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四日 星期二
格里芬一家圣诞贺信
圣诞节的前一周,
我家偏发愁;
污泥袭来如洪水,
财物安可留。
举家搬到威斯汀,
心中仍存幸;
举目一望此酒店,
舒适无可比。
沃伦穿上好浴袍,
我亦戴浴帽;
午后池景在眼前,
暖冬好睡眠。
入夜一家更乐活,
床铺把被裹;
脑中思考吃何所食,
美食搬上桌。
流言纷纷不可听,
惊恐更不必;
格里芬家没问题,
圣诞同欢庆!
*
发件人:苏-琳·李-西格尔
收件人:奥黛丽·格里芬
奥黛丽:
听说泥石流的事之后,我一直在找你,真让人担心!但刚刚收到了你的圣诞贺信,写得好棒啊!原来你没闲着呢,忙着把生活给你的酸柠檬做成美味的柠檬汁!
威斯汀竟然那么豪华舒适啊?肯定是我上次去过之后重新翻修了。要是你在那儿住烦了,一定要搬到我家来哦。离婚以后,我把巴里原来的办公室改成了客房,安了张活动折叠床,你和沃伦可以睡在那儿。不过我新买了一台跑步机放在了里面,所以难免有点儿挤。凯尔可以先跟林肯和亚历珊德拉挤一挤。不过先提醒一下,家里只有一个卫生间。
萨曼莎二代三个月内就要发布了,艾尔吉·布朗奇居然决定这个时候去南极,地球上唯一一个没联网的地方,他当然搞得出这种幺蛾子。他休假的时候,我要负责让一切顺利运转。不过我得承认,面对他那些各种各样、变化无常的要求,我完全冷静地去应对、去完成,还让人觉得挺激动、挺充实呢。
你真应该看看他今天早上做的事儿。他把市场部那边几个女的训了一顿。我自己也不是很喜欢市场部这些女的,她们整天满世界闲逛,拿公司的钱住五星级酒店。不过,之后我还是把艾尔吉叫到了一边。
“这周末你家里的事情肯定挺烦人的,”我说,“但你要记住,我们所有人都在为共同的目标努力。”天哪,他那个哑口无言的样子啊!我们赢了一局,奥黛丽!
十二月十五日 星期三
发件人:奥黛丽·格里芬
收件人:苏-琳·李-西格尔
啊,苏-琳啊!
跟你我就说实话了,威斯汀完全不是我贺信中说的那样。该从何说起呢?
门是自动闭合式的,整夜整夜地开来关去砰砰响。只要冲厕所,水管就“咔嗒咔嗒”的。有人洗澡的时候更可怕,听起来就像水壶在耳朵里煮沸的声音。那些拖家带口的外国游客,也不知道为什么不在房间里把话说完,就喜欢站在门外大聊特聊。小冰箱那个嗡鸣的声音啊,就像马上要修炼成人形似的。凌晨一点,垃圾车嘎吱嘎吱地来收垃圾,垃圾箱里的瓶瓶罐罐叮当作响。到了深夜酒吧打烊,街上满是用醉醺醺的哑嗓子互相咆哮的声音,几乎都在说跟车有关的事儿。“上车。”“我才不上车呢。”“闭嘴,不然别上车。”“这是我的车,我想上就上,轮不到你来命令我。”
跟闹钟相比,这些吵架已经算是动听的摇篮曲了。阿姨打扫的时候,一定是用抹布擦了闹钟顶端,所以每天晚上闹钟都不定时地会响,最后我们忍无可忍,把那个鬼东西的开关给拔了。
然后,今天凌晨三点四十五分,烟雾报警器居然又开始叽叽作响,但是维修人员没有值班。然而,当我们刚刚开始适应这种令人痛苦的噪声的时候,隔壁的收音机闹钟又响了!声音巨大,有点儿电波干扰,“嗡嗡嗡”的,播报人带着墨西哥口音。你猜威斯汀的墙是用什么做的?我告诉你:卫生纸。沃伦倒睡得死死的,一点儿用场都派不上。
我穿好衣服,去找人帮忙,什么人都行。电梯门开了。踉踉跄跄走出来的是怎样一群人渣败类,你根本想都想不到。看着就像西湖中心那边集体跑到这边来的流浪汉,有六七个吧,在身上最不可描述的部位打了洞,穿了环。头发都是五颜六色的,那发型真是不敢恭维。浑身上下都是脏兮兮的文身。有个家伙脖子上文了一条线,下面写着“朝这儿割”。有个姑娘,穿着皮夹克,背上别了只泰迪熊,卫生棉条的线飘在外面,血淋淋的。这种场景我可编不出来。
终于,我找到了夜班经理,对他们放任那些令人讨厌的家伙随意进入饭店这件事表达了强烈不满。
跟我隔了两个房间的凯尔,他也挺可怜的,压力很大,眼睛总是因为缺乏睡眠而充血。真想多给他买点儿眼药水!
最糟心的是,格温·古德伊尔又想让我和沃伦去学校,谈什么凯尔的问题。想想我们现在的情况,还以为他会先宽限我们一段时间,再拿那些说滥了的话来烦我们。我知道,凯尔不是什么学习的料,但从“糖果门”之后,格温就跟他杠上了,老是故意找碴儿。
哎,苏-琳啊,光是写写这些,就让我万分怀念那些宁静美好的日子,我们总是一起发泄对伯纳黛特的愤怒!那时候过得多简单、多开心啊。
*
发件人:苏-琳·李-西格尔
收件人:奥黛丽·格里芬
你想回到过去?好嘞,奥黛丽,系好安全带哦。我刚刚和艾尔吉·布朗奇进行了一场特别具有颠覆性的谈话。我做的事情肯定会让你大吃一惊。
我之前帮艾尔吉预定了一个上午十一点的会议室,开团队全体会议。然后,我就忙得不可开交,帮大家申请笔记本电脑,处理办公设施调换,批准电池订单什么的。我还找到了桌面足球丢了的一颗球呢。说实话,在微软工作就是这样:一下雨就是倾盆大雨,一忙就是不可开交。等到终于能回办公室歇个脚了,(我说过没,我终于有了带窗户的办公室了!)至少有六个同事告诉我,艾尔吉来找过我,亲自来的。他在我门上贴了张便条,大家都看见了。他问我能不能一起吃个午饭。他在下面签了名字缩写“EB”,结果被人改成“E狗”,这是他的众多绰号之一。
我刚要出去,他就出现在我办公室门口,鞋也穿好了。
“我们要不骑单车吧。”他说。天气挺好的,我们决定在楼下熟食店买几个三明治,骑着车到园区外面找个地方吃。
我是萨曼莎二代团队的新人,所以不知道这边还储备了很多很棒的单车。艾尔吉可以去当杂技演员了。他一只脚踩在踏板上,另一只脚向前滑着,然后把一只脚抬起绕过车座,一气呵成。我很多年没骑过车了,肯定是露怯了。
“怎么了?”艾尔吉问我。我骑着骑着就偏了,从单车道上拐到草坪上去了。
“我觉得车把有点松。”真讨厌!我连车把都掌不好,不能一直向前。我还在重新调整位置呢,艾尔吉却双脚撑在踏板上站起来了,还轻轻扭动身躯保持平衡。你觉得不难?有空自己试试就知道了。
我终于骑稳了,跟着他一起往前。啊,都忘了骑单车是怎样一种自由飞翔的感觉了。清新的风迎面吹着,灿烂阳光照在身上,暴风雨之后的树上还滴着雨水。我们骑着车经过康芒斯大楼,很多人就在大楼外面吃午饭,享受着阳光,欣赏足球场上西雅图海鹰啦啦队的表演。我都能感觉到那些好奇的目光。她是谁啊?跟艾尔吉·布朗奇一起在干吗呢?
我们骑了一英里之后,找到个教堂,有个带喷泉的漂亮院子,还有几条长椅。我们坐下来,打开盒子拿出三明治。
“我邀请你一起吃午饭,”他说,“是想聊聊你今天早上跟我说的我们家的烦人事儿。你说的是伯纳黛特,对吧?”
“啊——”我吃了一惊。工作上的事情一码归一码。现在突然说起私事,我还真是猝不及防。
“我想问一下,你最近有没有发现她有什么不一样?”艾尔吉都双眼泛泪了。
“怎么了?”我握住他的手。好吧,你可能觉得我太出格了。但我完全是出于同情。他低头看了看,然后轻轻把手抽走。没关系,真的。
“要是真有什么,”他说,“她有错,我也有错。我没有好好陪她。我一直在工作。真的,她是个很好的妈妈。”
我不喜欢听艾尔吉这么说。多谢“受反受”,我已经是探察精神虐待受害者迹象的行家了:困惑、回避、不愿承认现实、自我责备。在“受反受”,新来的人不会喝到什么温情的鸡汤,我们采取的是“CRUSH”战略。
C(Confirm):帮他们认清现实。
R(Reveal):坦白我们自己承受的精神虐待。
U(Unite):让他们成为“受反受”的一分子。
S(Say):和虐待说拜拜。
H(Have):过上幸福生活!
我开始倾诉自己的遭遇。巴里做生意失败,总是去拉斯韦加斯发泄,他的间歇性狂暴症(虽然没有确诊,但我肯定他是有的),我最终鼓起勇气和他离婚,但在那之前他把我们一辈子的积蓄花了个精光。
“关于伯纳黛特……”艾尔吉说。
我脸红了。刚才我一直都在说自己的事和“受反受”。好吧,大家都知道我有这个毛病。“不好意思,”我说,“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你在学校碰见她的时候,她是什么样子?你注意到有什么不对吗?”
“好吧,说实话,”我很小心地字斟句酌,“从一开始……伯纳黛特好像就不怎么注重社区关系。”
“这有什么关系吗?”
“盖乐街最重要的原则就是社区互助。倒也没有什么书面规定让父母一定要参与学校的事情。但很多不成文的规定,其实是学校的基石。比如,我是负责登记教室活动志愿者的。伯纳黛特从来没报过名。还有,她从来不下车送比伊进教室。”
“那是因为开车到学校把孩子放下就好了呀。”艾尔吉说。
“这样也无可厚非啦。但大多数妈妈喜欢把孩子一直送进教室,特别是全职妈妈。”
“我不太懂。”他说。
“盖乐街的基石,是家长的参与。”我指出。
“但我们每年都会在学费之外,再签张支票捐给学校。这还参与得不够吗?”
“这只是金钱参与。但还有别的形式的参与,比金钱更有意义。比如志愿去疏导指挥交通,为孩子们的汇报演出做点儿健康的小零食,拍集体照的时候主动来帮孩子们梳头。”
“不好意思,”他说,“但在这一点上,我是支持伯纳黛特的——”
“我只是想——”我发现自己不由自主地大声起来,于是停下来,深呼吸了一下。“我只是想告诉你这周末的悲剧的大背景。”
“什么悲剧?”他说。
奥黛丽,我真的以为他在开玩笑呢。“你没收到邮件吗?”
“什么邮件?”艾尔吉说。
“盖乐街发的邮件!”
“天哪,没收到啊!”他说,“很多年前我就叫他们把我从通信录上撤下来了……等等,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我索性跟他全说了。伯纳黛特竖了个牌子,把你的家给毁了。我对天发誓,他真的一无所知!他就坐在那儿,消化着我说的这一切。听着听着,他的三明治都掉了,却没有弯腰去捡。
我的手机闹钟响了,已经两点十五分了,他两点半还有个一对一的谈话。
我们骑车回去。天空灰黑灰黑的,只飘着一朵漂亮的白云,几束阳光从中间穿透洒了下来。我们骑车进入一个漂亮的社区,小小的平房挨在一块儿。相较于光秃秃没几片叶子的樱桃树和日本枫,墙上那种灰绿色的颜色衬着枝条,更让我觉得赏心悦目。我能感觉到地下埋着番红花、水仙花和郁金香的球茎,在冬天里耐心地积聚着力量,等着迎来西雅图又一个美丽的春天,然后盛大绽放。
我往前伸着头,在浓郁而健康的空气中飞驰。美国还有哪个城市,能够催生大型喷气式客机、网上超市、个人电脑、便携手机、网上旅行、油渍摇滚、仓储超市和好喝的咖啡呢?美国还有什么地方,能让我跟一个TED演讲点阅量第四的男人一起骑自行车呢?我哈哈大笑起来。
“怎么了?”艾尔吉问。
“哦,没事。”我想起那时候我爸没钱供我读南加州,我就只好去了华盛顿大学。我都没怎么出过这个州。(而且到现在还没去过纽约!)在那一瞬间,我突然释怀了。世界那么大,让别人去看好啦。他们在洛杉矶、在纽约、在别的远方寻找的东西,我在西雅图已经拥有啦。愿这一切一直都属于我一个人。
发件人:奥黛丽·格里芬
收件人:苏-琳·李-西格尔
你是觉得我今早一睁眼就喝了一大杯“愚蠢”吗?艾尔吉·布朗奇不知道他老婆搞的那么大的破坏,这个借口还真聪明啊。我跟沃伦转述了你的邮件,他和我的怀疑是一样的:艾尔吉·布朗奇是故意这么跟你说的,这样当我们要把他告得倾家荡产的时候,他一摊手说不知情就行了。好吧,他可别想耍花招。你为什么不告诉“E狗”,人在做,天在看。他什么邮件都没收到?还真说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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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件人:奥黛丽·格里芬
收件人:格温·古德伊尔
请您看看家校通信录,确认一下艾尔吉·布朗奇在名单上。我说的不是伯纳黛特,一定要是艾尔吉·布朗奇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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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肯尼迪过生日,她妈妈却要上夜班。于是我和妈妈像往常一样带肯尼迪出去吃顿生日大餐。那天早上上学的时候,肯尼迪站在路边等我和妈妈停车。
“晚上去哪儿,去哪儿呀?”肯尼迪说。
妈妈摇下车窗:“太空针餐厅。”
肯尼迪高兴得欢呼着跳跃起来。
先是丹尼尔烤肉店,现在又来这个?“妈,”我说,“你什么时候这么喜欢那种酷炫的餐厅啦?”
“从现在开始。”
去大教室的路上,肯尼迪根本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
“还没人去过太空针呢!”她的声音很尖。这话很对,这家餐厅在太空针塔顶端,会旋转。光凭这一点,就该成为你必去的餐厅之一了。但话说回来,这明显是针对游客的,价格也很贵。然后肯尼迪像平常那样低低咆哮一声,扑在我身上。
我至少有十年没去过太空针了,都忘了那里有多酷炫了。我们点了菜,妈妈从包里变出一支铅笔和一张白卡纸。她在卡纸上用不同颜色的马克笔写了字:“小女名叫肯尼迪,迎接精彩十五岁。”
“干吗啊?”肯尼迪说。
“你没来过这儿,是吧?”妈妈问肯尼迪,然后就转身看着我,“你也不记得了,是吧?”我摇摇头。“我们把这个放在窗台上,”她把卡片按在窗玻璃上,“然后在旁边放支铅笔。餐厅旋转的时候,所有的客人都可以在上面写点什么。再转回来的时候,就是一张写满生日祝福的贺卡了。”
“这也太酷了吧!”肯尼迪欢呼起来,而我几乎同时脱口而出:“这不公平!”
“明年你过生日的时候我们再来嘛,我保证。”妈妈说。
那张生日卡慢慢地转开了,啊,真是好开心的一顿饭!肯尼迪和我一直想跟妈妈聊青年团的事,于是我们就说了。妈妈出生在天主教家庭,上大学以后成了无神论者。所以我刚开始去青年团的时候,她很抓狂。但我去完全是因为肯尼迪想去。肯尼迪的妈妈小半辈子都在好事多工作,所以她们家总有大袋的巧克力棒和甘草糖。另外,肯尼迪家里还有个大电视,每个有线台都能收到。于是我就经常在肯尼迪家里吃糖,看《老友记》。但有一天肯尼迪突然觉得自己太胖了,要节食减肥。她就说:“比伊,你不能再吃糖了,我不想再长胖了。”肯尼迪就是这么不可理喻。我们之间说的也都是些疯话。然后她就郑重其事地宣布,我们不能再在她家玩儿了,免得她长胖。要玩儿就去青年团。她说这叫“青年团节食计划”。
这事我对妈妈是能瞒多久就瞒了多久。她发现的时候暴跳如雷,觉得我会变成那种信奉耶稣的狂热分子。但是管理青年团的卢克和他老婆梅,其实对耶稣啊、基督什么的一点儿也不狂热。好吧好吧,他们是有一点儿狂热啦。但每次他们讲《圣经》,也就差不多十五分钟吧。讲完之后,剩下的两个小时,我们都是看电视,玩游戏。我对卢克和梅是有点儿歉意的,因为他们很开心每周五能有一半的盖乐街学生来,但他们根本不知道,我们只是因为没地方去才来的,因为只有周五晚上没有运动项目,也没有课外活动。我们来的目的也只有一个,就是看电视。
不过,妈妈还是很讨厌青年团。肯尼迪觉得这简直是天下最好笑的事情。“那啥,比伊妈妈,”肯尼迪说,对,她就是这么喊我妈妈的,“你听说过加了便便的炖菜吗?”
“加了便便的炖菜?”妈妈说。
“我们是在青年团听说的。”肯尼迪说,“卢克和梅演了个远离毒品的木偶剧。里面那头驴说:‘抽一点大麻又不会怎样。’但是小羊就说啦:‘人生是一锅炖菜,大麻就是一坨便便。如果有人在炖菜里拌入了哪怕一丁点儿大便,你还真能吃得下去吗?’”
“那些蠢货还在奇怪大家为什么对教堂避之唯恐不及?还给十几岁的孩子演木偶剧——”妈妈还来不及说出更难听的话,我抓住了肯尼迪的手。
“我们再去下洗手间吧。”我说。餐厅的洗手间是不旋转的,所以出了洗手间,餐桌已经不在原地了。那次我们从厕所回来,就有一种“我们的餐桌去哪儿了”的感觉,后来终于看到妈妈。
爸爸也来了。他穿着牛仔裤、登山靴,还有件御寒的皮大衣。脖子上还围着有微软标志的三角巾。有时候你只需要看一眼,就明白怎么回事了。我当时一下子就明白,爸爸知道泥石流的事了。
“你爸也来啦!”肯尼迪说,“不敢相信啊,他也来参加我的生日大餐,也太棒了吧。”我想拦住肯尼迪,但她挣脱我跑过去了。
“山坡完全是靠那些黑莓藤保持水土的啊,”爸爸说,“你也知道的,伯纳黛特。你究竟怎么想的,史上降雨最多的冬天,你还给整个山坡除藤?”
“你怎么知道的?”妈妈说,“我猜,是你那个行政在给你乱说吧。”
“这事儿跟苏-琳没关系,”爸爸说,“多亏了她,我才可能请三个星期的假。”
“如果你想听真相,”妈妈说,“我找人除藤,是完全按照疯狂米尼的说明进行的。”
“《百科全书小布朗》里面的疯狂米尼?!”肯尼迪说,“太赞了!”
“你能不能别开玩笑了?”爸爸对妈妈说,“我看着你都觉得害怕,伯纳黛特。你不跟我沟通,也不愿意去看医生。你不该是这个样子。”
“爸,”我说,“别抓狂啦。”
“是啊,真的别,”肯尼迪说,“祝我生日快乐吧。”
一瞬的安静过后,我和肯尼迪突然咯咯笑起来。“我居然说,祝我生日快乐。”肯尼迪说,我们俩又是一阵狂笑。
“格里芬家的房子变成大坑了,”爸爸对妈妈说,“他们现在住在酒店里。有没有什么是我们必须赔付的?”
“泥石流是不可抗力,所以格里芬家的保险全赔了。”
爸爸跟个疯子似的,吃了枪药,闯到太空针来。他朝我开火了:“比伊,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我不知道。”我默默地说。
“太好啦,太好啦!”肯尼迪说,“我的生日卡回来啦!”她紧紧抓住我的胳膊,狠狠捏了一下。
“请问你能不能吃点利他林,闭个嘴?”我对肯尼迪说。
“比伊!”爸爸凶了起来,“你刚说什么?你怎么能对别人这么说话!”
“没事儿的,”妈妈对爸爸说,“她俩就这么说话。”
“不,不行!”他转身看着肯尼迪。“肯尼迪,我为我女儿向你道歉。”
“道什么歉?”她问,“我的贺卡来啦!”
“爸,”我说,“你这么在意干吗?你都不喜欢肯尼迪。”
“他不喜欢我?”肯尼迪说。
“我当然喜欢你啦,肯尼迪。比伊,你怎么能这么说呢?咱们这个家怎么了?我只是来谈一谈的。”
“你不能冲过来就朝妈妈吼,”我说,“奥黛丽·格里芬已经吼过她了。你当时都不在场,很可怕!”
“来啦,来啦!”肯尼迪推开我,抓住那张生日贺卡。
“不是朝妈妈吼——”爸爸慌得结巴起来,“这是我和你妈妈在谈话。打扰了肯尼迪的生日聚餐,是我的错。但我不知道另外还能不能找到时间。”
“因为你总在工作。”我小声嘟囔。
“你说什么?”爸爸问。
“没什么。”
“我工作,是为了你,为了你妈。还有,我的工作也许能帮到百万千万的人。现在,我特别辛苦地加班,就为了能带你去南极。”
“我的天,不要!”肯尼迪说,“烦死了!”她说完就要撕掉贺卡。我眼疾手快地抢了过来。上面写满了各种各样的留言。有几句是“生日快乐!”,但更多的是什么“耶稣是我们的救世主。请牢记,耶稣基督为了我们的罪恶而死”之类的话,还有《圣经》金句摘抄。我哈哈大笑起来,结果肯尼迪哭了。她有时候就这个德行。说实在的,最好的办法,就是随她去啦。
妈妈一把夺过那张卡。“别怕,肯尼迪,”她说,“我去把这些耶稣狂给揪出来。”
“不行,你不能去。”爸爸对妈妈说。
“去,”肯尼迪突然又打起精神了,“我要亲眼看着。”
“是的,妈妈,去吧,我也想看!”
“我走了,”爸爸说,“没人在乎我,没人听我说话,没人愿意我在场。生日快乐,肯尼迪。再见,比伊。伯纳黛特,你去吧,去给自己找难堪吧,去攻击那些找到了人生意义的人吧。等你回家了,我们再继续谈。”
开车回家以后,妈妈直接就进了“小特里亚农宫”。我进了家门。头顶上的木板“嘎吱嘎吱”的。是爸爸,起了床,走到楼梯边上。
“姑娘们,”他朝下面喊,“是你们吗?”
我屏住呼吸。过了整整一分钟,爸爸转身回了卧室,然后进了卫生间。我听到冲厕所的声音。我抱住冰棍儿柔软的脖子睡着了。妈妈就一直在外面的“小特里亚农宫”。
在餐厅,妈妈也没去揪那些耶稣狂,但她在卡纸上写了:“一个孩子过生日呢,你们这些人他妈的有什么毛病啊?”然后把卡片放在窗台上。我们起身离开了,卡片开始旋转。
十二月十六日 星期四
发件人:格温·古德伊尔
收件人:奥黛丽·格里芬
早上好,奥黛丽。我跟凯特·韦伯确认过了,她很清楚地记得,在比伊刚刚被录取时,伯纳黛特和艾尔吉·布朗奇就要求过,不想收到一切盖乐街的邮件。我自己也再次确认了一下,我们现在用的任何通信名单上,都没有他们两人的邮箱地址。
换个话题,很高兴看到你们安顿下来了,你也能上网了。我之前发了三封邮件都没得到回复,在这里再说一次,勒维先生觉得我们应该见面谈谈凯尔的事情,这很重要,很紧迫。看你们什么时候方便,我来安排。
祝好
格温
*
那天在教室,我们一起做“单词闪电”的游戏,就是勒维先生说一个词,指到谁,谁就必须用那个词造句。勒维先生说:“覆盖。”然后指着凯尔。凯尔说:“覆盖我的鸡鸡。”全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笑声。所以勒维先生才想跟奥黛丽·格里芬聊一聊。好吧,尽管可笑至极,我也看得出来,这不是件好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