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伯纳黛特的前世今生 art 02 bernadette at and reent(1 / 2)

美国绿色建筑者协会主办

建筑大赛

即时发布:

美国绿色建筑者协会和透纳基金会共同发起:

20×20×20:20英里屋

二十年后

未来二十年

截止日期:二月一日

伯纳黛特·福克斯的“20英里屋”已经不复存在。这个建筑的照片也很少,据称福克斯女士已经把所有的图纸都毁掉了。然而,这个建筑的意义和重要性却逐年递增。为了纪念20英里屋的二十周年,美国绿色建筑者协会与透纳基金会联手,邀请建筑师、学生等建筑业同人踊跃提交设计,重新构想,重新修建20英里屋,并借此展开关于未来二十年“绿色建筑”意义的对话。

竞赛内容:上交的设计规划,是要在洛杉矶穆赫兰道6528号修建一个三居室,4 200平方英尺家庭独栋住宅。

唯一的限制条件,就是福克斯女士之前给自己定的:用于修建的所有材料,必须来自建筑工地方圆20英里之内。

评选出的获胜者将在盖蒂艺术中心的绿建协/美建协晚会上公布,并获得4万美元的奖金。

十二月十一日 周六

南加州大学建筑学教授保罗·杰利内克

写给妈妈在图书馆门口碰到的那个人

雅各布:

看你对伯纳黛特·福克斯感兴趣,我就先给你透露一下,还没出版的二月号《艺坛》上有她的人物小传,有点“圣徒传记”的味道哦。他们叫我先看一遍,挑挑错儿。你看完很可能想跟作者联系,告诉他你巧遇伯纳黛特·福克斯的事情。请别这么做。显然,伯纳黛特是想躲起来的,我觉得咱们应该尊重她的选择。

保罗

*

《艺坛》的文章,PDF版

《圣伯纳黛特:影响最大的建筑师,相逢对面应不识》

美国建筑师与建筑者协会最近对三百名建筑系研究生进行了抽样调查,问他们最崇拜的建筑师是谁。最后的名单大家想也能想到:弗兰克·罗伊德·莱特、勒·柯布西耶、密斯·凡·德·罗、路易·康、理查德·诺伊特拉、鲁道夫·辛德勒。但有一个肯定谁都想不到,在这些伟大的男性建筑师当中,出现了一个完全名不见经传的女人。

伯纳黛特·福克斯的卓越杰出是有很多原因的。在这个男性一统天下的行业中,她作为一个年轻女子,“巾帼不让须眉”地上演着精彩的独奏:三十二岁,她便获得了“麦克阿瑟天才奖”;她手工制作的家具被美国民间艺术博物馆永久收藏;绿色建筑运动中,她是当之无愧的先驱;她只修了一栋房子,那房子现在也不复存在了;二十年前,她从建筑界隐退,从那之后没有设计过任何东西。

上述事件随便抽一条出来安在某位建筑师身上,就已经够值得注意的了。集这些条目于一身的她,便是毫无疑问的偶像。然而,伯纳黛特·福克斯到底是谁?她那时候有没有为以后的女性建筑师铺一条路?她是个天才吗?她是否在绿色建筑这个概念诞生之前,就已经做到了绿色环保?如今,她在何处?

《艺坛》采访了几个曾经与伯纳黛特·福克斯关系密切的人。我们希望能够解密这位建筑界曾经名副其实的神话。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期的普林斯顿大学,是为建筑界未来而战斗的前沿阵地。现代派建筑学院在坚实的基础上建立起来,其中的精英备受赞誉,影响力巨大。而以普林斯顿教员迈克尔·格雷夫斯为首的后现代主义者们,则在谋划着对现代派发起严肃的挑战。格雷夫斯刚刚设计修建了他的波特兰公共服务大楼,其中蕴含的机智、各种装饰和折中主义,全都大胆摒弃了现代派质朴的极简模式。与此同时,结构主义这个更具有对抗性的前卫派别,正在慢慢发展壮大。结构主义的代表人物是原普林斯顿教授皮特·艾森曼,他们既摈弃现代主义,也摈弃后现代主义,崇尚分裂和几何上的不可预测性。各学派都对普林斯顿的学生有着迫切的期望,一定要他们选择立场,拿起武器,流血“杀敌”。

艾丽·赛托当时就在普林斯顿,和伯纳黛特·福克斯同班。

艾丽·赛托:我的毕业设计是富士山游客中心的一个茶馆。基本设计理念是,用四射的粉色风帆组合成一朵飘散的樱花。班级答辩的时候,我阐述并捍卫自己的设计,承受着四面八方的质疑。伯纳黛特正低头织着毛衣,突然抬头问道:“他们把鞋放哪儿呢?”在场的人都奇怪地看着她。“进茶馆不是要脱鞋的吗?”伯纳黛特说,“脱下来放哪儿呢?”

福克斯对这些琐碎之事的特别注意,吸引了迈克尔·格雷夫斯教授的目光,他把她招入了自己在纽约的事务所。

艾丽·赛托:伯纳黛特是全班唯一一个被他招录的人,在当时引起很大轰动。

迈克尔·格雷夫斯:我不想雇那种自我意识很强,总想着搞个大设计的建筑师。我自己自我意识已经很强了,脑子里的大设计已经很多了。我想要的,是那种有能力执行我的想法,解决我丢出的问题的人。伯纳黛特让我震惊之处在于,她能在很多别的学生瞧不起的任务中找到乐趣。那种没有自我只知道死干苦干的人,通常是不会选择建筑师这个职业的。所以,如果招人的时候发现了具有这项才能的人,就赶紧纳入麾下。

当时一个团队被分配去设计加州伯班克的迪士尼总部大厦,福克斯是里面资历最浅的,分配到的第一份工作也是很典型的苦活、累活,规划行政大楼的卫生间。

迈克尔·格雷夫斯:伯纳黛特把每个人都要逼疯了。她想知道行政人员每天在办公室待多长时间,开会是什么频率,什么时候开,会有多少人出席,男女比例。于是我打电话给她,问她在搞什么鬼。

她解释说:“我得知道我的设计需要解决什么问题。”

我对她说:“迈克尔·艾斯纳想尿尿,又不想大家都来围观。”

我很想说,把她留在公司,是因为我发现她有着终会发光的才华。但说实话,是因为我喜欢她织的毛衣。她织了四件送给我,我到现在还保留着。我的孩子们一直想偷来穿。我老婆想捐给慈善机构。但我舍不得。

由于许可流程出了问题,迪士尼总部大厦的工程总是延期。在一次事务所全体员工大会上,福克斯展示了一张如何搞定建筑部门的流程图。于是格雷夫斯便派她到洛杉矶的工地去现场办公。

迈克尔·格雷夫斯:她走的时候,只有我舍不得。

六个月以后,迪士尼总部大厦的工作结束了。格雷夫斯又为福克斯安排了纽约的工作。但她喜欢洛杉矶建筑界的自由。在格雷夫斯的推荐下,福克斯进入了理查德·迈耶的事务所,当时该事务所已经在设计盖蒂艺术中心了。团队从意大利进了一万六千吨石灰华来覆盖博物馆外部,一共有六名年轻建筑师来负责这种材料的选择、进口和质检。伯纳黛特就是其中之一。

一九八八年,福克斯邂逅了电脑动画制作者艾尔吉·布朗奇。第二年,他们结婚了。福克斯想建一栋房子,茱蒂·托尔是他们的房产经纪人。

茱蒂·托尔:那真是一对璧人。两个人都很聪明,很有魅力。我一直向他们推销圣塔莫尼卡和帕利塞兹的房子。但伯纳黛特很坚决,她要买块地,自己来设计。我带他们看了洛杉矶威尼斯海滩那边一个废弃工厂,按土地价格售卖。

她去看了一圈,说简直完美。我惊讶地发现,她指的是工厂大楼本身。唯一比我还要惊讶的是她丈夫。但他很信任她,反正总是老婆大人说了算的。

福克斯和布朗奇买下了过去的比伯双焦透镜工厂。之后不久,他们去参加了一个晚宴,遇到了福克斯职业生涯中影响最大的两个人:保罗·杰利内克和戴维·沃克尔。杰利内克是建筑师,也是南加州建筑学院的教授。

保罗·杰利内克:那天她和艾尔吉刚敲定了比伯双焦的买卖。她对这栋楼的热情点亮了整个聚会。她说工厂里还堆着一箱箱的双焦透镜和一些机器,她想用这些东西来“做点事情”。她说起这一切,天马行空、漫无边际,我根本看不出来她竟然是个受过专业教育的建筑师,更别说是格雷夫斯的爱徒了。

戴维·沃克尔是个承包商。

戴维·沃克尔:吃甜品的时候,伯纳黛特请我承包她的工程。我说要不先给她一些资料了解一下,她说:“不用了,我就是挺喜欢你的。”然后她让我周六带些人过去。

保罗·杰利内克:伯纳黛特说她在负责盖蒂的石灰华,我完全明白。我有个朋友也是负责那个石灰华的。他们竟然让这些才华横溢的建筑师去组装生产线上做巡视员的工作。这真是摧毁精神和灵魂的一项工作。而“比伯楼”是伯纳黛特采取的措施,她要重新与自己所热爱的建筑事业联系起来,要去修建点什么。

比伯双焦工厂面积约278平方米,煤渣砖砌起来的方方正正的建筑,3米高的天花板,上面开了个通风窗。屋顶上有一系列的天窗。把这个工业空间变成住家,占据了福克斯接下来的两年时间。承包商戴维·沃克尔每天都到现场。

戴维·沃克尔:从外面看感觉挺寒酸的,但一走进去,会发现里面采光十分充足。第一个周六,我按照伯纳黛特的要求,带了几个人去现场。她手里没有规划,也没有改建许可,只递给我们一些扫帚和滚轴拖把,让我们全都去扫地、擦窗户和天窗。我问她要不要订购一个垃圾桶,她当时真的是喊了出来:“不要!”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她收集了楼里所有的东西,一一摆放在地上。有几千个双焦镜框,很多箱镜片,一摞摞压平了的硬纸箱,还有全套用于切割和打磨镜片的机器。

每天早上我去的时候,她就已经在那儿了。她总是背着一个背包,能看到里面有棒针和毛线,这样站着的时候她也能织毛衣。她就站在那儿,边织边打量着一切。这让我想起小时候把一堆乐高积木撒在地毯上的场景。你就坐在那儿,盯着那些积木,想着到底该做个什么。

那个周五,她把一箱细镜框搬回了家。周一,她回到工地,已经用电线把所有的镜框都编到一起了。这是个很棒的连环锁子甲,里面嵌了玻璃。而且还十分牢固!伯纳黛特让工人们行动起来,有的拿剪刀,有的拿钳子,把几千个旧的双焦镜框连起来,她要用作室内的幕墙。

看着这些墨西哥的粗糙汉子坐在椅子里沐浴着阳光,细细编织着,真是好笑得很。但他们可喜欢干了。他们用收音机放着墨西哥的乡土音乐,像一群女人一样叽叽喳喳地东家长西家短。

保罗·杰利内克:比伯双焦楼就这么一步步“进化”成形了。伯纳黛特一开始并没有什么宏大的想法,一切就是从把眼镜编织在一起开始,简单直接。然后就是用镜片做成桌面,用机器零件组合成桌子基座。真是太棒了!我会带着学生过去,要是他们也帮上忙了,就给他们额外加分。

有个储藏室里堆满了商品目录册。伯纳黛特把它们粘在一起,变成很牢固的4英尺乘4英尺的大方块。一天晚上,我们都喝醉了,抄起一把锯子,把这些方块切割成我们坐的椅子,就变成了客厅的家具。

戴维·沃克尔:很快大家都明白了,这栋建筑的意义在于,坚决不去五金店,只用现场原有的东西。这渐渐成了一种游戏。我也不知道这能不能称为建筑设计,但肯定是充满乐趣的。

保罗·杰利内克:那时候,建筑就等同于科技。人人都弃用绘图板,改用Auto CAD绘图软件。业内开口必谈预制件。大家都是地界有多大,宅子就修多大。伯纳黛特做的事情,完全是超脱于主流之外的。从某些方面来说,比伯双焦楼是植根于流浪艺术的。这栋房子充满了灵巧的小聪明。我说出下面这句话,女权主义者肯定要对我口诛笔伐了,但我还是要说:伯纳黛特·福克斯是个很女性化的建筑师。走进比伯双焦楼,你会被倾注在里面的关怀与耐心所包围、所感染,就像走进了一个大大的拥抱之中。

福克斯继续做着盖蒂艺术中心的正职。她目睹一吨又一吨的石灰华从意大利运过来,却因为很微小的差错被上级们拒绝,这样的浪费让她越来越愤怒。

保罗·杰利内克:一天我跟她说,洛杉矶的文化事务部刚刚在华兹塔旁边买了块空地,正在面试建筑师,设计个游客中心。

福克斯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暗中设计了一个喷泉、博物馆和一系列观景台。设定的材料就是盖蒂中心弃置不用的石灰华。

保罗·杰利内克:她很巧妙地将两者联系起来,因为华兹塔也是用别人不要的垃圾修建起来的。伯纳黛特设计了一些鹦鹉螺形状的观景台,正像石灰华里面的化石,也像华兹塔的螺纹。

福克斯把设计方案交给盖蒂管理层,但被他们迅速而明确地否决了。

保罗·杰利内克:盖蒂集团只对一件事感兴趣——建成盖蒂中心。他们不需要某个资历很浅的员工来指导他们怎么利用多余的材料。另外,公关上该怎么说啊?盖蒂觉得不够好的东西,可以拿去给南区用?谁想自找这样的麻烦啊?

理查德·迈耶和合作伙伴们没有在盖蒂中心的档案中找到福克斯当时的图纸。

保罗·杰利内克:伯纳黛特肯定是直接扔掉了。她自己也清楚,这件事最重要的意义在于,她已经形成了一个很独特的建筑理念,很简单,就是什么都不要浪费。

一九九一年,福克斯和布朗奇搬进了比伯双焦楼。福克斯迫不及待地想再做一个项目。

茱蒂·托尔:伯纳黛特和她丈夫为了他们住的那个眼镜工厂几乎倾尽所有,她当时也没多少钱可花了。于是我帮她找了好莱坞穆赫兰道上一块长满了灌木的地,就在润宁峡谷附近。那块地上有一个高高的平台,视野很好。旁边的那块地也在挂牌出售。我们建议他们一起买下来,但他们没那么多钱。

福克斯决定,修建这个房子的材料只能来自方圆20英里的范围(但不是说要到1英里以外的家得宝连锁店买从外国来的钢材)。所有的材料来源都必须是本地的。

戴维·沃克尔:她问我要不要接受这个挑战。我跟她说,当然。

保罗·杰利内克:伯纳黛特做得最聪明的一件事,就是跟戴维亲密合作。大多数的承包商没有图纸和规划是没法工作的,但戴维可以。20英里屋表现得最鲜明的就是,她申请各种许可证的时候有多么天才。

说到伯纳黛特,所有的教授都会讲比伯楼和20英里屋。而我首先要讲的是她怎么去申请许可证。她交给规划检验处的规划,任谁看了都会忍俊不禁。一页一页的都是特别官方的公文,里面什么信息量都没有。那时候跟现在不一样,建筑热潮还没开始,地震还没发生。随便谁都可以直接去建筑管理部门跟部长聊聊。

那时候,洛杉矶建筑与安全部的部长是阿里·法赫德。

阿里·法赫德:伯纳黛特·福克斯,我当然记得啦。她魅力十足啊!她谁都不理,只找我。当时我妻子刚生了双胞胎,伯纳黛特给两个孩子带来了手织的毛毯和小帽子。她坐下来跟我一起喝茶,然后阐述想怎么来盖这个房子,我就告诉她具体该怎么实施,有什么规范流程。

保罗·杰利内克:看到没!这种事情只有女人做得到。

在建筑行业一直是男性称霸天下。在二〇〇五年扎哈·哈迪德崭露头角之前,人们很难说出有哪位著名的女建筑师。艾琳·格蕾和茱莉亚·摩根的名字偶尔会被提起,但女建筑师主要还是生活在她们那些著名男搭档的阴影之下:安·廷和路易·康;玛丽安·格里芬和弗兰克·罗伊德·莱特;丹尼斯·斯科特·布朗和罗伯特·文丘里。

艾丽·赛托:所以在普林斯顿的时候我特别看不惯伯纳黛特。整个建筑系就两个女生,你居然把时间都用来织毛线?这简直和答辩的时候被问哭了一样糟糕。我觉得,作为一个女人,一定要跟男人旗鼓相当地正面较量,这是很重要的。但每次我想跟伯纳黛特谈谈这个时,她都没兴趣。

戴维·沃克尔:如果需要焊接什么东西的话,我就找个人来,伯纳黛特就跟他说说自己的想法,但那个人都是对我回话。不过伯纳黛特从来不把这当回事儿。她只想把这个房子建好。如果为达目的,会遭到一些轻微的不敬,她也觉得没关系。

拿到修建三居室、4 000平方英尺、玻璃和钢结构房屋以及分体车库和客房的许可证之后,福克斯就开始修建20英里屋了。加迪纳一家水泥工厂供应了泥沙,福克斯就在工地现场亲自进行混凝。钢材方面,格兰岱尔市一个回收场会在收到钢梁的时候联系福克斯(垃圾场的材料,就算本身是从方圆20英里外来的,也可以)。街那头的一栋房子正在拆,堆放建筑渣滓的地方能找到好多宝贝。修剪树木的人会为她提供木材,用来搭棚子、做地板、做家具。

艾丽·赛托:我当时在洛杉矶,要去棕榈泉见几个预制房开发商。路上去了一趟20英里屋。伯纳黛特开心地大笑着,穿着连体工装,系着一条工具腰带,对一群工人说着蹩脚的西班牙语。这一幕太有感染力了。我挽起自己套装的袖子,帮她挖了条沟。

一个卡车队开到旁边那块地上。那里被奈吉尔·米尔斯-穆雷买下来了,他是来自英国的电视大亨,最著名的作品是爆款游戏节目《我抓我抓我抓回家》。他雇了个英国建筑师,帮他设计一栋14 000平方英尺的都铎风格白色大理石豪宅,福克斯称之为“白城堡”。一开始,两个工队之间的关系还是挺友好的。福克斯还能去白城堡借个电工用上一个小时。有个检察员本来想撤销白城堡的评级许可,福克斯劝他打消了这个念头。

戴维·沃克尔:白城堡的修建,就像电影在快进。几百名工人被派到现场,真的是二十四小时不停歇地工作,一共分为三个工队,每天八小时轮班。

据说,在电影《现代启示录》(Apocalypse Now)的拍摄过程中,导演弗朗西斯·福德·科波拉休息的房车上有条标语:快、省、好,三选其二。建房也是如此。我和伯纳黛特的选择肯定是“省”和“好”。但是,我们的工程进度真的很慢很慢。而白城堡呢,他们的选择是“快”和“快”。

福克斯和沃克尔还没给20英里屋封墙,白城堡已经可以入住了。

戴维·沃克尔:那个“我抓我抓我抓回家”的人开始现身了,跟室内装饰设计师走来走去。一天,他觉得那些黄铜五金件看不顺眼,就叫人把每一个把手、合页和浴室五金件全都拆了。

我们简直觉得是提前过圣诞节了。第二天,当那个英国人开着劳斯莱斯过来的时候,伯纳黛特简直像站在白城堡的垃圾堆里面。

我们发出了好几次采访的邀请,但奈吉尔·米尔斯-穆雷都没有回应。他的业务经理接受了采访。

约翰·L.塞尔:谁愿意一开车过去就看到邻居在翻自己的垃圾啊,是个人都会不高兴吧。如果对方提出用合理的价格买下这些东西,我的客户会很高兴的。但那个女人问都没问一句,就跑到人家的地盘偷东西。我当时专门查了一下,那是违法的。

米尔斯-穆雷连夜架了一圈铁丝网,派了个二十四小时的保安守在通往车道的门口(白城堡和20英里屋共用一条车道。从技术上来说,那是20英里屋转让给白城堡的部分地役权。未来一年,这变成了一个重要因素)。

福克斯很固执地想拿到那些被扔掉的五金件。一辆卡车开到白城堡来清运垃圾,她连忙开着车跟到一个红绿灯,然后给了卡车司机100美元,从米尔斯-穆雷的垃圾堆里挑走了她看中的五金件。

戴维·沃克尔:她觉得用在房子里太俗气了,决定和之前一样,拿电线缠在一起,变成房子的正门。

米尔斯-穆雷报了警,但那边没有做什么处理。第二天,那扇门就不见了。福克斯坚信是米尔斯-穆雷偷的,但没有证据。福克斯在盖蒂的工作也收尾了,她索性辞了职,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20英里屋当中。

保罗·杰利内克:伯纳黛特辞职之后,我发现她的气质和感觉有点儿不一样了。我带着学生去的时候,她一直滔滔不绝地说着白城堡,说那房子有多丑,有多浪费。她说得都对,但跟建筑学没关系啊。

白城堡完工了。整座房子最引人注目的地方,是花了100万美元,在两家共有的车道旁种的两排加州扇形棕榈。每一棵都是用直升机运到现场的。自家的入口变得跟丽嘉酒店似的,福克斯特别生气。她提出抗议,但是米尔斯-穆雷送来一份产权报告,上面说得很清楚,他对她地产的部分地役权包含了“进出”和“景观决策与维护”。

戴维·沃克尔:都二十年了,现在听到什么“部分地役权”“进出”之类的字眼,我胃里还是直犯恶心。伯纳黛特当时一直咆哮着、唠叨着这些,我就开始戴随身听听音乐,这样就不用听她讲话了。

米尔斯-穆雷决定在新居举行一次奢华的奥斯卡颁奖典礼庆功派对,作为温居。他请来著名歌手“王子”(Prince)在后院表演。穆赫兰道一直有个问题,就是停车位很少,所以米尔斯-穆雷专门雇了人来帮客人停车。派对的前一天,米尔斯-穆雷的助手和泊车队队长一起走在车道上,商量哪里能停下一百辆车,碰巧被福克斯听到了。福克斯通知了十几家拖车公司,说有车非法停在她家车道上。

派对期间,泊车小哥们溜进后院看王子表演《躁起来》,福克斯就招手让早就在一旁待命的拖吊车队开进去,一瞬间就有二十辆车被拖走。暴跳如雷的米尔斯-穆雷找到福克斯当面问罪。她很冷静地拿出产权书,上面写着,车道是用于“进出”的,不能停车。

保罗·杰利内克:艾尔吉和伯纳黛特当时住在比伯双焦楼,打算以后就搬进20英里屋,生孩子,建立家庭。但和邻居的不和与争执对伯纳黛特产生了非常不好的影响,艾尔吉越来越心烦意乱,他绝对不愿意搬进那栋房子了。我告诉他耐心等等,情况可能会好转。

一九九二年四月的一天上午,福克斯接到一个电话。“你是伯纳黛特·福克斯吗?”电话里的人问,“你旁边没别人吧?”

对方说,她被授予了“麦克阿瑟天才奖”。这个奖项以前从未授予过建筑师。奖金金额是50万美元,旨在表彰“在持续进行创造性工作方面显示出非凡能力和前途的优秀人才”。

保罗·杰利内克:我有个朋友在芝加哥,跟麦克阿瑟基金会关系很密切。我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关系,反正整件事情都很神秘。他问我,我觉得建筑界最令人激动的事情是什么。我实话实说,是伯纳黛特·福克斯的房子。谁他妈的知道她到底是个什么身份啊,建筑师?非主流艺术家?喜欢亲手干活的女人?优秀的垃圾挑选人?我确定的只有一件事,走进她的房子,就会觉得舒服。

当时是一九九二年,也有一些号召“绿色建筑”的声音,但那时还没有能源与环境设计先锋奖,没有绿色建筑委员会。创意家居杂志《建筑设计》(Dwell)也是十年后的事儿了。当然,环保建筑已经有几十年的历史了,但对美感没有什么追求。

我那个芝加哥的朋友领着一大群人来了洛杉矶。他们心里想的肯定是用车牌和轮胎做的那种丑到爆的棚子。但一走进20英里屋,他们就开始大笑起来。这房子就是这么棒、这么美!那是一个闪闪发光的玻璃盒子,干净的线条,看不到一寸石膏板墙和油漆。地是水泥地;墙和天花板是木制的;吧台是露骨混凝土,贴上小块的玻璃碎片,有了半透明的颜色。就算包了很多保暖材料,室内也比室外感觉明亮清爽。

那天,伯纳黛特在盖车库,她把水泥倒进模子里做墙面。麦克阿瑟基金会的那些人脱下西装外套,卷起袖子来帮她的忙。那个时候我就知道,她赢定了。

得到了这个认可,拿到奖金,福克斯就能够把20英里屋挂牌出售了。

茱蒂·托尔:伯纳黛特告诉我,她想把房子卖了,再另外找个不用和别家共享车道的地方。隔壁邻居是奈吉尔·米尔斯-穆雷,让她的房子升值不少。我拍了些照片,跟她说我来走程序。

我的办公室电话收到一条留言,是我经常合作的一个业务经理,他听说那个房子要卖。我告诉他,要等两个月后才挂牌。但他是个建筑发烧友,希望能够买下这栋获了“天才奖”的房子。

我和伯纳黛特以及她亲爱的丈夫在膳朵餐厅吃饭庆祝。这俩人你真应该见见的。他是那么以她为荣。她刚刚获得大奖,房子也卖出了好价钱。换谁不会为有这样的妻子而骄傲呢?吃甜点的时候,他拿出一个小盒子,送给伯纳黛特。里面是个银盒吊坠,打开是一张发黄的照片,是个满脸严肃,看上去很烦恼的女孩。

“这是圣伯纳黛特,”艾尔吉说,“就是露德圣母。她曾经十八次显灵。你第一次显灵,创造了比伯双焦楼。第二次显灵,创造了20英里屋。咱们干一杯,祝你接下来的十六次显灵顺利。”

伯纳黛特哭了起来。我也哭了起来。他也哭了起来。服务员拿着账单过来的时候,我们三个都哭作一团了。

那顿午饭时,他俩商量好去欧洲旅行。他们想去圣伯纳黛特的故乡露德看一看。真是特别甜蜜啊!他们有那么广阔而光明的前途。

伯纳黛特还需要到20英里屋去拍些照片,作为履历资料。如果等一个月,花园里的植物会更茂盛。所以她决定从欧洲回来再去。我打电话问买家可不可以。他说,当然可以。

保罗·杰利内克:大家都以为我跟伯纳黛特走得很近。其实我俩没怎么深谈过。那个秋天我有了一批新生,想带他们去看看20英里屋。我知道伯纳黛特去欧洲旅行了。但反正无所谓,我按之前的规矩,给她留了言,说我想带学生去看看20英里屋。我有钥匙的。

我转到穆赫兰道上,看到伯纳黛特家的门是开着的,这本身就很奇怪了。我开到门口,下了车。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眼前是什么情况:一辆推土机在拆房子!其实是三辆推土机,拆毁了墙,砸破了玻璃,折断了房梁,简单粗暴地把家具、灯、窗户和柜子全部压扁铲平。真他妈的大声,弄得人更想不明白了。

我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甚至都不知道她已经把这房子卖了。我跑到一架推土机下面,完全是把驾驶员硬拽下来的,我朝他尖叫道:“你他妈的在干吗?”但他不会英语。

当时还没有手机。我让学生们站成一排,拦住推土机。然后开车飞奔到好莱坞大道上,找到最近的电话亭。我给伯纳黛特打了电话,没人接,只能留言。“你他妈的在干什么?”我朝话筒里尖叫,“真不敢相信,你都没跟我说。你不能就这么把你的房子毁了,还跑去欧洲!”

两个星期后,杰利内克不在办公室的时候,福克斯给他的电话留言,他现在还保留着,就给笔者播放了一遍。“保罗,”一个女人的声音说,“怎么了?你在说什么啊?我们回来了。给我打电话。”然后福克斯给地产代理人打了电话。

茱蒂·托尔:她问我,房子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我对她说,不知道是不是奈吉尔搞了什么鬼。她说:“谁?”我说:“奈吉尔。”她又问:“谁?!”但这次是尖叫着问出来的。我说:“就是那个买了你房子的人。你的邻居,奈吉尔,他有个电视节目,从梯子上扔贵的东西,如果抓住了就带回家。他是英国人。”

“等等,”伯纳黛特说,“买我房子的是你的一个朋友,叫约翰·塞尔。”

然后我突然意识到,啊,她当然不知道了!她在欧洲的时候,那个业务经理让我把所有权转到奈吉尔·米尔斯-穆雷名下。我当时也没想明白,原来这个业务经理是帮他的客户奈吉尔·米尔斯-穆雷买的这个房子。这也是常有的事。名流以业务经理的名义买下房子,然后进行产权转让,主要是为了保护自己的隐私。

“背后的买主一直是奈吉尔·米尔斯-穆雷。”我对伯纳黛特说。

一阵沉默,然后她挂了电话。

花了三年建成的20英里屋,只用了一天就拆掉了。唯一留下的影像是地产经纪人茱蒂·托尔用她的傻瓜相机拍的;唯一的规划资料,是福克斯上交给建筑部门的那些,不仅很不完整,还很好笑。

保罗·杰利内克:我知道,在这整个事件中,大家认为她是最大的受害者。但20英里屋被毁,别人都没错,错都在伯纳黛特。

那个房子被拆的事情传开了,建筑圈弥漫着悲痛和惋惜。

保罗·杰利内克:伯纳黛特当了逃兵。我请了好多建筑师签了封抗议信,登在报纸上。尼古拉·欧罗索夫写了一篇很棒的社论。地标建筑委员会开始更为严肃地对待现代建筑的保护。所以总算是坏事出了点好结果。

我给她打电话,但她和艾尔吉卖掉了比伯双焦楼,离开了洛杉矶。我真是没想到!完全想不到!一想到这个我就觉得恶心。到现在我还开车经过那里,却什么都没有。

伯纳黛特·福克斯再也没有修建过一栋房子。她丈夫找了份微软的工作,他们俩一起搬去了西雅图。美国建筑师协会将福克斯纳为会员,她也没有出席仪式。

保罗·杰利内克:在伯纳黛特的问题上,我的处境比较尴尬。人人都指望我透露点儿什么。因为我一直在,也从来没给她机会让我置身事外。但她只做了两个房子,都是自己住的。当然,都是很伟大的建筑。我不是说这个。我的重点是,你修个没有客户、没有预算,也没有时间限制的房子是一回事。万一她必须要为别人设计一个写字楼或者住宅呢?那又是另外一回事。我觉得以她的脾气秉性,根本做不来。她和大多数人都相处得不好。这样怎么能做建筑师呢?

大家把她推上神坛,只是因为她作品太少。啊!圣伯纳黛特!在男人世界里崭露头角的年轻女子!在还没有“绿色建筑”这个概念之前,她就做了绿色建筑!她是家具制造大师!她是个雕刻家!她敢因为浪费问题跟盖蒂正面硬扛!她是DIY运动的发起人!你想说什么随便说去,也拿不出什么否认的证据。

那时候,她抽身而退,可能是保住自己一世英名的最明智的决定。大家都说,奈吉尔·米尔斯-穆雷毁掉了20英里屋,也让伯纳黛特疯掉了。我心想,是啊,疯掉了,跟个狐狸一样疯掉了。

互联网上搜不到任何福克斯的近况。五年前,西雅图一所私立学校盖乐街的宣传册上有一条拍卖物品,“个性化树屋:三年级学生家长伯纳黛特·福克斯将会为您的孩子设计一座树屋,她将提供所有的材料,并自己亲手修建”。我就这条拍卖物品联系了该校校长,她回复邮件说:“根据我校记录,这件物品无人出价,没有卖出。”

十二月十三日 星期一

妈妈致保罗·杰利内克

保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