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2 / 2)

随着一拨拨顾客突然涌入,店门几次开开合合。夜晚就这样过去了。威利把一些椅子堆在桌子上,开始拖地。他就要回家,一边哼着歌。威利很懒。在厨房里,他总是停下手里的活,吹会儿随身携带的口琴。这会儿,他昏昏欲睡地拖着地,沉着镇定地哼唱着孤独寂寞的黑人歌谣。

店里依旧宾客寥落——这时辰,正是那些通宵达旦熬夜的人与那些刚刚醒来、准备开始新的一天的人碰面的时刻。睡眼蒙眬的女招待正端上啤酒和咖啡。没有喧嚣,也没有交谈,每个人似乎都是形单影只。有人刚刚醒来,有人正要结束一个漫漫长夜,他们之间的互不信任让每个人都不由得产生一种疏离感。

黎明的晨曦中,街对面的银行大楼显得格外苍白。接下来,它的白色砖墙逐渐变得清晰起来。终于,初升太阳最早的光束开始照亮街道,比夫最后巡视了一遍店堂,上楼去了。

进门的时候,他故意把门把手弄得嘎嘎作响,为的是把艾丽斯吵醒。“圣母她老人家在上!”他说,“这是怎样的一夜啊!”

艾丽斯警觉地醒来。她像一只愠怒的猫那样,躺在乱七八糟的床上,伸了一个懒腰。房间在早晨新鲜而灼热的阳光里呈现出黄褐色,一双丝袜松松垮垮地挂在窗帘的绳子上。

“那个醉醺醺的傻瓜还在楼下吗?”她问道。

比夫脱掉衬衫,仔细检查了衣领,看看是不是足够干净,可以再穿一天。“你自己下楼去看看吧。我跟你说过,没人会妨碍你一脚把他踢出去。”

艾丽斯睡眼惺忪地伸出手,从床边的地板上捡起一本《圣经》、空白菜单和一本主日学校手册。她翻动《圣经》的书页,直至翻到某个段落,开始读了起来,她费劲而专注地大声朗读着里面的词句。那是礼拜日,她在为本区教堂少儿部的孩子们准备每周一次的课程。“耶稣顺着加利利的海边走,看见西门和西门的兄弟安得烈在海里撒网;他们本是打鱼的。耶稣对他们说:来跟从我,我要叫你们得人如得鱼一样。他们就立刻舍了网,跟从了他。”

比夫走进浴室,想洗个澡。艾丽斯还在大声朗读,丝绸般的低语声依旧在继续。“——次日早晨,天未亮的时候,耶稣起来,到旷野地方去,在那里祷告。西门和同伴追了他去,遇见了就对他说:众人都找你。”

她读完了。比夫让那些词句再次在内心里温柔地回绕。他试图把实际的词句跟艾丽斯朗读时发出的声音分离开来。他很想记起儿时母亲经常朗读的段落。他带着怀旧之情低头看了一眼小拇指上的那枚结婚戒指,它曾经是母亲的。他又一次很想知道,母亲对他放弃教会和宗教会有怎样的感觉。

“今天的课程是关于门徒的集会,”艾丽斯自言自语地备着课,“课文是‘众人都找你’。”

猛然间,比夫从沉思中惊醒过来,把水龙头拧到最大。他脱掉了内衣,开始洗澡。他总是一丝不苟地从腰部向上搓洗。每天早晨,他都要给胸部、手臂、脖子和脚打上肥皂——这个季节他大约一天两次进入浴缸,清洗身体的各个部位。

比夫站在床边,很不耐烦地等待艾丽斯起床。透过窗户,他看到外面的天气没有一丝风,滚烫灼热。艾丽斯读完了她的课程,依旧懒洋洋地横躺在床上,尽管她知道比夫在等她起床。他的心里不由得升起一股平静而阴郁的怒火。他挖苦地暗自笑了。随后他尖酸地说:“要是你喜欢的话,我可以坐下来读会儿报纸。但我还是希望这会儿你能让我睡觉。”

艾丽斯开始梳妆打扮,比夫整理了床铺。他熟练地以各种可能的方式把床单翻来倒去,先是颠头倒尾,再翻上覆下。当床被铺得平平整整之后,他一直等到艾丽斯离开房间之后,这才脱掉裤子,爬上床。他的双脚从盖被下面伸出,毛发粗硬的胸部在枕头的衬托下显得黑乎乎的。他很高兴自己没有把醉鬼身上发生的事情告诉艾丽斯。他倒是很想跟人谈谈此事,因为,如果他大声说出全部事实的话,或许就能够弄明白让他迷惑不解的事。那可怜的狗娘养的家伙老是说呀说呀说个不停,甚至不让任何人明白他的意思。很可能他自己也不明白。他被吸引到那个聋哑人身边,把他挑选出来,试图把自己内心的一切一股脑地交给他。

为什么?

因为就某些人而言,他们打心眼里想在某个时刻交出每一件个人物品,趁着它还没有发酵和毒化——把它扔给某个人的存在或人的观念。他们不得不这样。就某些人而言,这是他们内在的想法——那篇课文是“众人都找你”——或许这就是原因——或许——他是一个中国佬,那家伙这样说过。一个黑鬼,一个南欧佬,以及一个犹太人。如果他足够坚定地相信这个,事情没准就是这样。他所说的每一个人和每一样东西,他都是——

比夫向外伸开双臂,一双赤脚交叉叠放。在早晨的光亮中,他的脸显得更老,眼睑紧闭而皱缩,两颊和下巴上是浓密的、铁丝一般的胡须。逐渐地,他的嘴巴变得柔软而松弛。太阳那刺目的黄色光束透过窗户照射进来,这样一来,卧室里变得灼热而明亮。比夫疲倦地翻了个身,双手蒙住眼睛。他只不过是——巴塞罗缪——有两个拳头和伶牙俐齿的老比夫——布兰农先生——独自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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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h3>

太阳早早叫醒了米克,尽管昨夜她在外面可能玩得太晚。天气太热,早餐甚至都不想喝咖啡,她于是喝了点儿掺糖汁的冰水,吃了几块冷的软烤饼。她在厨房里溜达了一会儿,随后走到前廊,读起了连环画报。她想,辛格先生没准会在前廊读报纸,就像他在大多数礼拜日早晨所做的那样。但辛格先生不在那儿,稍后,她老爸说,辛格昨天夜里很晚才回来,他的房间里还有一个伙伴。她等了辛格先生很长时间。除他之外,其他所有房客都下楼了。最后,她回到厨房,把拉尔夫从高脚椅上抱下来,给他擦了一把脸。稍后,等巴布尔从主日学校放学回家,她就要带两个小家伙出去了。她让巴布尔和拉尔夫一起坐在童车里,因为他赤着脚,灼热的人行道会烫伤他的脚。她拉着童车,大约走过了八个街区,来到正在施工的一幢巨大的新楼前。梯子依旧靠着屋顶的边缘,她鼓起勇气,开始向上攀爬。

&ldquo;你看着点儿拉尔夫,&rdquo;她回头朝巴布尔喊道,&ldquo;当心别让小虫子落在他的眼皮上。&rdquo;

五分钟后,米克站起身,挺得笔直。她伸开双臂,就像展开的翅膀。这是每个人都想站立的地方。最高点。但能够站上这个地方的孩子并不多。大多数孩子都吓坏了,因为,一旦失手,你就会从房顶的边缘滚落下来,断送小命。在小镇的另一边,有教堂的尖塔和工厂的烟囱。天空蔚蓝,骄阳似火。太阳让地面上的每一样东西都变成要么是令人炫目的白色,要么是一团漆黑。

她想唱歌。她熟悉的所有歌曲全都涌向喉咙,却没有声音。上个礼拜,有一个大个子男孩爬上了屋顶的最高处,在那里放声大叫,随后喊出了他在中学里学到的一篇演说&mdash;&mdash;&ldquo;各位朋友,各位罗马人,各位同胞,请听我说!&rdquo;[2]爬上最高点之后,就会让你有一种狂野的感觉,让你想要大声叫喊,放声歌唱,或者张开双臂,展翅飞翔。

她觉得自己的网球鞋鞋底有些打滑,于是小心地蹲下来,跨坐在屋顶的尖顶上。房子差不多完工了。它将是这一地区最大的建筑物之一&mdash;&mdash;两层楼,天花板很高,还有她所见过的最陡的屋顶。但是,这项工程很快就要完工了。木匠们将会离开,孩子们不得不找别的地方去玩。

她形单影只。四周空寥,天地俱寂,总算可以思考一会儿了。她从短裤口袋里掏出昨夜买来的那包香烟。她缓慢地吸着烟。香烟让她有一种微醺的感觉,因此肩膀上的那颗脑袋似乎变得沉重而松弛,但那支烟她没有抽完。

M. K.&mdash;&mdash;当她十七岁且名扬天下时,她将把这两个缩写字母写在每一样东西上。她将开着一辆红白相间的帕卡德汽车衣锦还乡,车门上就有这两个首字母缩写。她将让人用红色把M.K.印在自己的手帕和内衣上。或许,她会成为一个伟大的发明家。她会发明极小的收音机,就像一颗绿豆那么大,人们可以把它塞进耳朵里,带着它满世界跑。还要发明一种飞行器,人们可以像背包一样把它拴在后背上,满世界飞来飞去。接下来,她还要成为打通一条巨大隧道的第一人,它将贯穿世界,直通中国,人们可以乘坐巨大气球,顺隧道而下。这些将是她的第一批发明。全都计划好了。

当香烟抽完一半的时候,她用力把它掐灭了,把剩下的半截顺着屋顶的斜坡弹了下去。随后,她俯身向前,将脑袋搁在手臂上,独自哼唱起来。

那是一件很古怪的事情&mdash;&mdash;但几乎自始至终,总有一支钢琴曲或别的音乐在她脑海深处奏响。不管她做什么或想什么,音乐总在那儿。布朗小姐是她家的房客,她的房间里有一台收音机,去年整个冬天,每个礼拜天下午,她都会坐在台阶上,听收音机里播放的节目。那些节目多半是古典音乐,却是她记得最清楚的曲目。有一个家伙的曲子,每次听到都让她心头一紧。有时候,这家伙的音乐就像一块块五彩缤纷的水晶糖,还有一些时候,他的音乐是她想象中最温柔、最悲伤的东西。

突然传来一阵哭声。米克坐直了身子,倾听着。风吹乱了她前额上的刘海,明亮的阳光让她的脸变得煞白而潮湿。呜咽声在继续,米克匍匐在尖屋顶上,手脚并用,缓慢移动。到达尽头时,她俯身向前,趴在那里,好让脑袋可以伸出屋檐,看到地面。

小家伙们还在原先的地方。巴布尔蹲在那里,盯着地面上的什么东西,他的旁边是一个又小又矮的、黑乎乎的影子。拉尔夫依旧被绑在童车里。他的岁数刚好大到足以坐起身来,他抓住童车的两侧,帽子歪歪斜斜地扣在头上,一直在哭。

&ldquo;巴布尔!&rdquo;米克朝下喊道,&ldquo;看看拉尔夫想要啥,拿给他。&rdquo;

巴布尔站起身来,死死地盯着那孩子的脸。&ldquo;他啥也不要。&rdquo;

&ldquo;好吧,那就好好摇摇他。&rdquo;

米克爬回了她先前坐的地方。她想长时间地琢磨琢磨两三个人,想对自己歌唱,想制订计划。但那个拉尔夫还在嚎啕大哭,她根本不会有片刻的安宁。

她开始大胆往下爬,爬向靠在屋顶边缘的那把梯子。斜面很陡,只有几个木块钉在上面,每个木块之间相距甚远,那是工人们用来站脚的。她头晕目眩,心跳加快,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她用命令的口吻大声对自己说:&ldquo;双手抓牢这里,然后向下滑,直至右脚的脚趾牢牢地踩住那儿,再稳住,然后摆向左边。勇敢点儿,米克,你要一直保持勇气。&rdquo;

在任何攀爬中,向下爬都是最难的部分。米克花了很长时间才爬到楼梯那儿,总算觉得安全了。当她终于站在地面上的时候,她似乎矮了许多,小了许多,片刻间,她觉得两腿像是要随她一起坍塌下来。她拽了拽短裤,把皮带拉紧了一扣。拉尔夫还在哭,但她没理会哭声,径直走进了这幢空荡荡的新房子。

上个月,有人在门前竖了块牌子:儿童不得入内。有天夜里,一帮孩子在屋里打作一团,有一个小姑娘,在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跑进了一个没有铺地板的房间,掉了下去,摔断了腿。到现在还躺在医院里,打着石膏绷带。还有一回,几个粗鲁的男孩用尿把其中的一面墙浇了个透,并涂上了一些相当下流的话。可是,不管竖起了多少&ldquo;请勿入内&rdquo;的牌子,都挡不住孩子们进入,除非房子粉刷并装修完成,有人搬了进来。

房间里散发着新鲜木材的气味,当她走动时,网球鞋底噗噗作响,整幢房子都发出回声。空气闷热而安静。她在前厅的中间静静站了一会儿,随后突然想起了什么。她从口袋里摸出了两个粉笔头&mdash;&mdash;一个是绿色的,另一个是红色的。

米克十分缓慢地描画着大写字母。她在最顶上写下了EDISON(爱迪生),再在下面描画了DICK TRACY(迪克&middot;特雷西)和MUSSOLINI(墨索里尼)这两个名字。然后,在每个角上,以最大的字体,用绿色粉笔涂写,再用红色粉笔勾边,她写下了自己名字的首字母缩写&mdash;&mdash;M.K.。写完之后,她走到对面的墙壁前,写下了一个非常下流的词&mdash;&mdash;PUSSY(阴户),在下面也写下了自己名字的缩写。

她站在空房间的正中间,凝视着自己刚才描画的这些字。粉笔依然攒在手里,她并没有真正感到满足。她在使劲地回想去年冬天从收音机里听到的那些曲子的作者是谁。她已经问过学校里一个有钢琴的小姑娘,她上过关于那位作曲家的课,而且那个女孩去问了她的老师。那家伙好像是个小孩,若干年前生活在欧洲的某个国家。可即便是个小孩子,他就已经创作出了所有这些优美的钢琴曲、小提琴曲,还有管弦乐作品。在她的脑海里,她大约能够记住她所听过的他创作的六支不同的曲子。其中有几支很明快,丁丁当当的,另外一首闻起来有雨后春天的气息。但这些曲子全都让她莫名其妙地感到悲伤,同时又很兴奋。

她哼唱了其中一支曲子,独自一人在这幢闷热的空房子里待了一会儿之后,她感觉到泪水盈满了自己的眼眶。她的喉咙又紧又涩,再也哼不下去了。她在这份名单的最上面迅速写下了那家伙的名字&mdash;&mdash;MOTSART(莫扎特)。

拉尔夫就像她离开时一样被绑在童车里。他安静地坐着,一动不动,那双胖乎乎的小手抓着童车的两侧。拉尔夫看上去像个中国小孩,留着四四方方的黑色刘海,眼珠子也是黑色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这就是他为什么哭喊的原因。巴布尔不见踪影。当拉尔夫看见她走过来时,又开始哭了起来。她把童车拉到那幢新房子侧面的阴凉处,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粒蓝色的豆豆糖。她把那粒糖塞进了那孩子温暖柔软的嘴里。

&ldquo;你好自为之吧。&rdquo;她对拉尔夫说。这在某种程度上是一种浪费,因为拉尔夫太小,品尝不了那颗糖的真正滋味。给他一粒干净的石子也没啥不一样,这个小傻瓜只会把它吞进肚子里。他既不懂得味道,也听不懂别人说话。你要是说,你十分厌烦拉着他到处跑,真想把他丢到河里去,这对他来说就跟你说爱他是一回事。不管什么事情,对他来说都并无不同。正是因为这一点,拉着他到处瞎逛才是如此令人厌烦。

米克双手团起,紧紧夹住,通过大拇指之间的缝隙吹气。她的腮帮子鼓了起来,起初只有空气穿过拳头的声音。接下来,发出了一阵高亢而尖厉的口哨声,片刻之后,巴布尔从房子的拐角处跑了出来。

她胡弄着巴布尔的头发,掸掉里面的锯末,然后整理了一下拉尔夫的帽子。这顶帽子是拉尔夫最漂亮的东西,用蕾丝做成,绣满了花饰。下巴底下的丝带,一面是蓝色的,另一面是白色的,两只耳朵的上方各有一个玫瑰花结。对于那顶帽子来说他的头太大,刺绣被刮破了,但是,每当她带他外出时,她总是给他戴上那顶帽子。拉尔夫并不像大多数小孩子那样拥有一辆真正的童车,也没有夏天穿的毛线鞋。不得不把他放在一辆破旧的老式童车里拉着,那是三年前米克因为圣诞节而得到的。但那顶漂亮的帽子给他长脸了。

街上空无一人,因为那是礼拜天的正午时分,天气很热。童车嘎吱嘎吱地响着,发出尖锐的声音。巴布尔打着赤脚,灼热的人行道把他的脚烫得火辣辣的。绿色的橡树在地面上投下深色的阴影,看上去像是很凉爽,但那点儿树荫根本不够。

&ldquo;爬到车里去,&rdquo;她对巴布尔说,&ldquo;让拉尔夫坐在你的腿上。&rdquo;

&ldquo;没事,我可以走。&rdquo;

漫长的夏天让巴布尔患上了腹绞痛。他没有穿衬衫,肋骨轮廓清晰,颜色煞白。太阳让他变得苍白,而不是黝黑,他小小的乳头就像胸前的两粒蓝色葡萄干。

&ldquo;我不介意拉你,&rdquo;米克说,&ldquo;坐上去吧。&rdquo;

&ldquo;那好吧。&rdquo;

米克慢条斯理地拉着童车,因为她并不急着回家。她开始跟两个小家伙说话,不过更像是自言自语。

&ldquo;真是件怪事&mdash;&mdash;我最近老在做的那些梦。我好像在游泳。但并不是在水里游,我推开双臂,从一大群人当中游过。那群人比礼拜六下午克雷斯百货商店里的人多一百倍,是世界上最大的一群人。有时候,我大呼小叫,游过人群,不管游到哪儿都把他们全都撞倒&mdash;&mdash;还有些时候,我躺在地上,人们踩遍我的全身,把我的五脏六腑都踩出来了,摊开在人行道上。我想那更像是噩梦,而不是平平常常的梦&mdash;&mdash;&rdquo;

每到礼拜天,房子里总是挤满了人,因为房客有客人来。报纸沙沙作响,雪茄烟雾弥漫,楼梯上总是响起脚步声。

&ldquo;有些事情,你只是自然而然地想要守口如瓶。这倒不是因为它们是坏事,而只是因为你不想让别人知道。有两三件事情,我甚至不想让你们知道。&rdquo;

来到街角的时候,巴布尔下了车,帮着把童车抬下马路牙子,再抬到下一条街的人行道上。

&ldquo;但有一样东西,我愿意为它放弃一切。那就是钢琴。要是我有一台钢琴,每天晚上我都会练习,学习世界上每一支曲子。这是我最想得到的东西。&rdquo;

他们这会儿走到了自己家所在的街区。距离他们家的房子只有几户人家。那是小镇整个北区最大的房子之一&mdash;&mdash;有三层楼高。但当时家里有十四口人。真正有血缘关系的凯利一家并没有那么多人&mdash;&mdash;但他们吃在那儿,睡在那儿,每口人五美元,所以你不妨把他们也算进来。辛格先生不在其中,因为他只是租了一间房,自己把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

房子很窄,许多年没有粉刷过。对于它的三层高度来说,房子建得似乎并不够结实。它的一侧已经下陷了。

米克松开拉尔夫,把他从童车里抱了起来。她迅速奔过门厅,眼角的余光瞥见客厅里满是房客。爸爸也在那儿。妈妈应该在厨房里。他们全都在那里闲待着,等候吃饭的时间。

她走进了家人留给他们自己住的三个房间中的第一间。她把拉尔夫放在了爸爸和妈妈睡的那张床上,给他一串珠子让他玩。从隔壁房间紧闭的门里传出了说话声,她决定进去。

黑兹尔和埃塔看见她,便不再说话。埃塔坐在靠窗的椅子里,用红色指甲油涂着指甲。她的头发扎着钢质卷发筒,下巴底下一小块地方抹了一点儿白色面霜,那里长出了一个粉刺。黑兹尔像往常一样,懒洋洋地摊开在床上。

&ldquo;你们在聊啥?&rdquo;

&ldquo;关你屁事,&rdquo;埃塔说,&ldquo;闭上你的嘴,离我们远点儿。&rdquo;

&ldquo;这可不光是你们的房间,它也是我的房间。我像你们一样有权待在这儿。&rdquo;米克昂首挺胸,从房间的一个角落走到另一个角落,直至把整个房间走了个遍,&ldquo;但话说回来,我可不想挑起战斗。我只是想要我自己的权利。&rdquo;

米克用巴掌向后捋了捋她蓬乱的刘海。她经常这么干,以至于额头上方有几绺翘着的头发。她耸了耸鼻子,对着镜子朝自己做鬼脸。随后,她又开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黑兹尔和埃塔作为姐姐来说还算不赖。可埃塔就像满脑子蛆虫。她一门心思只想着电影明星和演电影。有一回她给珍妮特&middot;麦克唐纳写信,并收到了一封打字机写的回信,说她要是去好莱坞的话可以去找她,在她的游泳池里游泳。打那以后,那个游泳池便一直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她成天琢磨着攒够车费去好莱坞,找一份当秘书的差事,跟珍妮特&middot;麦克唐纳成为闺蜜,自己也去演电影。

她成天精心打扮。这是糟糕的方面。埃塔并不像黑兹尔那样天生丽质。主要问题是她几乎没有下巴。她老是拉拽自己的下颌,按照她从一本电影书里看来的方法,进行过大量的下巴锻炼。她总是看着镜子里自己的侧影,试图让嘴巴摆出某种造型。但这一切都白费力气。有时候,埃塔会双手抱脸,在夜里为这张脸暗自哭泣。

黑兹尔是个彻头彻尾的懒鬼。她长得很好看,只是脑子进水了。她已经十八岁,是家里除比尔之外年龄最长的孩子。或许,这正是麻烦之所在。每一样东西,她总是得到第一份,也是最大的一份&mdash;&mdash;第一个试穿新衣服,得到任何特别款待中最大的份额。黑兹尔性情温和,她从不争抢什么东西。

&ldquo;你打算一整天就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吗?看到你穿着那些傻小子的衣服就让我恶心。得有人来管管你,米克&middot;凯利,好让你规矩点儿。&rdquo;埃塔说。

&ldquo;闭嘴,&rdquo;米克说,&ldquo;我穿短裤,是因为我不想穿你的旧衣服。我不想像你们一样,不想看上去像你们当中的任何一个。我不愿意。那就是我穿短裤的原因。我宁愿任何时候都是个男孩子,我真希望能搬去和比尔同住。&rdquo;

米克钻到床底下,拿出一个大帽盒。当她抱着盒子走到门口时,她们两个都在她身后大喊:&ldquo;谢天谢地,总算走了!&rdquo;

比尔的房间是家里孩子中最好的。像个兽窝&mdash;&mdash;他独霸整个房间&mdash;&mdash;除巴布尔之外。比尔把一些从杂志上剪下来的画片钉在墙上,大多是漂亮女人的头像,另一个角落里钉着一些画,是米克去年上免费艺术班时画的。房间里只有一张床和一张书桌。

比尔弓着身子趴在书桌上,正在读《大众机械》杂志。米克走到他的身后,双臂抱住他的肩膀。&ldquo;嗨,你这个老混蛋。&rdquo;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跟她扭打起来。&ldquo;嗨。&rdquo;他说,晃了晃肩膀。

&ldquo;我想在这儿待一会儿,不会打扰你吧?&rdquo;

&ldquo;当然不会&mdash;&mdash;想待就待吧,我不介意。&rdquo;

米克跪在地板上,解开那个大帽盒上的绳子。她双手悬停在盒盖的边缘,不知何故,她拿不定主意是不是要打开它。

&ldquo;我一直在琢磨,我已经对这个盒子做了什么,&rdquo;她说,&ldquo;它可能起作用,也可能不起作用。&rdquo;

比尔还在读杂志。她依然跪在盒子旁边,没有打开它。她的目光瞟向背对着她的比尔。看书的时候,他的一只大脚始终踩在另一只脚上。他的鞋子磨破了。有一次,老爸说,比尔吃下的午餐都跑到脚上去了,早餐去了一只耳朵,晚餐去了另一只耳朵;这话有点儿刻薄,比尔为此生了一个多月的闷气,但这个说法很逗。他一对招风耳向外张开,红彤彤的,尽管他才中学毕业,却穿十三码的鞋子。站起身来的时候,他总是把一只脚在另一只脚的后面蹭来蹭去,试图藏起他的大脚,但这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米克把盒子打开了几英寸,随后又把它关上。这会儿她觉得太兴奋,不敢朝里面看。她站起身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直至自己能够稍稍平静一些。几分钟后,她在一幅画的面前停了下来,那是她去年冬天上政府为学童们举办的免费艺术班时画的。画的是大海上的风暴,一只海鸥在空中被大风冲击。画的题目叫&ldquo;背部被折断的海鸥在风暴中&rdquo;。老师在最初两三节课上描述了那片大海,几乎每一个孩子都是从这几课开始。班上大多数孩子都像她一样,其实从未亲眼见过大海。

那是她画的第一幅画,比尔把它钉在自己房间的墙上。她其余所有的画都画满了人。起初她画了不少海上风暴&mdash;&mdash;有一幅画的是飞机失事,人们为了逃生纷纷向外跳;另一幅画的是跨大西洋班轮沉没,所有的人你推我搡,试图挤上一艘小小的救生艇。

米克走进比尔房间里的储物间,拿出了她在艺术班画的另外几幅画&mdash;&mdash;几幅铅笔素描,几幅水彩,一幅帆布油画。它们全都画满了人。她想象了布罗德街上的一场大火,描绘了她所想象的场景。火焰是明亮的绿色和橙色,布兰农先生的餐馆和恒丰银行大楼是劫后幸存的唯一建筑。死去的人倒在街道上,活着的人奔跑逃生。一个男人穿着睡衣,一位女士试图带走一串香蕉。另一幅画叫做&ldquo;工厂里锅炉爆炸&rdquo;,人们跳窗而逃,一路狂奔,而一群穿着工装裤的小孩子你推我搡,挤作一团,手里捧着饭盒,他们是来给爸爸送饭的。那幅油画描绘的是全镇的人在布罗德街上打架。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画这幅画,也想不出一个合适的名字。画面上没有任何大火或风暴,也看不出有什么理由会发生这场打斗。但这幅画中的人物和跑动比其他任何画中都要多。这是最棒的一幅,想不出合适的名字实在太糟糕了。潜意识里她知道这幅画表现的是什么。

米克把画放回了储物间的架子上。没有一幅拿得出手。人没有手指,有些人的胳臂比腿还长。但艺术班还是挺好玩。不过,她只是把莫名其妙地浮现在脑海里的东西画下来&mdash;&mdash;在心底里,绘画从未带给她像音乐一样的感受。没有什么东西真正比得上音乐。

米克在地板上跪了下来,迅速抬起那个大盒子的顶盖。里面是一把已经开裂的夏威夷四弦琴,绷着两根小提琴弦,一根吉他弦,一根班卓琴弦。四弦琴背面的裂缝已经用橡皮膏修补得整整齐齐,中间的圆洞用一块木头塞住了。一个小提琴琴马在末端支撑着琴弦,两侧雕出了几个音孔。米克在为自己做一把小提琴。米克把那把小提琴放在腿上。她有一种之前实际上从未看过它的感觉。不久前,她用一个雪茄盒和胶带,给巴布尔制作了一把很小的玩具曼陀林琴,这让她产生了制作小提琴的想法。打那以后,她就到处搜寻不同的零部件,这项工作每天一点点地进展。在她看来,她已经做了所有事情,除了没把自己的脑袋用上。

&ldquo;比尔,这玩意儿看上去不像我见过的任何真正的小提琴。&rdquo;

他还在读杂志。&ldquo;哦&mdash;&mdash;&rdquo;

&ldquo;它看上去确实不对头。它简直不&mdash;&mdash;&rdquo;

这天她原本打算拧紧小提琴的弦轴。但她突然认识到一切都是白费力气,于是不想看到它。她慢吞吞地扯下琴弦,一根接一根。它们全都发出微弱而空洞的砰砰声。

&ldquo;我怎么才能搞到一把琴弓呢?你肯定琴弓只能用马尾巴做吗?&rdquo;

&ldquo;是啊。&rdquo;比尔有些不耐烦地说。

&ldquo;像细铁丝或人的头发之类,绷在一根柔韧的棍子上,不行吗?&rdquo;

比尔蹭着双脚,没有回答。

愤怒使得汗珠从她的额头上冒了出来。她的声音变得嘶哑。&ldquo;它就连一把蹩脚的小提琴都算不上。它不过是曼陀林与四弦琴的杂种。我恨它们。我恨它们&mdash;&mdash;&rdquo;

比尔转过身。

&ldquo;结果全是错的。根本不对。没救了。&rdquo;

&ldquo;拉倒吧,&rdquo;比尔说,&ldquo;你还要继续捣鼓那把破琴吗?当初就该告诉你,认为自己能做一把小提琴的想法真够疯狂的。那不是你坐下来捣鼓几下就能做成的东西&mdash;&mdash;你得掏钱买。我以为这样的道理谁都明白。但我寻思,要是你自己弄明白,倒也不是什么坏事。&rdquo;

有时候,这世界上她最恨比尔。她真想把小提琴砰地摔到地上,把它踩个稀烂,但她还是胡乱把它塞进了盒子里。眼泪夺眶而出,滚烫似火。她朝盒子踢了一脚,看都没看比尔一眼,跑出了房间。

当她躲躲闪闪穿过门厅,直奔后院时,跟妈妈撞了个满怀。

&ldquo;出啥事了?你怎么啦?&rdquo;

米克极力想挣脱,但妈妈死死抓住她的胳膊。她很不高兴地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妈妈一直在厨房里,这会儿还系着围裙,穿着室内便鞋。像往常一样,她看上去心里有很多话要说,但没有工夫多问。

&ldquo;杰克逊先生带他两个妹妹来吃午饭,椅子不够,今天你和巴布尔一起在厨房里吃。&rdquo;

&ldquo;那再好不过了。&rdquo;米克说。

妈妈放开了她,去脱围裙。餐厅里传来午餐铃声,突然爆发出一阵兴高采烈的谈话声。她听到老爸在说,他实在不该在摔断髋骨之前把意外险停掉,损失了一大笔钱。这是老爸念念不忘的一件事&mdash;&mdash;原本能够赚上一笔,却没赚到。接着传来盘碟碰撞的丁当声,过一会儿说话声音停止了。

米克靠在椅子的扶手上,突然哭了起来,一边打着嗝。她似乎回想起了上个月,在理智上,她其实并不相信那把小提琴真的管用。但在心底里,她一直努力让自己相信。即使到现在,也很难一点儿都不相信。她过去总认为比尔是世界上最了不起的人。无论比尔去哪儿,她总是跟着&mdash;&mdash;去森林里钓鱼,去他和其他男孩们创建的俱乐部会所,去布兰农先生的餐馆后厅玩老虎机&mdash;&mdash;不管什么地方。或许,他并不想让她像现在这样情绪低落。但不管怎么说,他们再也不可能是好伙伴了。

大厅里传来了香烟和礼拜日午餐的味道。米克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向厨房走去。午餐闻起来味道不错,她饿了。她能听到波西娅跟巴布尔说话的声音,有点儿像她在哼唱着什么,或者是在给他讲故事。

&ldquo;我为什么远比大多数黑人姑娘更加幸运,这就是原因之一。&rdquo;波西娅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门。

&ldquo;为什么?&rdquo;米克问。

波西娅和巴布尔正坐在厨房里的餐桌旁吃午饭。在暗褐色皮肤的映衬下,波西娅的绿色印花连衣裙看上去很清爽。她戴着绿色的耳环,头发梳得干净利落,整整齐齐。

&ldquo;你总是抓住别人的话尾巴冲进来,然后想弄个究竟。&rdquo;波西娅说。她站起身来,走到滚烫的炉旁,俯身给米克的盘子里装了点儿吃的。&ldquo;巴布尔和我刚才谈到我外公在老萨迪斯路上的家。我告诉巴布尔,我外公和舅舅们如何拥有那儿整个地方。十五英亩半。他们总是把其中的四英亩拿来种棉花,有些年为了让土地保持肥沃而改种豌豆,山上的一亩地只栽桃树。他们有一头骡子,一头种母猪,始终有二十到二十五只下蛋的母鸡和一些小鸡仔。他们有一片菜园,两棵核桃树,以及大量的无花果树、李子树和浆果树。这些都是真话。很多白人农场也不像我外公把土地伺弄得那么好。&rdquo;

米克把胳膊肘搁在桌子上,俯身向着她的盘子。除了她的丈夫和哥哥,波西娅说得最多的是那片农场。听她讲这些,你会觉得那片农场简直就是白宫。

&ldquo;我们家刚开始只有一个小房间。经过许多年的不断扩建,直至我外公,他的四个儿子,以及他们的妻儿,还有我哥哥汉密尔顿,全都有了各自的空间。在客厅里,他们有一架真正的管风琴和一台留声机。他们在墙上挂了一幅大画,画的是我外公穿着门房的制服。他们把所有水果和蔬菜都做成罐头,不管冬天变得多么阴冷多雨,他们几乎总是有很多东西可吃。&rdquo;

&ldquo;那你干吗跑到这儿来跟我们一起生活?&rdquo;米克问。

波西娅停止了削土豆皮,她那棕褐色的细长手指轻轻地敲着桌子,和着她说话的节拍。&ldquo;事情是这样。瞧&mdash;&mdash;他们每个人都给自己的家建造了房子。这些年里,他们全都努力干活。当然,这年头每个人都在努力干活。但你知道&mdash;&mdash;我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就跟外公一起生活。但在那里的时候我从未干过任何活。任何时候,只要我、威利和海博尔遇到麻烦,我们随时都可以回去。&rdquo;

&ldquo;你父亲有没有建造一幢房子?&rdquo;

波西娅停止了咀嚼。&ldquo;谁的父亲?你是说我的父亲?&rdquo;

&ldquo;当然。&rdquo;米克说。

&ldquo;你知道得很清楚,我父亲是个黑人医生,就在镇子上。&rdquo;

米克之前倒是听波西娅说过此事,但她以为那是她编的故事。一个黑人怎么能当医生呢?

&ldquo;事情是这样。在我妈妈嫁给我父亲之前,她除了真正的善良什么都不知道。我外公自己就是个好好先生。但我父亲跟他不一样,就像白天不同于黑夜。&rdquo;

&ldquo;坏人?&rdquo;米克问。

&ldquo;不,他不是个坏人,&rdquo;波西娅慢条斯理地说,&ldquo;只是有点儿不对劲。我父亲跟其他的黑人都不一样。这事很难解释。我父亲一直在自学。很久之前,他接受了所有这些关于一个家庭应该是什么样子的观念。他老是对家里的小事发号施令,夜里还试图教我们这些孩子学习。&rdquo;

&ldquo;听起来不算很糟。&rdquo;米克说。

&ldquo;听我说。你知道,大多数时候他很安静。可有些晚上他会突然发作。他发作起来比我见过的人都要疯狂。认识我父亲的人都说他确实够疯狂的。他做过一些很粗野、很疯狂的事情,我妈妈离他而去。那时候我十岁。我妈妈带着我们这帮孩子去了外公的农场,我们在那里长大成人。父亲一直想我们回来。但即使我妈妈去世之后,我们这些孩子也没有回家住。如今我父亲一个人过。&rdquo;

米克走到炉旁,第二次装满了自己的盘子。波西娅的声音像唱歌一样高低起伏,这会儿没有什么东西能让她停下来。

&ldquo;我很少见我的父亲&mdash;&mdash;或许每周一次吧&mdash;&mdash;但我经常想起他。我比我认识的任何人都更加为他难过。我猜他读过的书比镇上任何白人都要多。他读的书多,操心的事情也多。他心里装满了书本和焦虑。他失去了上帝,背弃了宗教。他的所有烦恼都来自于此。&rdquo;

波西娅很兴奋。不管什么时候,只要谈起上帝&mdash;&mdash;或哥哥威利,或丈夫海博尔&mdash;&mdash;她都会兴奋。

&ldquo;嗨,我可不是呼喊派教徒。我属于长老会,我们并不赞成在宗教集会上满地打滚、胡言乱语。我们并不每个礼拜去接受净化,一起在泥里打滚。在我们的教堂里,我们唱歌,让牧师布道。说实话,我并不认为唱点儿歌、布点儿道会对你有害,米克。你应该领着你的小弟弟去主日学校,而且你也老大不小了,完全可以上教堂了。瞧你最近趾高气扬的作派,我看你的一只脚已经踏进地狱了。&rdquo;

&ldquo;去你的吧。&rdquo;米克说。

&ldquo;瞧,海博尔在跟我结婚之前是个圣洁男孩。他喜欢每个礼拜天去接受圣灵,大喊大叫,净化自己。但我们结婚之后,我让他加入了我们的教派,尽管有时候让他保持安静并不容易,但我认为,他已经做得很不错了。&rdquo;

&ldquo;我不相信上帝,就像我不相信圣诞老人一样。&rdquo;米克说。

&ldquo;你等等!这就是为什么有时候在我看来你比我认识的任何人都更像我父亲的原因。&rdquo;

&ldquo;我?你说我像他?&rdquo;

&ldquo;我不是说脸或外表。我是说你们灵魂的形状和色彩。&rdquo;

巴布尔坐在那里,瞅瞅这个,瞧瞧那个。他的餐巾围在脖子上,手里依然握着空空的汤匙。&ldquo;上帝吃啥玩意儿?&rdquo;他问道。

米克从餐桌旁站起身来,站在门道里,准备离开。有时候,捉弄波西娅很好玩。她开始用同样的调门,翻来覆去说同样的话&mdash;&mdash;全都是她所知道的诸如此类。

&ldquo;像你和我父亲这些从不上教堂的家伙,决不可能有片刻的安宁。就拿我来说吧&mdash;&mdash;我信,所以我有安宁。而巴布尔,他也有安宁。我的海博尔和我的威利也是一样。至于那位辛格先生,我一眼就看出他也有安宁。我第一次见他就有这种感觉。&rdquo;

&ldquo;随你怎么说吧,&rdquo;米克说,&ldquo;你比你们任何一个人的父亲还要疯狂。&rdquo;

&ldquo;但你从没有爱过上帝,也没有爱过任何人。你像牛皮一样结实坚韧。我算是看透你了。今天下午你又要到处瞎逛,什么东西也满足不了你。你会东游西荡,像是要找什么丢失的东西。你会把自己弄得兴奋起来。因为没有爱,因为不得安宁,你的心将剧烈跳动,足以要你的小命。然后,总有一天你会炸开,彻底崩溃。到那时,谁也帮不了你。&rdquo;

&ldquo;什么,波西娅?&rdquo;巴布尔问,&ldquo;上帝吃啥玩意儿?&rdquo;

米克哈哈大笑,跺脚走出了房间。

下午的时候,她绕着那幢房子闲逛,因为她不得安宁。有些日子也是这样。首先,想到小提琴就让她一直很烦躁。她决不可能把它做得像真的小提琴一样&mdash;&mdash;在这么长时间的计划之后,想到它就让自己恶心。但是,她怎么能如此肯定自己的想法就一定管用呢?真的这么蠢吗?或许,当人们极度渴望一样东西时,这种渴望本身便使得他们相信任何有可能给自己带来这件东西的事情。

米克不想回到家人所待的房间里去。她不想跟任何一个房客交谈。除了大街没有别的地方可去&mdash;&mdash;可火辣辣的太阳实在太热。她漫无目标地在门厅里游来荡去,不断地用巴掌把她凌乱的头发向后推。&ldquo;见鬼,&rdquo;她大声对自己说,&ldquo;除了一架真正的钢琴之外,我最想要的就是一个属于我自己的地方。&rdquo;

那个波西娅有某种黑人的疯狂,但她人不错。她决不会像某些黑人姑娘那样,偷偷摸摸地对巴布尔或拉尔夫做什么卑劣的勾当。可波西娅说自己从来没有爱过任何人。米克停下了脚步,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用拳头蹭了蹭头顶。如果波西娅真的知道,她会怎么想呢?她究竟会怎么想呢?

她一直对有些事情守口如瓶。这是一个无可置疑的事实。

米克缓慢地走上楼梯。她走过了一个楼梯平台,继续走上第二个。有些房门为了通风而敞开着,房子里有很多不同的声音。米克在楼梯的最后一级停住脚步,坐了下来。要是布朗小姐拧开她的收音机的话,她就能听到音乐了。没准会播出很好的节目。

她把头放在膝盖上,系好网球鞋的鞋带。如果波西娅知道总是一个人接一个人,她会说什么呢?每一次,都好像她身体的某个部位要爆炸成无数的碎片。

但她一直守口如瓶,从来没有人知道。

米克在台阶上坐了很久。布朗小姐没有拧开收音机,除了人发出的噪声之外,啥也没听到。她想了很长时间,不断地用拳头捶打大腿。她的脸觉得好像被撕成了碎片,头抬不起来。这种感觉远比饥饿糟糕很多,但还是很像饥饿。我要&mdash;&mdash;我要&mdash;&mdash;我要&mdash;&mdash;便是她所能想起的一切&mdash;&mdash;但真正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她并不知道。

大约一个小时之后,上面的楼梯平台传来门把手转动的声音。米克迅速抬起头,是辛格先生。他在门厅里站了几分钟,脸色悲伤而宁静。随后,他走进了浴室。他的同伴没有跟他一起出来。从她坐着的地方,米克可以看到房间的一部分,那位同伴在床上睡着了,身上盖着被单。她等着辛格先生走出浴室。她觉得两颊火辣辣的,于是伸手摸了摸。或许是真的,她爬上这些顶层台阶,只是为了在听楼下布朗小姐的收音机的同时能够看到辛格先生。她很想知道,她在脑子里听到了而耳朵却听不到的音乐,究竟是哪种音乐。没有人知道。如果辛格先生能说话,他会说些什么呢。也没人知道。

米克等着,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再次走进门厅。她希望他朝下看,对她笑笑。接下来,当他走到门口时,他确实朝下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米克露齿而笑,嘴咧得很大,浑身颤抖。他走进了房间,关上了门。那意思可能是他想邀请她进去看他。突然间,米克很想走进他的房间。待会儿他的同伴不在时,她要进去看看辛格先生。她真的会这样做。

闷热的下午过得很慢,米克依然独自坐在台阶上。莫扎特那家伙的音乐再次在她脑海里回响。这有些古怪,但辛格先生让她想起了这支曲子。有些曲子太过私人性,不适合在人头攒动的房子里哼唱。米克试图想出某个好地方,她可以去那里,独自待着,仔细琢磨这支曲子。不过,尽管她想了很久,但一开始她就知道,这样的好地方根本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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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h3>

傍晚时分,杰克&middot;布朗特醒了过来,觉得自己睡够了。他躺着的那个房间很小,但很整洁,房内的陈设有一个五斗橱,一张桌子,一张床,还有几把椅子。五斗橱上,一台电扇缓慢转动,从一面墙摆向另一面墙。当电扇吹出的微风拂过杰克的脸上时,他想到了凉水。窗户旁边,一个男人坐在桌前,盯着摆在面前的一局象棋。借着日光,房间对杰克来说一点儿也不熟悉,但他马上认出了那个人的脸,仿佛已经认识他很久很久。

纷至沓来的回忆把杰克的大脑搞糊涂了。他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睁着眼睛,掌心向上。他的手很大,在白床单的映衬下呈褐色。当他把双手举到面前时,他发现,手划破了,青一块紫一块&mdash;&mdash;血管鼓胀,仿佛长时间地紧紧握住什么东西。他的脸看上去疲惫而肮脏。棕褐色的头发耷拉在前额上,胡子乱七八糟。就连他的翅形眉毛也粗糙而凌乱。当他躺在那儿的时候,随着每一次神经质的颤抖,嘴唇动一两下,胡子猛地抽搐一下。

过了一会儿,他坐起身来,用他的大拳头朝头的一侧重击了一下,好让自己清醒点儿。当他动身起来的时候,那个下棋的男人迅速抬起头,朝他微笑。

&ldquo;上帝啊,我渴死了,&rdquo;杰克说,&ldquo;我觉得就像整个俄国大军踏着他们穿长袜的脚从我的嘴巴里走过。&rdquo;

那人看着他,依旧微笑着,随后突然趴向桌子的另一侧,拿出一个装着冰水的磨砂水壶和一只杯子。杰克气喘吁吁地牛饮起来&mdash;&mdash;半裸着站在房间当中,头向后仰,一只手紧握拳头。喝完四杯之后,他才深吸一口气,稍稍放松了些。

霎时间,某些记忆浮现脑海。他不记得跟这个人回家,但后来发生的事情这会儿清晰起来。他在一盆冷水里泡了会儿,总算清醒了,随后,他们喝了点儿咖啡,交谈起来。他掏心掏肺地讲了很多,那人则听着。他嗓子都说哑了,但他记得那人脸上的表情,比自己说过的话记得还要清楚。他们在早晨上床睡觉,拉下窗帘,不让光线照射进来。起初,他不断地从睡梦中惊醒,不得不开灯,好让自己再次清醒些。灯光也会把那家伙弄醒,但他毫无怨言。

&ldquo;你昨天晚上干吗不把我撵出去?&rdquo;

那人又只是笑笑。杰克很奇怪他为什么这样安静。他四下寻找自己的衣服,看到他的手提箱放在床边的地板上。他不记得是如何把手提箱从那家欠酒账的餐馆里拿回来的。他的书、白西装和几件衬衫全都在箱子里,还是他收拾时的样子。很快,他开始穿衣服。

等到他穿好衣服时,桌子上的电咖啡壶煮得正欢。那人把手伸进了搭在椅背上的马甲的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杰克满腹狐疑地接了过来。卡片中间用雕版印着那人的名字&mdash;&mdash;约翰&middot;辛格&mdash;&mdash;其下的一段文字像雕版一样精致而准确,那是一段简短的信息:

我是个聋哑人,但我能读懂唇语,能理解你对我说的意思。请不要大声。

这一令人震惊的信息让杰克觉得轻飘飘、空茫茫。他和约翰&middot;辛格只是互相看着对方。

&ldquo;真奇怪,我竟然花了这么长时间才发现这一点。&rdquo;

他说话时,辛格一直十分仔细地注视着他的嘴唇&mdash;&mdash;他之前就已注意到了。真蠢!

他们坐在桌子旁边,用蓝色的杯子喝着热咖啡。房间里很凉爽,半开半合的窗帘让透过窗户照射进来的强烈光线变得更柔和。辛格从储藏柜里拿出一个金属罐,里面装着一块面包,几只橘子,以及一些乳酪。他没怎么吃,只是靠着椅背坐着,一只手揣在口袋里。杰克狼吞虎咽地吃着。他必须马上离开这个地方,好好琢磨琢磨。只要依然身处困境,他就得赶快去找份工作。这个安静的房间太安宁,太舒适,让人无所适从&mdash;&mdash;他得出去,一个人走会儿。

&ldquo;这儿还有其他聋哑人吗?&rdquo;他问道,&ldquo;你是不是有很多朋友?&rdquo;

辛格还在笑。他起初没有听懂,杰克不得不重复一遍。辛格扬了扬他那轮廓分明的黑色眉毛,摇摇头。

&ldquo;感到孤单吗?&rdquo;

这家伙还是摇摇头,不置可否。他们静静地坐了一会儿,随后,杰克起身离去。他几次感谢辛格收留自己过夜,小心翼翼地动着嘴唇,以确保对方听懂自己的话。哑巴再次笑了,耸耸肩。当杰克问他是否可以把手提箱在他床下放几天时,哑巴点点头,意思是可以。

接下来,辛格把手从口袋里拿了出来,很仔细地在拍纸簿上写了点儿什么。他把拍纸簿推到杰克面前。

我可以在地板上铺一张床垫,你可以留在这里,直至你找到住的地方。我白天大部分时间出门在外。不会有任何麻烦。

杰克觉得自己的嘴唇在发抖,突然有一种心怀感激的感觉。但他不能接受。&ldquo;谢谢,&rdquo;他说,&ldquo;我已经有了住的地方。&rdquo;

当他起身离去时,哑巴交给他一条蓝色工装裤,紧紧卷成了一个小包,还有七角五分钱。工装裤很脏,杰克认出了它,猛然回忆起过去一周里所发生的事情。辛格设法让他明白,那些钱是他口袋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