可能只是一些我可以感知却无法归类的事情,如果你成名了,也许我只是会把报纸上关于你的文章剪下来收藏在册子里,又或者如果你成为一个食不果腹的艺术家,我会匿名给你寄点。但是后来你生病了,我想也许这意味着我应该在你身边支持你,或者……或者以某种方式帮助你。
我们沉默不语了一会儿。
我:你说只有我们才看过眼前这番景象,我想你错了,沃特·利克在一九一二年的冬天步行穿过这个湖;吉恩·霍伊泽尔在一九六三年;还有戴夫·沃尔克在一九七八年也都曾穿越过,谁知道之后还有没有人穿越过。
苏茜:他们都活着走出这个湖吗?
我:勉强吧。
苏茜:勉强活下来总比死了强。
我们吃完燕麦棒就继续前进。
比尔,我感觉我可以走到月球上,我和一个女孩儿一起徒步旅行,她在广阔的、空旷的、阴森的、冰冷的湖上可以看到一些美丽的东西,冰面下又黑又冷又神秘,但她所看到的只是它的美丽和神奇。
实际上,有一阵子我几乎忘了霍布斯的存在,但不久后它又出现。
霍布斯:谢谢。
我:谢我什么?
霍布斯:没什么。
我:搞什么鬼?
霍布斯:让我吃一口那燕麦棒怎样?别把我饿坏了呀!
[1] 约翰·温斯顿·列侬,生于1940年。出生于英国利物浦,英国摇滚乐队“披头士”成员,摇滚音乐家,诗人,社会活动家。
[2] 育空河:北美洲主要河流之一,流经加拿大的育空地区中部和阿拉斯加中部。美国作家杰克·伦敦在他关于北方淘金小说中,称育空河为“母亲河”,那里孕育着独特的北美文明,白人与印第安人曾在淘金热的大背景下共同谱写生命的高歌。
[3] 英尺:英制长度单位,一英尺约30.48厘米。
[4] 英美制重量单位,一磅约454克。
[5] 是英国民间传说中的人物。一个女河巫,她会把孩童或老人拉入水中溺死。通常被描述为拥有绿色皮肤,长发,以及锋利的牙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