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入侵者 art 04 vader(1 / 2)

十二月二十日 星期一

威斯汀酒店夜班经理报案

华盛顿州

巡回法院

国王县

华盛顿州诉奥黛丽·菲斯·格里芬

本人,菲尔·布兰德斯多克,西雅图警察局警察,在此庄严宣誓,以下陈述完全属实:

十二月二十日,上述案件被告在华盛顿州西雅图市一个公共场合,确实参与了不体、谩骂、狂暴或称制造混乱的行为。在当时的情况下,该行为引起或激发的混乱,违反了《华盛顿州法典》(以下简称《法典》)的9A.84.030 c2条款,并构成《法典》9A.36.041中定义的四级侵犯人身罪。两项都是轻罪,将处以一千美元(含)以下的罚款,或三十日(含)以下的监禁,或两项并罚。

以上信息根据投诉者史蒂文·科尼格的证词整理。他是西雅图市中心威斯汀酒店的夜班经理。我认为史蒂文·科尼格的证词真实可信。

一、十二月二十日星期一,凌晨两点左右,史蒂文·科尼格报告说,他正作为西雅图威斯汀酒店的夜班经理在值班,接到住在酒店1601号客房的客人奥黛丽·格里芬的电话,投诉1602号客房噪声太大。

二、科尼格先生报告说,他查看了登记表,发现1602号客房没住人。

三、科尼格先生报告,他将上述信息告知格里芬女士时,对方很生气,要求他亲自去看看。

四、科尼格先生报告,走出十六楼电梯的时候,就听到很大的人声、笑声、饶舌音乐,根据他的描述,是有人在“聚会”。

五、科尼格先生报告,他发现走廊里有烟雾,还有一股说不出的味道。他个人认为是“大麻”。

六、科尼格先生报告,他发现声音和味道都是从1605号客房传出来的。

七、科尼格先生报告,他敲了门,并说明身份,一瞬间音乐就被关掉,也听不到任何声音了。短暂的沉默过后,有人发出窃笑。

八、科尼格先生报告,格里芬女士穿着酒店的浴袍,从走廊里向他走来,坚称他敲错了门,因为1605号客房住的是她已经入睡的儿子凯尔。

九、科尼格先生报告,他向格里芬女士解释,声音是从1605号房间传出来的,对方就开始辱骂他,用了一些不雅词汇,比如“白痴”“弱智”和“无能蠢蛋”。

十、科尼格先生报告,他向格里芬女士说明了威斯汀酒店对待言语侮辱的政策。格里芬女士继而开始谩骂威斯汀酒店的设施,用了一些不雅词汇,比如“垃圾堆”“狗窝”“猪窝”等。

十一、科尼格先生报告,格里芬女士正在进行辱骂时,其丈夫沃伦·格里芬出现在走廊上,眯着眼睛,穿着四角短裤。

十二、科尼格先生报告,格里芬先生企图阻止妻子,遭到对方的反抗和言语辱骂。

十三、科尼格先生报告,在试图阻止夫妻争吵的过程中,格里芬先生打了个嗝儿,发出一阵“恶臭”。

十四、科尼格先生报告,格里芬女士“指着丈夫的脸”开骂,说他酗酒,吃起牛排来就暴饮暴食,没完没了。

十五、科尼格先生报告,格里芬先生回到1601号房间里,重重地关上了门。

十六、科尼格先生报告,格里芬女士开始面对1601号房间紧闭的门表达对“酒精发明者”的极端不满,此时他将万能钥匙插进1605号房间的门锁里。

十七、科尼格先生报告,“突然之间,我的头被猛地向后一拽”,因为那个“疯婆子”(格里芬女士)抓住了他的头发往后扯,让他心情不安,身体疼痛。

十八、科尼格先生报告,他用对讲机呼叫西雅图警察局,正在呼叫时,格里芬女士进入1065号房间,发出一声尖叫。

十九、科尼格先生报告,他进入1605号房间,发现有九个人:格里芬女士之子凯尔·格里芬及一些西雅图街头的小混混。

二十、科尼格先生报告,他发现现场有一些吸毒设备,包括但不限于“水烟筒、毒品包、大麻烟卷纸、处方药品、大麻烟夹、水烟斗、小夹子、辅助装备、勺子和一支大麻口味的液体烟”。肉眼扫视一下这个房间,没有发现除“小冰箱上的大麻”之外的管控药品。

二十一、科尼格先生报告,格里芬女士开始长达五分钟歇斯底里的吼叫,表示对儿子选择朋友的眼光很失望。

二十二、科尼格先生报告,凯尔·格里芬和同伴们对此反应很颓废,没有怎么反驳,说明他们当时“嗑药已经嗑废了”。

二十三、科尼格先生报告,格里芬女士突然扑向夹克后背上别了泰迪熊的女孩。

警员的补充叙述:

我一到现场,就亮明西雅图警察局警员身份。格里芬女士一直紧紧抱着那只泰迪熊。我想拉开她,结果似乎让她陷入极度痛苦当中。我告知格里芬女士,要是她还继续大声喊叫,且拒绝和我一起到走廊上的话,我只能给她戴手铐了。格里芬女士开始朝我尖叫,态度很不配合:“我是个模范市民。都怪这些嗑药的,自己犯法,还拉我儿子下水。”我抓住她的左臂。格里芬女士想挣脱开,还说,“你他妈别碰我,你不能碰我。我又没做什么错事。”她威胁说,她丈夫是个地方检察官,她后面会去调出酒店的监控录像,证明我毫无理由地限制了她的人身自由。她还会确保录像内容“在晚间新闻疯传”。我解释说只是暂时押住她,我要先弄清楚到底什么情况。两个增援的安全警员来了。在我的同事斯丹顿警员的协助下,他们把非酒店工作人员都护送离开了事发酒店。当时,报警人提到了拽头发事件,格里芬女士极力否认。我问科尼格先生想不想起诉。格里芬女士突然插嘴,语带讽刺:“哎哟,反正就我们两个当事人。法官会相信谁的话啊?是地方检察官的老婆,还是这个猪窝的窝主啊?”科尼格先生明确表示,他不想起诉。

根据以上信息,本人,菲尔·布兰德斯多克警员,请有关部门强制被告接受相关的质询。

*

发件人:奥黛丽·格里芬

收件人:苏-琳·李-西格尔

你好呀,陌生人!被你说中啦,在酒店里住太久,都腻了。你之前说,请我们入住李-西格尔家宅,我就却之不恭啦。别担心!我知道你正忙于你那重要的新工作,我肯定不会给你添任何麻烦的。

今天送孩子上学的时候,我还找了找你在哪儿呢。林肯告诉我,你经常加班加点,居然忙得连圣诞树都没准备!我要去一趟家里的车库,把我那一箱箱的圣诞装饰都拿过来。你回来的时候,家里肯定是旧貌换新颜,布置得漂漂亮亮的啦。你可别说不要。你知道的嘛,圣诞节是我最爱的节日啊!

你说讽刺不讽刺?还记不记得你跟巴里离婚的时候,沃伦全程都是免费帮你代理,给你省了3万美元?记不记得当时你几乎感激得哭了,拍胸脯保证一定会报答我们?你的机会来啦!我知道你们家门垫下面有钥匙,我就自己进去啦。

问个问题。你晚饭想吃什么?等你回家,我会做顿大餐等着你哦。

祝福你,感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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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件人:艾尔吉·布朗奇

收件人:苏-琳·李-西格尔

我知道,刚刚和斯特朗探员见面,给你讲的那些事情,对你来说实在是太大的压力,也远远超出了你的职责范围。但我实在太不知所措了,无法独自一个人去见他。我当时很震惊,直到现在依旧震惊到不敢相信,但也很感激斯特朗探员最终允许你也在场。我更感激你能陪在我身边。

*

苏-琳的手写便条

艾尔吉:

我的职责就是,确保萨曼莎二代项目顺利运行。熟知你的情况,才能让我更好地开展工作。你信任我,我很荣幸。我保证,不会让你失望。从此时此刻开始,我们不要用电子邮件沟通伯纳黛特的问题了。

苏-琳

*

爸爸回的手写便条

苏-琳:

我刚刚跟库尔茨医生通了电话。如果需要有“伤害别人”的证据,那这一点是完全具备的,奥黛丽·格里芬的脚和泥石流,都是。伯纳黛特说自己服药过量,这肯定符合“伤害自己”。库尔茨医生明天会过来,商量让伯纳黛特入院的事宜。

艾尔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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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件人:苏-琳·李-西格尔

收件人:萨曼莎二代团队(收件人具体信息未知)

艾尔吉·布朗奇要将全部精力放在一件重要的个人事务上。所有会议按安排照常进行。请用电子邮件形式告知布朗奇所有进展。

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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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件人:苏-琳·李-西格尔

收件人:奥黛丽·格里芬

现在你住进我家,时间上不太合适。因为我工作上遇到一个紧急情况。我已经付钱请了莫拉,让她去学校接林肯和亚历珊德拉,并且她这个星期都会住在我家。她就住在客房。真的非常非常抱歉。要不然你们换家酒店?或者找家短租房?我帮你们找。

*

发件人:奥黛丽·格里芬

收件人:苏-琳·李-西格尔

我给莫拉打了电话,跟她说她不用来了。她已经回自己公寓去了。

你家现在的样子棒极啦!充气的圣诞老人在门口向路人挥手问好,窗台上也布满了“雪”。约瑟夫、玛利亚和小耶稣站在草坪上,举着我写的牌子——“祝您圣诞快乐”。不用谢我,该我谢你才对啦!

*

爸爸致乔特高中招生主任

尊敬的杰赛普先生:

您知道,我之前收到希拉里·郎迪思的来信,提到比伊明年秋天到乔特入学的事宜。一开始,我看到郎迪思女士建议比伊跳级,本能地拒绝了。不过,我心里一直在考虑郎迪思女士那些中肯的建议。现在我想清楚了,让比伊立刻融入乔特丰富的学术生活中,这是对她最好的选择。现在比伊的学习能力已经远超九年级水平了,我建议贵校一月(是的,一个月后)就录取她入读十年级。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艾克赛特总有在学年中途离开的学生,然后就有别的人来补位。如果此事能够进行,我想尽快开始办理相关文件,这样比伊能顺利转学。感谢。

诚祝安好

艾尔吉·布朗奇

*

爸爸致他的亲弟弟

发件人:艾尔吉·布朗奇

收件人:范·布朗奇

范:

阅信安。我知道我们很久没联系了,但我家遇到点紧急情况,不知道你能不能星期三赶到西雅图来待上两天。机票我订好寄给你,酒店房间也帮你订好。期待回音。

感谢

艾尔吉

十二月二十一日 星期二

范叔叔和爸爸之间的一系列电邮

艾尔吉:

吃了吗您嘞,陌生人。不好意思啦,我可能没法去你那儿哦。圣诞节我很忙的。要不我们下次未雨绸缪吧(哈哈,西雅图肯定常听到这个成语吧)。

回见

*

范:

可能我没说清楚。我家出了点急事。所有的花费和你的误工费都由我来出。就是十二月二十二日到十二月二十五日这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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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

可能是我没说清楚吧。我在夏威夷是正儿八经过日子的。我也有自己的责任。我不可能看到你五年来给我发的第一封邮件,邀请我去酒店过圣诞节,就忙不迭地跳上飞机去吧。

*

范:

你他妈就是个帮别人看管房子的。伯纳黛特生病了,比伊还不知道。我要帮伯纳黛特找医生,希望你能陪着比伊。我知道,我们一直疏于联系,但我希望比伊身边能有家人陪着。邀请你住酒店可能很无礼,我道歉。但是我住的房子破旧得不行了。客房废置多年了,因为地上有个大洞,也没人想着去修一修。这全跟伯纳黛特的病有关。别跟我抬杠行吗?

*

艾尔吉:

为了比伊我来。帮我订从大岛直飞西雅图的机票。只剩了一张头等舱的票,你要是能抢到就好了。你那边有一家四季酒店,临水的高级套房好像还有空的。有人付钱,所以就别急着让我飞回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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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妮尔·库尔茨上交的授权请求

关于岛外预约送交账单的请求

相关人员:伯纳黛特·福克斯/艾尔吉·布朗奇

十二月十二日,我得知了伯纳黛特·福克斯的情况。她的丈夫——董事会成员汉娜·迪拉尔德的朋友艾尔吉·布朗奇,给我写了一封语气相当激动的长信,询问非自愿入院的相关事宜(见附件1)。

从布朗奇先生对妻子状况的描述,可以推断她有一定的社交焦虑症,有主动寻找药物的行为,有陌生环境恐惧症,很难克制情绪,产后抑郁没有得到及时治疗,可能还有躁狂症。如果布朗奇反映的情况完全属实,那么可以初步诊断,伯纳黛特有药物滥用和第二型躁郁症的症状。

我给布朗奇先生回了信,解释了相关法规,并建议其妻接受心理治疗(见附件2)。

昨天,布朗奇先生给我打了电话,要求见面。他又说他妻子出了新状况,包括有自杀的念头。

我觉得布朗奇先生的电话有点蹊跷,甚至比较可疑。原因如下:

1.时间:我在给布朗奇先生的回信里说明,如果想实现他妻子的非自愿入院,则需要证明她对自己或别人的安全有直接的威胁。短短几天,他就说已经掌握了相关证据。

2.不愿意寻求心理治疗:布朗奇先生好像下定决心要将福克斯女士送进马德罗娜山。他为什么不先为妻子寻求门诊治疗呢?

3.保密:布朗奇先生电话里拒绝透露具体的信息,坚持要跟我见面。

4.急迫:今天打电话的时候,布朗奇先生请求我立刻见他,最好是在他的办公室。

以上种种综合在一起,我有理由质疑布朗奇先生的动机和可信度。不过,我也觉得自己必须继续关心这件事。马德罗娜山已经两次收到关于福克斯女士行为的报告,里面明确提到了自杀的问题,现在就需要去查证。另外,从布朗奇先生的固执程度来看,我必须要跟他见个面,不然他还会继续联系我。

我会到西雅图的华盛顿大学去做个讲座。并安排今天傍晚去布朗奇先生的办公室会面。我明白这样安排不太符合常规,但这是董事会成员的朋友,我也乐意额外效劳。我希望能够说服布朗奇先生到别处去寻找更适合其妻的治疗手段。

我给他报了咨询的价格,每小时275美元,路上也需要相当于平时一倍半的工资。他已经明确我们的账单保险不会承担,我去他办公室的车费医院也应该不予报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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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件人:奥黛丽·格里芬

收件人:苏-琳·李-西格尔

啦啦啦!我做好了姜饼屋,放学后跟孩子们一起装饰。你什么时候回家?给我个大概时间,我好送吐司进烤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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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件人:苏-琳·李-西格尔

收件人:奥黛丽·格里芬

我说过了,工作超级忙,所以晚饭就不回来吃了。但是光想想你拿手的吐司,我就要流口水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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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件人:奥黛丽·格里芬

收件人:苏-琳·李-西格尔

别以为我没点儿眼力见儿哦。要不然我开车亲自给你送一盘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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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件人:苏-琳·李-西格尔

收件人:奥黛丽·格里芬

你还是别来了吧?不过谢啦!

*

那天是周二,我在房间里写作业,电话响了两声。有人上门来了,是送晚饭的。我按了“7”,这是开门键。我下了楼,从外卖小哥手里接过晚饭,竟然是蒂尔斯餐厅的袋子,我开心死了。我拿着吃的走进厨房。爸爸站在里面,摸着下巴。

“我还以为你在上班呢。”我说。他好几个晚上都没回家了。我想他应该是为了能去南极通宵熬夜吧。

“我就想看看你好不好。”他说。

“我?”我说,“我很好呀。”

妈妈出了“小特里亚农宫”,进了家门,踢掉雨靴。“嘿,这是谁回家了呀!真开心呀!我点了很多外卖,还担心吃不完呢。”

“嗨,伯纳黛特。”爸爸没有上去拥抱妈妈。

我打开外卖盒子,放在我们前面椅子旁边的餐桌上。

“今晚用盘子吧。”妈妈从橱柜里拿了瓷盘,我把那些外卖倒到漂亮的盘子上。

但爸爸就那么站在那儿,防风外套拉链拉得紧紧的。“我要跟你们说件事,明天范就要来了。”

我只有这么一个叔叔,所以他是我最喜欢的叔叔。妈妈给他取了个外号,“饭扫光”布朗奇。(因为他总是问:“剩下这些你不吃吧,不吃我就打扫了?”)他住在夏威夷的一个看门人小屋里,这个小屋属于很大的一片地产,主人是一个好莱坞电影制作人。这个制作人很少出现,但肯定有强迫症,因为他付钱让范叔叔每天都要进他的大宅子冲厕所。这个好莱坞制作人在阿斯彭也有房子。有一年冬天,管道冻住了,马桶漏水,毁掉了一堆古董。所以他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总担心旧事重演,就算夏威夷的管道是不可能封冻的。所以,就像妈妈总爱说的,范叔叔就是靠冲厕所谋生。之前我们去夏威夷的时候,范叔叔带我参观了一下大宅子,还让我冲厕所。挺好玩儿的。

“范来干什么?”我问。

“问得好。”妈妈现在也站着一动不动了,和爸爸一样。

“来看看,”爸爸说,“我想,我们出门了,他也帮我们看看家。伯纳黛特,怎么了,你有意见吗?”

“他住哪儿?”妈妈问。

“四季酒店。我明天去机场接他。比伊,我想带你一起去。”

“我去不了,”我说,“我要跟青年团一起去看火箭舞蹈团的圣诞表演。”

“他的飞机四点就到了,”爸爸说,“我去学校接你。”

“肯尼迪能来吗?”我问,随即补了一个大大的微笑。

“不能,”他说,“我不喜欢和肯尼迪一起坐车。你也知道。”

“你真没意思。”我对着他做了一个最最不高兴的“库布里克脸”,低头吃起东西来。

爸爸“咚咚咚”地走进客厅,厨房门碰在吧台上。一秒钟以后,听到一声闷响,接着传出他骂人的声音。我和妈妈跑进去,打开灯。爸爸碰倒了一堆纸箱子和旅行箱。“这他妈的都是些什么鬼东西?”他跳起来,问道。

“是去南极要用的。”我说。

UPS的包裹一个接一个地来,要疯了。妈妈在墙上贴了三张物品清单,我们三个一人一张。所有的箱子都半开着,冒出防寒大衣、靴子、手套、滑雪裤。有的包装都拆了,有的还没拆,都从箱子里探出来,跟一条条舌头似的。

“我们基本上把所有东西都准备好啦。”妈妈煞有介事地站在一堆箱子中间,“还在等给你用的荧光棒。”说着又指着脚边一件巨大的黑色粗呢大衣说,“我还想给比伊找个防风面罩,要她喜欢的颜色——”

“我看到了我的行李箱,”爸爸说,“也看到了比伊的行李箱。你的行李箱呢,伯纳黛特?”

“就在那儿啊。”妈妈说。

爸爸走过去,拿起来。那箱子像个瘪掉的气球一样挂在他手上。“里面怎么什么都没有?”他问。

“你回家里到底要干吗?”妈妈说。

“我回我自己家,你说干吗?”

“刚才要吃晚饭,”她说,“你不坐下来,也不脱大衣。”

“我要回办公室去见人。我没空吃晚饭。”

“至少让我帮你找件干净衣服换上吧。”

“办公室有衣服。”

“那你跑这么远回家干吗?”妈妈说,“只是为了告诉我们范要来?”

“有时候还是当面聊聊天比较好。”

“那就留下吃晚饭啊,”妈妈说,“真是搞不懂你。”

“我也搞不懂。”我说。

“我按我的方式做事,”爸爸说,“你按你的。”说完他出了门。

妈妈和我站在那儿,等着他再羞红了脸转身进门。但他没有,我们听到他的普锐斯轧过院子里的碎石,上了路。

“我猜他真的是专门回家一趟跟我们讲范要来。”我说。

“奇了怪了。”妈妈说。

十二月二十二日 星期三

库尔茨医生的报告

病人:伯纳黛特·福克斯

背景:根据我十二月二十一日申请后取得的授权,我安排了和艾尔吉·布朗奇在微软园区见面。我在申请中表达了对布朗奇先生的种种怀疑,但之后,我对他和他动机的看法,发生了巨大的改观。为了阐明这种巨大的改变,我将详细叙述一下我们见面的过程。

会面过程记录:我在华盛顿大学的讲座比预想的结束得早。我提前了半个小时到码头,赶上了十点零五分的渡轮。到了地方以后,有人把我带到布朗奇先生行政助理的办公室。办公桌旁边坐着的女人穿着雨衣,膝盖上放着个盖了锡纸的盘子。我问布朗奇先生在哪里。这个女人说,她是行政助理的朋友,拿着晚饭过来,想给该助理一个惊喜。她说大家都在楼下的大剧场开会。

我说我也是来办私事的。她注意到我公文包上有马德罗娜山的工作牌,嘟囔了两句,大概是:“马德罗娜山?好吧,那肯定得是私事儿啦!”

行政助理来了,她看见我正在跟她这位端着盘子的朋友说话,尖叫(我绝对没夸张)起来。她假装我只是微软的一个员工。我向她使眼色想说这位朋友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了,但她迅速把我拉进一间会议室,关上百叶窗。行政助理递给我一个绝密的联邦调查局档案袋后,离开了。我不能泄露档案中的内容,只能阐述一下有关福克斯女士精神状况的显著事实:

她在学校开车撞伤了一位母亲;

她在这位母亲的家门外竖了一块广告牌,主要是为了奚落她;

她囤积处方药;

她常常极度焦虑、夸张幻想,还有自杀倾向。

布朗奇先生来了,很焦躁。因为楼下还有很多人在等他。在他上来之前,大家刚好发现了一个程序漏洞。我保证说会很快,递给他一份西雅图周边优秀心理医生的名单。布朗奇先生对此表示怀疑。他坚信,联调局的文件已经充分证明,他的妻子需要住院治疗。

我说不明白他为何这么坚决要让自己的妻子非自愿入院,并表达自己对此的忧虑。他向我保证,只是想给她最好的治疗和照顾。

布朗奇先生的行政助理敲门,问布朗奇先生有没有看到修正后的代码。布朗奇先生看了一眼手机,突然浑身发抖。我们谈话的这一会儿,已经来了四十五封邮件。他说:“要是伯纳黛特折磨不死我,‘回复全部’一定会。”他浏览了一些邮件,吼出一些代码术语,说要更改列表什么的。行政在一边手忙脚乱地记下来,然后冲了出去。

接下来我们唇枪舌剑了一番,布朗奇先生指责我不负责任。我指出,他的妻子也许有适应障碍症。我进一步解释,这是面对某个应激源时产生的心理反应,通常会引起焦虑或抑郁。他妻子的情况,应激源应该是南极旅行计划。在极端情况下,人可能会相当缺乏应对机制,应激源因此导致心理崩溃。

我终于明确地说了布朗奇先生的妻子有精神问题,他像是得到了极大的解脱,都要倒了。

行政又进来了,这次还有另外两个男人。又是一连串的术语,还是说修正代码的事。

他们离开以后,我告诉布朗奇先生,对于适应障碍症,比较推荐的疗法就是心理治疗,不用住院。我直截了当地指出,心理医生不提前见见当事人就将其强制入院,是很不符合职业道德,而且闻所未闻的。布朗奇先生向我保证,他绝不希望医院派人来给她穿个束身衣就强行带走,还问能不能有什么比较温和的中间步骤。

行政第三次敲门。显然,布朗奇先生给出的修正方案起作用了,会开完了。更多的人进入我们所在的会议室,布朗奇先生看了一下明天的主次日程表。

这种紧张而上进的气氛让我震惊。我从没见过这么一群干劲十足,工作起来如此忘我的人。他们压力很大,这显而易见。但同事之间的友爱互助和他们对工作的热情也呼之欲出。最让我震惊的,是大家对布朗奇先生都非常尊敬,还有他即使在极端的压力下,也不改幽默亲切,对所有人平等相待的天性。

我突然注意到布朗奇先生穿着长袜,没穿鞋,一下子想起来了:他就是TED大会上的那个人!就是他说弄个电脑芯片贴在额头上,然后身体再也不用动一下,什么都能做成。我当时觉得这将会导致回避现实的危险趋势,而且是很极端的情况。

大家都出去了,只剩下我、布朗奇先生和那位行政。我说,福克斯女士应该是在自行用药对抗焦虑症,那么我就给他介绍一位很得力的同事,是药物干预的专家。布朗奇先生表示感谢。但由于除我之外不能有人再看到联调局的档案,他问我,能不能亲自进行干预。我答应了。

我强调说,布朗奇先生应该睡个觉好好休息一下,这很重要。行政说她为他预订了一个酒店房间,会亲自开车送他过去。

*

第二天下午,爸爸到学校来接我,我们开车去了机场。

“要去上乔特啦,现在想起这个事儿你还激不激动?”他问。

“激动啊。”我说。

“那真是太好了,我太高兴了!”爸爸接着又说,“你知道‘跛脚鸭总统’吧?”

“知道啊。”

“我当时就是这种感觉。收到艾克赛特的录取之后,我就觉得自己在初中待着太没意思了。你现在肯定也是这种感觉吧。”

“没有啊。”

“‘跛脚鸭总统’就是一个总统选举失败了——”

“我知道的啦,爸。这跟乔特有什么关系啊?所有同学都和我一样啊,秋天的时候会离开盖乐街,去别的学校。所以照你这么说,就好像是,一上八年级,整整一学年都是‘跛脚鸭’了呢。或者说刚满十四岁,就一整年都‘跛脚鸭’了,一直到满十五岁。”

我这话让他沉默了几分钟。然后他又开始了。“听说你喜欢青年团,我很高兴,”他说,“如果你在那里能汲取力量,我也向你明确表示,我完全支持。”

“我可以到肯尼迪家去过夜吗?”

“你经常跑到肯尼迪家。”他看着很忧虑的样子。

“可以吗?”

“当然可以啦。”

车子经过艾略特湾的铁路区,巨大的橘色吊臂仿佛鸵鸟低头喝水,又像哨兵放哨,下面叠放着成千上万的轮船集装箱。小时候,我问过妈妈,那些集装箱是什么东西。她说都是些鸵鸟蛋,蛋里面是芭比娃娃。我早就不玩儿芭比娃娃啦,但就算是现在,一想到有这么多芭比娃娃,心里还是有点儿小激动。

“对不起,我没有多陪陪你。”爸爸又开始了。

“你陪我了呀。”

“我想多陪陪你,”他说,“我也会多陪陪你的。南极就是个开始。我们俩会玩得很开心的。”

“我们仨。”我拿出长笛,一路吹着,一直到机场。

范叔叔晒得好黑啊,脸上坑坑洼洼的,很粗糙,嘴唇苍白,而且在脱皮。他穿着一件夏威夷风格的花衬衫,夹趾拖鞋,脖子上还绕着充气颈枕,头上一顶大草帽,绕了条印花大围巾,上面写着“宿醉”。

“哥!”范给了爸爸一个大大的拥抱,“比伊呢?你的小姑娘呢?”

我挥了挥手。

“你是个大姑娘。我的侄女比伊,她是个小姑娘哦。”

“我就是比伊。”我说。

“怎么可能!”他举起一只手,“都长这么大了,击个掌吧!”

我勉强跟他击了个掌。

“我带了礼物哦。”他摘下草帽,原来下面还藏着更多的草帽,每个上面都系着大围巾,写着“宿醉”。“一顶给你,”他在爸爸头上按了一顶,“一顶给你。”又在我头上戴了一顶。“一顶给伯纳黛特。”

我忙不迭地把他手上那顶夺过来。“我给她好了。”太丑了,只能送给肯尼迪了。

范就站在那儿往嘴唇上涂着唇膏,涂得光亮照人的。我心想,可千万别有谁看到我跟这个家伙一起逛动物园啊。

*

库尔茨医生向上级主管做的报告

病人:伯纳黛特·福克斯

干预方案:我将这位病人的背景介绍给专攻药物干预的明克医生和克拉布里特医生。他们也表示同意,由于病人滥用多种违禁药物,应该进行干预。我没有接受过药物干预方面的专业训练,但由于我在病人背景介绍中已经阐明的特殊状况,我决定自己主导这次干预。

约翰逊模式与动机干预:

过去十年来,马德罗娜山逐渐弃用了约翰逊模式的“伏击式”干预,而越来越偏向于更具有包容性的米勒和罗尔尼克“动机”干预法。研究发现,后者比较有效。然而,由于联调局特意要求对相关信息保密,本次干预选用了约翰逊模式。

筹备会:今天下午,布朗奇先生和我在明克医生的西雅图诊所见面。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和九十年代期间,明克医生进行过多次约翰逊模式的干预。他向我们阐述了详细的步骤。

1.以强硬态度对病人“展示现实状况”。

2.家庭成员用自己的语言对病人表达关爱之情。

3.家庭成员详细诉说病人造成的伤害。

4.家庭成员保证会全力支持病人的治疗。

5.家庭成员和健康专家向病人解释,如果其拒绝治疗,将会出现什么消极后果。

6.给病人主动寻求治疗的机会。

7.立刻将病人送往治疗中心。

我们衷心希望,伯纳黛特·福克斯能承认自己的病情,自愿入住马德罗娜山。

*

那天晚上,我跟青年团一起去看了无线电城音乐厅的圣诞奇观。刚开始就是火箭舞蹈团的表演,一点儿也不好看,基本就是聒噪的音乐加美女们踢腿。我还以为她们至少能唱首歌,或者跳个别的舞吧。结果她们就一直排成一列,朝着一个方向不断地踢腿:一二三四,二二三四,换个方向,再踢一次。然后整列旋转起来,继续踢腿。配乐都是《处处都是圣诞景象》(It's Beginning to Look a Lot Like Christmas)和《妈妈在吻圣诞老人》(I Saw Mommy Kissing Santa Claus)之类的。整个表演就是垃圾,肯尼迪跟我都看得莫名其妙,这什么啊?

然后是中场休息。反正大家都没钱,我们也只能喝免费的水,所以也不用去大堂了。因此我们青年团的孩子全都在座位上没动。观众们出去了又陆陆续续回来,很多女人喷了厚厚的发胶,化了浓妆,别着闪闪发光的圣诞胸针,她们都满怀期待,躁动不安。就连陪着我们来的卢克和梅,都站在座位前,期待地盯着拉起的红幕。

剧场的灯光暗了,幕布上投射出一颗星星。观众们都夸张地“啊”了一声,热烈鼓掌。就这么一颗星星,也太夸张了吧!

“今天,是全人类最神圣的一天,”一个可怕的声音“轰隆隆”地说起话来,“就在今天啊,我的儿子出生了,他就是耶稣,万王之王。”

幕布拉开了。舞台上有个马槽,旁边是真人表演的婴儿耶稣、玛利亚和约瑟夫。“上帝”继续用那种威严到令人惧怕的声音讲述着耶稣诞生的故事。牧羊人上台了,牵着真的绵羊、山羊和驴子。只要有什么新的动物一上台亮相,观众席就是一连串的“哇”“啊”。

“这些人没去过动物园啊?”肯尼迪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