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三贤人分别骑着骆驼、大象和鸵鸟出场了。这时候就连我都觉得,不错嘛,挺酷炫的。还没听说过鸵鸟也会让人骑。
走出来一个大个子黑人妇女,她的打扮稍微有点儿煞风景,穿着一件很紧的红色裙子,就梅西百货里常见的那种。
“哦,这神圣的夜。”她开口唱。
我周围的人都被她的歌声迷住,惊叹起来。
“星空璀璨,”她唱着,“亲爱的救世主,此夜降临。四海大世界,饱尝罪错。然神已出现,万事值得。”不知道怎的,听着这调子,我情不自禁地闭上眼睛。歌词与旋律让我浑身上下充满一种温暖的光辉。“希望如潮涌,举世欢腾。举目望远方,新晨荣光。”歌声停顿了,我睁开眼睛。
“凡人应落膝!”她声音里充满了惊人而强烈的愉悦。“听天使声!”
“哦,这神圣的夜。”响起了更多的歌声。台上已经聚集了一个合唱团,就站在婴儿耶稣的后面,一共五十个,都是黑人,穿着亮闪闪的衣服。我刚才闭着眼睛,都没看到他们上台。我体内那股光辉突然变得越来越硬,搞得我喉咙哽咽。
“哦,基督诞生夜。哦,神圣的夜!这夜啊,这神圣的夜!”
有那么一瞬间,我整个人魔怔了,不知道我是谁,我在哪儿。真是太奇怪了,也太夸张了!这歌唱完了,我几乎觉得是种解脱。但音乐没停,我知道,下一波又要来了,我得撑住。舞台上方的电子屏出现滚动的歌词,我觉得这就跟合唱团似的,是被谁用神力凭空变出来的。红色的歌词慢慢滚动出现……
他真诚教导
彼此相爱……
他遵爱之法条
他传和平福音
我周围响起一阵窸窸窣窣又蹑手蹑脚的声音,观众们都站了起来,全场大合唱。
他打破锁链
奴隶也是兄弟……
以他之名
一切压迫止息
前面的人站起来,我都看不到舞台上的歌词了,于是我也站了起来。
感激同唱
愉悦赞美诗篇
全心崇敬
他的神圣之名
每个观众都举起双臂,并张开十指,有节奏地舞动着。
肯尼迪围上我给她的“宿醉”大围巾。“咋啦?”她翻了个白眼。我推了她一把。
那个主唱的黑人歌手一直没有唱得很大声,把风光全都让给了合唱团。突然,她往前迈了一步。
“基督即我主!”她的声音高亢嘹亮,屏幕上闪现出歌词:
基督即我主!
这已经是个非常虔诚的宗教仪式了,但又充满了由衷的喜乐。我突然意识到,这些人,妈妈口中得了“教堂病”的人们,其实平时是饱受压抑的,只有在当下这个场合,他们才能完全放飞自我,因为大家都有“教堂病”,所有人都是安全的。专门做了发型、穿着圣诞毛衣的阿姨们,她们根本不在乎自己的声音难不难听,全都加入了合唱。有的尽情甩着头,甚至陶醉地闭上眼睛。我跟着他们举起手,想看看是什么感觉。我也甩着头,闭上眼睛。
吾辈亦飞升。
我就是圣婴耶稣。妈妈和爸爸就是玛利亚和约瑟夫。耶稣躺在稻草上,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我刚出生时,全身都发蓝发紫,周围全是内、外科医生和护士,他们正全力抢救我的生命。要是没有他们,我早已经死了。我甚至都不认识那些人,就算排成一列站在我面前我也认不出来,但他们努力了一辈子,学到了知识,最后救了我的命。因为他们,我才得以站在这样一群人中,听着这样高潮迭起的音乐,享受这壮丽时刻。
哦,神圣的夜!这夜啊,这神圣的夜!
有人在旁边杵我。是肯尼迪。
“给。”她递给我那条“宿醉”的围巾。因为泪水正从我脸颊滑落。“你可别给我变耶稣啊。”
我没理她,继续甩着头。也许这就是宗教吧,你可以放心地跳下悬崖,相信有更伟大的存在会在冥冥中护佑你,把你带到该去的地方。我还从来没感受过,人生竟然会如此百感交集,内心的感情如此充盈,仿佛快要爆炸了。我好爱好爱爸爸,在车里对他那么凶,真是抱歉。他只是想跟我聊聊,真不知道我怎么那么浑,就是不听他说。我当然知道他不怎么回家,已经很多年了。我想飞跑回家拥抱他,请他不要总是不回家,不要把我送去乔特,因为我好爱好爱他和妈妈。我爱我们的房子,爱冰棍儿,爱肯尼迪,爱勒维老师,我爱这一切,不愿意离开。我感觉心中充满对万事万物的爱。但同时我又觉得好孤独、好寂寞,仿佛没人能理解我。我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孤身一人,但同时又享受着浓浓的爱。
第二天早上,肯尼迪的妈妈进来叫醒我们。“妈的,”她说,“你们要迟到了。”她塞给我们几条早餐包,又上床睡觉去了。
八点十五分了。世界欢庆日的活动是八点四十五分开始。我迅速穿好衣服,不停歇地跑下山,穿过天桥。肯尼迪上学总迟到,但她妈对此根本无所谓。所以她没走,留在家里吃麦片、看电视。
我径直跑进器材室,康佳那老师和一年级的小朋友们正在进行最后排练。“我来了,”我挥着尺八说,“不好意思。”小朋友们穿着日本和服,非常可爱。他们跑来抱着我,跟猴子一样上蹿下跳的。
墙那边响起古德伊尔校长报幕的声音,该我们了。我们走进体育馆,里面坐满了家长,很多都举着摄像机。“现在,”校长说,“让我们欢迎一年级的小朋友表演。伴奏,八年级学生比伊·布朗奇。”
小朋友们排好队。康佳那老师示意后,我吹了前奏的几个音符。孩子们开始用日语唱:
大象,大象
你的鼻子怎么那么长
妈妈说鼻子长
才会漂亮
他们做得非常好,唱得很整齐。只有那天早上刚掉了第一颗牙的克洛伊,站在那儿一动也不动,也不开口,只是伸着舌头盖住掉牙的地方。我们停顿了一下,该唱英语版了,还要表演我编的舞。孩子们开始模仿大象的声音和动作,拍着手,手臂垂着,像摇晃的大象鼻子。
大象,大象
你的鼻子怎么那么长
妈妈说鼻子长
才会漂亮
我突然有种感觉,妈妈来了。是的,她就在下面,站在门厅那里,戴着她那个巨大的墨镜。
大象,大象,
妈妈的话陪我成长
教我有爱心变得善良
我笑起来,我知道,妈妈肯定也会觉得这一幕超好笑,因为居然是我被感动哭了。我抬起头。但妈妈已经不见了。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
十二月二十四日 星期五
詹妮尔·库尔茨医生的邮件
尊敬的董事会:
在此敬告各位,本人辞去马德罗娜山议员心理科主任一职。我爱我的工作。同事就是我的家人。然而,作为伯纳黛特·福克斯的主任心理医生,在对她进行干预期间发生了如此神秘的悲剧事件,我不得不做出如此决定。感谢诸位给我多年的美好时光,给我服务病人和医院的机会。
诚祝安好
詹妮尔·库尔茨医生
*
库尔茨医生对妈妈干预行动的报告
病人:伯纳黛特·福克斯
福克斯女士计划上午十点去看牙医,我们决定就选在牙医的办公室与她对峙。尼尔加德医生事先得到了通知,专门为我们空出来一间诊室。艾尔吉·布朗奇的弟弟范负责去学校接他们的女儿比伊,先带孩子去动物园玩儿,等待进一步的通知。
我们不想让福克斯女士到牙医诊所时看到她丈夫的车。因此,我们决定,布朗奇先生和我先在他家见面,开我的车去尼尔加德医生那里。
福克斯/布朗奇家宅:以前是直门女子学校,很大,但很破旧的砖房,周围是巨大的斜坡草坪,能远眺艾略特湾。房子内部年久失修的状况令人震惊。很多房间被废弃了。整个环境阴暗潮湿,有非常浓烈的发霉的味道,熏得嘴巴里都是霉味。这个家庭收入不菲,却住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中,说明缺乏自尊,对自己较高的财务水平和社会地位存在一种矛盾心态,对现实状况认识不足。
早上九点,我来到布朗奇家,看到门口停了好几辆车,其中有辆警车,非常随意地停在车道上。我按响门铃。布朗奇先生的行政李-西格尔女士开了门。她说她和布朗奇先生也才刚到。联调局探员马卡斯·斯特朗正在跟他们通报“曼尤拉”的事情,就是那个虚拟助理。他说此人上周已经窃取了布朗奇先生美国航空的所有里程。
布朗奇先生很震惊,问斯特朗探员为什么现在才告诉他。斯特朗探员解释说,他们本来觉得没什么事儿,因为网络小偷总是待在自己那个不见天日的窝点,门都很少出,更不用说坐飞机了。但昨晚那边用这些里程买了一张从莫斯科到西雅图的单程票,明天到。同时,“曼尤拉”还在不断地向福克斯女士发邮件,问她是否确定布朗奇先生和女儿在南极的时候,她会一个人待在家里。
布朗奇先生震惊到站不稳,赶紧伸手扶墙。李-西格尔女士拍着他的背,安慰他说,在奥卡斯岛的马德罗娜山上,他的妻子会很安全。我反复重申,我们不能给出这个保证,而且在强迫入院之前,我必须要对福克斯女士的精神状况进行评估。
布朗奇先生开始将愤怒和无助都发泄在我身上,说我办事僵化,推卸责任。李-西格尔女士打断了他,说我们要赶紧去尼尔加德医生那里,快迟到了。我问斯特朗探员,根据“曼尤拉”这个新情况,干预会不会威胁到我们的人身安全。他保证说,我们一定是安全的,已经布置好足够的警力保护。我们惴惴不安地往门口走,突然后面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
“艾尔吉,这些人都是干吗的?”
是伯纳黛特·福克斯,她刚从厨房进来。
初见福克斯女士,能看出她是个五十出头,风韵犹存的女人。身量中等,没有化妆,面色苍白,但还算健康。她穿着一件蓝色雨衣,下面是牛仔裤,白色的羊绒毛衣已经有点起球,脚上一双懒人鞋,没穿袜子。她的长发是梳理过的,拿手帕扎成马尾。光从外貌,一点儿也看不出她是那种不在乎自己形象的人。说实话,她的样子是精心打扮过的,而且很时髦。
我打开录音机。下面是现场对话实录文字稿:
福克斯:“是比伊出事了吗?她没事啊。我才刚去学校看了她——”
布朗奇:“没事,比伊没事。”
福克斯:“那这些人是来干吗的?”
库尔茨医生:“我是詹妮尔·库尔茨医生。”
布朗奇:“你不是要去看牙医吗,伯纳黛特?”
福克斯:“你怎么知道?”
库尔茨医生:“咱们先坐下吧!”
福克斯:“为什么啊?你是谁啊?艾尔吉——”
布朗奇:“要不咱们就在这儿吧,医生?”
库尔茨医生:“那就——”
福克斯:“在这儿干什么?我感觉不太好,我要走了。”
库尔茨医生:“伯纳黛特,我们来是因为关心你,希望你能得到需要的帮助。”
福克斯:“具体是什么样的帮助?外面怎么有警察?这个‘烦人精’又是干吗的?”
库尔茨医生:“希望你坐下,咱们来说说你的现实情况。”
福克斯:“艾尔吉,请你叫他们走。不管这是要干什么,咱俩私下谈就好了。我说真的。这些人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布朗奇:“我什么都知道了,伯纳黛特。他们也是。”
福克斯:“是尼尔加德医生的事儿吗……如果是他跟你说的……或者是你自己发现的……我十分钟之前就取消了。我要去的。我要去南极的。”
布朗奇:“伯纳黛特,我求你了,别撒谎了。”
福克斯:“你看看我手机好啦。看见没,呼出电话。尼尔加德医生。你自己打给他。来——”
布朗奇:“库尔茨医生,我们——”
库尔茨医生:“伯纳黛特,我们担心你不能照顾好自己。”
福克斯:“这是在开玩笑吗?我真的不懂。是曼尤拉的事吗?”
布朗奇:“没有曼尤拉这个人。”
福克斯:“什么?”
布朗奇:“斯特朗探员,请您——”
福克斯:“斯特朗探员?”
斯特朗探员:“嗨,我是联调局的。”
布朗奇:“斯特朗探员,既然你在这儿,就请向我老婆解释一下她的行为造成了多大损失吧。”
斯特朗探员:“如果这整件事情突然变成了干预行动,我其实不应该参与进来的。”
布朗奇:“我只是想——”
斯特朗探员:“我拿钱不是为了办这样的事。”
布朗奇:“曼尤拉是一个身份盗窃集团的某个化名,那个集团在俄罗斯。他们假扮成曼尤拉,就是想取得我们所有的个人银行信息。不仅如此,他们还要趁我和比伊去南极的时候,到西雅图来进行下一步行动。我说得对吗?斯特朗探员。”
斯特朗探员:“差不多。”
福克斯:“我不信。哦哦,我信。他们要怎么行动?”
布朗奇:“这我怎么知道!取光我们银行账户、经济账户上的钱,拿走我们的房产。这些肯定都不难啊,因为你已经把我们所有的个人信息和密码都乖乖交给他们了!曼尤拉甚至还要求你授权给她做全权代理人。”
福克斯:“没有的事。我已经好几天没有她的信儿了。我都准备炒她鱿鱼了。”
布朗奇:“那是因为联调局一直在拦截她的邮件,以你的名义回信。你听懂了吗?”
库尔茨医生:“好啦好啦,伯纳黛特,你最好坐下。咱们都坐下比较好。”
福克斯:“别坐那儿——”
库尔茨医生:“哎呀!”
福克斯:“那儿是湿的。不好意思,漏水了。天哪,艾尔吉。我真是惹了大祸了。她已经把什么都拿走了吗?”
布朗奇:“谢天谢地,还什么都没拿呢。”
李-西格尔:(低声说话,听不清。)
布朗奇:“哦,谢谢提醒,我都忘了!她把我们的里程都兑换了!”
福克斯:“我们的里程?啊,我听够了。不好意思,我真的是被惊到了。”
库尔茨:“咱们还是舒舒服服地坐下来……不管舒不舒服吧。哎呀,我的裙子!”
福克斯:“沙发也是湿的吗?不好意思。你裙子上沾了那种橘黄的颜色,是因为屋顶上的防水板生锈了,所以雨就滴下来了。用柠檬汁加盐就能洗干净了。对了,您是?”
库尔茨医生:“詹妮尔·库尔茨医生。没关系的。伯纳黛特,我还是继续给你阐明一下现实吧。因为联调局进了你的邮箱账号,我们都看到,你以前考虑过自杀。你还囤了很多药片,准备以后尝试自杀。你还在学校里轧伤过一位母亲。”
福克斯:“别在那儿胡说八道了。”
李-西格尔:(重重地叹了口气。)
福克斯:“哦,闭嘴。你他妈的在这儿到底想干什么?谁能开个窗户,让这个‘烦人精’出去?”
布朗奇:“别这么叫她,伯纳黛特。”
福克斯:“不好意思。谁把这个行政请出我家客厅?”
库尔茨医生:“李-西格尔女士,你最好回避一下。”
布朗奇:“她可以留下的。”
福克斯:“真的吗?她可以留下?为啥啊?”
布朗奇:“她是我的朋友——”
福克斯:“什么样的朋友?她可不是咱俩这段婚姻的朋友,这个我可以打包票。”
布朗奇:“现在轮不到你来拿主意,伯纳黛特。”
福克斯:“等等,那是什么?”
李-西格尔:“什么?”
福克斯:“你裤脚下面有什么东西。”
李-西格尔:“我?哪儿呀?”
福克斯:“是一条内裤。你牛仔裤下面是一条内裤!”
李-西格尔:“哎呀,不知道怎么回事——”
福克斯:“你是个西雅图秘书,这儿不是你待的地儿!”
库尔茨医生:“伯纳黛特说得对,这应该是家人之间的事儿。”
李-西格尔:“我走就是了。”
斯特朗探员:“要不我也走吧。我就在外面守着。”
(大家互相说了拜拜,门开了又关。)
福克斯:“继续吧,库尔茨长官——哦,不好意思,库尔茨医生。”
库尔茨医生:“伯纳黛特,你对邻居的攻击性行为,让她房子被毁,三十个孩子可能遭受创伤后应激障碍。你一点儿也不想去南极。你准备拔四颗智齿,以此作为借口,逃掉这次旅行。你自觉自愿地把个人信息完全透露给一个罪犯,造成财务上的损失。你连最基本的人际交流都做不到,而是靠网上的一个助手去买东西,安排个人事务,处理所有基本的家庭事宜。你的家都可以被建筑部门直接当成危房征用了。在我看来,这些都预示着严重的抑郁症症状。”
福克斯:“您还在向我‘阐明现实’吗?我能说了吗?”
男人的声音:“行动!”
库尔茨/布朗奇:(发出慌张的声音。)
(我们转身,看到一个穿着长款大衣的男人,盯着自己的手机。)
布朗奇:“你谁啊?!”
德里斯科尔侦探:“我是侦探德里斯科尔,西雅图警局的。”
福克斯:“他一直在这儿。我进来的时候看见他了。”
德里斯科尔侦探:“不好意思,我激动过头了。克莱姆森还以为出了什么状况,叫我们行动了。你们就当我不在好了。”
库尔茨医生:“伯纳黛特,艾尔吉想先向你表达一下自己的关爱。艾尔吉……”
布朗奇:“你到底怎么回事啊,伯纳黛特?我还以为流产的事,你比我还要更伤心呢。结果呢,你这么久一直耿耿于怀的,竟然只有那鬼房子吗?你是认真的吗?你那个‘20英里屋’?我在微软一天要遇到十件类似的糟心事儿,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都会自我排解,调整心情,就是要重新振作起来。你可是得过‘麦克阿瑟天才奖’的人啊!结果二十年以后,你还想着跟个什么英国浑蛋的争执,觉得不公平,心里过不去,而且那还是你自找的啊。你没觉得这有多自私、多可悲吗,啊?”
库尔茨医生:“好了。那么……承认受过巨大伤害也很重要,但我们应该聚焦于此时此刻吧。艾尔吉,你还是表达一下对伯纳黛特的爱,好吗?你之前说过她是一个很棒的妈妈——”
布朗奇:“结果你躲在那个房车里面,跟我撒各种谎,还把你的生活,以及我们的生活,都外包给了印度人?这事儿难道不该问问我的意见吗?你害怕过德雷克海峡的时候会晕船?这是有解决办法的。有个东西叫‘乐行晕船贴’。但你不能一次拔四颗智齿,然后跟我和比伊撒谎啊。有些人跑去拔智齿,结果死了。而你呢,你冒这么大的险,就是为了不跟陌生人聊天?要是比伊听到这些,会怎么想?而这一切都因为你是个失败者?那你作为妻子、作为母亲的责任呢?你为什么不来找你的丈夫求助?你为什么要对一个二十年没见面的鬼建筑师掏心掏肺?天哪,你有病!你让我觉得恶心,你真的有病!”
库尔茨医生:“表达爱意的另一种方式,就是拥抱。”
布朗奇:“你疯了,伯纳黛特。就好像有外星人来了,换了另外一个你。样子虽然一样,但是根本就是个精神错乱的人假扮的,只是披了你的皮而已。我一直这么觉得,自己都要相信了。有天晚上我还伸手去摸了摸你的胳膊肘。我心想,不管他们把这个皮做得多好,那尖尖的胳膊肘肯定不可能做得一模一样。但是我摸到的还是你那尖尖的胳膊肘。我摸的时候你醒了,还记得吗?”
伯纳黛特:“嗯,我记得。”
布朗奇:“当时我一下子惊醒了,心想,我的天哪,她也要把我一起拉下水啊!伯纳黛特疯了,但是我不能让她影响我啊。我是个父亲,我是个丈夫。我是两百五十多人大团队的领导,他们都仰仗我,他们的家庭也都仰仗我。我不愿意跟你一起往万丈深渊下跳。”
福克斯:(哭声。)
布朗奇:“而你因为这个就讨厌我吗?你讽刺我,说我过得很简单,就因为我爱我的家人?爱我的工作?爱看书?伯纳黛特,你什么时候开始这么不待见我的?能不能具体到某月某日?你需不需要问问那个网上助理啊?你每个小时给她75美分,结果那边是俄罗斯的黑手党,兑换了我们所有的里程,要来西雅图杀了你?我的天哪,我说不下去了!”
库尔茨医生:“我们还是暂时不要表达爱意了。来说说伯纳黛特的行为造成的伤害吧。”
布朗奇:“你开玩笑吗?她造成的伤害?”
福克斯:“我自己很清楚有哪些伤害。”
库尔茨医生:“很好。下面……我忘记下面要干什么了。我们已经说完了现实、爱和伤害……”
德里斯科尔侦探:“你别看我啊。”
库尔茨医生:“我看看笔记哈。”
德里斯科尔侦探:“刚好趁现在问问,这咖啡有谁喝过吗?我那杯不知道放哪儿了……”
库尔茨医生:“保证会全力支持!”
布朗奇:“我当然会支持你了。你是我的妻子。你是比伊的母亲。真是万幸,我们名下还剩下一点钱,我可以付钱提供这个支持。”
福克斯:“我很抱歉,艾尔吉。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补偿你。你说得对,我需要帮助。让我做什么都可以。那我们就从去南极开始好吗?就我们三个。不带电脑,不做工作——”
布朗奇:“你就别把这个怪到微软头上了好吗?”
福克斯:“我只是说,就我们三个,我们的小家,不管其他的事。”
布朗奇:“我不会跟你一起去南极的。不然我一有机会就会把你扔下船。”
福克斯:“旅行取消了?”
布朗奇:“我永远不会那样对比伊。这一年她一直都在读关于南极的书,还写读书报告。”
福克斯:“这我就不明白了,那……”
库尔茨医生:“伯纳黛特,我建议,接下来的几个星期我们好好合作。”
福克斯:“你要跟我们一起去旅行吗?那也太奇怪了。”
库尔茨医生:“我不去,不去。你要集中精力,好起来,伯纳黛特。”
福克斯:“我还是搞不清楚你是干吗的?”
库尔茨医生:“我是马德罗娜山医院的心理医生。”
福克斯:“马德罗娜山?那个疯人院?我的天!你要把我送去疯人院?艾尔吉,你怎么能干得出这种事儿?”
德里斯科尔侦探:“妈的,你真干得出来?”
布朗奇:“伯纳黛特,你需要帮助。”
福克斯:“所以你要带比伊去南极,然后把我关进马德罗娜山?你怎么能这样?!”
库尔茨医生:“我们希望你能自愿接受治疗。”
福克斯:“哦,天哪!所以才把范叫来的吗?让比伊去看看雪豹,玩玩旋转木马,你好把我关进去?”
布朗奇:“你还不知道自己病得有多严重,是吧?”
福克斯:“艾尔吉,看着我。我是过得一团糟,但我自己能解决。我们可以一起解决。为了我们,为了比伊。但我不能跟这些外人一起。不好意思,我刚才进来的时候就尿急了。还是我现在尿尿也得申请医生同意了?”
库尔茨医生:“尽管去——”
福克斯:“天哪,是你!就是他,艾尔吉!”
布朗奇:“什么?”
福克斯:“就是那天晚上在餐馆,我说有个人在跟踪我,还记得吗?就是他!你一直在跟踪我,是不是?”
德里斯科尔侦探:“这个你本来不应该知道的。不过,是我。”
福克斯:“本来我还以为我真的疯了呢。啊,真的有人跟踪我,这事儿还真是让我松了口气。至少我知道我没疯。”
(卫生间的门关上了。)
(长久的沉默。)
库尔茨医生:“我早跟你说过哦,我不怎么擅长干预行动的。”
布朗奇:“真的有人跟踪伯纳黛特。万一她真的给尼尔加德医生打电话取消了呢?我们是不是应该先确定一下?”
库尔茨医生:“我们之前也说过了,产生疑问是很自然的,甚至还是干预行动的必要组成部分。你要记住,你妻子是不会自愿去寻求帮助的。我们的目的,是不要让她跌到最低谷。”
布朗奇:“现在不就是最低谷吗?”
库尔茨医生:“最低谷是死亡。这是要把伯纳黛特拉出深渊。”
布朗奇:“这对比伊有什么好处呢?”
库尔茨医生:“她妈妈在接受治疗,接受帮助。”
布朗奇:“天哪!”
库尔茨医生:“怎么了?”
布朗奇:“她的行李。几天之前的晚上,我发现只有我和比伊的行李收拾好了。这个是伯纳黛特的行李,现在也收拾好了。”
德里斯科尔侦探:“你什么意思呢?”
布朗奇:“库尔茨医生,这说明她是要去的!可能她是过于依赖网络,被骗了。但很多人会遭遇这样的骗局啊。他们也不会因为这个就被送去疯人院——”
库尔茨医生:“布朗奇先生——”
(敲卫生间的门。)
布朗奇:“伯纳黛特,对不起。我们聊聊吧!”
(踢门。)
德里斯科尔侦探:“需要支援。”
库尔茨医生:“布朗奇先生——”
布朗奇:“你放开我!伯纳黛特!她为什么不开门?长官——”
德里斯科尔侦探:“好的,我在。”
布朗奇:“万一她吃了药,或者打碎窗玻璃割腕了呢……伯纳黛特!”
(前门打开。)
斯特朗探员:“出什么事了吗?”
德里斯科尔侦探:“她在卫生间待了好几分钟了,现在叫她没反应。”
斯特朗探员:“退后。福克斯女士!”
(猛烈踢门的声音。)
德里斯科尔侦探:“她不在里面。水槽的水没关。”
布朗奇:“她不见了?”
库尔茨医生:“有窗户吗——”
斯特朗探员:“是关着的(开窗的声音)。外面的院子是个大斜坡。她不可能这么跳下去又不受伤。也没什么台子可以躲。我就在前门守着。(对讲机静电的声音)凯文,你注意到什么情况没有?”
对讲机里的声音:“没有人进出。”
布朗奇:“她不可能消失的啊!你就站在卫生间门口的,对吧?”
德里斯科尔侦探:“我离开了几秒钟,去看了看行李箱。”
斯特朗探员:“天哪!”
德里斯科尔侦探:“都怪他,把南极之旅说得那么爽。”
库尔茨医生:“只有这扇门……通向哪里啊?”
布朗奇:“地下室。我们从来没打开过那里。里面长满了黑莓藤。探长,你能帮个忙吗?”
(门和地板摩擦的声音。)
库尔茨医生:“天哪,这什么味道!”
德里斯科尔侦探:“呃,呃,呃……”
斯特朗探员:“她肯定是没有跑下来——”
(发动机发动的声音。)
库尔茨医生:“什么东西啊?”
布朗奇:“除草机。如果她真的到了地下室——”
库尔茨医生:“不可能——”
(很大的发动机声。)
库尔茨医生:“布朗奇先生!”
布朗奇先生没在地下室里走多远,就被绊倒在一片黑莓藤里了。等他再站起来的时候,已经满脸是血,衣服都被刮烂了。他左边的眼睑被刮破了,左眼也受到很严重的挫伤。来了辆救护车,将布朗奇先生紧急送去了弗吉尼亚梅森的眼科。
警察拉来一队警犬,把整个房子和山坡都搜查了一遍。没有找到伯纳黛特·福克斯。
(1) 跛脚鸭(Lame-duck),是一个政治俚语。指的是快要接近任期尾声的选举官员,特别是继任者已经选好的情况。因为在任时间有限,这位官员通常影响力和支持率都在下滑。不过,“跛脚鸭”总统也可以尽情地做决定,并且继续行使手上的权力,不用太顾忌后果。“跛脚鸭”官员的诞生,主要是因为任期限制、计划退休或选举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