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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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h3>

这年夏天不同于米克记得的其他任何时候。并没有发生多少可以用思想或语言描述的事情&mdash;&mdash;但还是感觉到了变化。自始至终她都很兴奋。早晨,她迫不及待地起床,开始新的一天。夜里,她痛恨又要上床睡觉。

刚吃过早饭,她便带着孩子们出去,除了吃饭,他们一天中大多数时间都在外面。大部分时间他们只是在大街上闲逛&mdash;&mdash;她拉着拉尔夫的童车,巴布尔跟在后面。她一直忙于思考和计划。有时候,她会突然抬头看,此时他们来到了镇子上就连她都不认识的某个地方。有那么一两次,他们偶然遇见了比尔,她完全沉浸在思考中,比尔不得不抓住她的胳膊,才让她看见自己。

一大早,天气还算清凉,他们的影子在面前的人行道上拉得很长。但正午时分,天空总是火一般的炽热。阳光强烈得让人无法一直睁着眼睛。很多时候,那些关于将要发生的事情的计划都跟冰雪混在一起。有时候,她好像是在瑞士,苍莽的群山被大雪所覆盖,她正在凛冽、泛青的冰面上滑行。辛格先生跟她一起滑着。收音机里正在演奏的,没准是卡洛尔&middot;隆巴德或阿图罗&middot;托斯卡尼尼。他们会一起滑冰,随后辛格先生掉进了冰窟窿,她会奋不顾身地跳下去,在冰下面游泳,把他救出来。那是她头脑里一直酝酿的计划之一。

通常,闲逛了一会儿之后,她会把巴布尔和拉尔夫放在荫凉的地方。巴布尔是个极其出色的小家伙,她已经把他训练得非常棒。如果她告诉他,不要走远,要在听得见拉尔夫哭声的距离之内,他就决不会跑到两三个街区之外跟一帮小孩打弹子。他会在童车附近独自玩耍,当她离开他们的时候,她并不怎么担心。她要么去图书馆看《国家地理杂志》,要么就在周围闲逛,琢磨些别的事情。如果口袋里有点儿钱的话,她会去布兰农先生的店里买杯软饮料或一块银河牌巧克力。他给孩子们打折,五分钱的东西卖给他们三分钱。

但自始至终&mdash;&mdash;不管她在干什么&mdash;&mdash;都会有音乐。有时她一边走一边独自哼唱,有时她静静地聆听内心的歌唱。她的头脑里有各种各样的音乐。有些是她从收音机里听来的,有些早已在她的脑海里,她从未在任何地方听过。

夜里,孩子们一上床,她便自由了。那是一天中最重要的时刻。当她在黑暗中独自待着的时候,有很多事情发生。刚吃过晚饭,她便再次跑到外面。她不可能告诉任何人她在晚上的所作所为,当妈妈问起的时候,她会编个听上去合情合理的小故事作为回答。但大多数时候,如果有人叫她,她就索性跑开,仿佛没听见一样。只有对爸爸不这样。爸爸的声音里有某种东西让她无法跑开。他是整个镇子上块头最大、个子最高的男人之一。但他的声音是如此平静而和蔼,以至于当他开口说话时人们都大吃一惊。不管她进来时多么急急忙忙,只要爸爸叫她,她总要停下来。

这年夏天,她认识到了爸爸身上她之前从不知道的某种东西。在那之前,她从未把他作为一个真正独立的个体来看待。很多时候,他会叫住她。她会走进他工作的前屋,在他身边站上几分钟&mdash;&mdash;但听爸爸说话时,她总是心不在焉。一天晚上,她突然理解了爸爸。那天晚上并没有发生什么不同寻常的事,她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让她理解了爸爸。过后,她觉得自己长大了,仿佛像理解别人一样理解爸爸了。

那是八月末的一个夜晚,她急急忙忙的。她必须九点之前赶到那幢房子,再不动身就晚了。爸爸叫住了她,她走进前屋。他弯腰驼背地坐在工作台前。出于某种原因,看到他坐在那儿似乎很不自然。在去年发生意外之前,他一直是个油漆工和木匠。每天早晨天亮之前,他会穿上工装裤出门,一整天都不回家。晚上,有时候他会摆弄时钟,作为一项额外的工作。有很多次,他试图在珠宝店找一份工作,这样他就可以坐在一张工作台前,穿着干净的白衬衫,系着领带。现在,他再也干不了木匠活,于是他在屋前竖了块牌子,上书&ldquo;廉价修理钟表&rdquo;。但他看上去跟大多数钟表匠都不一样&mdash;&mdash;镇上的钟表匠都是一些手脚麻利、肤色黝黑的小个子犹太人。对于那张工作台来说,爸爸的个子太高了,他巨大的骨骼似乎是松松垮垮地连在一起。

爸爸只是盯着她看。她看得出来,他叫住她并没有什么理由。他只是很想和她说说话。他琢磨着如何开头。他那双褐色的眼睛对他那张又瘦又长的脸来说显得太大,他的头发掉光了,灰白光秃的头顶让他看上去有点儿一丝不挂的感觉。他依旧一言不发地看着她,而她急着要走。她必须九点钟准时赶到那幢房子,已经没有时间可浪费了。爸爸看出了她的焦急,清了清喉咙。

&ldquo;我有东西给你,&rdquo;他说,&ldquo;不多,不过你或许可以用它给自己买点儿什么。&rdquo;

他其实大可不必仅仅因为孤独寂寞想找人说而给五分或一角的硬币。他挣到的钱只够他每周喝两次啤酒。这会儿他的椅子旁边就放着两个啤酒瓶子,一个是空的,另一个刚打开。每次喝酒时,他总想找人说话。爸爸摆弄着皮带,她把目光移开了。今年夏天,他变得像个小孩子,总是把五分一角的硬币藏起来。有时藏在鞋子里,有时藏在他在皮带上割开的一个口子里。她并不很想拿那一角钱,但当他递给她时,她的手还是自然而然地张开了,准备接住硬币。

&ldquo;我有很多活要干,以至于不知从哪儿着手。&rdquo;他说。

事实恰好相反,他和她一样清楚这一点。他没有多少钟表要修,修完之后,他便在房子里走来走去,找点儿零活干。夜里,他坐在自己的工作台旁,清洗旧发条和齿轮,千方百计捱到上床睡觉的时间。自从他摔断髋骨、失去稳定的工作以来,他必须每时每刻干点儿什么。

&ldquo;今夜我想了很多。&rdquo;爸爸说。他倒了杯啤酒,在手背上撒了几粒盐。然后他舔了舔盐,从杯子里喝了一口啤酒。

她心急如焚,以至于几乎站不住了。爸爸注意到了这一点。他试图说点儿什么&mdash;&mdash;但他叫她进来并不是为了什么具体的事。他只是想和她说会儿话。他刚开口说,又咽了回去。他们只是互相看着对方。寂静在蔓延,两个人都一言不发。

正是这个时候,她理解了爸爸。那并不像她得知了一个新的事实&mdash;&mdash;她一直用各种方式理解爸爸,只是没用过大脑。现在,她突然知道,她了解爸爸。他很孤独,他是个老人。因为没有一个孩子为了什么事情去找他,因为他挣不了多少钱,他觉得自己就像被这个家庭抛弃了。孤独中,他想靠近自己的任何一个孩子&mdash;&mdash;他们全都很忙,以至于他们并不知道这一点。他觉得自己对任何人都没什么用了。

就在他们互相看着对方的时候,她理解了这一点。这让她有了一种古怪的感觉。爸爸拿起一根钟表弹簧,用刷子蘸上汽油清洗起来。

&ldquo;我知道你很忙。我只是想和你打个招呼。&rdquo;

&ldquo;不,我一点儿也不忙,&rdquo;她说,&ldquo;这是真话。&rdquo;

那天夜里,她在爸爸的工作台旁的椅子里坐了下来,他们说了一会儿话。他谈到了账目和开支,以及如果他换一种方式经营生意会如何。他喝着啤酒,眼里噙满泪水,他用衬衣袖口蹭了蹭鼻子。那天夜里,她在他身边待了好一会儿,即使她心急如焚。但出于某种原因,她不能把自己心里的事情告诉他&mdash;&mdash;关于那些闷热而黑暗的夜晚。

那些夜晚是秘密,是整个夏天最重要的时间。黑暗中,她独自漫步,就像镇上只有她一个人。在夜晚,几乎每一条街道都像他们家所在的街区一样朴素。有些小孩害怕在黑暗中走过陌生的地方,但她不怕。姑娘们害怕什么地方突然窜出个男人把她们搞了,就像她们已经结婚一样。大多数姑娘都是傻瓜。如果是一个块头和乔&middot;路易斯或山人迪安差不多的人扑向她,她会撒腿就跑。但如果是一个体重不超过她二十磅的家伙,她会给他一顿猛揍,然后继续走路。

夜晚很奇妙,她没有时间琢磨担惊受怕这样的事。不管何时,只要在黑暗中,她便琢磨音乐。在街上漫步的时候,她会独自哼唱。她觉得整个镇子都在聆听,却并不知道是米克&middot;凯利在唱。在夏天那些自由自在的夜晚,她学到了很多关于音乐的知识。当她走到镇上的富人区时,家家户户都有收音机。所有窗户都敞开着,她可以听到非常奇妙的音乐。不久之后,她便知道哪家的收音机正在播放她想听的节目。特别是有一户人家,总是播放各种好听的交响乐。夜里,她会去到那幢房子,溜进黑咕隆咚的院子里偷听。房子的周围有漂亮的灌木丛,她会坐在靠近窗户的一棵灌木之下。当节目播完之后,她会站在黑暗的院子中,双手插在口袋里,琢磨很长时间。那是整个夏天最真实的部分&mdash;&mdash;她从收音机里聆听这首乐曲,仔细研究它。

&ldquo;先生,请关上门[4]。&rdquo;米克说。

巴布尔像野蔷薇一样锋利。&ldquo;小姐,劳驾帮个忙[5]。&rdquo;他回嘴答道。

在职业学校上西班牙语课确实很棒。说外语让她有一种见过大世面的感觉。自开学以来,每天下午她都兴味盎然地说着新学会的西班牙语单词和句子。起初,巴布尔被难住了。在她说外语的同时观察巴布尔的脸很好玩。紧接着,他很快赶上来了,没过多久,巴布尔便能模仿她所说的每一句话。他也记住了他所学到的单词。当然,他并不明白所有句子的意思是什么,不过话说回来,她也不是为了这些句子所表达的意义而说它们。不久之后,这孩子学得太快,以至于她会说的西班牙语都用完了,只好含混不清地说一些编造出来的声音。但没过多久,他便发现了她的鬼把戏&mdash;&mdash;没人骗得了老练的巴布尔&middot;凯利。

&ldquo;我假装像是第一次走进这幢房子,&rdquo;米克说,&ldquo;这样我才能看出所有的装饰究竟是好还是不好。&rdquo;

她走出屋子,来到前廊,然后又走回来,站在门廊里。整整一天,她、巴布尔、波西娅和爸爸都在为这场派对布置门厅和餐厅。装饰物是秋天的树叶、藤蔓和红色皱纹纸。在餐厅的壁炉和衣帽架后面的支撑物上,有嫩黄色的树叶。他们沿着墙壁拉上了藤蔓,餐桌上将摆放宾治盆。红色皱纹纸缀着长长的流苏,悬挂在壁炉架上,并在椅背上围成圆环。有足够的装饰。一切都没问题。

她用手擦了擦前额,眯缝着眼睛。巴布尔站在她旁边,模仿着她的一举一动。&ldquo;我敢肯定这场派对最终会很不错。我确信这样。&rdquo;

这将是她举办的第一场派对。她参加过的派对不过四五场而已。去年夏天,她参加过一场同学派对。但没有一个男孩子邀请她散步或跳舞,她只是站在宾治盆旁边,直至点心都吃完了,然后就回了家。这场派对完全不同于那一场。几个小时后,她邀请的人将开始到来,喧闹将会开始。

她不记得举办这场派对的想法是如何冒出来的。在职业学校上学后不久,她很快就产生了这个想法。中学确实很棒,一切都跟小学不同。如果像黑兹尔和埃塔那样去上速记课,她就不会这么喜欢职业学校了&mdash;&mdash;但她得到了特许,像男孩一样上机械班。机械、代数和西班牙语都很棒。英文有点儿难。她的英文老师是明纳小姐。人人都说,明纳小姐把自己的大脑卖给了一个有名的医生,卖了一万美元,这样一来,她去世之后,这位医生就可以切下她的大脑,看看她为什么这么聪明。写作课上,她总是突然提出这样的问题:&ldquo;说出八个当代著名的约翰逊博士&rdquo;,&ldquo;引用十句《威克菲德的牧师》中的话&rdquo;。她按照字母顺序点名,上课期间记分册一直打开着。就算她很聪明,她也是个阴郁的老处女。西班牙语老师曾经去欧洲旅行过。她说,在法国,人们扛着大面包棍回家,包都不包一下。他们站在马路上说话时,面包会打到路灯柱上。法国根本没有水&mdash;&mdash;只有酒。

在几乎所有方面,职业学校都妙不可言。他们在班级之间的走廊里走来走去,午餐期间学生们在体育馆里闲逛。有一件事情很快就让她烦恼了。大家一起在走廊里走来走去,似乎每个人都属于某个特定的小圈子。一两周之内,她在走廊和班级里认识了一些人,跟他们说说话&mdash;&mdash;仅此而已。她不是任何小圈子的成员。在小学里,她想要属于哪个群体,径直参加进去就行了,事情就这么定了。在这里有所不同。

第一个星期,她在走廊里走来走去,琢磨着此事。她计划加入某个小圈子,在这个问题上花的心思就几乎和音乐一样多。她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两件事。最后,她想到了举办派对。

她对待邀请很严格。不邀请小学生,不邀请十二岁以下的孩子。她只邀请十三岁至十五岁之间的孩子。她邀请的每一个人她都认识,关系好到足以在走廊里跟他们说话&mdash;&mdash;如果不知道名字的话,她就去打听。她给那些自己有电话号码的人打电话,其余的人都在学校里当面邀请。

电话里她总是说同样的话。她让巴布尔把耳朵贴着话筒一起听。&ldquo;我是米克&middot;凯利。&rdquo;她说,如果他们不熟悉这个名字,她会一直说下去,直至他们想起来,&ldquo;星期六晚上八点我要举办一场同学派对,我现在邀请你参加。我住在第四大街103号A公寓。&rdquo;A公寓在电话里听上去很时髦。几乎每个人都说自己很高兴受到邀请。几个很难对付的男孩子试图自作聪明,一遍又一遍地问她的名字。其中一个男孩子想卖萌,他说:&ldquo;我不认识你呀。&rdquo;她立即顶了一句,让对方哑口无言:&ldquo;你吃屎去吧!&rdquo;除了那个自作聪明的家伙之外,她知道有十个男孩和十个女孩会来。这是一场真正的派对,比她之前参加过或听说过的任何派对都要好,而且很不一样。

米克最后一次仔细检查了门厅和餐厅。她在衣帽架前停住了,面对着那幅&ldquo;老脏脸&rdquo;的照片。这是妈妈的祖父的照片。他是内战时期的一个少校,在一场战斗中阵亡了。不知哪个孩子给这张照片添上了眼镜和胡子,铅笔的印记被擦除之后,他那张脸脏得一塌糊涂。这就是她为什么叫他&ldquo;老脏脸&rdquo;的缘故。这幅照片处在一个三联画框的中间。两边是他儿子的照片。他们看上去跟巴布尔的年龄相当。他们身穿制服,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他们也在战斗中阵亡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ldquo;为了这场派对,我要把这幅照片取下来。它看上去太普通了。你不觉得吗?&rdquo;

&ldquo;我不知道,&rdquo;巴布尔说,&ldquo;我们不普通吗,米克?&rdquo;

&ldquo;我不普通。&rdquo;

她把那幅照片放到了衣帽架底下。装饰总算可以了。辛格先生回家之后,应该会感到高兴。房间看上去空旷而寂静。桌子已经为摆放晚餐收拾好了。她走进厨房,想看看茶点准备得怎样。

波西娅在做软烤饼。茶点在炉子上。有花生酱、果冻三明治、巧克力脆饼和水果宾治。三明治上盖着一块湿的洗碗布。她偷偷看了看它们,但没有拿起一块。

&ldquo;我跟你说过四十遍了,一切都没问题,&rdquo;波西娅说,&ldquo;我在家里做完晚饭,马上就会回来,系上那条白围裙,把这顿饭弄得妥妥帖帖。然后,九点半我就得离开这里。这个星期六晚上,海博尔、威利和我也有我们的计划。&rdquo;

&ldquo;当然,&rdquo;米克说,&ldquo;我只想让你帮我们把开头弄好&mdash;&mdash;你知道。&rdquo;

她屈服了,拿起了一块三明治。接下来,她让巴布尔跟波西娅待在一起,走进了中间的屋子。她要穿的裙子正摊开在床上。黑兹尔和埃塔很够意思,都把自己最好的行头借给了她&mdash;&mdash;鉴于她们并不打算参加这场派对。埃塔的是一件长长的蓝色双绉晚礼服,一双白色轻便鞋,以及一副水钻头饰。这些衣服确实非常漂亮。很难想象她穿上这些是个什么样子。

傍晚降临,阳光透过窗户投下长长的暗黄斜影。如果她需要两个小时为这场派对梳妆打扮的话,眼下到了应该开始的时候。当她想到就要穿上这些漂亮衣服时,她就坐不住了。她缓慢地走进浴室,脱掉她的旧短裤和衬衫,拧开了水龙头。她擦洗着身体的粗糙部位:脚后跟、膝盖,尤其是肘部。她洗澡花了很长时间。

她光着身子跑进中间的屋子,开始穿衣服。她穿上了丝绸连衫衬裤和长丝袜。她甚至穿上了埃塔的胸罩,只是为了好玩。接下来,她小心翼翼地穿上了裙子和轻便鞋。这是她第一次穿上晚礼服。她在镜子前面站了很久。她的个子太高,以至于礼服的下摆高出脚踝两三英寸&mdash;&mdash;鞋子太小,勒得脚疼。她在镜子前面站了很久,最后断定,自己看上去要么像个傻瓜,要么非常漂亮。二者必居其一。

对于头发,她试过六种不同的发型。额前翘起的一绺头发有点儿小麻烦,于是她打湿了刘海,弄出了三个波浪卷。最后,她戴上了水钻头饰,涂了很厚的口红和胭脂。梳妆打扮完毕,她像个电影明星那样扬起下巴,半闭着眼睛。她缓慢地把脸从一侧转到另一侧。她看上去非常漂亮&mdash;&mdash;的确漂亮。

她觉得根本不像自己。镜子里是另一个人,完全不同于米克&middot;凯利。派对还要过两个小时才开始,她羞于让任何家人在那个时间之前看到自己打扮成这样。她再次走进浴室,锁上了门。她不可能坐下来把衣服弄乱,于是她站在地板中间。周围封闭的墙壁似乎把所有的兴奋都挤压在里面。她觉得完全不同于过去的米克&middot;凯利,以至于她认识到,这一次比她整个一辈子的其他任何事情都要好&mdash;&mdash;这场派对。

&ldquo;哈哈!宾治!&rdquo;

&ldquo;最漂亮的裙子&mdash;&mdash;&rdquo;

&ldquo;嗨!你解出了那道三角题,四十六乘以二十&mdash;&mdash;&rdquo;

&ldquo;劳驾!别挡着我的道!&rdquo;

当人们蜂拥而入的时候,大门每时每刻都在砰然作响。尖厉和柔和的声音混在一起,直至只剩下喧嚣嘈杂的声音。女孩们穿着长长的漂亮的晚礼服,三五成群地站在那里,男孩们穿着干净的帆布裤、预备役军训制服或崭新的深色西装,走来走去。屋子里太过混乱,以至于米克注意不到任何单独的脸或人。她站在衣帽架旁边,注视着整个派对。

&ldquo;人人都得到一张约帖,开始约伴吧。&rdquo;

起初,屋子里太吵闹,什么也听不清,什么也注意不到。男孩们密密麻麻地围着宾治盆,以至于根本看不到餐桌和藤蔓。只有爸爸的脸耸立在男孩们的头顶上方,笑眯眯地把水果宾治装进小纸杯里。在她旁边的衣帽架的底座上,放着一罐糖果和两块手帕。有几个女孩子认为这是她的生日,她打开了她们带来的生日礼物,并表示感谢,却没有告诉她们,自己还要过八个月才满十四周岁。每个人都像她一样干净、清新、穿戴整齐。他们身上的味道也很好闻。男孩们把头发抹得湿润而光滑。女孩们穿着五颜六色的长裙站在一起,她们就像一丛鲜艳的花朵。开头很精彩。派对的开始十分顺利。

&ldquo;我有部分苏格兰爱尔兰和法国血统,还有&mdash;&mdash;&rdquo;

&ldquo;我有德国血统&mdash;&mdash;&rdquo;

她再一次大声叫喊大家拿好约帖,然后才走进餐厅。很快,他们从门厅里蜂拥而入。每个人拿了一张约帖,三五成群地靠墙排列成行。这会儿派对正式开始。

突然间出现了非常奇怪的事情&mdash;&mdash;这样的安静。男孩们一起站在房间的一侧,女孩们和他们正面相对。出于某种原因,每个人都同时安静下来。男孩们拿着他们的约帖,看着女孩子们,屋子里非常安静。没有一个男孩子像人们预期的那样邀请女孩子。可怕的寂静变得越来越严重,她参加过的派对太少,一时间不知所措。接下来,男孩们互相用拳头击打对方,并交谈起来。女孩们在那里傻笑&mdash;&mdash;即使她们并没有看着男孩子,你也能断定,她们一门心思只想着自己是不是受欢迎。可怕的寂静此刻消失了,但屋子里依旧有一种紧张不安的氛围。

过了一会儿,一个男孩走向了一个名叫德洛丽丝&middot;布朗的女孩。他刚刚约了她,其他男孩便同时奔向德洛丽丝。当她的约帖全都约满了,他们便奔向了另一个名叫玛丽的女孩。这之后,一切都再次停了下来。另外有一两个女孩得到了邀约&mdash;&mdash;因为是米克举办派对,所以有三个男孩约了她。仅此而已。

人们只是在餐厅和门厅里瞎逛。男孩们大多聚集在宾治盆周围,试图互相炫耀。女孩们三五成群地扎堆,笑个不停,假装正在度过一段美好时光。男孩们在琢磨女孩子,女孩们在琢磨男孩子。但结果所得到的一切,不过是屋子里的一种古怪感觉。

正是这个时候,米克开始注意到哈里&middot;米诺维茨。他住在隔壁的那幢房子里,她从小就认识他。尽管他比她大两岁,但她长得比他快,这个夏天,他们经常在街边的草地上摔跤、打架。哈里是犹太人,但看上去不是很像。他的头发是浅褐色,而且笔直。今天晚上,他穿得非常整洁,进门时,他把一顶带羽毛的成人巴拿马草帽挂在了衣帽架上。

引起她注意的,并不是他的衣服。他的脸上有些变化,因为没有像往常那样戴角质边框眼镜,一粒通红的、下垂的麦粒肿从他的一只眼睛里冒了出来,为了看清东西,他不得不像鸟一样把脑袋斜向一边。他又瘦又长的手不断地触碰那颗麦粒肿,仿佛很痛似的。当他要水果宾治的时候,径直把纸杯戳到了爸爸的脸上。她看得出他十分需要眼镜。他有些紧张,不停地撞到人。除了她之外,他没有约任何女孩&mdash;&mdash;因为这是她的派对。

所有水果宾治全都被喝光了。爸爸担心她会难堪,于是就和妈妈一起去厨房榨柠檬汁。有些人在前廊和人行道上。她很高兴到外面呼吸夜晚的凉爽空气。走出闷热、明亮的房子之后,黑暗中她能闻到即将到来的秋天的气息。

随后,她看到了意想不到的事情。沿着人行道的边缘,在黑咕隆咚的大街上,有一群住在附近的孩子。皮特、萨克&middot;韦尔斯、贝比、斯佩尔里布斯&mdash;&mdash;整个一伙,从年龄小于巴布尔的,到十二岁以上的,都有。甚至还有一些孩子,她根本不认识,不知怎么嗅到了派对的气味,也跑来凑热闹。有些年龄和她相仿、甚至大一点儿的孩子,她也没有邀请,因为他们曾对她干过坏事,或者她对他们干过坏事。他们全都脏兮兮的,穿着普通的短裤、邋遢的灯笼裤或日常的旧衣服。他们只是在黑暗中闲逛,注视着派对。当她看到这些孩子的时候,心里浮现出两种感情&mdash;&mdash;一种是悲伤,一种是警惕。

&ldquo;这支舞曲我约了你。&rdquo;哈里&middot;米诺维茨装作在读他的约帖,但她可以看到上面什么也没写。爸爸来到门廊,吹响了口哨,第一支舞曲开始了。

&ldquo;那好吧,&rdquo;她说,&ldquo;我们走吧。&rdquo;

他们开始沿着街区闲逛。穿着长裙,她依然觉得自己很时髦。&ldquo;看那边,米克&middot;凯利!&rdquo;黑暗中一个孩子喊道,&ldquo;瞧她!&rdquo;她继续走着,就像没听见一样,但她知道那是斯佩尔里布斯,改天她一定会逮住他。她和哈里沿着黑乎乎的人行道走得很快,走到街道尽头时,他们拐进了另一个街区。

&ldquo;你今年多大,米克&mdash;&mdash;十三岁?&rdquo;

&ldquo;差不多十四了。&rdquo;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她也一直为此而烦恼。身高五英尺六英寸,体重一百零三磅,而她才十三岁。派对上的每个孩子站在她旁边都成了小矮人,只有哈里除外,他只比她矮一两英寸。没有一个男孩子愿意跟一个比自己高那么多的女孩子散步。没准抽烟能帮助阻止她继续长高。

&ldquo;我去年只长高了三点二五英寸。&rdquo;她说。

&ldquo;我在集市上见过一个女人,身高八英尺五英寸。不过,你多半不会长那么高。&rdquo;

哈里在一棵黑乎乎的紫薇树旁停住了脚步。周围没有人。他从口袋里掏出个什么东西,开始摆弄它。她俯过身子去看&mdash;&mdash;是他的眼镜,他正在用手帕擦拭着。

&ldquo;对不起。&rdquo;他说。随后他戴上眼镜,她能听到他深深的呼吸声。

&ldquo;你应该一直戴着眼镜。&rdquo;

&ldquo;嗯。&rdquo;

&ldquo;没戴眼镜你怎么到处走动?&rdquo;

夜晚很安静,天很黑。过马路时,哈里抓住了她的胳膊。

&ldquo;派对上有个年轻的女士,她认为戴眼镜的家伙有些女里女气。这个人&mdash;&mdash;好吧,或许是我&mdash;&mdash;&rdquo;

他没有说完。突然间,他绷紧了身子,向前跑了几步,跳起来去够头顶上大约四英尺高的一片树叶。黑暗中,她刚好看得见那片高高的叶子。他弹跳力很好,一下子便够着了那片树叶。随后,他把树叶放在嘴里,黑暗中猛击了几下空拳。她赶上了他。

像往常一样,一首曲子浮现在她的脑海里。她独自哼唱起来。

&ldquo;你唱的是什么?&rdquo;

&ldquo;一个名叫莫扎特的家伙写的曲子。&rdquo;

哈里感觉很好。他像一个快拳手那样走着横跨步。&ldquo;听上去像是德国人的名字。&rdquo;

&ldquo;我猜也是。&rdquo;

&ldquo;法西斯分子?&rdquo;他问。

&ldquo;什么?&rdquo;

&ldquo;我说那个莫扎特是不是一个法西斯分子或纳粹分子?&rdquo;

米克想了一会儿。&ldquo;不。他们是新近出现的,这家伙已经死了很久。&rdquo;

&ldquo;那就好。&rdquo;他又开始在黑暗中猛击空拳。他希望她问为什么。

&ldquo;我说那就好。&rdquo;他又说了一遍。

&ldquo;为什么?&rdquo;

&ldquo;因为我痛恨法西斯分子。如果我在大街上遇到一个法西斯分子,我会杀了他。&rdquo;

她看着哈里。街灯下,树叶在他脸上投下迅速变换、斑斑驳驳的影子。他有些兴奋。

&ldquo;为什么?&rdquo;她问。

&ldquo;天哪!你从不读报纸吗?你瞧,事情是这样&mdash;&mdash;&rdquo;

他们走回了原先的街区。家里一片喧闹。人们在人行道上叫喊、奔跑。她的胃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

&ldquo;没有时间解释了,除非是再走回那个街区。我不介意告诉你我为什么痛恨法西斯分子。我很愿意讲这个。&rdquo;

这大概是他第一次有机会把这些想法一股脑地说给别人听。但她没时间听。她正忙着打量她家房前的情景。&ldquo;好吧,一会儿见。&rdquo;约会到此结束,于是她可以查看并思考眼前的那片混乱。

她不在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她离开时,大家都穿着漂亮的衣服,四处闲站着,这是一次真正的派对。而现在&mdash;&mdash;仅仅五分钟之后&mdash;&mdash;这个地方看上去更像是一座疯人院。她不在的时候,那帮孩子从黑暗中跑出来,径直冲进了派对。他们真有胆!那个老练的皮特&middot;韦尔斯冲出前门,手里拿着一杯水果宾治。他们呼啸一路狂奔,跟受到邀请的客人混作一团&mdash;&mdash;穿着邋遢的灯笼裤和日常的旧衣服。

贝比&middot;威尔逊在前廊上胡闹&mdash;&mdash;贝比还不到四岁。任何人都能看出,这会儿她应该回家睡觉,就像巴布尔一样。她一级一级走下台阶,把那杯水果宾治高高举过头顶。她根本没有理由来这儿。布兰农先生是她姨父,在他店里,她随时可以得到糖果和饮料。她刚走上人行道,米克便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ldquo;马上回家去,贝比&middot;威尔逊。现在就走。&rdquo;米克环顾四周,想看看自己还能做点儿什么,让事情恢复应有的样子。她走向了萨克&middot;韦尔斯。他远远地站在黑乎乎的人行道上,拿着纸杯,神情恍惚地看着每一个人。萨克七岁大,穿着短裤,光着膀子,赤着双脚。他没有制造任何麻烦,但眼前发生的一切让她气得发疯。

她抓住萨克的肩膀,开始摇晃他。起初,他咬紧牙关,但过了一会儿,他的牙齿便哆嗦着发出格格声。&ldquo;回家去,萨克&middot;韦尔斯。别在这儿瞎逛了,这里没有邀请你。&rdquo;当她放他走的时候,萨克掖好衣服的下摆,慢吞吞地走到了大街上。但他没有径直回家。走到街角之后,她看到他在马路牙子上坐了下来,注视着派对,他以为米克看不见他。

片刻间,她感觉好多了,总算把萨克这小子打发掉了。但紧接着,她心里有一种非常不安的感觉,她开始叫他回来。把一切搞得一团糟的是大孩子们。他们是真正的捣蛋鬼,干起坏事来最大胆。他们喝光了饮料,把一场真正的派对弄成了一场骚乱。他们乒乒乓乓地从大门跑进跑出,呼喊咆哮,横冲直撞。她走向了皮特&middot;韦尔斯,因为他是所有人当中最坏的。他戴着橄榄球头盔,跟别人顶撞。皮特十四岁出头,却还在上七年级。她走到他跟前,但他块头太大,不可能像对付萨克那样摇晃他。当她叫他回家时,他晃了晃身子,朝她冲了过来。

&ldquo;我在六个不同的州待过。佛罗里达、阿拉巴马&mdash;&mdash;&rdquo;

&ldquo;用银光布做成的,配有饰带&mdash;&mdash;&rdquo;

派对被弄得一团糟。所有人同时在说话。来自职业学校的受到邀请的人与附近的那帮小孩混作一团。男孩们和女孩们依旧三五成群地分开站着,尽管&mdash;&mdash;没有一个人跳舞。屋里,柠檬汁就要喝完了。宾治盆的底部只剩一点儿汁水,上面漂浮着几片柠檬皮。爸爸一直对孩子们太好。不管谁把杯子递给他,他都给倒上一杯宾治。她走进餐厅时,波西娅正在给大家分三明治。五分钟不到,三明治就分光了。她只得到了一块&mdash;&mdash;一块被粉红色果冻泡湿的面包片。

波西娅待在餐厅里注视着派对。&ldquo;这儿真开心,我都不想走了,&rdquo;她说,&ldquo;我已经捎话给海博尔和威利,让他们自己去过周末之夜。每个人都那么兴奋,我要等着看这场派对的结尾。&rdquo;

兴奋&mdash;&mdash;就是这个词。米克能够在屋子里、门廊上和人行道上感受到这一切。她也感到兴奋。当她从衣帽架的镜子前走过时,她看到了自己脸颊上的红色胭脂和头上的水钻头饰,还有漂亮的裙子和脸蛋,但她并不只是为了这些而兴奋。或许是为了那些装饰,以及职业学校里的所有这些孩子们挤在一起。

&ldquo;瞧她在跑!&rdquo;

&ldquo;哎哟!别闹了&mdash;&mdash;&rdquo;

&ldquo;别没大没小的!&rdquo;

一群女孩子在大街上奔跑,拽起裙子,长发飘飘。几个男孩子砍下一棵麟凤兰的叶片,做成锋利的长矛,拿着它们追赶女孩子。职业学校的新生全都为一场真正的舞会打扮得整整齐齐,但他们的行为举止还是像孩子。一半是玩闹,一半根本不是玩闹。一个男孩子拿着叶片长矛逼近她,她也奔跑起来。

举办派对的念头如今彻底了结了。这只是一次正常的玩闹。但那是她经历过的最疯狂的夜晚。这个结果是那帮小孩子造成的。他们就像传染病一样,他们来到这场派对,让其他所有人都忘掉了中学,忘了自己差不多长大成人。这就像是下午洗澡之前,你跑到后院里滚一身泥巴,仅仅为了进入浴缸之前感觉到痛快淋漓。每个人在星期六晚上都是在外面疯玩的野孩子&mdash;&mdash;她觉得自己是其中最野的一个。

她大喊大叫,推推搡搡,总是第一个尝试任何新奇的绝技。她制造出的动静太大,跑动的速度太快,以至于注意不到其他人在干什么。她的呼吸跟不上趟,让她没法完成她想要做的所有疯狂事情。

&ldquo;注意街边的沟!沟!沟!&rdquo;

她首先冲向了它。他们在街道下面铺设新的管道,挖了一条深沟。沟边周围的火盆在黑暗中通红明亮。她迫不及待地要爬下去。她一直跑到摇晃的火焰边,然后跳了下去。

要是穿着网球鞋,她肯定会像猫一样落地&mdash;&mdash;可是,她的高跟鞋让她滑倒了,肚子撞上了一根管子。呼吸停止了。她静静地躺着,双眼紧闭。

这场派对&mdash;&mdash;很长时间里,她记得自己如何想象它,如何想象职业学校里的新朋友,以及她每天都想加入的小圈子。这会儿站在走廊里,她会有不同感觉,她认识到他们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像其他任何小孩一样。关于这场被搞得一团糟的派对,这就不错了。不过,一切都已结束。这就是结局。

米克从沟里爬了出来。几个小孩围着那些小火盆在玩。火焰发出红光,投射出长长的、迅速变化的影子。一个男孩子回了家,戴着提前为万圣节而购买的面具。关于这场派对,除了她之外,什么都没改变。

她慢吞吞地走路回家。当她从孩子们身边经过时,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们。门厅里的装饰被扯掉了,因为大家都出去了,屋子里显得空荡荡的。在浴室里,她脱下了蓝色的晚礼服。褶边被撕破了,她把衣服折了起来,这样就看不见破的地方。水钻头饰不知在哪儿弄丢了。她的旧短裤和衬衫摊在地板上原先丢下它们的地方。她把它们穿上了。她个子太大,这次派对之后,再也不能穿那条短裤了。今夜之后,再也不能了。不能了。

米克站在门外的前廊上。卸妆之后,她的脸很白。她双手窝在嘴前,做了一次深呼吸。&ldquo;每个人都回家了!门关上了!派对结束了!&rdquo;

在这个寂静而神秘的夜晚,她再次形单影只。时间不算太晚&mdash;&mdash;沿街房子的窗户里透出方方正正的昏黄光亮。她慢吞吞地走着,双手插在口袋里,头歪向一侧。她漫无目的地走了很长时间。

接下来,房子之间隔得很远,有一些院子,里面有高大的树木和黑魆魆的灌木丛。她环顾四周,认识到自己就在今年夏天她来过多次的那幢房子的附近。她的双脚不知不觉地把她带到了这里。当她走到那幢房子面前时,她等了一会儿,以确认没人看见她。随后,她穿过了侧院。

收音机像往常一样开着。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观察着里面的人。那个秃顶男人和头发灰白的女士在桌旁玩牌。米克坐在了地上。这是一个非常美好而神秘的地方。周围是密密的雪松,这样她就完全把自己藏了起来。今晚收音机里的节目不太好&mdash;&mdash;有人唱流行歌曲,全都以同样的方式结尾。她心里空落落的。她把手伸进了口袋,用手指摸索着。口袋里有葡萄干、一颗七叶树的坚果和一串珠子&mdash;&mdash;还有一根香烟和火柴。她点着了烟,双臂抱膝。她的心里一片空茫,甚至没有任何感觉或思想。

收音机里的节目一个接一个,全都是朋客摇滚乐。她不是特别喜欢。她抽着烟,扯了一把草叶。过了一会儿,一个新的播音员开始说话。他提到了贝多芬。她在图书馆里读到过这位音乐家&mdash;&mdash;他名字的发音有个a,拼写起来有两个e。他像莫扎特一样也是个德国伙计。他活着的时候生活在国外,说外语&mdash;&mdash;她也很想这样。播音员说马上要播放他的第三交响曲。前面的话她只听了一半,因为她想再走走,她不是很关心他们播放什么。接下来,音乐开始了。米克抬起头,用拳头抵住了喉咙。

怎么回事?片刻间,开始部分的平衡点从一侧转到了另一侧。像是一次散步或行军。像上帝在夜里昂首阔步。身外的一切突然冻住了,只有音乐的第一部分在心里热乎乎的。之后她甚至听不到声音,但她坐在那儿等待着,僵住了,紧攥着拳头。过了一会儿,音乐再次传出,更刺耳,更响亮。它跟上帝没有任何关系。这是她的,米克&middot;凯利,白天漫步行走,夜晚形影相吊。在烈日下,在黑暗中,内心充满了各种计划和感情。这首曲子是她的&mdash;&mdash;完完全全是她的。

能听清的部分尚不足以让她把它听完整。乐曲在她心里沸腾。究竟是哪部分?抓住精彩的部分,仔细琢磨,这样以后就不会忘掉&mdash;&mdash;或者应该放松,听播放的每个部分,既不琢磨,也不试图记住?天哪!整个世界都是这首乐曲,她却不能听个够。最后,音乐的部分再次响起,所有不同的乐器把每个音符聚拢在一起,就像一个攥得很紧的拳头猛击着她的心脏。第一乐章结束了。

这首乐曲既不长也不短。它和时间的流逝毫无关系。她坐在那里,双臂紧抱着大腿,使劲地咬着自己带有咸味的膝盖。她可能听了五分钟,也可能听了半个夜晚。第二乐章是黑色的&mdash;&mdash;一支慢板进行曲。没有悲伤,但就像整个世界都已死去,一片漆黑,回想之前是什么样子毫无意义。一种有点儿像号角的乐器演奏出悲伤而清亮的曲调。接下来,音乐扬起愤怒的声音,底下潜藏着兴奋。最后,黑色进行曲再次开始。

不过,或许这首交响乐的最后一个乐章是她最喜爱的&mdash;&mdash;喜悦欢快,就像是世界上最伟大的人在以一种艰难而自由的方式奔跑和跳跃。像这样美妙的音乐也是最伤人的。整个世界都是这首交响曲,她怎么也听不够。

它结束了。她双臂抱膝,僵硬地坐在那里。收音机里传出了另一个节目,她用手指塞住了耳朵。刚才那首乐曲在她心里只留下了严重的伤害,以及一片空白。她记不起来这首交响乐的任何一部分,哪怕是最后几个音符。她试图去回想,但根本想不起任何声音。现在,一切都结束了,只有她的心像兔子一样在跳,还有这可怕的伤害。

房子里的收音机和电灯都关掉了。夜晚一片漆黑。突然间,米克开始用拳头捶打自己的大腿。她使出全身力气,连续重击同一块肌肉,直至眼泪顺着脸颊流淌下来。但她觉得这还不够。灌木下面的石子很尖利。她抓起一把石子,开始来来回回地刮擦同一个地方,直至手上沾满了血。随后,她躺倒在地,仰望夜空。大腿上剧烈的疼痛让她觉得好受一些。她无力地躺在湿漉漉的草地上,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再次变得缓慢而轻松。

探险家们为什么不通过仰望天空来知道这个世界是圆的?天空是弯曲的,就像一个巨大玻璃球的内侧,深蓝色的天空洒满明亮的星星。夜晚一片寂静。空气里有温暖雪松的气味。当她根本没有试着想起那首乐曲时,它却回到了她的耳畔。第一乐章在她的脑海里响起,就像刚才播放的一样。她静静地、缓慢地听着,就像解一道几何题一样琢磨着每一个音符,好让自己能够记住。她能够非常清晰地看见声音的形状,她不会忘记它们。

这会儿她感觉好多了。她大声地自言自语:&ldquo;上帝啊,宽恕我吧,因为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rdquo;她为什么想到这句话?过去几年里,人人都知道根本不存在真正的上帝。当她想到她从前想象的上帝是个什么样子时,她只能看到辛格先生,裹着长长的白色床单。上帝沉默不语&mdash;&mdash;或许那正是她为什么想起上帝的原因。她把那句话再说了一遍,正像她对辛格先生说那样:&ldquo;上帝啊,宽恕我吧,因为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rdquo;

音乐的这一部分美妙而清晰。现在,她随时都能哼唱它。或许,以后当她在某个早晨醒来的时候,更多的音乐将会重新回到她的耳畔。要是她能再听一遍那首交响乐,她会记住另外一些乐章。或许,要是她能再听上四遍,就四遍,她会把它全部记住。或许。

她又听了一遍这首乐曲的开头部分。接下来,音符变得更缓慢、更柔和,就像她慢慢沉入黑暗的大地。

米克猛然惊醒。空气变得寒冷,当她正要醒来时,她梦见老埃塔&middot;凯利正拿走所有的盖被。&ldquo;把毯子给我&mdash;&mdash;&rdquo;她费劲地说。随后,她睁开了眼睛。天空漆黑一团,所有的星星都消失不见了。草地湿漉漉的。她赶忙站了起来,因为爸爸会担心。接下来,她记起了那首乐曲。她不知道现在是午夜还是凌晨三点,于是她急忙往家里赶。空气里有一种很像秋天的气味。音乐在她脑海里响亮而快速,她在通往自己家的人行道上跑得越来越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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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h3>

到了十月,天空蔚蓝,气候寒冷。比夫&middot;布兰农脱下绉条薄纱裤,换上了深蓝色的哔叽呢裤子。在咖啡馆的柜台后面,他安装了一台制作热巧克力的机器。米克特别喜欢热巧克力,每星期都要来那么三四次,喝上一杯。他卖给她五分钱一杯,而不是一毛钱,其实他很想免费给她。当米克站在柜台后面时,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心烦意乱,满腹忧伤。他很想伸出手,摸摸她晒焦的蓬乱头发&mdash;&mdash;但不像他从前摸一个女人那样。他心里有些不安,对她说话时,他的声音听上去粗暴而陌生。

他心里有很多担忧。首先,艾丽斯身体不好。她像往常一样在楼下干活,从早晨七点一直干到晚上十点,她行动迟缓,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干活时,她的这种病态表现得最明显。有一个礼拜天,当她在打字机上打出这天的菜单时,她给特价菜奶油白汁鸡标上了两毛,而不是五毛,直至几个顾客点了这个菜并准备付款时,才发现这个错误。另一回,顾客给她十元钱,她找回了两张五元和三张一元。比夫会站在那里,久久地看着她,满腹心思地擦着鼻子,眼睛半睁半闭。

他们没有在一起谈论此事。晚上,他在楼下干活,而她已经睡去,早晨,她独自打理餐馆。当他们一起工作时,他待在收银台后面,注视着厨房和桌子,这是他们的惯例。除了生意上的事,他们几乎不说话,但比夫会站在那儿看着她,一脸的困惑。

十月八日下午,他们睡觉的房间里突然传出痛苦的叫喊声。比夫急匆匆地跑到楼上。不到一个小时,他们把艾丽斯送到了医院,医生从她体内切下了一个肿瘤,差不多有新生儿那么大。接下来,又过了不到一个小时,艾丽斯死了。

在医院里,比夫坐在她的床边,陷入了震惊之后的沉思。她死的时候他在场。她的眼睛由于用乙醚麻醉而显得模模糊糊,随后变得像玻璃一样坚硬。护士和医生退出了病房。他继续看着她的脸。除了略带蓝色的苍白之外,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他仔细观察了她身上的每个细节,仿佛自己并没有二十一年来每天看到她。接下来,当他坐在那里的时候,他的思绪逐渐转向了很久以来一直藏在心里的一幅画。

寒冷的绿色海洋,灼热的金色沙滩。小孩子们在丝绸般的泡沫边缘玩耍。身体结实、皮肤黝黑的小女孩,身材瘦小、赤身裸体的男孩,还有一些半大的孩子,在奔跑,在用甜美、尖锐的声音互相呼喊。里面有他认识的孩子,米克和他外甥女贝比,也有一些陌生的年轻面孔,此前谁也没有见过。比夫低下了头。

过了许久,他从椅子里站起身来,走到病房中间。他能听见妻妹露西尔在外面的走廊里踱来踱去。一只胖蜜蜂从梳妆台顶上爬过,比夫敏捷地把它抓在手里,从敞开的窗户里放了出去。他再次瞥了一眼死者的脸,然后带着丧妻之后的镇静,打开了通往医院走廊的门。

第二天上午晚些时候,他坐在楼上的房间里做针线活。为什么?为什么在真爱的情况下,留下的一方经常并不通过自杀追随他所爱的人而去呢?仅仅是因为活着的人要埋葬死去的人吗?是因为死后必须完成的有条不紊的葬礼吗?是因为那个留下来的一方暂时走上了舞台,每一秒钟都膨胀为无限的时间,很多双眼睛都注视着他吗?是因为他还有职责要履行吗?或者,因为有爱,丧偶者必须留下来,等待他所爱的人复活&mdash;&mdash;因为离去的人并没有真正死去,而是在生者的灵魂中第二次被创造出来,并生长?为什么?

比夫俯身凑近手里的针线活,思考了很多事情。他非常熟练地缝着,指尖上的老茧已经很硬,以至于他无需顶针便可以把针推过去。两套灰色西装袖子上的黑纱已经缝好,这会儿他正在缝最后一件。

这一天晴朗而闷热,秋天最早的落叶堆积在人行道上。他早早地出门了。每一分钟都很漫长。前面有无尽的空闲。他锁上餐馆的大门,在门外挂上一个白色百合花环。他先去了殡仪馆,精心挑选棺材。他摸了摸内胆的材料,试了试框架的强度。

&ldquo;这种绉纱叫什么&mdash;&mdash;乔其纱?&rdquo;

殡仪员以一种讨好而油滑的腔调回答了他的问题。

&ldquo;你们的业务中火葬的比例有多大?&rdquo;

再次来到大街上,比夫走路的姿态缓慢而拘谨。西边吹来一股暖风,太阳很明亮。他的手表停了,于是他掉头朝威尔伯&middot;凯利家走去。威尔伯&middot;凯利最近在自家门口立了块修理钟表的招牌。凯利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浴衣,坐在工作台旁。他的工作间也是卧室,米克放在童车里拉着到处闲逛的那个婴儿安静地坐在地板上的一个垫子上。每一分钟都很漫长,因此有充足的时间思考和询问。比夫请凯利解释钻石在手表里的确切用途。他注意到凯利的右眼透过钟表匠的小型放大镜时那扭曲变形的样子。他们谈了一会儿张伯伦和慕尼黑。接下来,时间还早,比夫决定去楼上哑巴的房间看看。

辛格正在穿衣服,准备去上班。昨天晚上,他寄去了一封吊唁信。他将是葬礼上的抬棺人。比夫在床上坐了下来,他们一起抽了一支烟。辛格时不时地用他那双机警的灰绿色眼睛看着他。他递给他一杯咖啡。比夫没有说话,哑巴停住了,拍了拍他的肩膀,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辛格穿好衣服后,他们一起走了出去。

比夫在商店里买了一些黑丝带,然后去见了艾丽斯常去的那座教堂的牧师。一切安排妥当之后,他便回家了。把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mdash;&mdash;这是他心里的想法。他把艾丽斯的衣服和个人物品打好包,准备交给露西尔。他彻底打扫和清理了五斗橱的抽屉。他甚至重新整理了楼下厨房的货架,从电扇上扯下了颜色喜庆的绉纱彩带。做完这件事之后,他坐在浴缸里,从头到脚洗了个痛快澡。上午就这样过去了。

比夫把线咬断,抚平了外套袖子上的黑纱。到这会儿,露西尔应该会在等他。他、露西尔和贝比将一起乘坐出殡车。他放下针线筐,小心翼翼地穿上了缝着黑纱的外套。他迅速地扫视了一遍房间,看到一切妥当,这才动身出门。

一个小时后,他来到了露西尔的小厨房里。他双腿交叉坐在那儿,大腿上放着一块餐巾,正喝着一杯茶。露西尔和艾丽斯在各个方面都大不相同,以至于很难看出她们是姐妹。露西尔又瘦又黑,今天她全身穿着黑衣。她正在给贝比梳头。那孩子很有耐心地坐在餐桌上等待着,双手叠放在膝盖上,而母亲则在弄她的头发。厨房里,阳光安静而柔和。

&ldquo;巴塞洛缪&mdash;&mdash;&rdquo;露西尔说。

&ldquo;什么?&rdquo;

&ldquo;你是不是已经开始回首过去?&rdquo;

&ldquo;没有。&rdquo;比夫说。

&ldquo;你知道,就好像我整天要戴上眼罩,才不会胡思乱想或回忆过去一样。我只能让自己琢磨每天要工作,要做饭,要考虑贝比的未来。&rdquo;

&ldquo;那是正确的态度。&rdquo;

&ldquo;我在理发店里给贝比做了手推波浪卷。但发卷很快就散开了,我琢磨着给她做个电烫。我不想自己给她做&mdash;&mdash;我想,或许我去亚特兰大参加美容师大会时可以带上她,让她在那里做头发。&rdquo;

&ldquo;天哪!她才四岁。那会吓着她的。而且,电烫会让头发变得粗糙。&rdquo;

露西尔把梳子浸在一杯水里,压了压贝比耳朵上方的卷发。&ldquo;不,不会吓着她。她想做个电烫。贝比尽管小,但她已经像我一样野心勃勃。这就够了。&rdquo;

比夫在手掌上蹭着指甲,摇了摇头。

&ldquo;每次贝比和我去看电影,看到那些孩子扮演的精彩角色,她的感觉就和我是一样的。我发誓她是这样,巴塞洛缪。看完电影之后我甚至都没法让她好好吃饭。&rdquo;

&ldquo;天哪。&rdquo;比夫说。

&ldquo;她的舞蹈课和表演课都学得很好。明年我想让她学钢琴,因为我想,弹弹琴对她会有所帮助。她的舞蹈老师打算让她在晚会上跳一支独舞。我觉得我要尽一切可能推她一把。因为她的事业开始得越早,对我们两个就越有好处。&rdquo;

&ldquo;天哪!&rdquo;

&ldquo;你不懂。对待有天赋的孩子不能像普通孩子那样。那就是我想让贝比离开这个普通街区的原因之一。我不能让她像周围的那些捣蛋鬼那样谈吐粗俗,像他们那样撒野。&rdquo;

&ldquo;我认识这个街区的孩子们,&rdquo;比夫说,&ldquo;他们都挺好的。街对面凯利家的孩子&mdash;&mdash;克莱因家的孩子&mdash;&mdash;&rdquo;

&ldquo;你很清楚,他们没有一个人达到贝比这个层次。&rdquo;

露西尔给贝比做好了最后一个发卷。她捏了捏孩子的小脸蛋,好让脸色更红润一些。随后把她从桌上抱了下来。为了葬礼,贝比穿上了白裙子、白鞋子和白袜子,甚至戴上了白色的小手套。每当有人看着她的时候,贝比总是仰头摆个姿势,这会儿就是这个姿势。

他们在闷热的小厨房里坐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随后,露西尔哭了起来。&ldquo;我们好像从来没有像姐妹那样亲近。我们有些不一样,我们也不是经常见面。或许是因为我小很多。但你自己的血脉亲人总是有点儿什么东西,如果发生任何这样的事情&mdash;&mdash;&rdquo;

比夫咕哝着安慰了几句。

&ldquo;我知道你们俩过得怎样,&rdquo;她说,&ldquo;你们并不总是花前月下。或许这会儿说这种话让你更不好受。&rdquo;

比夫用胳膊夹起贝比,把她抡到了肩膀上。这孩子越来越重了。走进客厅时,他小心翼翼地扶着她。贝比在他的肩膀上感觉得温暖而亲密,她的小丝绸衬衫衬着他的黑色外套显得更白。她用自己的小手紧紧抓住他的一只耳朵。

&ldquo;比夫姨父!看我劈叉。&rdquo;

他把贝比轻轻地放到了地上。她双臂在头顶上弯成弧线,双脚在打了蜡的地板上缓慢地朝相反的方向滑去。片刻间,她坐到了地上,两腿伸得笔直,一条腿在前,一条腿在后。她双臂摆成一个花式角度,带着一种悲伤的表情,侧脸看着墙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