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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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h3>

镇上有两个哑巴,他们总在一起。每天一大早,两个人就从他们住的那幢房子里出来,手挽手走到大街上,去上班。这两个朋友有着天壤之别。走在前面的那位是个肥胖臃肿、神情恍惚的希腊人。夏天出门时,他总穿一件黄色或绿色的马球衫,前摆胡乱塞进裤子里,后摆松松垮垮地吊在身后。天冷时,他就在外面套上一件样式难看的灰色毛衣。他的脸蛋滚圆而油腻,眼睑半睁半闭,嘴唇弯出一丝温和而笨拙的微笑。另一个哑巴身材高挑,眼神里透着一股敏捷和聪明。他的穿着打扮总是干净整洁,颜色素淡。

每天早晨,两个朋友默不作声地一起走着,直至来到镇上的主街。随后,来到一家果品店门前,在店外的人行道上停留片刻。那个希腊人斯皮罗斯&middot;安东尼帕罗斯在这家水果店里打工,老板是他表哥。他的工作是制作糖果和甜食,拆箱取出水果,打扫店内卫生。那个瘦高个哑巴约翰&middot;辛格几乎总是把手搭在朋友的胳膊上,盯着他的脸看上一两秒钟,然后转身离去。告别之后,辛格独自穿过马路,走向他工作的那家珠宝店,他在那家店里是一个银器雕刻工。

傍晚时分,两个朋友再次碰面。辛格回到果品店,等安东尼帕罗斯下班回家。希腊人懒洋洋地拆开一箱桃子或甜瓜,或者在商店后面他工作的厨房里看着一份滑稽小报。离开之前,安东尼帕罗斯总是打开一个纸袋,白天的时候他把这个纸袋藏在厨房里的一个货架上。袋子里装着他收集的各种食物:一块水果,糖果样品,或者一小截肝泥香肠。通常,下班之前,安东尼帕罗斯会蹑手蹑脚地蹒跚着走向商店前厅的那个玻璃柜,一些肉和干酪藏在那里。他轻轻滑开玻璃柜的后门,他那只胖乎乎的手深情地摸索着,搜寻里面他所渴望的美味。有时候,他那位店老板表哥没有看到他。但是,如果注意到了,他就会紧盯着他的表弟,他那绷紧而苍白的脸上透露出一丝警告。而安东尼帕罗斯就会惋惜地把里面的一块食物从一个角落挪到另一个角落。在此期间,辛格笔直地站着,双手插在口袋里,朝另外的方向看着。他不想眼睁睁地看着两个希腊人之间发生的这一幕。因为,除了喝酒和某种孤独而秘密的快乐之外,安东尼帕罗斯在这个世界上最喜爱的事情就是吃。

暮色中,两个哑巴一起漫步回家。在家里,辛格总是在对安东尼帕罗斯说话。他打着飞快的手语,滔滔不绝。脸上透着热切,灰绿色的眼睛明亮地闪烁。用他那双瘦长而有力的双手,他向安东尼帕罗斯讲述着白天发生的一切。

安东尼帕罗斯懒洋洋地靠坐着,看着辛格。他很少动一下自己的双手说点儿什么&mdash;&mdash;偶尔动一下,也是为了说他想吃、想睡或想喝。他总是用同样含糊而笨拙的手势来说这三件事情。夜里,如果没有喝多的话,他会跪在床前,祷告一会儿。随后用他那胖乎乎的双手比画出几个词汇:&ldquo;神圣的耶稣&rdquo;、&ldquo;上帝&rdquo;或&ldquo;亲爱的玛利亚&rdquo;什么的。这些是安东尼帕罗斯说过的全部词汇。辛格从来搞不清楚,他的朋友对他讲述的一切究竟明白多少。但这并不重要。

他们合租了小镇商业区附近一幢小房子的楼上。那儿有两个房间。安东尼帕罗斯在厨房里的那个煤油炉上做两人的饭菜。有几把简朴的直背餐椅,是给辛格坐的,有一个加厚软垫大沙发,供安东尼帕罗斯专用。卧室的家具主要有一张大双人床,盖着鸭绒被,由大个子希腊人睡,还有一张窄小的铁床供辛格使用。

晚饭总是要花很长时间,因为安东尼帕罗斯热爱食物,而且吃得很慢。吃完之后,大个子希腊人仰靠在他的沙发上,用舌头慢慢地舔他的每一颗牙齿,要么是咂摸某种美味,要么是因为他不想失去这一顿的滋味&mdash;&mdash;与此同时,辛格则在洗盘刷碗。

有时候,晚上两个哑巴会下一会儿象棋。辛格一向喜欢下棋,多年来他一直试着教安东尼帕罗斯下棋。起初,他的朋友对于在棋盘上移动各种不同的棋子的理由很感兴趣。接下来,辛格开始在桌子底下放一瓶好喝的东西,每课之后便拿出来。希腊人从未搞明白&ldquo;马&rdquo;的古怪走法以及&ldquo;王后&rdquo;大范围移动的灵活性,但他学会了开局的几步。他更喜欢白棋,要是给他黑棋,他就不玩了。最初几步之后,辛格便自己跟自己下完这局,他的朋友则在一旁懒洋洋地看着。如果辛格对他自己的兵马发起漂亮的攻击,以至于黑棋国王被将死了,安东尼帕罗斯总是非常自豪和开心。

两个哑巴没有其他朋友,除了上班之外,他们总是单独在一起。一天天的日子彼此并无不同,由于他们总是独来独往,因此从未有过什么事情打扰他们。他们每周去一次图书馆,为辛格借一本悬疑小说,星期五夜里他们去看一场电影。发工资的那天,他们总是去海陆军商店上面那家廉价照相馆,给安东尼帕罗斯拍张照片。这些是他们定期探访的唯一地方。镇上有很多地方他们从未去过。

小镇位于深南地区的中部。夏天漫长,冬天里寒冷的日子很短。几乎总是碧空万里,烈日高悬。随后,十一月里,轻飘飘、冷飕飕的小雨如期而至。稍后,多半有霜冻,以及短短几个月的寒冷。冬天变化无常,冷暖不定,但夏天总是灼热如焚。镇子很大。主街上有几个街区,由两三层高的店铺和写字楼组成。不过,镇上最大的建筑是工厂,雇用了很大比例的小镇人口。这些棉纺厂都很大,生意兴隆,而镇上的大部分工人都很穷。街道两旁的行人,脸上常常显露出饥饿和孤独的绝望神色。

但两个哑巴一点儿也不孤独。在家里,他们心满意足地吃吃喝喝,辛格总是热切地打着手语,把自己心里的所有想法告诉他的朋友。日子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过去了许多年,一晃辛格已经三十二岁,与安东尼帕罗斯一起在镇上生活了十年。

忽然一天,希腊人生病了。他坐在床上,两手搭在他那滚圆的肚子上,几滴油粒般的硕大泪珠顺着他的脸颊滚落下来。辛格去找他朋友那位开水果店的表哥,还给自己请了假。医生给安东尼帕罗斯规定了日常饮食,说他再也不能喝酒了。辛格严格执行医生的命令。他整天坐在朋友的床边,竭尽所能地让时间过得更快,但安东尼帕罗斯只是气哼哼地用眼角看着他,怎么逗也不开心。

希腊人很烦躁,不停地找岔子,挑剔辛格为他准备的果汁和食物。他时不时地要他的朋友扶他下床,好让他可以做祷告。跪下的时候,他那硕大的臀部压在他那双胖乎乎的小脚上。他笨拙地打着手语说&ldquo;亲爱的玛利亚&rdquo;,随后他握住那个用一根脏兮兮的绳子系在脖子上的小小的铜质十字架。他那双大眼睛顺着墙壁向上抬起,仰望着天花板,眼睛里透露着恐惧的神情,随后,他很生气,不让他的朋友对他说话。

辛格很有耐心,做了他能做的一切。他画了一些小画,有一次,为逗他的朋友开心而给他画了一幅速写。这幅画伤害了大个子希腊人的感情,他拒绝和解,直至辛格把他的脸画得年轻而英俊,把他的头发涂成亮黄色,眼睛涂成中国蓝。这之后,他竭力不让自己的高兴显露出来。

辛格悉心照料他的朋友,一周之后,安东尼帕罗斯就能回去上班了。可是,从那时起,他们的生活方式便有所不同。麻烦接踵而至。

安东尼帕罗斯没再生病,人却变了。他变得急躁易怒,晚上不再满足于安静地待在家里。夜里他想外出时,辛格便紧跟在后面。安东尼帕罗斯走进一家饭馆,他们在桌旁坐下。安东尼帕罗斯偷偷摸摸地把几块糖、一瓶胡椒粉或几件银质餐具揣进自己的口袋。辛格总是为他拿走的东西付账,倒也没有惹出什么麻烦。在家里,他大声斥责安东尼帕罗斯,而大个子希腊人只是看着他,脸上带着一丝漠然的笑意。

几个月过去,安东尼帕罗斯的这些习惯越来越变本加厉。一天中午,他平静地走出表哥的水果店,走到街对面,大庭广众之下对着恒丰银行大楼的墙壁撒尿。有时候,在人行道上遇见看不顺眼的面孔,他就会冲撞那些人,用胳膊肘和肚子推挤他们。有一天,他走进一家商店,拖走了一台落地灯,没有付钱。还有一次,他试图拿走他在一个玻璃展示柜里看到的一台电动火车。

对辛格来说,这是一段痛苦不堪的时期。他连续不断地在午饭期间陪安东尼帕罗斯去法院,解决这些违法行为。辛格变得非常熟悉法庭程序,他始终处于焦虑紧张的状态。他在银行里的存款都花在了缴纳保释金和罚款上。他竭尽全力,花光了金钱,为的是不让他的朋友因为诸如盗窃、公开猥亵以及攻击与打人这样的指控,而被送进监狱。

希腊人为之打工的那位表哥丝毫没有卷入这些麻烦。查尔斯&middot;帕克(这是他表哥的名字)让安东尼帕罗斯继续留在店里,但始终绷着那张苍白的脸紧盯着他,却并没有做出任何努力去帮助他。辛格对查尔斯&middot;帕克有一种古怪的感觉。他开始不喜欢这个人。

辛格生活在持续不断的混乱和烦恼中。但安东尼帕罗斯总是表情漠然,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他的脸上依然挂着温和友善、软弱乏力的微笑。之前的那些年里,在辛格看来,他朋友的这种微笑中似乎有某种微妙而精明的东西。他从不知道安东尼帕罗斯究竟理解多少,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如今,在这个大块头希腊人的表情中,辛格认为自己发现了某种狡黠的、开玩笑的东西。他摇晃着朋友的肩膀,直至筋疲力尽,打着手语一遍又一遍地解释某些事情。但这一切都无济于事。

辛格身上所有的钱都花光了,不得不向他打工的珠宝店老板借钱。有一次,他没钱为他的朋友缴纳保释金,安东尼帕罗斯在监狱里待了一夜。当辛格第二天把他领出来时,他很不高兴。他不想离开。他很喜欢那顿晚餐:腌肉和浇上糖汁的玉米面包。新的住宿环境和狱友都令他愉快。

他们一直过着遗世独立的生活,以至于困境中辛格没有一个人帮他。安东尼帕罗斯则没有任何东西打扰他,也没有什么东西能够治疗他的恶习。在家里,他有时候会做一道他在监狱里吃过的新式菜,在大街上,谁也不知道他会干什么。

接下来,最终的麻烦降临在辛格的身上。

一天下午,他去水果店接安东尼帕罗斯,查尔斯&middot;帕克交给他一封信。信中解释,查尔斯&middot;帕克已经为他表弟做好了安排,要把他带到两百英里之外的州立精神病院。查尔斯&middot;帕克利用他在镇上的影响力,已经安排好了所有细节。安东尼帕罗斯下周将离开,住进那家精神病院。

辛格把信读了好几遍,一时间大脑里一片空白。查尔斯&middot;帕克隔着柜台和他说话,但他甚至都没有试图去解读他的口形并理解他的意思。最后,辛格在他一直揣在口袋里的拍纸簿上写下了一句话:

你不能这样做。安东尼帕罗斯必须跟我在一起。

查尔斯&middot;帕克激动地摇了摇头。他不怎么会说英语。&ldquo;不关你的事&rdquo;,他一遍又一遍地说着这句话。

辛格知道一切都已结束。这个希腊人担心有朝一日他可能要为自己的表弟负责。查尔斯&middot;帕克对美语懂得不多&mdash;&mdash;但他很懂美元,他很快利用自己的金钱和影响力把他表弟送进了那家精神病院。

辛格束手无策。

接下来的一周充满了狂躁的活动。他不停地诉说,一遍又一遍。尽管他的双手片刻不停,但还是有说不完的话要说。他想把自己心里所有的想法全都告诉安东尼帕罗斯,可已经没有时间了。他那双灰色的眼睛闪烁着光芒,敏捷而聪慧的脸庞显露出极大的紧张。安东尼帕罗斯懒洋洋地看着他,他的朋友不知道他真正明白多少。

接下来,安东尼帕罗斯必须离去的日子到了。辛格取出自己的手提箱,非常细心地收拾好他们最值钱的共同财物。安东尼帕罗斯给自己做了一份路上吃的午餐。傍晚时分,他们最后一次手挽手走到大街上。那是十一月末的一个寒冷下午,一小团一小团哈气出现在他们面前。

查尔斯&middot;帕克陪同他的表弟一起去,但他在站台上离他们远远地站着。安东尼帕罗斯挤进了公共汽车,精心准备了好一会儿,才在前排的一个座位上安顿下来,辛格隔着车窗看着他,双手开始拼命地打着手语,最后一次与他的朋友交谈。但安东尼帕罗斯一心忙着检查午餐盒中各种不同的食物,一时间无暇分心。就在公共汽车驶离路边之前,他把脸转向了辛格,他的微笑漠然而遥远&mdash;&mdash;仿佛他们之间已经相隔万里。

接下来的几周恍若幻梦。辛格整天在珠宝店后面的工作台旁埋头干活,夜里独自回家。他最想做的事情就是睡觉。刚刚下班回家,他就躺在自己那张帆布床上,试着小睡片刻。半睡半醒之间,他进入了梦乡。所有的梦里,都有安东尼帕罗斯的身影。他的双手神经质地抽搐着,因为在梦里,他一直在对他的朋友诉说,而安东尼帕罗斯则一直看着他。

辛格努力回想认识这位朋友之前的岁月。他努力对自己讲述年轻时发生的某些事情。但是,他努力回忆起的这些事情,似乎没有一件是真的。

有一件特殊的事情,他回想起来了,但对他根本不重要。辛格回想起,尽管他从小就聋了,但他并不是一个真正的哑巴。他很小的时候就成了孤儿,并被送进了一家收留聋儿的慈善机构。他学会了手语和阅读。九岁之前,他可以用一只手以美式手语与人交谈&mdash;&mdash;也能按照欧洲人的方法打双手手语。他学会了解读别人的口形,理解他们所说的话。最后,他被教会了说话。

在学校里,他被认为非常聪明。他学习功课比其余的学生都要快。但他从未习惯于用嘴说话。这对他来说很别扭,觉得自己的舌头在嘴里就像一条鲸鱼。如果用嘴巴与人交谈,从对方脸上茫然的表情中,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想必就像动物的声音,或者自己的言语中有某种令人讨厌的东西。对他来说,努力用嘴说话是痛苦的,但他的双手随时都能说出他想说的话。二十二岁那年,他从芝加哥来到这个南方小镇,马上就遇到了安东尼帕罗斯。打那以后,他再也没用嘴说过话,因为与他的这位朋友在一起,他无需动嘴。

除了与安东尼帕罗斯一起度过的这十年时光,其余的似乎都不真实。半梦半醒之间,他非常真切地看到了自己的朋友,醒来之后,一种锥心的孤独感油然而生。偶尔,他会收拾一箱子东西寄给安东尼帕罗斯,但从未收到任何回复。几个月的日子就在这样的空茫和梦幻中度过。

春天,辛格身上发生了变化。他无法入睡,身体焦躁不安。每到夜里,他会在房间里单调地走来走去,无法消除一种新的活力感。就算能休息片刻,也只是在黎明之前的那几个小时&mdash;&mdash;那时候,他会昏昏沉沉地陷入沉睡中,直至早晨的光线像一把弯刀,突然刺入他睁开的眼睑里。

他开始在镇上到处瞎逛,以此打发夜晚的时光。他再也不能站立在安东尼帕罗斯住过的房间里,于是便在离镇中心不远的一幢死气沉沉的公寓里租了一个新的住处。

他在两个街区之外的一家餐馆里吃饭。这家餐馆位于那条长长的主街尽头,名叫&ldquo;纽约咖啡馆&rdquo;。第一天,他快速扫视了一眼菜单,然后写了一张便条,交给餐馆老板。

每天早餐我要一个鸡蛋、一片烤面包和一杯咖啡&mdash;&mdash;0.15元

午餐我要汤(随便哪种汤)、一份三明治和一杯牛奶&mdash;&mdash;0.25元

晚餐请给我三份蔬菜(随便哪种,卷心菜除外),鱼或肉,再加一杯啤酒&mdash;&mdash;0.35元

谢谢。

老板看过便条,警惕而得体地瞥了他一眼。老板是个硬朗的男人,中等身高,胡子深黑浓密,以至于脸的下部看上去仿佛是用铁塑成的。他通常站在角落里,靠着收银台,两臂交叉放在胸前,静静地观察着周围发生的一切。辛格逐渐熟悉了这个人的脸,因为他一日三餐都在这家店里吃。

每天夜里,哑巴都要在街上独自行走几个小时。有时候,夜晚很冷,三月的寒风凛冽而潮湿,雨下得很大。但对他来说,这无关紧要。他的步态焦虑不安,双手总是紧紧地塞进裤兜里。日子就这样一周周地过去,天气变得暖和而沉闷。焦虑逐渐让位于疲惫,他的身上看上去有一种深沉的平静。他的脸上开始显露出一种若有所思的平和,我们经常可以在那些非常悲伤或非常聪明的人的脸上看到这种平和。但他依然在小镇的大街小巷瞎逛,总是沉默不语,形单影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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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h3>

初夏一个漆黑而闷热的夜晚,比夫&middot;布兰农站在&ldquo;纽约咖啡馆&rdquo;收银台的后面。时值午夜十二点。外面,街灯已经熄灭,这样一来,咖啡馆里透出的灯光在人行道上形成了一个清晰的黄色长方块。街上空无一人,但咖啡馆内有几个顾客,正在喝着啤酒、桑塔&middot;露琪亚葡萄酒或威士忌。比夫无动于衷地等待着,胳膊肘搁在柜台上,大拇指按压着他那长鼻子的鼻尖。他目不转睛,尤其注视着一个穿着工装裤的矮胖男人,此人已经喝醉了,很狂暴。他的目光时不时地扫过坐在中间一张桌子旁的哑巴,或者柜台前面的另外几个顾客。但他的目光总是会转回到那个穿工装裤的醉汉身上。夜越来越深,比夫继续在柜台后面安静地等待着。终于,他最后一次巡视餐馆,然后走向通到楼上的后门。

他安静地走进了楼梯顶部的房间。房内很暗,他小心翼翼地走着。走了几步之后,他的脚趾碰到了什么硬东西,他蹲下身,摸到了地板上一个手提箱的把手。他在房间里只待了几秒钟,正当他准备离去时,灯亮了。

艾丽斯在那张被弄得乱七八糟的床上坐起身来,看着他。&ldquo;干吗动那个手提箱?&rdquo;她问道,&ldquo;你能不能把那个疯子打发走,而不用把他已经喝光的还给他?&rdquo;

&ldquo;醒醒吧,自己下楼去。去叫警察,让他在链子拴成串的囚犯中,被玉米面包和豌豆所腌渍。去吧,布兰农太太。&rdquo;

&ldquo;如果他明天还在楼下,我会这样做的。但你别动那个手提箱,它不再属于那个寄生虫了。&rdquo;

&ldquo;我了解寄生虫,布朗特可不是寄生虫,&rdquo;比夫说,&ldquo;至于我自己&mdash;&mdash;我不是很了解。可我不是那种小偷。&rdquo;

比夫平静地把那个手提箱放到了外面的台阶上。房间里的空气不像楼下那么又霉又热。他决定待一会儿,用冷水浇一下脸,然后再回去。

&ldquo;我已经告诉你了,如果你今晚不让那小子永久性地滚蛋,我会怎么做。白天他在后屋里打瞌睡,夜里你让他白吃白喝。至今一个礼拜,他一分钱也没给。他的胡言乱语和愚蠢行为会让任何正派体面的生意彻底破产。&rdquo;

&ldquo;你不了解人,你也不了解真正的生意,&rdquo;比夫说,&ldquo;你所说的那小子十二天之前来到这里,在镇上他是个陌生人。第一周他给了我们二十元的生意。至少是二十元。&rdquo;

&ldquo;打那以后就赊账了,&rdquo;艾丽斯说,&ldquo;赊了五天账,喝得醉醺醺的,真丢人。再者说,他不过是个懒汉和怪人而已。&rdquo;

&ldquo;我喜欢怪人。&rdquo;比夫说。

&ldquo;我料想你喜欢怪人!我就知道你应当喜欢怪人,布兰农先生&mdash;&mdash;因为你自己就是个怪人。&rdquo;

他揉了揉他那青色的下巴,不以为意。在他们婚后生活的头十五年里,他们互称对方为比夫和艾丽斯。接下来,在一场争吵中,他们互称对方为先生和太太,打那以后,他们再也没有和好到把称呼改回去。

&ldquo;我只是警告你,我明天下楼的时候,他最好是别在那里。&rdquo;

比夫走进浴室,洗了一把脸之后,他盘算着还有刮胡子的时间。他的胡子又黑又密,仿佛三天没有刮。他站在镜子前,若有所思地揉了揉脸颊。他后悔刚才跟艾丽斯说话。跟她在一起,最好是默不作声。在那个女人身边总是让他变得不同于真实的自己。让他变得像她一样粗暴、狭隘和平庸。比夫的眼神冷飕飕的,目不转睛,由于眼睑那种玩世不恭的下垂而半睁半闭。他那只结满老茧的手,小拇指上戴着一个女式婚戒。他身后的门敞开着,从镜子里他可以看到艾丽斯躺在床上。

&ldquo;听着,&rdquo;他说,&ldquo;你的问题在于,你没有任何真正的善意。我所认识的女人当中,只有一个人有我所说的这种真正的善意。&rdquo;

&ldquo;得了吧,我就知道你会做这个世界上任何男人都羞于启齿的事。我知道你要&mdash;&mdash;&rdquo;

&ldquo;或许我指的是好奇心。你对任何重要的事从来都视而不见,不加留意。你从不观察和思考,从不试图弄明白任何事情。或许,这就是你我之间最大的差别。&rdquo;

艾丽斯差不多又睡着了,他透过镜子,漠然地看着她。她的身上没有任何与众不同的特点吸引他的关注,他的目光从她淡棕色的头发,滑向被子底下她那双粗短的脚的轮廓。脸部柔和的曲线一直连到浑圆的臀部和大腿。当他的视线从她身上移开时,脑海里没有留下任何显著的特征,在他的记忆里,她是一个完整而连贯的形象。

&ldquo;你从不知道戏剧性场面所带来的乐趣。&rdquo;他说。

她的声音有些疲惫。&ldquo;楼下那家伙就是一出好戏,没错,而且还是一场马戏。但我已经受够了他。&rdquo;

&ldquo;见鬼,那家伙对我毫无意义。他和我非亲非故。但你不懂搜集大量细节然后得出真相是怎么回事。&rdquo;他拧开热水,迅速开始刮胡子。

是的,那是五月十五日的早晨,杰克&middot;布朗特走进了店里。他立即注意到了,并盯着他看。那人身材粗短,厚实的肩膀像横梁一样。他蓄着乱蓬蓬的小胡子,下唇看上去仿佛被一只黄蜂叮咬过。这家伙身上有很多东西似乎是对立的。他的头很大,外形匀称,但他的脖子却像个孩子一样柔弱而细长。小胡子看上去像是假的,仿佛是为了参加化装舞会而粘上去的,如果说话太快会掉下来。这使得他看上去已近中年,尽管他的脸,连同高高的光滑额头和睁大的眼睛,都很年轻。他有一双大手,污渍斑斑,结满老茧,穿着廉价的白色亚麻布西装。此人身上有某种非常可笑的东西,但与此同时,另一种感觉却让你笑不出来。

他要了一品脱酒,半个小时就喝光了。接着,他在一个火车座里坐了下来,吃着一大份鸡肉套餐。随后他一边读着一本书,一边喝着啤酒。那就是开头。尽管比夫非常仔细地观察过布朗特,但他怎么也不会猜到后来发生的种种疯狂的事情。他从未见过一个人在十二天时间里发生这么多的改变。从未见过一个家伙喝这么多酒,醉这么长时间。

比夫用大拇指向上推压着鼻尖,开始修刮上唇的胡子。刮完后,他的脸看上去更清爽了。当他穿过卧室走向楼梯时,艾丽斯睡着了。

那个手提箱很沉。他把它拎到了餐馆的前台,放在收银台的后面,他每天晚上通常都站在那里。他有条不紊地扫视了一下四周。有几个顾客已经离去,店里不那么拥挤了,但格局是一样的。哑巴依然坐在中间的一张桌子旁独自喝着咖啡。醉鬼说个不停。他并没有具体针对周围的哪个人说话,也没有任何人在听。当他那天晚上走进店里的时候,他穿着蓝色的工装裤,换下了那身已经穿了十二天的脏兮兮的亚麻布西装。他的袜子不见了,脚踝划伤了,还粘着泥块。

比夫已经开始把他长篇大论的零碎片段拼凑起来。那家伙似乎又在谈论某种古怪的政治话题。昨天夜里,他一直在谈论自己去过的地方&mdash;&mdash;得克萨斯、俄克拉荷马、南北卡罗来纳。有一次,他谈到了妓院的话题,随后,他的笑话变得如此粗俗下流,以至于不得不用啤酒把他的嘴巴堵上。但大多数时候,没有一个人明白他究竟在说啥。说&mdash;&mdash;说&mdash;&mdash;说。话语像瀑布一样从他的喉咙里喷涌而出。事实上,他的口音一直在变,他使用的词汇也在变。有时候,他说起话来像个傻瓜,有时候又像个教授。他会使用很长的单词,然后又把语法弄错。说不清他属于何种民族,也搞不清他来自哪个地区。他总是在变。比夫若有所思地抚弄着自己的鼻尖。没有任何关联。然而关联通常伴随着大脑。没错,此人脑子很好,但他总是毫无来由地从一件事情转到另一件事情。他就像一个被某种力量甩出了轨道的人。

比夫靠在柜台上,开始读晚报。头条新闻说到,镇议会经过四个月的审议,断定本地的财政预算负担不起在镇上某些危险的十字路口设置红绿灯。左栏报道了亚洲的战争。比夫同样专注地读了这两篇报道。他的眼睛浏览着报纸上的文章,而他其余的感官则警觉地关注着周围的各种喧闹。读完这两篇文章,他的眼睛依旧半睁半闭地盯着报纸。他觉得有些紧张。这家伙是个麻烦,天亮之前得想出个解决办法。而且,他莫名其妙地觉得今晚会发生什么重要事情。这家伙不可能永远这样下去。

比夫感觉到有人站在门口,于是迅速抬起眼睛。一个又瘦又高、淡黄色头发的少年,其实是一个大约十二岁的小姑娘,正站在门口张望。她穿着卡其布短裤、蓝衬衫和网球鞋&mdash;&mdash;因此乍一看像个小男孩。看到她,比夫便丢开报纸,当她走到面前时,他笑了笑。

&ldquo;嗨,米克。参加女童子军了吗?&rdquo;

&ldquo;没呢,&rdquo;她说,&ldquo;我跟她们不是一伙的。&rdquo;

透过眼角的余光,他注意到那个醉鬼狠狠地一拳砸在桌子上,从谈话对象的身上转过脸去。在和面前这个小姑娘说话时,比夫的声音变得粗糙起来。

&ldquo;你家人知道你深更半夜还在外面吗?&rdquo;

&ldquo;没事儿。今儿晚上我们那个街区有帮小家伙玩到很晚。&rdquo;

他从未见过她跟同龄的孩子一起走进这个地方。几年前,她总是跟在哥哥身后。凯利一家就人数而言是个大家庭。后来,她会拖着一辆童车来这里,车里装着两个流鼻涕的小家伙。不过,如果她不照看小家伙,或者不做大孩子的跟屁虫,她总是独来独往。眼下,这孩子站在那里,拿不定主意自己想要什么。她不停地用手掌向后捋着她那湿漉漉的、略带白色的头发。

&ldquo;请给我一包烟。最便宜的那种。&rdquo;

比夫欲言又止,随后把手伸进了柜台。米克掏出一个手帕,开始解角上的结,她把钱藏在手帕里。当她猛地拉开那个结时,硬币丁零当啷掉到了地板上,滚向布朗特,他正站在那里自言自语地嘟囔。片刻间,他茫然地注视着那些硬币,但是,还没等那孩子追上它们,布朗特便专心致志地蹲下身来,捡起了那些钱。他步履沉重地走到柜台前站住,手掌里颠晃着两个分币、一个五分币和一个角币。

&ldquo;香烟现在是一角七分钱吗?&rdquo;

比夫等待着,米克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醉鬼在柜台上把那些零钱码成一个小堆,依旧用他那只脏兮兮的大手护着。他缓慢地拿起一个分币,轻轻把它扔下。

&ldquo;五厘给种植烟草的穷白人,五厘给卷烟的傻瓜,&rdquo;他说,&ldquo;这一分钱给你,比夫。&rdquo;接下来,他眯缝起眼睛,试图看清那个五分币和角币上的铭文。他不停地推着两个硬币画圆圈。终于,他推开了它们。&ldquo;这是献给自由的谦卑敬意。献给民主和暴政。献给自由和强盗行径。&rdquo;

比夫平静地捡起那些钱,扔进了钱柜里。米克看上去似乎想再待会儿。她长时间地注视着那个醉鬼,随后,她把目光转向了屋子的中间,哑巴正独自坐在那里的一张桌子旁。片刻之后,布朗特也时不时地朝相同的方向扫视着。哑巴默不作声地坐在那里,面对着他的那杯啤酒,用一个烧过的火柴棍懒懒地在桌子上画着。

杰克&middot;布朗特首先开口。&ldquo;真逗,过去三四夜里我老是在睡梦中见到那家伙。他不会丢下我不管。你是否注意到,他好像从不说话。&rdquo;

比夫很少和一个顾客讨论另一个顾客。&ldquo;没错,他从不说话。&rdquo;他敷衍了事地答道。

&ldquo;真逗。&rdquo;

米克把重心从一只脚转到另一只脚上,把那包烟塞进短裤的口袋里。&ldquo;你要是对他有所了解的话就不会觉得古怪了,&rdquo;她说,&ldquo;辛格先生和我们住在一起。他的房间就在我们家里。&rdquo;

&ldquo;是么?&rdquo;比夫问道,&ldquo;我声明&mdash;&mdash;我并不知道此事。&rdquo;

米克走向门口,头也不回地答道:&ldquo;当然。他已经和我们一起住了三个月。&rdquo;

比夫放下他的衬衫袖子,再小心地把它们卷上去。米克离开餐馆时,他的目光一直没有从她身上移开。即使在她离开几分钟之后,他还在笨手笨脚地整理着他的衬衫袖子,盯视着空荡荡的门道。随后,他双臂抱胸,再次转向那个醉鬼。

布朗特重重地靠在柜台上。他那双棕色的眼睛看上去有些湿润,睁得大大的,表情有些茫然。他像山羊一样臭烘烘的,很需要洗个澡。他那被汗水湿透的脖子上布满污渍,脸上有油污。他的嘴唇又厚又红,褐色的头发乱蓬蓬地耷拉在脑门上。他的工装裤太短,他不停地拉扯着裤裆。

&ldquo;伙计,你也该懂点儿事了,&rdquo;比夫终于开口说话,&ldquo;你不能这副模样到处瞎逛。我真奇怪,你怎么没有被当作流浪汉给抓起来。你应该醒醒酒。你需要洗一洗,头发也该剪剪了。圣母她老人家在上!你不适合在人群当中瞎逛。&rdquo;

布朗特怒目而视,紧咬着下嘴唇。

&ldquo;嗨,别发火,消消气。照我说的去做。去厨房,让那黑孩子给你倒一大盆热水。叫威利给你一条毛巾和足够的肥皂,好好把自己洗洗。然后吃点儿牛奶吐司,打开你那个行李箱,穿上一件干净衬衫和一条合身的裤子。明天就能做你想做的事情,去干你打算干的任何工作,事情就会走上正轨。&rdquo;

&ldquo;你知道你能做什么,&rdquo;布朗特醉醺醺地说,&ldquo;你只能&mdash;&mdash;&rdquo;

&ldquo;得了吧,&rdquo;比夫平静地说,&ldquo;不,我可不能。眼下你只要规矩些就行。&rdquo;

比夫走向柜台的尽头,拿回两杯生啤。醉鬼笨手笨脚地端起自己那杯,以至于啤酒在他手里泼出来了,弄脏了柜台。比夫津津有味地品尝着他的那一份。他紧盯着布朗特,眼睛半睁半闭。布朗特并不是个怪物,尽管你第一次见到他会留下这样的印象。这就像他身上有某种畸形的东西&mdash;&mdash;但是,当你仔细观察他的时候,他的每个部位都很正常,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因此,如果这种差别不是身体上的,那多半是心智上的。他就像一个在监狱里服过刑的人,在哈佛大学上过学的人,或者在南美洲与外国人一起生活过很长时间的人。他就像是去过别人不可能去的地方,或者做过别人不可能做的事情。

比夫歪着头,问道:&ldquo;你来自什么地方?&rdquo;

&ldquo;乌有之乡。&rdquo;

&ldquo;好吧,总得有个出生地吧。北卡罗来纳,田纳西,阿拉巴马&mdash;&mdash;总得有个地方吧。&rdquo;

布朗特眼神恍惚,视线模糊。&ldquo;卡罗来纳。&rdquo;他说。

&ldquo;我看得出你曾四海为家。&rdquo;比夫巧妙地暗示道。

但醉鬼并没有在听。他把目光从柜台转移开来,凝视着黑乎乎、空荡荡的大街。片刻之后,他朝门口走去,脚步散漫而踉跄。

&ldquo;再见。&rdquo;他回头喊了一声。

比夫再次一个人待着,他迅速而彻底地巡视了一遍餐馆。已经过了凌晨一点,店里只有四五个顾客。哑巴依旧独自坐在中间的那张桌子旁。比夫懒洋洋地看着他,晃了晃杯底剩下的几滴啤酒,然后慢慢地一口把它喝干了,重新回到柜台上那张摊开的报纸。

这一次,他再也没法把心思集中在面前的字句上。他想起了米克。他很想知道,到底该不该卖那包烟给她,抽烟对孩子来说是不是真的有害。他想起了米克眯缝着眼睛、用巴掌把头发向后捋的样子。想起了她那沙哑的、男孩子般的声音,她拽拉卡其布短裤的习惯,像电影里的牛仔那样昂首阔步。一种温柔的感情油然而生。他有些不安起来。

比夫慌张地把注意力转到辛格的身上。哑巴坐在那里,双手揣进口袋,面前那杯喝了一半的啤酒变得温暖而停滞。他想在辛格离去之前请他喝一杯威士忌。他对艾丽斯说过的话是真的&mdash;&mdash;他就是喜欢怪人。他对病人和残疾人有一种特殊的亲和感。任何时候,只要有兔唇或结核病人走进店里,比夫都会请他喝啤酒。或者,如果顾客碰巧是个驼背或瘸子,那么准会为他提供一杯免费的威士忌。有一个家伙,在一次锅炉爆炸中被炸掉了阴茎和左腿,每当他来到镇上,准会有一品脱免费啤酒等着他。如果辛格是个嗜酒的家伙,任何时候他都可以按半价买酒。比夫暗自点头。随后他把报纸折叠好,放到柜台下面,与其他的报纸摆在一起。周末他会把这些报纸全都拿回到厨房后面的储藏室里,他把过去二十一年的晚报完整地保存在那里,一份都不少。

两点钟的时候,布朗特再次走进餐馆。他带来了一个高个子黑人,手里拎着一个黑包。这个醉鬼试图把他领到柜台那儿喝一杯,但那个黑人刚一发现领他进来的原因,便立即走掉了。比夫认识那个黑人,是个医生,自他记事以来便一直在镇上执业行医。他跟厨房里的小威利好像有点儿亲戚关系。在他离开之前,比夫看到他带着憎恨的表情颤抖着转向布朗特。

醉鬼只是站在那儿。

&ldquo;你知不知道,不能带黑鬼进入白人喝酒的地方?&rdquo;有人问他。

比夫远远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布朗特很生气,这会儿明显看得出他喝多了。

&ldquo;部分程度上我自己就是黑鬼。&rdquo;他大声吼道,像是一种挑衅。

比夫警觉地注视着他,店里很安静。从他鼻毛浓密的鼻孔和翻滚的眼白来看,他说的似乎很有可能是真话。

&ldquo;我部分程度上就是黑鬼,再加上南欧佬、东欧佬和中国佬。我全都有份儿。&rdquo;

有人笑出声来。

&ldquo;我还是荷兰人加土耳其人加日本人加美国人。&rdquo;他绕着哑巴喝咖啡的那张桌子,走着之字形的路线。他的声音洪亮而嘶哑。&ldquo;我是一个知道的人。在一个陌生的国度,我是一个陌生的人。&rdquo;

&ldquo;安静一下。&rdquo;比夫对他说。

布朗特不理睬店里的任何人,除了哑巴。他们俩互相看着对方。哑巴的眼睛就像猫的眼睛那样冷漠而温和。他的整个身体似乎都在倾听。醉鬼处在极度的兴奋中。

&ldquo;你是这个镇子上唯一听得懂我的意思的人,&rdquo;布朗特说,&ldquo;到现在两天了,我一直在心里对你说话,因为我知道你懂得我想要表达的意思。&rdquo;

火车座里有人笑了起来,因为这个醉鬼完全不知道他挑选出来试图与之交谈的那人是个聋哑人。比夫眼神飞快地注视着他们俩,全神贯注地倾听着。

布朗特在那张桌子旁坐了下来,俯身贴近辛格。&ldquo;这世界有两种人:知道的人和不知道的人。每一万个不知道的人,只有一个知道的人。这在任何时代都是奇迹&mdash;&mdash;千百万所知甚多的芸芸众生却不知道这个。这就像在十五世纪,人人都相信地球是平的,只有哥伦布和少数几个伙计知道真相。只有天才才认为地球是圆的,不同之处,盖在于此。尽管这个真相如此明显,但它却是整个人类历史上的一个奇迹,以至于人们都不知道。你当然知道。&rdquo;

比夫把胳膊肘支在柜台上,好奇地看着布朗特。&ldquo;知道什么?&rdquo;他问道。

&ldquo;别理他,&rdquo;布朗特说,&ldquo;别在乎那个平脚板、青下巴、大鼻子杂种。你瞧,当我们这些知道的人彼此相遇,那可是件大事。这事几乎没有发生过。有时候,我们彼此遇见了,但谁也不曾想到对方也是一个知道的人。这是件很糟糕的事。这事在我身上发生过多次。但你知道,我们这样的人少之又少。&rdquo;

&ldquo;共济会吗?&rdquo;比夫问。

&ldquo;你给我闭嘴!否则我把你的胳膊拧下来,再用它把你揍得青一块紫一块。&rdquo;布朗特吼道。他弓起身子贴向哑巴,压低声音,成了一个醉醺醺的耳语者。&ldquo;怎么回事?这个无知的奇迹为何得以持续下去?只有一个原因。一个阴谋。一个巨大而阴险的阴谋。蒙昧主义。&rdquo;

火车座的人还在嘲笑那个醉鬼试图跟哑巴交谈。只有比夫是严肃的。他想弄明白,哑巴是不是真的理解醉鬼对他说的话。那家伙频频点头,脸上的表情若有所思。他只是反应有点儿慢&mdash;&mdash;仅此而已。布朗特开始在他关于&ldquo;知道&rdquo;的谈话中夹杂几句玩笑。哑巴一直很严肃,直至醉鬼发表了可笑的评论之后,他才笑了;接下来,谈话再次变得沉闷,笑意依旧挂在脸上,持续时间未免长了点儿。这家伙很不寻常。甚至早在人们认识到他身上有什么与众不同的东西之前,人们就不由自主地注视他。他的眼神让人不由得想到,他听到过别人从未听过的东西,他知道你从前不曾想过的东西。他似乎并不完全是人。

杰克&middot;布朗特趴在桌子上,话语滔滔不绝,仿佛体内的大坝已经决堤。比夫再也听不懂他说什么。布朗特的舌头由于喝多了变得如此沉重,说话的速度又是如此剧烈,以至于听上去哆哆嗦嗦完全被搅在一起。比夫很想知道,假如艾丽斯把他扫地出门,他会去哪里。到早晨她就会那么做&mdash;&mdash;就像她说的那样。

比夫疲倦地打了个呵欠,用指尖拍着张开的嘴巴,直至下颌松弛下来。时近凌晨三点,是一天当中最死气沉沉的时辰。

哑巴很有耐心。他一直在听布朗特说话,差不多一个小时。此时,他开始偶尔看看时钟。布朗特对此毫不留意,继续滔滔不绝。终于,他停了下来,为的是卷一支香烟,随后,哑巴朝时钟的方向点了点头,用他那种秘而不宣的方式笑了笑,从桌旁站起身来。像往常一样,他的双手依旧揣在口袋里。他快速地走了出去。

布朗特烂醉如泥,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甚至根本没有注意到哑巴从未答复半句。他开始朝店内四处打量,张着嘴巴,转动眼珠,迷迷糊糊。额头上凸显出红色的血管,他开始用拳头愤怒地捶打桌子。他的酒疯这会儿已经持续不了多久。

&ldquo;得了吧,&rdquo;比夫和蔼地说,&ldquo;你的朋友已经走了。&rdquo;

这家伙依然在四处寻找辛格。此前他似乎从未醉得这么厉害。他的样子十分丑陋。

&ldquo;我找你有点儿事,我想跟你说句话。&rdquo;比夫哄着他。

布朗特从桌子上挺起身子,再次散漫地迈着大步走向大街。

比夫靠着墙壁。进来出去&mdash;&mdash;进来出去。归根到底,这不关他的事。店里空旷而安静。时间缓慢地流逝。他疲惫不堪地垂着头。一切运动似乎缓慢地离开这间屋子。柜台、面孔、火车座和桌子,墙角的收音机,天花板上嗖嗖转动的风扇&mdash;&mdash;所有这一切似乎都变得虚弱无力,静止不动。

他想必打了会儿盹。有人用手摇晃着他的胳膊。他缓慢地恢复了先前的机智,抬起眼想看看是怎么回事。威利,也就是厨房里的那个黑人男孩,站在他的面前,戴着他那顶帽子,系着他那个长长的白色围裙。威利结结巴巴,因为不管说什么他总是很兴奋。

&ldquo;就这样,他用拳头捶、捶、捶打这里的砖墙、墙、墙。&rdquo;

&ldquo;什么?&rdquo;

&ldquo;就在隔壁两家、家、家之外的巷子里。&rdquo;

比夫挺直了垂落的双肩。&ldquo;从头开始讲,好让我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rdquo;

&ldquo;就是那个蓄着小胡、胡、胡子的矮个儿白人。&rdquo;

&ldquo;布朗特先生,是吗?&rdquo;

&ldquo;嗯&mdash;&mdash;我没看到事情是怎样开始的。当我听到喧闹声的时候,我正站在后门口。听上去像是巷子里在打猛架。于是我便跑、跑、跑去看。那个白人简直疯了。他不停地用头撞着那道砖墙,还用拳头砸。他不停地咒骂和打斗,之前我从未见过一个白人这样打斗。只是跟那堵墙打斗。再这么打下去,肯定会把自己打得头破血流。随后,有两个白人听到了喧闹声,跑了过来,站在旁边看着&mdash;&mdash;&rdquo;

&ldquo;后来呢?&rdquo;

&ldquo;嗯&mdash;&mdash;你知道,那个哑巴先生&mdash;&mdash;双手揣在口袋里&mdash;&mdash;那个&mdash;&mdash;&rdquo;

&ldquo;辛格先生。&rdquo;

&ldquo;他走了过来,只是站在那里四下张望,想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布、布、布朗特先生看到了他,开始说话和叫喊。后来,突然间,他倒在了地上。没准真的把自己的脑袋撞开了花。一个警、警、警察跑了过来,有人告诉他布朗特先生一直待在这儿。&rdquo;

比夫低下头,把刚才听到的故事重新组织成一个简洁的模式。他揉着自己的鼻子,想了一会儿。

&ldquo;他们随时都会涌进来。&rdquo;威利走到门口,朝大街上张望,&ldquo;这会儿他们全都过来了。他们不得不拖着他。&rdquo;

十几个看热闹的人和一个警察全都试图挤进餐馆。外面有两个妓女站在那儿,正透过前窗朝里面张望。有一件事情始终很古怪:每当发生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时,总会有那么多人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

&ldquo;别再添乱了。&rdquo;比夫说,他看着那个搀扶着醉鬼的警察,&ldquo;其余的人最好是清理出去。&rdquo;

警察把醉鬼扶到一把椅子上,把那一小群人赶回了大街上。随后他转向比夫:&ldquo;有人说他一直待在这儿,跟你一起。&rdquo;

&ldquo;不是。但他不妨待在这儿。&rdquo;比夫说。

&ldquo;想让我把他带走吗?&rdquo;

比夫想了想。&ldquo;今夜他不会再惹麻烦了。当然,我不可能负有责任&mdash;&mdash;但我想,这会让他安静下来。&rdquo;

&ldquo;好吧。收工前我会再来一趟。&rdquo;

比夫、辛格和杰克&middot;布朗特被丢下不管。自他被带进店里以来,比夫第一次把注意力转向了那个醉鬼。看来,布朗特的下巴似乎伤得很重。他颓然趴在桌子上,一只大手捂着嘴巴,前后摇晃着。头上有一道裂口,血顺着他的太阳穴流下来。指关节蹭破了皮,他是如此肮脏,以至于看上去仿佛是被人揪着脖子从下水道里拉出来的。所有的能量从他的体内喷涌殆尽,他彻底垮了。哑巴坐在他对面,把一切看在他那双灰色的眼里。

接下来,比夫看到,布朗特并没有伤着下巴,他之所以捂着嘴巴,是因为他的嘴唇在颤抖。眼泪顺着他那张脏兮兮的脸滚落下来。他时不时地斜着眼睛朝比夫和辛格瞥上一眼,很恼火让他们看到自己哭。场面有些尴尬。比夫对哑巴耸耸肩,带着一副&ldquo;怎么办&rdquo;的表情扬了扬眉毛。辛格把头歪向一侧。

比夫左右为难。他若有所思地琢磨着该如何对付目前的情境。他还在试图拿定主意,而此时,哑巴把菜单翻了过来,开始写道:

如果你想不出有什么地方让他去,他可以跟我一起回家。先来点儿汤和咖啡对他有好处。

比夫松了一口气,一个劲地点头。

他在桌上放上了昨天夜里的特价饭菜,两碗汤,还有咖啡和甜点。但布朗特不愿吃。他不肯把手从嘴巴上挪开,仿佛他的嘴唇是他的某个非常隐秘的部位,正要被人暴露在外。他的呼吸夹杂着刺耳的哭泣,他巨大的肩膀神经质地抽搐着。辛格指着一盘食物,随后又指指另一盘,但布朗特只是坐在那里,捂着嘴,摇摇头。

比夫缓慢地吐着字,好让哑巴能够看清。&ldquo;这样的紧张不安&mdash;&mdash;&rdquo;他语气轻松地说。

汤的热气不断地飘到布朗特的脸上,过了一会儿,他颤抖着拿起汤匙。他把汤喝完了,吃了一点儿甜食。他那厚重的嘴唇依旧在颤抖,他低下头,脑袋几乎要触到面前的盘子。

比夫注意到了这一点。他在想,几乎每一个人的身上都有某个特殊的身体部位,一直被小心地守护着。在哑巴那里是他的双手。假小子米克总是拉扯衬衫的前襟,不让衣服摩擦她胸前刚开始长出的娇嫩乳头。对艾丽斯来说则是她的头发;要是他的头上抹了油,她就决不让他跟自己睡在一起。他自己呢?

比夫缓慢地转动小拇指上的那枚戒指。无论如何,他知道它不是什么。不是。不再是。一道深纹刻进了他的额头。插在裤袋里的那只手神经质地伸向了他的生殖器。他开始用口哨吹一支歌,一边从桌旁站起身来。不过,认准别人身上的这个部位很好笑。

他们扶着布朗特站起身来。他虚弱地摇摇晃晃。他不再哭了,似乎在思考某件丢脸而阴郁的事。他被人领着往前走。比夫从柜台后面拿出那个手提箱,对哑巴解释了一下。辛格看上去仿佛对任何事情都不会大惊小怪。

比夫跟着他们走向门口。&ldquo;打起精神,别再喝酒惹事了。&rdquo;他对布朗特说。

漆黑的夜空开始亮起来,随着清新早晨的到来而变成了深蓝色。只有几颗微弱的、银亮的星星。街道空旷而寂静,几乎有些清冷。辛格左手拎着手提箱,空出的那只手搀扶着布朗特。他点点头,跟比夫告别,两人一起走上了人行道。比夫站在那儿目送着他们。走出半个街区之后,只有他们黑色的身影显现在暗蓝的夜色里&mdash;&mdash;哑巴身板挺直,步伐稳固,而宽肩膀布朗特踉踉跄跄地靠在他身上。当他再也看不见他们的身影时,比夫又等了一会儿,举目望天。浩瀚而深邃的天空令他着迷,也让他感到压抑。他揉了揉前额,回到了灯火通明的餐馆。

他站在收银台的后面,努力地回想晚上发生的事情,他的脸随之而收缩,变得僵硬。他有一种感觉:想对自己有所解释。他回想着单调乏味的细节,但还是一头雾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