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历尽艰险 art 05 danr aed(1 / 2)

一月十四日 星期五

爸爸的信

比伊:

韦伯太太打电话来说你做的长颈鹿杯子上好釉了,可以去拿了。我去了盖乐街,一年级的老师给了我这张告别海报,是她们班孩子亲手给你做的。我觉得颜色很鲜艳,你会喜欢,就寄给你了,贴在宿舍墙上会很好看吧。(不过杯子我就自己留下了,找个借口好啦,我怕寄过来的路上会打碎!)盖乐街的大家都想你,亲爱的,从幼儿园的小朋友们到格温·古德伊尔,他们都想你。

西雅图和你走的时候没有什么两样。出了三天太阳,但现在又开始下雨了。妈妈还没信儿。我一直密切联系着电信和信用卡公司。只要发现什么状况,他们会马上通知我的。

记住,比伊,这一切跟你没有任何关系。只是你妈妈和我之间积累已久的问题。这很复杂,我自己好像都不能完全弄明白。最重要的是,你要知道,我们都很爱你,很疼惜你。

下周我要去特区开个会。要不我就顺便开车来乔特接你,我们就利用周末,在纽约过个小长假。我们可以住广场酒店,就是艾罗伊住的那家。

我很想你。只要你回心转意了,我们随时可以打电话,或者上Skype聊天。

苏-琳的传真

亲爱的奥黛丽:

我希望你收到这封传真的时候,在亚利桑那一切安好。(还是犹他?新墨西哥?沃伦只是告诉我,你在沙漠里的一家汽车旅馆,手机没信号,也收不了邮件,你真是可恶!)

不知道过去这一个月发生的事情你听说了多少。那我还是从头说起吧。

早在我自己搞清楚之前,你的怀疑就是对的,艾尔吉和我的确因为萨曼莎二代而建立了坚实的情感纽带。一开始,对我来说,只是担任他这位天才的行政助理;后来,就发展成他向我坦诚倾诉婚姻中的煎熬。

八年级的孩子们在读莎士比亚,林肯有个作业是要背一段独白。(跟凯尔说说,他肯定会很高兴没在盖乐街读书了!)林肯这段独白是《奥赛罗》里面的,男主角面对质疑,捍卫他和苔丝狄蒙娜之间似乎不容于世的爱。这恰恰是我和艾尔吉的写照。

她爱我,是爱我曾历尽艰险。

我也爱她,是爱她对我遭遇的怜恤。

莎翁总能一句话说到你心坎里去,是不是?

伯纳黛特在一场药物干预中途从家里消失了,这个你是知道的。大家最先想到的可能,都是俄罗斯黑手党闯了进来,绑架了她。但是,我们很快得知,那些俄罗斯人在杜布罗夫尼克转机的时候就被捕了。一掌握这个消息,联调局和警察消失得差不多跟伯纳黛特一样快。

艾尔吉和比伊最终没去成南极。艾尔吉角膜擦伤,必须接受治疗,眼睑也缝了针。七十二小时后,他去警察局登记了失踪人口。直到今天,伯纳黛特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你要问我怎么想,我觉得她肯定是被直门中学那些女孩子的鬼魂给吞了。你知不知道,直门以前不仅收那些“不良少女”,还会管教那些未婚先孕的女孩子。地下室就经常做非法流产手术。伯纳黛特居然选了这么个地方来抚养自己的女儿?

我跑题了。

艾尔吉本来就做了应急预案,让比伊一月就去上寄宿学校。伯纳黛特消失以后,他本以为比伊肯定不愿意去上了,结果这孩子坚持要去。

艾尔吉说让我在安妮女王山周边看看更大的房子,他来买单。林肯被湖岸高中录取了。(啊,我还没跟你说过这事儿吧,我们可以读湖岸了!)接下来的四年,我们的生活重心肯定是湖岸高中啦,我就心想,干吗要待在安妮女王山呢?干吗不去麦迪逊公园那边看看?离湖岸更近,离微软也更近。艾尔吉说好,只要房子不用装修翻新之类的就行。

我看了套特别漂亮的房子,就在华盛顿湖对面,非常美丽的工匠风格建筑,以前还是科特·柯本和科特尼·洛芙的爱巢呢。林肯在学校肯定进步飞速!

我从微软辞职了。辞得可真及时,因为又要来一次大重组。对,就是这么快!当然啦,萨曼莎二代是安全的,但现在的微软没有以前那么有趣了,生产力停滞,流言满天飞。

我读了一遍自己写的这些,想到你的状况,觉得好像不太好。说起来,你到底在哪儿啊?凯尔怎么样?希望你为我开心。

爱你

苏-琳

一月十五日 星期六

奥黛丽·格里芬的传真

亲爱的苏-琳:

祝贺你找到新的幸福。你那么棒、那么优秀,值得拥有新生活的所有愉悦快乐。愿你幸福绵长。

我现在在犹他,心中十分平和安详。凯尔在荒野戒管所接受治疗。他嗑药上瘾,还被诊断出有多动症和边缘人格障碍。

我们参加了一个沉浸式戒毒课程,任务很艰巨,但是很棒。我们选择犹他,是因为美国只有这个州的法律允许你强制带走自己的孩子,让他们专注进行这些荒野课程。课程第一天,他们就给凯尔和一群孩子蒙上眼睛,开车三十多英里,带到沙漠中央去,把他们扔在那儿,没有睡袋、食物、牙刷、帐篷,然后跟他们说,一周以后再回来接他们。

这不是电视上那种真人秀,有摄像头,有人监控着。没有。这些孩子不得不互相合作,这样才活得下去。其中很多人跟凯尔一样,就这样突然之间,完全不能嗑药了。

当然啦,我肯定是担心死了。凯尔什么事儿都不会干。你还记得吧,我们闺密约会的时候,他打来的那些电话,“妈妈,遥控器没电了。”我就得离开,去店里给他买电池。他怎么可能在沙漠里生存七天呢?而且,我看着别的妈妈,心想,还有更糟糕的,我儿子可能会杀掉你们某个人的孩子。

一周后,他们开车去把孩子们接回了戒管中心。凯尔活着回来了,轻了十磅,浑身臭得没法闻。样子温顺了些。

沃伦回了西雅图,但我不能回去。我找了家汽车旅馆住下。相比之下,威斯汀都算是泰姬陵那种级别的豪华了。自动贩卖机上面都生锈了。床单特别糙,我开了将近两百英里的车,找了家最近的沃尔玛,自己买了纯棉的。

我自己也开始去互助会了,这个会里面都是孩子有嗑药毛病的家长。我也接受了现实,是的,我的生活的确变成了一个无法收拾的烂摊子。我总是去教堂,但现在的课程属于灵魂上的深度,是我以前从未经历过的。这个我就不多说了。

讲真心话,我很怕回到西雅图。格温·古德伊尔很大方地表示,春假以后凯尔可以回到盖乐街,夏天再把没修的学分补上,可以继续跟着原来的班上学。但我还不知道自己到底想不想回去。我再也不是原来那个我了,还写什么傻乎乎的圣诞打油诗。但是,我也不确定我到底是谁了。我把自己托付给上帝,让他指引我吧。

伯纳黛特的事情我很难过。我想她一定会出现的。她总会干那种让人意想不到的事儿,对吧?

爱你

奥黛丽

一月十六日 星期天

发件人:苏-琳·李-西格尔

收件人:奥黛丽·格里芬

奥黛丽!我就像做了个最可怕的噩梦!!这封邮件本来该写给“受反受”的朋友的。但是我的匹记本电脑坏了,什么电邮地址都查不到,我就记得你有这么一个地址。我现在在南美,找了家网咖,这个键盘脏死了,还黏糊糊的,太难用了,打“P”出来的是“B”,打“B”出来的是“P”。逗号键一按下去就起不来,必须马上按下换行键,不然整封邮件就都是逗号了!我本来想改一下P和B的错别字的,但他们这儿是按分钟收费,还不收信用卡,我身上只有20披索。这偏计时呢,这个垃圾电脑只能用两分钟。我不想让艾尔吉知道我溜出来了,所以我就尽量跟你多说点,说到钱花光吧。

他们找到她了!他们找到伯纳黛特了!昨天艾尔吉的信用卡上显示有一笔南极游轮公司1 300美元的收款。艾尔吉给旅行社打电话,对方确认了。伯纳黛特没带他们,自己一个人去了南极!!!她关联了信用卡,可以查到记录。计划的旅程快结束了,所以有些附带的消费也用她的信用卡结算了。于是,对方就提醒艾尔吉注意。旅行社说,就在打电话的时候,那艘船正从南极回来,驶向德雷克海峡,并且会在二十四小时内回到阿根廷的乌斯怀亚!艾尔吉给我打电话,我买了两张票,和他一起来了。

奥黛丽呀,我怀孕了!对,是艾尔吉的孩子。我本来不想告诉你,也不想告诉任何人,因为我都四十岁了,非常高龄的产妇了。当然艾尔吉是知道的,这也是我辞职的真正原因,这样压力没那么大。对,也是因为这个,艾尔吉才要买房子。我是希望我们俩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哈哈哈,我想得可真美。这房子是为他的孩子买的!现在,伯纳黛特又搅和进来了,我会有什么下场啊?我怎么能从微软辞职呢!傻乎乎的!那个时候我眼前还全是梦幻的肥皂泡,傻傻地想着艾尔吉、我还有孩子们能像童话一样相伴一生,享受天伦之乐。我以后怎么挣钱啊?伯纳黛特恨死我了。你都不知道她用多恶毒的话咒骂我。她这个巫婆。一想到她我就怕死了。我特别心慌。艾尔吉根本不想让我跟他一起来,他发现我也要来的时候那副样子跟要死了似的。他根本没想到我自己也买了张票。他又能怎么办呢?拒绝肚里怀着他孩子的女人吗?哈哈,暴行。对,我现在就在乌斯怀亚,用这个糟糕的键盘写邮件!明天伯纳黛特下船的时候,我必须要站在艾尔吉身边。要是他不跟她说我怀孕了,我是肯定要说的,而且……

一月十八日 星期二

布鲁斯·杰赛普的来信

尊敬的布朗奇先生:

我给您的办公室打过电话,但答录机说您出国了。我写下这封信,心中充满遗憾,但也非常急迫。我和比伊的导师以及宿舍楼长开了个会,我们一致认为,比伊应该立刻从乔特·罗斯玛丽中学退学,不要等到本学年结束了。

如您所知,比伊突然来插班,我们都很高兴。校方把她安排在家园宿舍,是校园里比较舒适、条件比较好的宿舍。室友是萨拉·怀亚特,来自纽约,非常优秀,是得到校长嘉许的好学生。

然而,从比伊来这里的第一个星期开始,我就陆续接到报告,她似乎不太适应寄宿学校的环境。老师们说,比伊总是坐在教室后排,而且从来不记笔记。我也亲眼看见她把饭带回宿舍,不在食堂里和别的同学一起吃。

然后她的室友提出想要换宿舍。萨拉说,比伊把本该用来学习的时间花在上“油管”(Youtube)看乔许·葛洛班演唱《神圣之夜》上。我想这可能是能跟比伊交流的一个突破口,就派了牧师去她宿舍。但牧师说,比伊对宗教灵修的教义表现得相当无动于衷。

昨天上午,我发现比伊在校园里走路时脚步很轻快,又蹦又跳的。她这种状态让我大大地放心了。但很快萨拉就冲进我办公室,很是心烦意乱。她说几天前,她和比伊在学生活动中心取邮件,她看到比伊的邮箱里有个厚厚的大信封,没有写寄件人地址,盖的是西雅图的邮戳。比伊还说看字迹不太熟悉。信封里是一沓文件。

比伊看这些东西的时候很兴奋,上蹿下跳的。萨拉问都是些什么文件,但比伊就是不说。回到宿舍以后,比伊也不看Youtube了,跟萨拉说,她要写本“书”,就取材于那些文件。

昨天下午,比伊不在宿舍的时候,萨拉偷偷看了一眼比伊的“书”。里面的内容让她大吃一惊,特别是联邦调查局的文件,上面还标着“机密”。萨拉马上就来找我了。

根据萨拉的描述,比伊是在把信封里那些文件的内容串起来。文件里面有联调局对您妻子的监视文件,您和您的行政助理之间的电邮往来,一个女人和园丁之间的手写便条,同样一个女人的急救室账单,盖乐街学校一名筹款人关于一场可怕早午餐聚会的叙述,关于您妻子建筑师生涯的一篇文章,以及您和一名心理医生之间的通信。

对于比伊的状况,我感到十分忧虑。您可能知道,乔特是约翰·F.肯尼迪的母校。他在校期间,时任校长西摩·约翰在某一次的开学典礼上致辞,说出了那句不朽名言:“不要问乔特能为你做什么,而要问你能为乔特做什么。”

我怀着要为乔特做贡献的心情,做出一个艰难的决定。我看得出来,即便是比伊这样富有天赋和才华的学生,也会有出差错的时候。她应该和家人在一起,现在并不是她来寄宿学校的时机。我希望您也能同意这个建议,并立即来瓦林福德,带女儿回家。

诚祝安好

布鲁斯·杰赛普

一月十九日 星期三

苏-琳的传真

奥黛丽:

真是太不好意思了,昨天我的脑子肯定是被外星人绑架了!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怀孕了,完全忘了荷尔蒙激素飙升的时候,人能做出多么疯狂的事情来。比如,半夜跑到阿根廷的网咖,给家乡的朋友写些疯言疯语,弄得自己特别难堪,下不来台。

现在我的脑子又回来了,容我更理性地向你透露“伯纳黛特小剧场”的最新剧情吧。不过我先警告你,我之前那封(语无伦次的)邮件里说的那些,你可能已经觉得很震惊了,但比起过去四十八小时,那根本就是很平淡的剧情了。

艾尔吉和我是半夜到的,睡了一觉以后醒来,发现乌斯怀亚这个小镇既沉闷又潮湿。这里的季节是夏天,但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夏天。永远起着一层浓雾,空气比奥林匹克半岛的雨林还要潮湿。伯纳黛特的船还有一段时间才能到,我们就问酒店前台,有没有什么地方能去看看的。他说这里最著名的一个游客景点就是监狱。对,他们觉得监狱很有趣。这个监狱之前被弃用了,现在是个画廊。好吧,你这么热心地介绍,谢谢。但我们不会去的,谢谢。艾尔吉和我直接去了码头,等着伯纳黛特的船。

一路上我倒是看到了些冰岛虞美人、鲁冰花和洋地黄,有点儿想家了。我拍了些照片,你要的话就传给你。

码头上一股鱼腥味,挤满了难看的渔船和糙汉子般的码头工人。西雅图的游轮都离渔船远远的,阿根廷可不是!

艾尔吉和我在所谓的“移民办”等着,也就是四面薄薄的墙壁,挂着迈克尔·杰克逊的照片和一台X光安检机,都没插电。还有三台付费电话,方方的,看着像古董。很多国际水手在排队,等着往家里打电话。这个地方简直就像“巴别塔”。

我先简单给你讲讲这之前几个星期艾尔吉的状态吧。他一直很矛盾,一下觉得伯纳黛特可能会突然出现在门口,径直走进来;一下又觉得可能发生了什么不幸。结果伯纳黛特自己跑到南极去了,叫大家担心死了。艾尔吉知道了之后都要气疯了。实话跟你说,我觉得这样的他有点儿陌生。

“比如说,有人得了癌症,你肯定不能生那个人的气啊,”我说,“她肯定是生病了。”

“但又不是癌症,”他说,“她既自私又软弱。她不愿意面对现实,还喜欢逃避。她逃离洛杉矶,逃离家庭,躲进她的房车里面。她逃避所有的责任。你看,我们向她摆明这个事实的时候,她是怎么办的?还是逃!现在呢,我他妈的都瞎了。”

奥黛丽,别误会,他没瞎。我爸爸就是个盲人,所以我可不能容忍谁在这个问题上夸张。艾尔吉只是在角膜康复期,左边的眼镜上蒙了一层眼罩而已,很快就会好的。

“爱兰歌娜号”游轮终于进港了。我在西雅图随便看到的一艘游轮都比这大。但它胜在小巧漂亮,刷的油漆还很新。码头工人架起梯子,乘客纷纷下船,从移民办穿过。艾尔吉给船上的人传过话,说我们是来接伯纳黛特的。乘客一个又一个地过去,还是没看到伯纳黛特的影子。

艾尔吉好可怜啊,像只狗狗在门口呜呜呜地叫着,召唤主人回家。“她来了……”他偶尔会说一句,然后又说,“哦,不是。啊,她来啦……”然后又变得特别沮丧,“哦,不是。”乘客越来越少,我们还在等。

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乘客从游轮上下来了,搞得人提心吊胆的。接着船长和几个警官快步向我们走来,互相之间还在严肃地交谈。

“她怎么干得出来!”艾尔吉嘟囔着。

“怎么了?”我问。

“这他妈的是开玩笑吧!”他说。

“怎么了?”我又说。这时候船长那一群人进来了。

“布朗奇先生,”船长的英语有很重的德国口音,“好像出了点儿问题。我们找不到您的妻子。”

我可没说笑啊,奥黛丽。伯纳黛特又来了!不知道在中途哪个地方,她从船上消失了。

看得出来,船长吓坏了,浑身都在发抖。他已经把这件事报告给了航线的总裁,保证一定彻查。然后整件事情就变得特别荒诞。我们站在那儿,还在消化这个像原子弹爆炸一样的大新闻,船长就轻言细语地找了个借口要离开。“下一批乘客要来了,”他说,“我们要去船上准备一下。”

船上的事务长是个德国女人,淡金色头发,剪得很短很短。她把伯纳黛特的护照交给我们,脸上弱弱地笑着,好像在说:“就这点儿东西,但我们能给的都给了。”

“等一下——”艾尔吉突然大声喊,“这是谁的责任?这事儿该谁管?”

结果,答案是,没有人管。伯纳黛特登上船以后,就离开阿根廷了(她护照上明明白白地盖着戳),所以阿根廷不管这事。南极呢,又不是一个国家,也没有管辖的政府。所以伯纳黛特离开阿根廷以后,来到南极,在官方意义上来说,没有入境任何地方。

“我能到船上找找吗?”艾尔吉求对方的人,“至少到她房间里去看看?”但有个阿根廷的官员就是不让我们上船,因为我们没有相关的许可文件。船长已经冒着大雨从码头回到船上了,抛下我们目瞪口呆地站在那儿。

“问问别的乘客。”艾尔吉说着往街上跑去。但末班车都已经开走了。接着艾尔吉发疯一样地往船上冲。没有冲多远就撞到一根杆子,被撞倒在地上(他不是有个眼睛戴了眼罩吗,所以深度感出了点问题)。不一会儿,阿根廷海关的探员就拿枪指着艾尔吉了。我的尖叫声引起了一阵骚乱,至少让船长转身了。艾尔吉整个人趴在全是泥的码头上,低声咆哮着:“我老婆,我老婆。”还有把枪指着他,我急得跳上跳下,就算船长是德国人也起了一点儿恻隐之心。他走回来,跟我们说他会派人到船上再搜一遍,叫我们耐心等等。

要我说,要是伯纳黛特穿越了南极的大海,那就是南极把她留下了。嗯,对,我就这么说了,怎么着吧。我之前就不怎么喜欢这个女人,现在我都怀了她老公的孩子了,真的更不喜欢她了!是的,我就是这么懦弱,这么自私,但是我能坦然承认,因为我很爱很爱艾尔吉,所以如果他想把老婆找回来,我也想把他老婆找回来。我已经全面开启行政助理模式。

十几个船员在岸上进行短暂的整修,也趁此机会排队给家里打个电话。我也过去排队。轮到我以后,我奇迹般地拨通了联调局的斯特朗探员。艾尔吉和我凑在听筒前,斯特朗探员把我们转接给他的朋友,一个退休的海事律师。我们说了一下目前的棘手状况,他在那边帮我们上网搜索。

我们沉默地等着,排在后面的水手本来就很不耐烦了,看我们不说话,就更加烦躁了。律师终于说话了,说“爱兰歌娜号”的注册国是利比里亚,肯定是船商为了获得某种经济或者法律利益(你就不用去地图上找了,利比里亚是西非一个总在打仗又穷得叮当响的国家)。这个信息既没给我们什么安慰,也帮不上什么忙。律师说,这艘船的所属公司哈姆森&希思肯定是采取不合作态度的,我们不要有什么指望。这位律师先生过去也代理过那些有家人从游轮上失踪的案件,(这个竟然也算得上个产业?)他要花上很多年时间,申请很多次政府传唤,才仅仅能拿到乘客名单。然后他又说,要是国际公海上发生了犯罪事件,司法权属于受害者的政府。但是,大家恰恰就没有把南极作为国际公海,有个东西叫《南极公约》,管着这个地方。他说,我们好像掉进了一个法律黑洞,建议我们找利比里亚政府或者美国政府帮忙,但首先要找到一个法官,说服他援引“长臂法”。他没有解释到底什么叫“长臂法”,因为他打壁球要迟到了。

斯特朗探员一直在电话那边听着,他说我们“真倒霉”什么的。他可能已经完全受不了艾尔吉,更受不了伯纳黛特了,他们给他找了多少麻烦啊!不知道为什么,他也不太喜欢我。

时间不等人。关于伯纳黛特,我们知道的唯一线索,就是那艘船,一个小时以后又要出海了。一辆辆巴士又开回来了,载着新的一批乘客。他们下了车,在周围闲逛拍照。

谢天谢地,船长说到做到,真的回来了。他们拿着那种专门搜查偷渡者的碳探测射线枪,把船上的角角落落都搜了个遍。但船上除了船员,没有别人。艾尔吉问船长,有没有别的船能带我们(他说的是“我们”!)去伯纳黛特去过的地方,我们自己去找她。然而所有能够破冰的船都是提前几年就预订了。另外,南极的夏天就要结束了,冰也越来越厚,这下就更不可能去找她了。就连“爱兰歌娜号”下一趟出海,都不可能像上一趟一样去得那么远了。

所以啊,我们什么也做不了,真的是什么也做不了。

“等一下,等一下!”是事务长。她穿着短裙,牛仔靴一直高到膝盖,手里挥着一个字条本朝我们跑过来。“我们在桌上找到了这个。”但是翻开本子,里面什么也没写。“还能看到模糊的笔迹。”

艾尔吉摘下眼镜,仔仔细细地看着本子。“上面还有印记——”他说,“我们可以找鉴定专家来辨认一下。谢谢你!太谢谢了!”现在这个本子已经在特拉华州一个实验室进行各种鉴定和测试了。哦,忘说了,花了一大笔钱。

他们都说,要往最好的方向去怀抱希望。但是现在,最好的方向就是伯纳黛特被留在南极的冰山上了,这让人怎么去希望啊?从西雅图消失是一回事,但你现在是从一片没有任何藏身之地,而且是地球上气温最低的土地上消失啊,这又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

今天上午我们回了西雅图,仍然被震惊到回不过神。艾尔吉听了下电话录音,处理了乔特校长的几个来电。好像现在比伊那边又出了什么问题了。艾尔吉也不跟我说到底怎么回事。他现在已经上飞机了,又要往东边飞,去见比伊。这个真是有点儿突然。

我呢,只好努力地活在当下,专心地怀孕,专心地为新房挑家具。新房有很多卧室,每间都配了浴室呢!我们要等到孕中期稳定了以后再跟亚历珊德拉和林肯宣布这个消息。比伊根本不知道我怀孕了,也不知道我们去了乌斯怀亚。艾尔吉想等船长把报告寄来以后,再坐下来跟比伊好好谈。比伊一直是个比较理性的孩子,所以艾尔吉觉得,给她展示点事实资料会有帮助。

好吧,我早跟你说过,这封邮件里都是猛料。哎,奥黛丽,我真想你啊!快点回家吧!

苏-琳

一月二十日 星期四

奥黛丽·格里芬的传真

苏-琳:

乌斯怀亚的那封邮件你就别放在心上啦。我之前的状态不知道比那个差了多少!你不信啊?我有天晚上都因为在威斯汀扰乱公共秩序被抓进去了!后来对方撤销了起诉。但是,我情绪上来的时候就会变成疯子,这事儿你肯定比不上我的。而且我还没怀孕,不能找荷尔蒙这种完全合情合理的理由。祝贺你!我会为你、艾尔吉和小宝宝祈祷的。

伯纳黛特的事情真是让人焦心啊!我绝对不相信她冻死在南极了。收到船长的报告之后请一定马上给我转发一份。我很想了解一下事情进展。

爱你

奥黛丽

一月二十五日 星期二

苏-琳的传真

亲爱的奥黛丽:

我的上一封信请你一定保存好,最好镶个框挂起来,因为那是属于我的真正的幸福时刻,却那么短暂,转瞬即逝。

我不是说,艾尔吉飞去东边见比伊了吗?我还说有点儿突然、有点儿奇怪嘛。结果,他帮比伊从乔特办了退学,刚刚带着这个女儿回西雅图了!

你还记得比伊是个多温柔、多安静的小姑娘吧?好吧,现在这孩子完全认不出来了,真的,整个人都充满了敌意。艾尔吉搬回直门那栋老房子去陪她了,但是比伊不愿意跟他睡在同一个屋檐下。她只想睡在伯纳黛特的房车里。哎哟,咱们这个伯纳黛特,真是圣人啊!

艾尔吉心里充满了内疚,所以比伊说什么他就做什么。她不想回盖乐街去读书?行!她不想踏进我家一步,不想周末一起吃晚饭?行!

你肯定猜不到这些乱子的起因。竟然是比伊写的一本什么鬼的“书”。她一直藏着掖着谁也不让看。但艾尔吉给我透露了一点点,素材就是我和你奥黛丽的电子邮件,还有联调局的报告,甚至还有你和那个黑莓藤清除专家的手写便条。我根本想不到比伊是怎么拿到这些资料的。我也不是说随便怀疑谁,但唯一能接触到所有这些资料的,只有凯尔(总是凯尔)。你俩下一次去做心理治疗的时候,请当面问问他这件事。反正我是希望能问出点什么来的。我甚至都在疑神疑鬼,担心这传真会落入敌人的手里了。

艾尔吉希望新学期比伊能去湖岸上学。我能说什么呢,反正她最好是早点解开心结。我们绝对不可能把那个房车也搬到新房子去啊。想都不敢想呢,要是搬过去了,麦迪逊公园那些人肯定要笑我们土气。哦,我说了“我们”,就好像艾尔吉想搬来一起住,变成一家人似的!

你肯定觉得我特别自私吧?但我的生活也是完全乱套了呀!我辞了工作,四十岁高龄怀了孕,这个男人的生活还到处出乱子。还有,我晨吐特别严重,只能吃下一样东西,就是法式吐司。我体重已经长了十一磅,现在连孕中期都没到。比伊要是知道伯纳黛特生死未卜,还不知道能生出什么事端来,更别说我怀孕这事儿了,真不敢想象。

游轮公司来了信,还有船长的报告,以及司法鉴定的分析报告,我都发给你。对了,还有些很漂亮的照片,我不是说过要给你看看乌斯怀亚的虞美人吗?“受反受”的聚会我要迟到了,我现在特别需要他们给我力量。

爱你

苏-琳

*

哈姆森&希思冒险旅行公司总裁以利亚·哈姆森的来信

尊敬的布朗奇先生:

首先,请允许我对您和比伊就伯纳黛特突然失踪一事致以最真诚的慰问。失去如此杰出的一位妻子和母亲,我无法想象你们承受了多么巨大的打击。

自从一九〇三年我的曾祖父创建哈姆森&希思以来,乘客的安全就一直是我们的重中之重。而一个多世纪以来,我们也的确创造了零事故的纪录。

正如之前所承诺的,我随信附上尤尔根·奥特多夫的报告。报告的大部分依据是尊夫人的身份磁卡所产生的电子签名。报告根据这些信息,详细叙述了她在船上的生活,比较真实可靠,其中包括每天的上岸记录、礼品店的购买记录、船上休息室的账单。另外,奥特多夫船长还在哈姆森&希思的有关规定框架下,广泛询问了相关人士。

尊夫人最后一次有记录的活动是在一月五日。她参加了上午的远足,然后安全地回到船上,在酒吧有不小的开支。当时,“爱兰歌娜号”正在杰拉许海峡航行。我有必要指出,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海浪很大很猛。我们被迫取消了两趟计划内的岸上远足活动,并且抱着高度谨慎的态度,在船上广播了数次安全须知,警告乘客,在如此恶劣的天气条件下,务必不要到甲板上活动。

我想,当时的天气状况,以及尊夫人在船上沙克尔顿酒吧的开支,能让你进一步了解她当时的状态,那也是她被人目击到行踪的最后一天。事实的真相已经无从得知,但从已知的线索,我们也能比较肯定地得出一些结论。

对于您和女儿来说,这一定是非常艰难和悲痛的时光。我们提供的这些事实线索,也许细想起来会很不愉快,但可能也能带来小小的安慰。

诚表慰问

以利亚·哈姆森

*

船长的报告

本报告由哈姆森&希思“爱兰歌娜号”船长尤尔根·奥尔多夫撰写。主要依据是十二月二十六日从阿根廷乌斯怀亚起航至南极半岛的航班上第#998322-01号乘客的身份磁卡电子签名涉及乘客#998322-01,姓名伯纳黛特·福克斯,美国公民,来自华盛顿州西雅图市。

十二月二十六日16:33乘客登上“爱兰歌娜号”,被分配至322号舱。十二月二十六日18:08乘客领取了带照片的身份磁卡。十二月二十六日18:30乘客登记参加船上事故应急训练演习。十二月二十六日20:05乘客在礼品店花433.09美元购买了衣物和洗漱用品。

十二月二十七日 在海上航行。06:00乘客因为晕船接受了船医的治疗。十二月二十七日乘客通知清洁人员,没有她的允许不要进入房间打扫或进行任何服务。清洁人员回忆和乘客多次在船上走廊及周围相遇。乘客拒绝了一切服务。剩下的旅程乘客房间没有任何清洁服务记录。

十二月三十日10:00乘客在捕鲸湾奇幻岛登陆。十二月三十日12:30登船。十二月三十日13:47乘客在海王星风箱(奇幻岛天然港入口)登记下船。十二月三十日19:41登船。

一月一日10:10乘客在恶魔岛登陆。于16:31上船。一月一日23:30乘客在沙克尔顿酒吧签了两杯粉企鹅酒的账单,晚饭要了一瓶赤霞珠葡萄酒。

一月二日08:44乘客在丹科海岸登陆。一月二日18:33登船。一月二日23:10晚饭要了一瓶赤霞珠葡萄酒。乘客在酒吧签了两杯粉企鹅酒的账单。

一月三日08:10乘客在德塔耶岛登陆。一月三日16:00乘客上船。一月三日19:36乘客在酒吧签了五杯粉企鹅酒的账单。

一月四日08:05乘客在彼得曼岛登陆。一月四日11:39登船。一月四日13:44乘客午饭时签了一瓶赤霞珠葡萄酒的账单。一月四日23:30乘客在沙克尔顿酒吧签了四杯粉企鹅酒、四杯柠檬威士忌的账单。

一月五日08:12乘客在纳克港登陆。一月五日16:22乘客刷卡上船。一月五日18:00乘客在沙克尔顿酒吧签了两瓶红酒的账单。

一月六日05:30由于洋面情况,船无法抛锚。一月六日08:33船上广播安全通知,海浪很急很猛。只供应了基本饮食。一月六日18:00船上广播安全通知,沙克尔顿酒吧关闭。

一月十五日17:00房间费用初步统计。账单从门缝里塞进乘客房间。

一月十六日16:30乘客只登记出席了最终的登陆准备会。一月十六日19:00乘客没有付清酒吧账单、礼品店账单及相关工作人员酬金。一月十六日19:00多次呼叫,乘客并未回复。一月十六日19:30工作人员企图进入船舱,乘客并未回应。一月十六日19:32事务长进入船舱。乘客不在。一月十六日22:00工作人员在船上进行了彻底搜查,并未发现乘客踪迹。

一月十七日07:00我和事务长对船上乘客进行了集中询问。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乘客解散。一月十七日10:00碳探测扫描结果显示船上并无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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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资料显示,船上摄影师的摄影日志中并无乘客踪迹。船上拍摄的视频中也无乘客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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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322号船舱进行搜索后,找到一本便条本,根据相关指示,已上交给美国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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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法文件鉴定专家托尼亚·伍兹的报告

尊敬的布朗奇先生:

我们使用静电检测仪分析了这几页抬头为“哈姆森&希思 爱兰歌娜号”的纸上的笔迹。根据三种深度不同的笔迹印记,这上面很可能写过一封三页的信。信的末尾署名为:爱你,妈妈。我们认为这明显是一个妈妈写给孩子的信。其中重复最多的词是“奥黛丽·格里芬”,至少写了六次。我们虽然无法将整封信都完整推断拼凑出来,至少能确认这封信中包含以下语句:

“奥黛丽·格里芬是魔鬼。”

“奥黛丽·格里芬是天使。”

“罗密欧,罗密欧。”

“我是个基督徒。”

“奥黛丽知道。”

如需任何进一步帮助,请告知。

诚祝安好

托尼亚·伍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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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黛丽·格里芬发给丈夫的传真

沃伦:

请你立刻回家,查一下电话答录机、我的信件和电子邮件。我需要马上知道有没有任何伯纳黛特·福克斯的音信。

对,就是伯纳黛特·福克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