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阳光灿烂的西雅图问候你。这里的女人叫“妹子”,逢人就喊“伙计”,一点点要说“一杂宁”,累了的话,会说自己“像块木头”,什么事儿稍微有点儿不对劲,就小题大做地“值得注意”。盘腿席地而坐可以,但不能说这是“印度式坐法”。太阳出来了,从来没人简单说那是“太阳”,永远要说“太阳光”。男女朋友就称作“伴侣”。大家都一副不会说脏话的样子,但偶尔有人可能会“带脏字”。可以咳嗽,但必须用手紧紧捂住嘴。你提出的要求,无论有道理还是没道理,对方都会回应“没问题”。
我还没跟你说我有多讨厌这儿吧?
但这是全世界的科技之都,这里有所谓的“互联网”这个东西,我们可以“谷歌一下”。所以,要是我们在公共图书馆外面遇到一个不认识的路人,他说起洛杉矶的某个建筑竞赛,哎呀,是以谁为灵感的呢?啊,是他自己呢,那么我们可以把关键词像之前说的那样搜索一下,去了解更多信息。
你这个小无赖,保罗。那个20英里屋里沾满了你的指纹。你为什么这么偏爱我?我一直没弄明白,你到底欣赏我哪一点,你是个大傻瓜。
按道理说,我要么感到很荣幸,要么很生气。但说真的,我的感觉是“发怔”(我刚翻字典查了查,你猜怎么着,太好玩儿了。这个词的第一条定义是“非常惊讶和尴尬,不知如何应对”。第二条定义是“一点儿也不烦”。难怪我从来都不知道怎么用这个词!这里,我的感觉应该是符合第二条定义的)。
保罗·杰利内克,你这个老家伙到底怎么样了?你在生我的气吗?还是我走了之后一切都变了,所以很想我?还是说你也在“发怔”,不管是第一条还是第二条定义?
我想,我那时候应该回你电话的,这是我欠你的。
你可能在想,这二十年我都在干吗?我一直在很努力地解决家庭住宅中公共与私人空间的冲突。
哈哈,我开玩笑的!我一直在网上订购乱七八糟的东西!
你现在肯定知道我们搬到西雅图来了。艾尔吉去了微软,他们内部都说“MS”;再也找不到比微软更喜欢用首字母缩写的公司了。
我从来没想过,要在美国本土左上角这个沉闷枯燥的地方终老。我当时气疯了,只想逃离洛杉矶,舔舔自己自尊心上巨大的伤口,等到确定大家都为我感到特别遗憾的时候,再威风凛凛地展开披风凯旋,再次行动,让那些浑蛋看看,到底谁才是建筑界真正的强悍女神。
但我们搬来以后,艾尔吉很喜欢这里。那时候谁看得出来,我们艾尔吉竟然还隐藏着一个爱骑单车、爱开斯巴鲁、爱穿运动装的人格呢。在微软,他这种人格完全爆发了,因为这里简直就是智商爆表的天才们最完美的乌托邦。啊,我怎么能说微软很棒、很乌托邦呢。我是想说,这里很凶险、很邪恶。
到处都是会议室,会议室比办公室还多,而且办公室都是那种微型的。我第一次去艾尔吉的办公室时,都出不来气,里面也就只能放下一张办公桌。现在他也算是那边的大佬了吧,办公室还是小得很,连那种能躺平打个盹儿的沙发都很难放得下。所以我就问,这算什么办公室!还有个怪事儿:没有个人助理。艾尔吉管着一个二百五十人的团队,所有人共用一个助理,哦,他们称为“行政”。洛杉矶那种级别还不到艾尔吉一半的人都可能配两个助理呢,这些助理还会有助理,反正要让所有能干的年轻男女都有工资拿才好。但微软不这样。他们都有专门加了密的门户网站,自己的事情自己干。
好啦好啦,冷静。我多跟你讲讲会议室吧。每间会议室的墙上都有地图,这个乍看很正常,对吧,公司的墙上挂个地图,把业务版图或者发行路线标出来,正常吧。但是,微软的墙上都是世界地图。还生怕你不明白公司的业务版图有多大,在地图下面还有三个大字:全世界。有一天我去雷德蒙德跟艾尔吉吃午饭,才明白他们的目标是占领全世界。
“微软的使命究竟是什么啊?”我吞下一块好事多的生日蛋糕,问道。那天是微软园区的“好事多超市日”,他们在登记折扣会员,登记后成为会员就可以拿到一大块蛋糕。好吧,也难怪有时候我会脑筋不清楚,错把这个地方当成个完美的乌托邦了。
“长期来说,”艾尔吉没有吃蛋糕,因为他是个自律的人,“我们的使命是让全世界每栋房子里都有台式电脑。但是多年前这个使命就基本完成了。”
“所以你们现在的使命呢?”我说。
“这个……”他很警惕地看着我。“嗯,”他四下看了看,“我们都不谈这种事儿的。”
你看吧,跟微软的任意一个人聊天,结局就两种。刚才是第一种:没有由来的猜疑。他们连自己的爱人都防着!因为,用他们的话说,这个公司是建立在信息之上的,隔墙有耳,信息要保密。
那么,和MS的员工聊天,第二种结局是什么呢?(哎呀,我也说MS了,都被他们带跑偏了!)比如,我跟女儿在操场上玩儿,睡眼惺忪地给她推着秋千,而旁边一个秋千是个感觉很有户外风的爸爸在推。好吧,这里的爸爸只有一种风格,就是户外风。他看见我手里拿着个袋子,以为里面装的是尿不湿。但其实不是。艾尔吉拿了很多这种带有微软标志的礼物袋回家。
户外风爸爸:“你在微软工作?”
我:“哦,我没有,我爱人在(我预想到他要问的下一个问题,就先答了)。在研究机器人。”
户外风爸爸:“我也在微软。”
我:(装出一副感兴趣的样子。我本来不用理他的,但是这个男的太爱聊天了。)“哦?你哪块儿的?”
户外风爸爸:“我做Messenger的。”
我:“那是啥?”
户外风爸爸:“那个,你知道Windows Live吧?”
我:“嗯……”
户外风爸爸:“你知道MSN主页吧?”
我:“算知道吧……”
户外风爸爸:(没有耐心了。)“你一打开电脑,最先出来的是什么?”
我:“《纽约时报》。”
户外风爸爸:“那个,有个总是先弹出来的Windows主页。”
我:“你说PC预装的那个啊?不好意思,我用的是苹果Mac。”
户外风爸爸:(一副生气的样子,因为,虽然微软的每个人都很想用iPhone,但听说要是被鲍尔默看到你在用,会被骂得狗血淋头。这暂时只是传说,我没看到事实证明,但也没有反例来证明不属实。)“我说的是Windows Live,全世界访问量最大的主页。”
我:“这个我信。”
户外风爸爸:“你用什么搜索引擎?”
我:“谷歌。”
户外风爸爸:“必应更好。”
我:“谁说不是呢。”
户外风爸爸:“你哪怕上一次Hotmail、Windows Live、必应或者MSN,你就会看到主页最上面有个标签,写着‘Messenger’,那就是我们团队。”
我:“真棒!你们具体都做什么?”
户外风爸爸:“我们在做终端用户,用C Sharp语言编写界面,做HTML5……”
然后他说着说着就不说了,因为只要发生这样的对话,就会这样。对方开始说一些超级复杂的术语,就算是全世界最聪明的人,也没法用通俗易懂的话来解释。
原来在洛杉矶的时候,艾尔吉就是个爱穿袜子、不爱穿鞋的男人,只想找个铺了地毯、安了日光灯的走廊,以便晚上随便什么时候都能在那儿散散步,想想问题。而在微软,他找到了理想的归宿。他就像又回到了麻省理工,通宵开夜车,往天花板扔铅笔,和那些操着外国口音的“程序猿”一起玩怀旧的《太空入侵者》游戏。微软修最新的园区时,完全是在为艾尔吉的团队造一个家。新大楼的中庭有个卖三明治的店,上面挂着个牌子,写着“此处供应野猪头连锁最好的熟肉”。我一看到那个牌子,就知道艾尔吉肯定要以公司为家了。
所以呢,我们就这么在西雅图待了下来。
这里有个最大的槽点,就是规划这个城市的人,但凡遇到十字路口,就要改成五岔路;遇到双行道,就要毫无理由地突然改成单行道;遇到风景好的地方,就要修个毫无建筑美感可言的二十层养老院挡住,等等。这应该是第一次有人在说起西雅图的时候同时提到“建筑”和“美感”这两个词吧。
这里的司机很讨厌。讨厌的意思,就是他们根本不知道我在赶时间。他们简直是全世界开得最慢的司机了。比如,在五岔路口等红灯,感觉等几轮下来头发都白了,然后终于绿灯了,可以走了,你猜他们会干吗?先发动车子,开到路中央再慢慢踩刹车。你还以为他们是掉了一半三明治在座位底下,弯下身子去捡了还是怎么着。但是并非如此。他们减速,只是因为这是个岔路口。
有时候这些车的牌照是爱达荷州的。我就很奇怪,爱达荷州的车到这儿来干什么啊?然后才想起来,对哦,爱达荷州跟我们是邻居呢。我竟然来到一个和爱达荷州毗邻的州。想到这个,我体内仅剩的一点儿生机就这么“噗”的一下,消失啦!
我女儿做了个艺术设计,叫“层层书”。打开后先是宇宙,然后是太阳系,接着是地球、美国、华盛顿州、西雅图。我看了以后真的在想,它跟华盛顿州有什么关系呀?然后才反应过来,对哦,我们住在这儿呢。“噗!”
西雅图。有这么多流浪汉、嗑药的和乞丐的城市我没见过第二个。派克市场里面到处都是,先锋广场简直就是他们的老巢,在诺德斯特龙百货旗舰店进门的时候得抬脚从他们身上跨过去。全球第一家星巴克里会看到他们一直霸占着接牛奶的地方,还在往头上撒免费的肉桂粉。对了,他们还都养了斗牛犬,还会拿个手写的牌子,写些自以为是的俏皮话,比如“我赌一块钱你会看这句话”。为什么每个乞讨的都要养只斗牛犬?你真不知道啊?因为要用这种恶狗来强调他们不好惹,让全西雅图的人都别忘了这茬儿。
有一天,我很早就到了市中心,发现街上全是拉着行李箱的人。我心想,哇,这个城市全是闯天下的能干人儿啊。过了一会儿我才反应过来,啊,不是,这些都是无家可归的流浪汉,昨天晚上在别人家的门厅过了一夜,在被赶出来之前自己收拾好东西走人了。只有在西雅图踩到屎的时候,你才会祈求上苍:“神啊,求求你,这一定要是狗屎啊!”
这里是全国拥有百万资产以上的富翁人数最多的城市,每当你震惊地问,这样一个城市怎么能允许流浪汉横行呢,总会得到同样的答案:西雅图是个富有同情心的城市。
有个外号“大号男”的人,曾经在西雅图水手队打棒球的时候演奏助兴,大家都很爱他,结果在盖茨基金会附近,他被一群街头混混残忍地杀害了。大家有什么反应呢?如果说“不要去惹小混混之类的人”,那可就太不符合西雅图人所标榜的同情心了。与此相反,他们又加倍努力地“从源头上防止街头暴力”,还组织了一次“源头比赛”,来为这个愚蠢的活动筹款。想也想得到,这个比赛的内容肯定是铁人三项啦。哎哟,这些爱运动的好心人,星期天怎么可能只参加一项运动呢?
连市长都行动了。我家附近有家漫画书店,很有勇气地在橱窗里放了个标志,大致意思是裤子拉到屁股下面的人禁止入内。市长就说,他想探究一下孩子们为什么穿那么松松垮垮的裤子,根源究竟在哪里。这他妈的鬼市长。
还有加拿大人,你可千万别让我说他们,一说又是一大篇抱怨。
你记不记得几年前,联邦调查局端了得克萨斯州的一个多配偶摩门邪教?当时那几十个老婆就在摄像机前排着队走过去?她们都留着长长的鼠灰色与灰色相间的头发,没有任何发型可言,也不化妆,脸色苍白,面部毛发浓密得像弗里达·卡罗,穿的衣服真是让人不敢恭维。当时奥普拉的节目上放了这个视频,镜头转到观众那里去的时候,他们都是一副震惊不已又怕得要死的样子。好吧,他们肯定是从没来过西雅图。
这里只有两种发型:灰色短发和灰色长发。如果你去理发店说要染发,小哥们就会兴奋地卷起袖子大喊:“太好啦,我们很少染发呢!”
还是说正经的吧,我来到这儿以后,经历了四次流产。无论我多努力,也很难把这事儿怪在奈吉尔·米尔斯-穆雷身上。
哎,保罗啊,我在洛杉矶最后的那一年真是太可怕了!我对自己的行为感到无比愧疚,直到今天还无法释怀。我厌恶自己怎么为了个鬼房子,就变得那么卑鄙。这件事成了我放不下的执念。但是在彻底地自我毁灭之前,我也会想到奈吉尔·米尔斯-穆雷,我真的坏到了这个地步,活该让个有钱人搞个恶作剧毁掉我三年的心血吗?我确实叫人来拖走了他那边的几辆车,这个不假,我还用垃圾堆里拣来的门把手做了扇门。但我是个艺术家,我他妈的还得了“麦克阿瑟天才奖”啊,我难道不能突破一下吗?我有时候看电视,会看到最后出现奈吉尔·米尔斯-穆雷的名字,我心里犹如狂风暴雨般地咆哮着,他竟然还在继续创作,而我呢,怎么还是支离破碎的鬼样子?
那就来清点一下我这个玩具箱里的东西好啦:羞愧、愤怒、嫉妒、幼稚、自责、自怜。
多年以前,建筑师协会给了我很大的荣誉。现在还举行了什么20×20×20的比赛,《艺坛》有个记者还想跟我谈什么文章的事。你知道吗,这些事情反而让我感觉更糟糕。这些简直就是给弱者的鼓励奖,因为人人都知道我是个无法面对失败的艺术家。
就在昨晚,我起夜去方便。半梦半醒的没什么意识,脑海里一片空白。然而突然间就像数据重载一样想起来了:伯纳黛特·福克斯——20英里屋被毁——我活该——我是个废物。失败就像头怪兽,用尖利的牙齿紧紧地咬住我,还不停地甩来甩去。
如果现在有人问我20英里屋的事,我完全是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那个老东西?谁在乎啊?这是我的伪装,我要坚持下去。
一开始流产的时候,艾尔吉很关心我,总是积极地鼓励我。
“都是我的错。”我会说。
“不是的,伯纳黛特,”他会说,“不是你的错。”
“我活该。”我会说。
“没人活该遭受这样的事情。”
“我无论做了什么,都会被毁掉。”我会说。
“求求你别这么说,伯纳黛特,不是这样的。”
“我是个怪物,”我会说,“你怎么可能爱我呢?”
“因为我了解你。”
艾尔吉不了解的是,我在用他这些话来疗愈比流产更深的悲痛,那是我不愿承认的悲痛:对20英里屋的悲痛。艾尔吉到现在也不知道。这更加剧了我那旋涡般深不见底的羞愧,面对我生命中最优秀、最高尚的男人,我竟然如此癫狂,如此不诚实。
艾尔吉唯一可以指摘的一点是,他的为人处世竟然显得生活是如此简单:爱什么就做什么。他爱做的事就是工作、陪伴家人和读总统传记。
是的,我也垂头丧气地去找了心理医生。我找的是西雅图最好的一个医生。不过也就去了三次,就把这个倒霉鬼给弄得束手无策了。他为没帮到我而感到很抱歉。“对不起了,”他说,“但是这里的心理医生不太好。”
刚来西雅图的时候,我买了个房子。这个房子很特别,过去是个女子学校,建筑条例上的限制超级多,要进行改建,就需要哈利·胡迪尼变魔术的那种心灵手巧。当然啦,也正是这一点吸引了我。我当时是真的想为自己、艾尔吉和总是怀在肚子里的孩子创造一个家,也借此从20英里屋的创伤中恢复。然后呢,我坐在马桶上,上身弯成一个大写的“C”,往下一看,内裤上全是血。然后我又变成躲在艾尔吉怀里哭个不停的可怜女人。
终于顺利保住胎之后,女儿的心脏又发育得不完全,必须要进行一系列的重建手术。特别是那个时候医学还不如现在发达,她的生存概率很小很小。在出生的那一刻,这个不安分地扭动着的蓝色孔雀鱼一样的小东西就被迅速送往手术室,我连碰都没能碰一下。
五个小时后,护士来了,给我打了止奶针。手术失败了。我们的孩子身体不够强壮,没法再做手术。
伤心欲绝的情况不过如此:在儿童医院的停车场,我坐在车里,所有的车窗都关得死死的。我还穿着病号服,双腿之间还有十几英寸长的护垫,肩膀上披着艾尔吉的皮大衣。艾尔吉站在外面,漆黑一片。车窗上全是雾。他想让我出来。我肾上腺素飙升,我扭曲地拷问着一切。我没有任何思想、任何感情。我心中翻腾着非常可怕的东西,上帝一定知道,他必须让我的孩子活下来,不然我心中这股汹涌的恶流会奔涌而出,全宇宙都要遭殃。
上午十点,我听到有人敲窗户。“我们可以去看她了。”艾尔吉说。于是我终于看见了比伊。她在保温箱里睡得好熟啊。小小的一只,浑身有点发蓝,戴着个小黄帽子,小毯子平平整整地盖在她身上。她身上连着线和管子,一点儿空地都没了。她身边堆了十三个监控器,每一个都连在她的身上。“你女儿,”护士说,“受了大苦了。”
那个时候我就知道,比伊是与众不同的,她是神托付给我的孩子。你见过小克利须那神的海报吧,所谓的“巴拉克利须那”——毗湿奴的转世,既是创造者,又是破坏者。这个跳舞的小孩子,胖胖的,很开心,浑身都是蓝色的。比伊就是那个样子,既是创造者,又是破坏者。当时,这一切不言自明。
“她不会死的,”我对护士们说,仿佛她们是世界上最愚蠢的人,“她是巴拉克利须那。”这个名字就这样上了她的出生证。艾尔吉也顺从了我的意思,只因为他知道一个小时后,心理咨询顾问就要过来见我们,安慰我们失去孩子的悲痛了。
我请他们让我和女儿单独待着。艾尔吉曾经送过我一个圣伯纳黛特的小坠子,她有十八次显灵。他说,比伯双焦楼和20英里屋是我的头两次显灵。我跪在比伊的保温箱面前,紧紧抓着小吊坠。“我再也不造房子了,”我对上帝说,“你让我孩子活下来,我就放弃另外十六次显灵。”这许愿变成了现实。
西雅图没人喜欢我。到那儿的第一天,我去梅西百货买垫子,找售货员帮忙。“你不是这儿的人吧?”那个女的说,“看你的气质就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气质啊?是在卖垫子的地方找卖垫子的售货员帮忙的气质吗?
有时候跟别人敷衍地聊聊天儿,对方也会突然说“给我们讲讲你真实的想法”或者“你可能得喝不含咖啡因的饮料”。这种情况不知道发生多少次了。我想可能是因为这里离加拿大太近了。说到这儿咱就别说了,不然我就要开始吐槽加拿大人了。说真的你应该没那个时间听我唠叨。
不过,我最近倒是交了个朋友。一个女的,叫曼尤拉。她远在印度,但帮我处理了很多杂事儿。她是个虚拟人,但至少我开始交朋友了。
这个城市的座右铭,应该是塞瓦斯托波尔战役中那个法国陆军元帅留下的不朽名言:既来之,则安之。这里的人都是土生土长,上的是华盛顿大学,找的是当地工作,死也死在这儿。没人想过离开。你要是问他们:“怎么这么爱西雅图啊?”他们就会回答:“这里什么都有。有山,有海。”他们的解释就这么简单,有山,有海。
一般情况下,我在商店买了东西,结账的时候是不会跟人随便搭话的,但有一天我实在忍不住了,因为无意中听到有个人说西雅图是个“国际化的大都会”。我鼓起勇气问道:“你说的是真的吗?”她说,当然啦,西雅图到处都是四面八方来的人。“比如从哪儿来?”我继续问。她回答:“阿拉斯加。我好多朋友是阿拉斯加的。”哈哈,很会搞笑呢。
我们玩个游戏吧。我说一个词,你说你联想到的第一个词,准备好了吗?
我:西雅图。
你:下雨。
你肯定听说过西雅图的雨,那是真实的传说。这雨下得,感觉就要渗进这城市的一砖一瓦,成为一种专门的建筑材料而永久保存下来了。但每次下雨时,你要是跟谁搭个话聊个天,对方都会说:“这天气啊,你能相信吗?”你想说:“天气我是能相信的啊。不能相信的是,我竟然在跟人聊天气。”但我肯定不会说出来的,不然就跟别人吵起来了。而我正在尽力避免跟人起冲突,有时候能成功,有时候不能。
我一跟别人吵架吧,心跳就加速。不跟人吵架呢,我心跳还是加速。就连睡觉,我心跳都要加速!我躺在床上,心突然就开始“咚咚咚”地狂跳,像突然遭遇了外敌入侵。它是一种可怕的暗物质,就像《2001,太空漫游》里面的那些大黑石,自发地出现,而人类对其一无所知。这些大黑石进入了我的身体,让我肾上腺素飙升。它就像个黑洞,吸走了我脑子里所有温良美好的想法,再在上面附加了发自肺腑的恐慌。比如,白天的时候我可能想:“啊,给比伊准备午餐时,应该多加点新鲜水果。”到了晚上,心开始“咚咚咚”,这想法就变成了:“比!伊!的!午!餐!应!该!多!点!新!鲜!水!果!”我都能感觉到那种荒谬与焦虑抽干了我的能量,好像电动赛车从街角风驰电掣地消失了。而没有这样的能量,我根本熬不过第二天。但我就这么躺在床上,眼睁睁看着它消耗,对充实美好的明天的希望也随之一起消失。明天我不会洗碗,不会去买东西;不会锻炼,不会扔垃圾。生而为人基本的善良也没有了。我早上起来经常浑身虚汗淋漓,只能每天晚上在床边放一大壶水,不然可能会脱水而死。
哎,保罗啊,你还记不记得20英里屋那条街附近,拉布雷亚大道上有个地方卖玫瑰水冰激凌,还允许我们在那儿开会,用他们的电话?真想让你见见比伊啊。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什么时候有时间洗澡呢?我不洗澡!我经常很多天不洗澡。我完全一团糟,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什么毛病。我跟一个邻居起了争端。(是啊,又是跟邻居!)这一次,为了报复她,我竖了块大牌子,结果无意之中把她的房子毁了。你肯定不信吧,但是就出了这档子事儿!
这悲惨的故事要先从幼儿园说起。是比伊上的那个学校,简直拼了命要让家长也参与进学校的事情,总是希望我们加入什么委员会啊之类的。我当然是从来不掺和的。有一天,有个叫奥黛丽·格里芬的家长在学校大厅里找我说话。
“我发现你一个委员会都没加入。”她说,一副笑里藏刀的样子。
“我对委员会不感兴趣。”我说。
“那你丈夫呢?”她问。
“他啊,比我还不感兴趣。”
“所以你们俩觉得社区互助没什么意义咯?”她问。
我们正聊着,好几个妈妈纷纷围拢过来,她们早就想跟这个患病孩子的反社会妈妈来一次正面交锋了。“我觉得社区互助这个事儿,没必要讨论有没有意义。”我回答。
几个星期后,我到比伊的教室里去,教室里有一面墙叫“我想问”。孩子们在上面写自己的问题,比如,“俄罗斯的孩子都吃什么早餐?”或者“苹果为什么有的红、有的绿?”。我正沉迷于孩子们的可爱之中,突然看到一个问题:“为什么只有一个家长不主动到教室来帮忙?”提问的是凯尔·格里芬,就是之前那个女人的儿子。
我一直不喜欢凯尔这个孩子。幼儿园的时候,比伊因为动手术,胸口有一道很长很长的伤疤(她慢慢长大,伤疤也渐渐淡了,但那时候还挺显眼的)。有一天,凯尔看到了比伊的伤疤,说她是只“毛毛虫”。比伊跟我说的时候,我肯定不高兴啊。但小孩子有时候都挺残忍的,比伊也没生气。我就没去管。不过校长了解凯尔这孩子,知道他家教不怎么样,就以比伊这件事情为由头,召集了一个反校园霸凌的论坛。
一年以后,还在为“我想问”这件事情生气的我,克服了自私自利,参加了第一个志愿活动——开车送学校孩子们去微软参观。我负责四个孩子:比伊和另外三个。其中有一个就是凯尔·格里芬。我带着他们走过几个糖果机(微软到处都是这种糖果机,不用付钱,按个按钮就有糖出来),咱们这个好小伙子凯尔,大概“出厂默认设置”就是“低级破坏”,他直接捶打其中一台,出来一块糖,然后他就开始狂捶所有的机器。另外三个孩子都被他带坏了,包括比伊。糖和苏打水撒到地上,孩子们尖叫起来,高兴得上蹿下跳的。就在那个时候,校长本人带着几个孩子走过来,目睹了这场小小的闹剧。“是谁带头的?”她问。
“没人带头,”我说,“是我的错。”
结果凯尔干吗了呢?他举手把自己给卖了:“是我。”他妈妈奥黛丽从此就恨上了我,还把其他的妈妈也拉入了伙。
那我为什么不干脆让比伊转学呢?倒也有些好学校,不过嘛……要去别的学校,我就得开车经过一家烂大街的“意美餐”。我已经够讨厌这狗屁人生了,还要我每天四过“意美餐”?不敢想象!
你烦了没?我都快被自己烦死了。
长话短说吧。我小时候,乡村俱乐部里搞了一次复活节彩蛋寻宝游戏。我找到一个金蛋,拿到一只小兔子。我爸妈不太高兴,但还是皱着眉头买了个笼子。从此,我们那套帕克大道的公寓里就有了个兔子窝。我给兔子取名叫“水手”。那年暑假,我去参加夏令营了,爸妈就去了长岛散心。水手被留在了家里,他们交代了保姆要按时喂它。八月底,我们回到家时,发现保姆格洛丽亚两个月前就跑路了,带走了我们家的银器和妈妈的珠宝。我赶紧跑到水手的笼子那里,看它有没有撑下来。它已经缩到角落里了,浑身发抖,样子特别可怜。这么久没怎么吃东西,一定营养不良。毛长得可怕,这是身体在试图弥补它缓慢的新陈代谢和很低的体温。它的趾甲都快有一寸长了,更糟糕的是,门牙已经长过了下嘴唇,使得它张嘴都很困难。是啊,兔子得时不时地咬咬胡萝卜,不然牙齿就会长很长。我心痛得不得了,赶紧打开笼子,想抱抱我的小水手。但是它痉挛一样地发了疯,抓破了我的脸和脖子,到现在伤疤还没消失。没人照顾的水手,已经完全变成了一只凶猛的野兔子。
我在西雅图的遭遇也是如此。就算有人是怀着怜爱来接近我,都会被我疯狂地抓得遍体鳞伤。一个“麦克阿瑟天才”遭遇这样的命运,真是可怜可叹啊!你一定会这样说吧?噗。
但我真的爱你
伯纳黛特
十二月十四日 星期二
保罗·杰利内克回信
伯纳黛特:
你说够了没?这些混账话肯定不可能出自你的真心。你这样的人一定要创造。伯纳黛特,你不创造的话,就会危害社会。
保罗
(1) 4 200平方英尺,约390平方米。
(2) 迈克尔·艾斯纳(Michael Eisner),从一九八四年到二〇〇五年,是沃尔特·迪士尼公司的首席执行官。
(3) 4英尺,约1.2米。
(4) 1英里,约1.6千米。
(5) 4 000平方英尺,约371平方米。
(6) 加迪纳,美国加州西南部城市。
(7) 14 000平方英尺,约1 300平方米。
(8) 尼古拉·欧罗索夫(Nicolai Ouroussoff),《纽约时报》著名的建筑批评家。
(9) “福克斯”(Fox)在英文里也有“狐狸”的意思。
(10) MSN,微软公司旗下的门户网站,其中包括了必应搜索等各个方面的服务。此人提到的MSN即Messenger,是微软开发的一款即时通信软件,可以加好友进行文字聊天、语音对话、视频会议等即时交流。该软件已经于二〇一四年彻底退出全球市场,取而代之的是Skype聊天软件。
(11) “大号男”,此人原名爱德华·斯科特·麦克迈克尔(Edward Scott McMichael),从1990年到2000年经常在西雅图的一些重大体育比赛及表演场所外面吹大号卖艺,演奏一些和场馆举行的活动非常应景的歌曲,加上穿着滑稽,头上的帽子总是色彩鲜亮缤纷,从此走红。
(12) 弗里达·卡罗(Frida Kahlo),墨西哥知名女画家,女权主义的代表人物。作品经常使用明亮的热带色彩,采用写实主义和象征主义的风格。画家本人长了一张非常特别、非常引人注目的脸,眉毛特别浓密,左右眉互相连在一起。她创作了很多“自画像”。
(13) 奥普拉,奥普拉·温弗瑞(Oprah Winfrey),美国著名脱口秀节目主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