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白色大陆 art 06 the white tent(2 / 2)

“她们的生活就是这样,”游客人群里一位阿姨打断了我。她脸上有雀斑,一双蓝眼睛,金发中有几缕灰发,“别这么没礼貌。这两个孩子来这里过三个月,尿尿都尿在罐子里,就为了探索这片土地。”

“真的只有你们俩吗?”我弱弱地问。

“还有你这样的游轮乘客啊,过来参观参观。”

“所以说,不会有哪个人从船上下来就不走了,跟你们住在一起?”我自己听着这些话从嘴巴里说出来,突然意识到,我以为妈妈在这儿等着我,这想法是多么幼稚啊;我的眼泪一下子夺眶而出,这眼泪也是多么幼稚啊。我觉得很丢脸,又特别生自己的气,我竟然怀抱着这么愚蠢的希望。眼泪鼻涕一起顺着我的脸流到嘴里,流过下巴,流到那件崭新的红色风雪衣上。我之前看到这件衣服是多么开心啊,因为发给我们之后是能带回家的。

“我的天,”那个雀斑阿姨说,“她这是怎么了?”

我哭得停不下来。我们这是在参观啊,这个房间里有干肉饼、桃乐丝·黛的照片、一箱箱的威士忌、生锈的“桂格麦片”罐子,上面的代言人是个小伙子;还有发摩斯电码的机器;晾衣绳上挂着长衬裤,裤子后面还有屁股帘子;店里也卖婴儿围嘴,上面写着“南极海滩俱乐部”。我呢,我被困在这儿,就知道哭。查理低着头,往别在大衣上的对讲机里说了几句话。很多女人都担心地问我怎么了。我能听懂那些日本人也在问,日语的“怎么了”是“Anata wa Daijobudesu”。

我从人群中艰难地穿过去,走到门外,跌跌撞撞地走过斜坡道,下去以后,又攀着一些大石头,尽量走远了些,停在一个小小的水湾边。我转头去看,没人跟上来,于是坐下来喘口气。有头小象海豹,被厚厚的脂肪包裹着,懒洋洋地躺着。真想象不出来它动弹起来是什么样子。它的眼睛像两个黑色大扣子,里面涌出黑色的泪水。它的鼻子里面也喷出黑色的液体。我呼出的气全都变成了浓密的云雾。寒冷紧紧攫住了我。我觉得自己也再也动不了了。南极真的是个太可怕的地方。

“比伊,宝贝?”是爸爸的声音。“谢谢您。”他低声对一个日本女人说。应该是她领着他找到我的。他坐下来,递给我一块手帕。

“我还以为她在这儿,爸爸。”

“嗯,我明白你为什么这么想。”他说。

我哭了一会儿停下了,但哭声仍未停止,爸爸也哭起来了。

“我也很想她,比伊。”他胸口剧烈地起伏。他可不太擅长哭鼻子,“我知道,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在想她。但你妈妈是我最好的朋友。”

“她也是我最好的朋友。”我说。

“我认识她的时间更长。”他很严肃,不是在跟我抬杠。

爸爸这么哭着,我心里就想,不能两个人都坐在南极的石头上哭啊。“没事的,爸爸。”

“你说得对。”他说着擤了擤鼻子,“一切都是因为我写给库尔茨医生的那封信而起。我只是想帮你妈妈,你一定要相信我。”

“我相信你。”

“你真的很棒,比伊!你一直都很棒!你是我们最大的成就。”

“不是的。”

“真的。”他伸手把我搂过来。我的肩膀刚好靠在他肩膀下面,已经能感觉到他胳肢窝下面的热气了。我又靠紧了一点儿。“来,把这个吃了。”他伸手在衣服里掏出两块自加热饼干。我“哇”地大喊了一声。这个饼干好棒啊!

“我知道,这一路你很难过,”爸爸说,“和你想的完全不一样。”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抱歉让你看到那些文件,比伊。你不该看的。十五岁的孩子,不应该看那些东西。”

“我很高兴我看了。”我从来都不知道,妈妈竟然还有过其他的孩子。我觉得妈妈本来应该有别的小孩,她会像爱我一样去爱他们。可是只有我活下来了,而我是个破碎的孩子,因为我心脏有问题。

“保罗·杰利内克说得对,”爸爸说,“他是个大好人,是个真朋友。以后我们可以找机会去洛杉矶,去见见他。他是最了解伯纳黛特的人了。他明白她需要创造。”

“不然就会危害社会。”我说。

“这一点上我真的对不起你妈妈,”爸爸说,“她是个停止了创造的艺术家。我真的应该尽一切努力让她重新走上这条路。”

“你怎么就没有呢?”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一个艺术家重新开始创造……这是很大很难的事情。我只是个写代码的,我搞不明白艺术家的事情,到现在也不明白。你知道吗,我都忘了,直到读了《艺坛》那篇文章才想起来,我们是用妈妈‘麦克阿瑟奖’的奖金买了直门那栋房子。我感觉那象征着伯纳黛特的希望和梦想,我们眼睁睁看着这房子越来越旧,越来越塌,其实就是她的希望和梦想在倒塌啊。”

“我都不明白为什么人人都瞧不起咱们的房子。”我说。

“你听过没,大脑有折扣机制?”

“没。”

“比如说,别人送你一件礼物,你打开,看到一串很漂亮的钻石项链。一开始你开心得不得了,激动得蹦蹦跳跳的。第二天,这条项链仍然让你开心,但没刚看到的时候那么开心了。过了一年,你再看那条项链,心里就想,哦,这东西啊,都旧了。负面情绪也是同样的道理。比如,车子的挡风玻璃裂了缝,你肯定很不开心啊。天哪,我的挡风玻璃裂了,我看不清了,太倒霉了!但你没钱去修,只好继续开。一个月以后,有人问你,挡风玻璃怎么了。你会问,什么怎么了?因为你的大脑已经对这个问题打了折扣了。”

“我第一次去肯尼迪家,”我说,“就闻到她家那股可怕的味道,因为她妈妈总喜欢炸鱼。我就问肯尼迪,这什么恶心的味道啊?结果她问,什么味道?”

“对,”爸爸说,“你知道大脑为什么有这种功能吗?”

“不知道。”

“是为了生存。要对新的经历做好准备,因为新事物往往会发出危险的信号。如果你住在一片长满了鲜花的丛林里,你也不能整天都陶醉地闻着花香,不然就闻不到猛兽的气味了。所以,大脑才有折扣机制。这可是事关生死的哦。”

“好酷。”

“直门也是这样,”他说,“我们的大脑已经对天花板上的洞、地板上的水洼、没法住的房子打了折扣。其实不想让你知道的,但是,大多数人都不住在这种地方的。”

“我们就住在这种地方。”我说。

“我们是住在这种地方。”已经过去很久了,也挺好的。只有我们和那头傻海豹。哦,爸爸还在涂着他那管润唇膏。

“我们就是甲壳虫乐队呢,爸爸。”

“嗯,我知道你这么想的,宝贝。”

“我说真的。妈妈就是约翰,你是保罗,我是乔治,冰棍儿是林戈。”

“冰棍儿。”爸爸哈哈一笑。

“冰棍儿,”我说,“怨恨过去,惧怕未来。”

“什么意思?”他抿着嘴唇问。

“妈妈看的一本书,写的林戈·斯塔尔。他们说,现在的他就是怨恨过去,惧怕未来。还从来没看过妈妈笑得那么厉害呢。只要看到冰棍儿张着嘴巴坐在地上,我们就说,唉,可怜的冰棍儿啊,怨恨过去,惧怕未来。”

爸爸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苏-琳,”我开口了,但光是说出这个名字就觉得口干舌燥,“她是个好人。但她真的当了老鼠屎。”

“什么老鼠屎?”他问。

“就是你做了一锅汤,”我说,“味道特别香,你肯定想喝啊,对吧?”

“嗯。”爸爸说。

“结果有人放了一颗老鼠屎进去。老鼠屎就那么很小的一颗,搅也搅得很均匀,看不见,你还想喝吗?”

“不想。”爸爸说。

“苏-琳就是这颗老鼠屎。”

“好吧,我觉得你这么说有点儿没道理哦。”他说。我俩都憋不住笑了起来。

出发这么久了,我还是第一次认真地打量爸爸。他在头上缠了个羊毛护耳,鼻子上涂了氧化锌软膏。他的脸闪闪发光,因为涂了防晒和保湿。他戴着两侧有垂帘的登山墨镜,被罩起来的那个镜片也不怎么看得出来,因为另一片也是一样黑。他这人啊,真没什么可恨的。

“所以啊,”爸爸说,“不止你一个人疯狂地猜想妈妈到底怎么了。我还想着,她可能都下船了,结果看到我和苏-琳在一起,就想了个办法躲开了我们。所以我干了什么你知道吗?”

“什么?”

“我从西雅图雇了个赏金猎人,去乌斯怀亚找她。”

“真的?”我问,“真正的赏金猎人?活的?”

“他们专门去找那种远离家乡的失踪人,”他说,“这个人是我同事推荐的。他在乌斯怀亚找伯纳黛特,花了整整两个月,把进港出港的船都找了一遍,还有各个酒店。他什么都没找到。然后我们就拿到船长的报告了。”

“嗯。”我说。

“比伊,”他小心翼翼地说,“我得跟你说个事。你发现没,我在这儿没法收邮件,但是一点儿也不着急。”

“没怎么发现。”我感觉不太好,因为到这个时候我才想起,这一路上我根本没考虑过爸爸。是的,平时他总是在收邮件什么的。

“微软要进行一次大重组,我们坐在这儿,他们那边可能正在宣布。”他看了下表。“今天是十号吧?”

“我也不知道,”我说,“可能是吧。”

“十号,萨曼莎二代就被取消了。”

“取消了?”我根本不明白这个词到底是什么意思。

“结束了。我们组要并入游戏组那边去。”

“你是说,要变成什么……Xbox?”

“差不多吧,”他说,“沃尔特·里德撤资了,因为预算紧张。在微软,要是做不出产品,那就等于零。如果把萨曼莎二代并入游戏组,至少还能用这个技术做几百万个游戏机。”

“那些瘫痪的人怎么办啊?”

“我在跟华盛顿大学谈,”他说,“想到那儿去继续研究。这事儿挺复杂的,因为专利是微软的。”

“我还以为专利是你的呢。”我说。

“我只有专利石。专利是微软的。”

“那就是说,你要从微软走人啊?”

“我已经走人了。上周我就把名牌交上去了。”

我还从来没见过爸爸不戴名牌的样子呢。一股强烈的悲伤涌了进来,迅速填满我的整个大脑,我感觉自己就像个毛绒小熊,悲伤可能会把我撑破。“好怪啊。”我说不出别的话。

“那现在能跟你说点儿更怪的事吗?”他说。

“能吧。”我说。

“苏-琳怀孕了。”

“什么?”

“你还太小了,这些事情你不懂。但也就是一晚上。我喝了太多酒。这事一开始就算结束了。我知道,可能你会觉得非常……就你常说的那个词……恶心?”

“我从来不说恶心。”我说。

“你刚刚才说了,”他说,“你说肯尼迪家那个味道很恶心。”

“她真的怀孕啦?”我说。

“嗯。”爸爸真可怜,一副快吐出来的样子。

“这么说的话,”我说,“你的生活就毁掉了。”真不好意思,说完这句话我不知怎么就笑了。

“也不能说我没这么想过吧,”他说,“但我尽量不这么去想。我想的是,我的生活会变得不一样。我们的生活也会不一样。我和你。”

“所以我和林肯还有亚历珊德拉会有个共同的弟弟或者妹妹?”

“嗯。”

“这也太随便了吧。”

“随便!”他说,“我一直不喜欢你用这个词来着,但真的很随便啊。”

“爸,”我说,“那天晚上我叫她小野洋子,是因为甲壳虫是被洋子给搞解散的,不是因为她是亚洲人。我挺不好意思的。”

“这我知道。”他说。

那头傻海豹一直躺在那儿,挺好,因为我俩对视挺尴尬的,好歹还能看看它。但是爸爸突然滴起了眼药水。

“爸,”我说,“我真不想伤你,但是……”

“但是什么?”

“你带的小东西也太多了吧。我数都数不清。”

“你根本不用数啊,挺好的嘛,是吧?”

我们都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我说:“我觉得,南极最棒的,就是能看到很远的地方。”

“你知道为什么吗?”爸爸问,“你把视线轻轻地集中在地平线上,坚持一会儿,大脑就会释放出内腓肽,跟跑步时候产生的快感是一样的。现在我们一天到晚都盯着面前的屏幕。这样换换环境,挺好的。”

“我突然想到,”我说,“你应该发明一个APP,盯着手机的时候,会让你的大脑以为是在远眺地平线,这样就算发短信,也能有跑步的快感。”

“你刚说什么?”爸爸猛地转头看着我,一副大脑高速运转的样子。

“你可不能剽窃我的主意啊!”我推了他一把。

“那你可要小心了。”

我哼了一声,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查理走过来,说该回去了。

吃早饭的时候,数企鹅的尼克又问我愿不愿意做他的助手,听起来很有趣。我们可以在所有人之前,单独坐一趟“十二宫”出发。尼克专门让我站在马达和船舵旁边。要准确形容一下尼克的个性,就是这个人没什么个性。这话听着挺刺耳是吧,但真的是实话。他差不多算是有那么一点儿个性的时候,就是叫我广泛地搜索一下地平线,就像探照灯,来来回回,来来回回,多看几遍。他说他第一次来这开了“十二宫”以后,再回到家,马上就出了车祸。因为他一直在从左到右地看,从左到右地看,结果直接跟正前方的车追了尾。但这个真不算是个性吧,只是一场车祸而已。

他把我送到一块阿德利企鹅的栖息地,给了我一个写字板,上面有幅卫星地图,标出了一些界线。这是一个月前一项研究的追踪调查,当时有另外一个科学家数了企鹅蛋的数量。我的职责,就是要看有多少蛋成功孵化出了小企鹅。尼克环视了一眼这块栖息地。

“感觉繁殖完全失败了啊!”他耸耸肩。

我听他这么漫不经心的语气,特别震惊:“你什么意思,完全失败?”

“阿德利企鹅每年都一定会把蛋下在完全固定的地方,”他说,“这次冬天来得晚,所以他们做窝的时候,周围的雪都还没化。嗯,看样子是没怎么孵出小企鹅了。”

“你怎么可能看一眼就知道呢?”反正我是肯定看不出来的。

“你自己说,”他说,“你观察一下它们的行为,跟我讲讲观察到什么。”

他留给我一个计数器,又开船去了另一个栖息地,说两个小时以后回来。阿德利企鹅可能是最最可爱的企鹅了吧。它们头上是纯纯的黑色,但小小的黑眼睛周围又有漂亮规整的白色圆圈,像在给头加固。我先从左边的最高处开始,只要看到某个毛茸茸的灰色小球从某只阿德利企鹅的双脚之间探出头来,就按一下计数器。咔嗒,咔嗒,咔嗒。我按照地图上划出来的区域,先数最高的地方,然后慢慢往下面数,再从下面数到上面。一定不能把同一个窝数两遍。但基本上不可能不犯这样的错误。因为企鹅的窝又不是整整齐齐的方格子。数完之后,我就又数了一遍,一样的数字。

话说这些企鹅还真是让我吃了一惊。第一,它们的胸部竟然不是纯白的,有一块块的红色和绿色,基本上就是消化过又吐出来喂给幼崽时糊在身上的小虾米和海藻。第二,它们真的很臭!而且很吵。有时候它们是低声地咕咕叫,听着挺舒服,但大多数时候是那种刺耳的尖叫。我眼前的这群企鹅,要么一直在摇摇摆摆走来走去,互相偷对方窝里的石头;要么就是打架,狠狠地去啄对手,啄得大家都出血。

我爬到高高的大石头上,往远处看。到处都是冰,各种你能想到的形态都有,无边无际。平静的海水中,有冰川、贴岸冰、冰山、一块块的冰。天气很冷,但是很晴朗,就算在很远的地方,这些冰都还是那么清晰、那么鲜明,仿佛就在我眼前。这一切实在太辽阔、太平和、太静谧了,无边无际的寂静。啊,我可以在这儿坐到地老天荒了!

“你观察到什么行为没?”尼克回来了,问我。

“一直在打架的企鹅都是没有孩子的。”我说。

“对啦。”他说。

“就是说,他们本来应该照顾孩子的,但是因为没有,精力就没有地方释放。所以就到处去惹事打架。”

“说得挺好。”他检查了下我的工作成果,“做得不错。你得签个名。”我在底下签了名,表示负责这个表格的科学家是我。

尼克和我回到船上,爸爸正在寄存室把一身的装备一层层脱下来。我刷了一下磁卡,发出很响亮的“当当”声。屏幕上出现一行字:巴拉克利须那,请找工作人员。怎么回事?我又刷了一下,还是这种“当当”声。

“因为你出去的时候没刷卡,”尼克说,“所以机器认为你还在船上。”

“好的,女士们、先生们,”头顶上的声音响起来,后面还是漫长的停顿,“希望你们这一上午的游览很尽兴、很愉快。餐厅准备了美味的阿根廷烤肉,请前去享用。”楼梯爬到一半,我才发现爸爸没跟我一起。他站在刷卡机旁边,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

“爸!”吃饭的时候大家都会排长队去取自助餐,我不想落在最后。

“好,好。”爸爸赶紧跟上来,我们抢在大部队前面到了餐厅。

下午就没有上岸游览的安排了,因为我们要航行很长一段,没时间停。我和爸爸到图书室去找游戏玩。

尼克来找我们,递给我几张纸。“你记下的数据和之前的数据我复印了一份,你感兴趣的话可以看看。”嗯,可能这就是他的个性:好人。

“真棒,”我说,“你跟我们一起玩儿游戏不?”

“不了,”他说,“我还要收拾东西。”

“好烦,”我对爸爸说,“我很想玩《大战役》,可是至少要三个人才能玩。”

“我们跟你玩。”我听到一个英国女孩的声音。是洛克罗伊港两姐妹中的一个!她和另一个女孩衬衫上贴着标签,写着各自的名字和“洛克罗伊港的问题请问我”。她们刚刚洗了澡,脸庞闪闪发光,露出灿烂的笑容。

“你们怎么在这儿啊?”我问。

“接下来的两天都没有船要到洛克罗伊港。”薇薇安说。

“所以船长说我们可以在‘爱兰歌娜号’上过夜。”艾尔丝说。两个人都特别想跟别人交谈,说起话来连珠炮似的,就跟开赛车似的你追我赶,互相打断。肯定是因为平时很少能有别的同伴。

“你们怎么回去呢?”我问。

“计划有变,跟尼克有关——”薇薇安开口道。

“所以下午没有安排游览。”艾尔丝接话。

“他要坐‘爱兰歌娜号’去帕尔默。”薇薇安说。

“所以我们会和去洛克罗伊港的下一班船在路上交会,薇薇安和我就上那条——”

“不过嘛,游轮公司是想保密的,叫我们别说——”

“他们想给乘客一种印象,辽阔的南冰洋上只有这一艘船在孤独地航行,所以两船之间的交接只能在深夜偷偷进行——”

“对了,一定要专门跟你说一声,我们洗了澡了!”薇薇安说。这两姐妹一起咯咯咯地笑起来,谈话就这么结束了。

“我之前那么问你们太没礼貌了,不好意思。”我说。

我转身看着爸爸,但他在往打桥牌的人那边走了,我没有叫他,因为爸爸很清楚我玩儿《大战役》的策略和套路。一开始要占领澳大利亚,虽然那个地盘挺小的,但进出只有一条路,所以,等到要征服全世界的时候,要是没占领澳大利亚,一进去,军队就困在那儿了,要等到下次轮到你才能进一步行动。然后下一个玩家就把这个路线上你的军队给一锅端了。我们三个人赶紧选好了颜色,赶在爸爸回来之前分配了军队。第一次轮到我时,我赶紧先发制人地抢占了澳大利亚。

和这两个小姐姐玩《大战役》真是太有趣儿了,因为我长这么大都没见过比她们更开心的人了。洗个热水澡,在正常的厕所里尿尿,就是有这种魔力。薇薇安和艾尔丝给我讲了个好玩的故事,说有天她们正在洛克罗伊港接一艘艘游轮上下来的乘客,突然一架很豪华的游艇靠岸了,是保罗·艾伦的游艇“八爪鱼”。他和汤姆·汉克斯下了船,说想参观一下。我问两个小姐姐,她们有没有在“八爪鱼”上洗个澡,但她们说,当时胆子太小了,没敢问。

那个在洛克罗伊港说我没礼貌的雀斑阿姨拿着本书坐下来,看着我、薇薇安和艾尔丝在一起,好像认识很久的朋友似的哈哈大笑。

“阿姨好。”我像只乖巧的小猫,用灿烂的笑容跟她打招呼。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喇叭响了:“大家晚上好啊。”广播说船的左边游来一群鲸鱼,这个我已经看到了。后来又广播了几次“大家晚上好”,说有个摄影讲座,然后是晚饭开饭了,然后说在放《帝企鹅日记》。但我们都想继续玩游戏,于是就轮流去食堂拿盘子装了吃的带到图书室来。每一次广播通知,爸爸都会探出身子来,在窗户那头向我竖起大拇指示意。我也对他竖起大拇指表示没问题。太阳一直那么灿烂,要估算时间的话,只能看有多少人从图书室出去了。很快,连爸爸都不探头了,就剩下我们三个在玩《大战役》。应该又过了好几个小时,只剩下我们和清洁工了。接着喇叭里好像又说了一声“大家晚上好”,但吸尘器声音太大,我也不太确定。接着,睡眼惺忪的乘客们在睡衣外面套着大衣,拿着长枪短炮的照相机,出现在甲板上。

“怎么回事?”我说。现在是凌晨两点啊。

“哦,应该是到帕尔默了。”薇薇安激动得手抖,该她走游戏的下一步了,她觉得自己马上就能拿下整个欧洲呢。

甲板上又来了一些人,黑压压的脑袋都挡住我视线了。我站到椅子上去,惊讶道:“天哪!”

眼前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城市,准确地说是一堆大型集装箱和两座瓦楞金属板堆起来的房子。“那是个什么鬼地方?”

“就是帕尔默啊。”艾尔丝说。

原来帕尔默就是帕尔默站。尼克说他在收拾东西,艾尔丝说我们要把尼克放在帕尔默,我还以为是要到某个岛去数企鹅呢。

“尼克下个月就住在那儿。”薇薇安说。

南极有三个地方生活着美国人,我全都知道。第一个是麦克默多站,有点儿像个可怕的垃圾堆,那里大概有一千人的样子。当然了,第二个就是南极点,那个太深入内陆了,我们是去不了的,那儿有二十人。还有就是帕尔默站了,有四十五个人。三个观察站住的都是科学家和其他的支援人员。但我找海图室的人和船长都问过:“爱兰歌娜号”从来不在帕尔默站停靠。

然而现在,我们到了。

“我们能下去吗?”我问两个小姐姐。

“肯定不能啊。”艾尔丝说。

“只有科学家能下去,”薇薇安说,“他们这波操作很严格的。”

我冲到甲板上去。我们的船和帕尔默站之间只有不到两百米的距离,几艘“十二宫”在中间穿梭往来。尼克坐上一艘装满了冷却箱和食物板条箱的“十二宫”,渐渐离我们远去。

“上船的那些人是谁?”我大声问出心里想的问题。

“保留节目了。”向导查理站在我身边,“我们总是邀请帕尔默的科学家们上船来喝杯酒。”

我心里想的一定都写在脸上了,因为查理马上补充道:“不可能的。想要去帕尔默,必须提前五年申请。那里的床位和必需品都特别有限。西雅图来的妈妈不可能说去就去的。跟你说这些我也很抱歉。但是,你也懂的吧。”

“比伊!”旁边有个兴奋的声音悄悄喊我。是爸爸。凌晨两点,我还以为他在睡觉。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呢,他就拉着我下楼梯。“你的磁卡扫不进去的时候,我就在想了,”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万一伯纳黛特下了船,但是没刷卡呢?那她的磁卡就会显示还在船上,这样大家自然就以为她是从船上消失的了。但是,如果她没有刷卡就在什么地方下了船,那她可能就还在那儿呢。”他打开通往酒吧的门,里面坐满了挺邋遢的一群人,是帕尔默站的科学家们。

“妈妈最后下船的地方是纳克港,”我努力去把这事儿前前后后串起来,“然后就上船了。”

“那是她的刷卡记录,”爸爸又开始解释,“但是万一后面她又溜下船,没刷卡呢?我刚才在酒吧,听到一位女士过来点了杯粉企鹅。”

“粉企鹅?”我的心开始狂跳。船长报告里说的就是这种酒。

“这位女士是帕尔默站的科学家,”爸爸说,“粉企鹅是他们都很喜欢喝的酒。”

我迅速打量着这些刚上船的面孔。都很年轻,很邋遢,都是马上可以去户外用品店上班的样子,他们都在开心地大笑。但这里面没有妈妈。

“好好看看那个地方,”爸爸说,“我都不知道还有这么个地方。”

我跪在靠窗的座位上,贴着窗玻璃往外看。两座蓝色金属板房之间,有一条条红色的通道相连。周围立着十几根电线杆子,还有个大水箱,上面画了条杀人鲸。附近停着一架橙色大船,一点儿也不像我们这种游轮,有点儿像艾略特湾中常停着的那种工业船只。

“听那个女科学家说,派到南极工作的话,帕尔默站就是一份美差了,”爸爸说,“他们那儿竟然配了个蓝带出来的主厨哦。”

“十二宫”还在水面上来来往往,穿梭于我们的船和石岸之间。有艘“十二宫”上有个猫王的真人大小模型,向导们拿着摄像机在录,让他做出各种各样的动作。谁知道呢,可能是只有他们才懂的什么玩笑吧。

“所以船长报告上那些粉企鹅……”我还没想明白。

“不是伯纳黛特要喝的,”爸爸说,“肯定是给某位科学家喝的。比如尼克。这人要坐这艘船去帕尔默站,伯纳黛特跟这人交了朋友。”

我还有些地方想不明白。“但是妈妈的船并没有接近帕尔默站啊——”接着我突然想到了,“我知道怎么查!”

我从休息室跑出去,下了楼梯,来到海图室,爸爸紧跟在我身后。那个光亮的木台上,南极半岛的地图仍然摆在那里,红色小点连成线,就是我们航行的路线。我打开抽屉,翻着里面的地图,找到标了“十二月二十六日”的那张。

“这就是妈妈那趟。”我展开地图,用黄铜砝码压住。

我仔仔细细地看着妈妈那趟的红点路线。从火地岛开始,那次“爱兰歌娜号”也和我们一样,在迷幻岛停了,然后绕着南极半岛往上,深入到威德尔海,又绕回来,到了纳克港和阿德莱德岛。但之后就掉了头,从布兰斯菲尔德海峡回去,到了乔治王岛,再一路到乌斯怀亚。“她坐的那趟根本没接近帕尔默站。”没有那周围的路线。

“这些是什么?”爸爸指着红点路线之间穿插的一些灰色箭头。在三个不同的地方都有。

“洋流什么的吧。”我猜。

“不是……不是洋流。”爸爸说,“等一下,每个都有不同的记号。”他说得对,这些灰色的箭头中分别有一片雪花、一个铃铛和一个三角。“肯定有答案……”

有的,就在左下角。这些记号的旁边分别写着“南斯提卡星”“劳伦斯·M.库尔德”和“南极乐土”。

“我在哪儿见过劳伦斯·M.库尔德这个名字。”我说。

“这些感觉都是船的名字。”爸爸说。

“在哪儿见过呢——”

“比伊,”爸爸咧开嘴笑了,“抬头看。”

我抬起头,窗外,那艘巨大的船,船身通体橙色,只用蓝色颜料写着几个大字:“劳伦斯·M.库尔德号”。

“跟妈妈的船交会了的,”爸爸说,“你看看,这船现在在哪儿。”

我脑子里转着一句话,可是有点儿不敢说出口。

“她在这儿,比伊!”爸爸说,“妈妈在这儿。”

“快!”我说,“我们去休息室找个人问问——”

爸爸抓住我的胳膊。“不行!”他说,“要是被妈妈知道了,她可能又要来个人间蒸发。”

“爸爸,我们这可是在南极啊,她能蒸发到哪儿去?”

爸爸瞥了我一眼,就像在说:你这么天真啊?

“好好好,”我说,“但是现在不许游客下船啊。我们怎么——”

“偷一辆‘十二宫’,”他说,“我们刚好有四十分钟。”

爸爸说完我才发现,他手里拿着我俩的红色风雪衣呢。他拉着我的手,我们风一般地飞奔下了一、二、三层,一直来到寄存室。

“你们俩今晚过得好吗?”柜台后面有个女孩问候道,“还是说已经早上了?还真的早上了呢!”她继续埋头处理手上的文件了。

“我们这就上楼去。”爸爸很大声地说。

我把他推到一排储物柜后面。“大衣给我。”我把两件大衣塞在一个空储物柜里,带他来到一个船员区,之前我跟尼克来过。墙上挂着一排黑色的大衣。“穿这个。”我小声说。

我偷偷溜到浮坞,那儿拴着一艘“十二宫”。只有一个船员守着,他是个菲律宾人,名牌上写着“杰科”。

“我听一个水手在说,”我对他说,“咱们的船正在接收帕尔默站的卫星信号,所以大家都跑到登船桥那边排队打电话去了,免费的。”

杰科马上就往船上跑,急得一次上两级台阶。我小声催促爸爸:“快!”

我穿上一件巨大的船员大衣,拉好拉链,卷起袖子,和爸爸一起拿了两件救生衣,爬上了那艘“十二宫”。我把绳子从桩上解开,按了下马达上的一个按钮,引擎“突突突”地发动了。我们驶离了“爱兰歌娜号”,在波光粼粼的黑色海水之中航行。

我转头看着船。有几个乘客还在甲板上拍照,但很多乘客已经退到里面去了。那个“数独女”正在图书室。艾尔丝和薇薇安还守着我的《大战役》残局。大部分房间的百叶窗已经放下来了。反正嘛,船上的人肯定以为我和爸爸正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睡大觉呢。

“躲起来,”爸爸说。一辆“十二宫”正向我们的方向开过来,“你太小了,一看就不该在这儿。”他走到马达那儿,抓住把手。“再低,”他说,“整个藏起来。”

我整个人都趴在船底了,说:“你那个鬼眼镜儿,摘了!”爸爸戴的不是墨镜,所以一边的眼罩非常明显。

“哎呀!”他手忙脚乱地摘了眼镜塞进口袋里,把衣服拉链一直拉起来盖住了鼻子。

“朝我们这边来的都有谁?”我问,“你认识吗?”

“弗洛格、吉莉和凯伦,”爸爸不张嘴地说,“我要轻轻往这边荡一下。不会太明显,就稍微拉开点距离。”他朝那边挥了挥手。

我感觉到那艘“十二宫”开过去了。

“好的,没事了,”他说,“现在我要找个地方停船……”

我趴在船的橡胶边上偷偷看出去。我们已经进入了帕尔默站。“你就快速地冲到石头上面去就行——”我说。

“不行,不能那样——”

“真的可以,”我说着站了起来,“全速——”

爸爸真这么干了。我倒下来,一头撞到船边充气的橡胶上。我抓住绳子编成的围栏,身子朝外面顶。我的双脚和一边的膝盖卡在了硬硬的橡胶和石岸之间。“啊……”我尖叫起来。

“比伊,你没事吧。”

我觉得我可能有事。“没事没事。”我把脚和膝盖使劲抽了出来,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哎呀!”刚才那艘“十二宫”又掉头朝我们的方向来了,船上的人挥着手,朝我们大喊大叫。我赶紧躲在船后面。

“你快走。”爸爸说。

“去哪儿?”

“去找她,”爸爸说,“我来拖住他们。咱们的船凌晨三点出发。现在还有三十分钟。去找人,问见过你妈妈没有。她要么在这儿,要么不在。你想回来的话,一定要在两点五十分之前用对讲机联系咱们的船。记住了没?两点五十分。”

“你什么意思啊,我想回来的话。”

“我也不知道我什么意思。”爸爸说。

我深吸了口气,抬头看着前面高高的瓦楞板房。

“这个,”爸爸伸手从内袋里掏出一个黑色天鹅绒的小袋子,上面拴着一条金色的丝带,“一定要交给她!”

我没有说再见,跛着脚就往石头路上走,上面的碎石基本上被海水和风侵蚀了。我的左右两边都是集装箱,深深浅浅的蓝色,箱身上有模板刷漆的字:“冷链”“易爆炸”“易腐蚀”……木头甲板上支了很多帐篷,帐篷有真正的门,还插着好玩的旗子,有海盗旗,还有“辛普森一家”的卡通旗。天上一轮大太阳,我却走在夜晚的寂静当中。越往里走,房子就越密,互相之间由红色透明管道组成的桥与路相连。我的左边有个水族箱,乌贼和海星都紧贴在玻璃上,还有些奇奇怪怪的海洋生物,就像一日回顾的讲座上会介绍的那种。有个巨大的铝桶,旁边支起一块牌子,上面画了个锥形的高脚杯,写着:热水桶旁严禁摆放玻璃容器。

我走到通往主楼的台阶了。爬到一半,我鼓起勇气转身看了看。

那艘“十二宫”已经停在爸爸旁边。一个向导上了他那艘船。他们好像在吵。但爸爸一直坚决地站在马达旁边,这样向导都是背对着我的。所以到目前为止,他们还没发现我。

我打开门,进了个暖和舒服的大房间,铺着方形的地毯,摆着一排排铝制的野餐桌。除了我没别人。整个房间飘着一股溜冰场的味道。一面墙上全是架子,摆满了DVD光碟。房间靠后的位置有个吧台和一个开放式的不锈钢厨房。一块白板上写着几个大字:欢迎回家,尼克!

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哈哈大笑的声音。我顺着走廊跑下去,不断地打开一扇扇的门。有间屋子里除了正在充电的对讲机什么都没有,还有个巨大的招牌上写着“除乔伊斯外严禁携带咖啡杯入内”。旁边的房间都是桌子、电脑和氧气罐。还有个房间里尽是些怪模怪样的科学仪器。然后有个卫生间。我听到那边角落有声音传来,连忙跑过去,却不小心被什么东西绊倒了。

地上铺着一个垃圾袋,上面摆了个意面锅。意面锅里面有件T恤,上面的图案好熟悉……是个五彩的手印。我伸手把T恤从那灰灰的冷水里拎起来。上面写着:盖乐街学校。

“爸!”我大喊,“爸爸!”我沿着走廊跑回去,来到一面落地窗前。

但两辆“十二宫”都从帕尔默站驶离,开往我们的船了。爸爸也在上面。

接着,一个声音在我背后响起:“你这个小浑蛋!”

是妈妈,她就站在那里。她穿着工装裤和羊毛衣。

“妈妈!”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朝她跑过去。她跪下来,我紧紧地抱住她,完全陷进她怀里。“我找到你了!”

她的怀抱承受着我全身的重量,因为我整个人都瘫软了。我死死地盯着她漂亮的脸。她那双蓝眼睛打量着我,和以前一样。

“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她说,“怎么来的?”她眼角挂着笑意,皱纹就像太阳的万丈光芒一样。好大一缕灰白的头发披散下来。

“你看看你的头发呀。”我说。

“你差点要了我的命,”她说,“你知不知道啊!”然后,她含着眼泪和疑惑问我:“你为什么不给我写信啊?”

“我又不知道你在哪儿!”我说。

“我写了信的呀。”她说。

“你写了信?”

“我好几个星期前就寄出去啦。”

“根本没收到你的什么信,”我说,“这个,爸爸给你的。”我把那个天鹅绒小袋子递给她。她没打开看就知道是什么,把小袋子贴在脸上,闭上眼睛。

“打开啊!”我说。

她解开丝带,拿出一个盒子吊坠,里面是一张圣伯纳黛特的肖像。就是妈妈得了建筑奖之后爸爸送给她的那条项链。我可是第一次亲眼见到。

“这是什么?”她又抽出一张小卡片,举起来仔细看。“我看不清上面的字。”我把卡片拿过来,大声读出来。

1.比伯双焦楼

2.20英里屋

3.比伊

4.你的出逃

还有十四次显灵。

“艾尔吉啊!”妈妈说,长出了口气,露出甜蜜而释然的笑容。

“我就知道会找到你的,”我说着又紧紧地拥抱了她,“没人相信我。但我就是知道。”

“我的信,”妈妈说,“你要是没收到的话——”她拉开我的胳膊,直视着我的眼睛。“我想不通了,比伊。你没收到我的信,又是怎么到这儿来的呢?”

“就像你一样啊,”我说,“偷偷溜过来的。”

(1) 布鲁斯·斯普林斯汀(Bruce Springsteen),美国摇滚歌手,词曲作家。

(2) 巴兹·奥尔德林(Buzz Aldrin),美国飞行员,美国航空航天局(NASA)的宇航员。执行过第一次载人登月任务“阿波罗11号”,他是继尼尔·阿姆斯特朗之后第二个登上月球的人。

(3) 牙仙,是欧美西方国家传说中的精灵。传说,小孩子换乳牙之后,只要把掉落的牙齿放在枕头下面,晚上牙仙就会来取走牙齿,换成一个金币,象征着小孩要换上恒牙,变成大人。

(4) 《黄色潜水艇》(Yellow Submarine),是甲壳虫乐队六十年代的一首著名歌曲,后来又有了同样以甲壳虫乐队成员为主角的同名动画电影《黄色潜水艇》,其中运用了波普艺术的表现手法,有很多条纹和波点的元素。

(5) 桃乐丝·戴(Dorothy Day),美国歌手,电影演员,有“雀斑皇后”之称,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风靡美国影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