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雷克海峡是位于南美洲最南端的智利合恩角与南极大陆之间的水域。这条总长500英里的海峡是以十六世纪的武装民船船长弗朗西斯·德雷克命名的。在德雷克海峡中,没有特别大块的陆地。因此南极绕极流(西风漂流)就能畅通无阻地循环。于是,德雷克海峡成为全世界最难通过,也最让人谈之色变的水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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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件人:伯纳黛特·福克斯
收件人:曼尤拉·卡普尔
你象征性地问八年级的孩子一个问题,比如,“今天学校学啥啦?”结果能学到一大堆知识呢。
比如,你知不知道南极和北极的区别是:南极是有土地的,而北极只有冰?我以前知道南极是块大陆,觉得北极也应该有陆地的吧。还有,你知不知道南极是没有白熊的?我就不知道!我还以为能从船上看到那些被人虐待的可怜白熊从这座融化的冰山跳到另一座冰山呢。但要看这么悲伤的景象,得去北极。南极的常住居民居然是企鹅。所以,你要是脑海里还幻想着白熊和企鹅欢乐嬉戏的场面,就赶紧打消这个念头,因为白熊和企鹅真的分属于地球的两极。世界这么大,我想我该多出去看看的。
我还有更一无所知的事情。你知不知道,要去南极,就要穿越德雷克海峡?你知不知道德雷克海峡是这个地球上最凶险的水域?好吧,我现在知道了,因为我刚刚在网上浏览了三个小时。
那么问题来了,你会晕海船吗?不晕船的人根本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体验。不只是恶心,还会恶心得让你丧失活下去的意志。我已经警告艾尔吉了:那两天的第一要务,就是别让我拿到枪。晕船难受得像万箭穿心,一枪打爆头反而会很轻松。
十年前我看过一部纪录片,讲的是莫斯科剧院人质事件。车臣恐怖分子让人质待在座位上不准动,不许睡觉,亮光一直照着,尿尿只能尿在裤子里——如果不得不大便,可以到乐池里去大便。就这样,仅仅过了四十八个小时,就有好几个人质站起来,径直往出口走去。他们心里很清楚那些人会在背后开枪杀了自己。但是他们活够了。
这就是我要说的。我真的很害怕这次的南极之旅,不仅是因为我讨厌见人;是,我现在还是讨厌见人。我只是觉得,德雷克海峡我肯定过不去。要不是为了比伊,我肯定要取消这次旅程。但我不能让她失望。你能不能帮我找点儿对付晕船的强力特效药啊。不要什么“晕海宁”,要强力的特效药。
另外,每次都得看我这些唠唠叨叨的裹脚布邮件,你要收费,我也觉得很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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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特中学招生主任布鲁斯·杰赛普的来信
亲爱的比伊:
我们对一批提前录取的优秀学生进行了仔细谨慎的评估,非常高兴地通知你,你已经被乔特·罗斯玛丽中学录取了。
评估过程中,了解你的学术成就和多种多样的兴趣爱好,是一种极大的乐趣。事实上,鉴于你非常优秀的分数和评语,我们的学习部主任希拉里·郎迪思已经另外寄了一封信给你的父母,商量为你制订一个专属录取计划。
在此,请接受我们的热烈祝贺,祝贺你在极度激烈的竞争中脱颖而出。我毫不怀疑,你从自己的同学身上,也能发现我们在你身上看到的品质,受到激励鼓舞,迎接挑战和竞争,同时全情投入。
诚祝安好
布鲁斯·杰赛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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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特中学学习部主任希拉里·郎迪思的来信
尊敬的布朗奇夫妇:
祝贺你们,比伊被乔特·罗斯玛丽中学录取了。你们肯定比谁都了解,比伊是位出色的年轻女孩。事实上,鉴于她如此出类拔萃,我建议她跳过九年级,直接进入乔特·罗斯玛丽读十年级。
今年,乔特·罗斯玛丽的录取率是十分之一。几乎无一例外地,每个候选的学生都和比伊一样,中考成绩优异,在校平均成绩也接近满分。也许你们会好奇,在众多学术成绩相近,分数同样出色,推荐信同样充满溢美之词的候选人中,我们是如何筛选出真正能在乔特中学取得良好发展的学生的。
从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后期开始,我们的招生办就和耶鲁的PACE(能力心理学、竞争力与专业技能)中心合作,发展了一套严格的标准,来衡量学生的“软技能”,看其是否能适应寄宿学校在学术和社交上的挑战。合作的结果就是乔特·罗斯玛丽中学在录取过程中形成了独一无二的体系:乔特自评系统。
比伊从众多候选人中脱颖而出,主要衡量基准就在于这个乔特自评系统。按照这个新的成功评判标准,我们主要以两个词来形容乔特理想的学生,分别是“决心”和“镇定”。你们的女儿接受测试后,在这两方面的表现都十分优异。
众所周知,一个有天赋的孩子,最可怕的遭遇就是波澜不惊的无聊成长。因此,我们认为,比伊直接读十年级,对她来说是最好的安排。
寄宿费是47 260美元。为了确保我们为比伊留下这个位置,请在一月三日之前交录取同意书和留位费。
期待与你们进一步商谈此事。最重要的是,乔特·罗斯玛丽欢迎你们!
诚祝安好
希拉里·郎迪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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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件人:伯纳黛特·福克斯
收件人:曼尤拉·卡普尔
远在印度的你,有没有听到我的啜泣?比伊被乔特录取了!真的,这都怪艾尔吉和我,总是跟比伊说我们在寄宿学校的日子过得多么精彩。艾尔吉读的是艾克赛特,我读的是乔特。除了一些聪慧过人的同学,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感恩而死乐队的演唱会,还有想尽各种古灵精怪的办法,不要让抽水烟的味道飘得满宿舍都是:这些都是很棒的事情嘛。我当然特别希望自己的宝贝女儿能逃离西雅图这个枯燥乏味的大“农村”。比伊也渴望开始新生活。所以我别无选择啦,只能勇敢坚强一点,不要搞得好像我是主角一样。
艾尔吉正在写信说不想让比伊跳级。但这事儿你就不用操心了。请从我们的联合账户中给学校交留位费。晕船药那边有没有什么消息?我光想想就有点抓狂了。
以后我再多跟你讲讲。现在我要去接比伊放学了,不然就迟到了。还有,我家的狗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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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那天,我刚上车,妈妈就说,“我们遇到个问题。冰棍儿钻进我衣柜里了,门关了。我打不开。它被困在里面了。”
听着很奇怪是吧,其实一点儿也不奇怪。我们那房子很老很旧了。从早到晚都能听到“咯吱咯吱”的声音,就感觉这老房子想要舒舒服服地待着,但就是到处都不对劲儿。我觉得这肯定跟每次下雨时这房子都要“喝”很多水有很大关系。某扇门突然间打不开,这事儿以前也发生过,这老房子嘛,总是这么心血来潮。不过这还是第一次把冰棍儿困住。
妈妈和我风驰电掣地赶回家,我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上楼,喊着:“冰棍儿,冰棍儿!”爸妈房间里有一排忏悔室,他们改成了衣柜。门是圆角门,顶部比较尖。冰棍儿就在其中一扇门后面叫着,不是那种害怕的“呜呜”叫。它叫得可欢快了。我说真的,它就是在嘲笑我们。
地上摆满了工具,还有些木板,这是家里常备的,要在房顶上铺防水布的时候总是用得着。我拉了拉门把手,门纹丝不动。
“我什么办法都试过了,”妈妈说,“过梁完全腐烂了。看到那儿没有,松松垮垮的?”我知道我出生之前妈妈是修房子的,但现在听她这么说话,感觉像完全不同的人。我不喜欢这样。“我想拿千斤顶把门框撬上去,”她说,“但是杠杆力不够。”
“我们直接把门踢开行吗?”我说。
“门是往外开的……”妈妈若有所思,接着想了个办法,“你说得对。我们必须把门踢开,从里面踢。我们爬到房子上面去,从窗户进去。”这听起来还挺好玩的啊。
我们跑下楼,从储藏室找了架梯子,拖着它走过湿软的草地,来到房子的一侧。妈妈垫了几块胶合板,作为支撑和稳定梯子的基础。“好了,”她说,“你来扶着,我爬上去。”
“那是我的狗,”我说,“你来扶梯子。”
“绝对不行,乖女儿。太危险啦!”
妈妈取下围巾,包住右手,开始向上爬。她穿着在比利时买的鞋子,在意大利卡普里买的裤子,爬上溅满了油漆的梯子,这情景还挺好笑的。她举起包着围巾的那只手砸开彩色玻璃,伸手进去打开窗户闩,然后爬了进去。我在下面等着,感觉像过了一个世纪。
“妈!”我一直在喊。这女人,连个头都不伸出来。我急得满头大汗,心里烦躁得很,管不了那么多了。我抬脚踩了踩梯子,很稳当。我飞快地往上爬,要是爬到一半被妈妈发现,她喊起来,我肯定就要失去平衡掉下去了。我只用了八秒,就一溜烟爬进了窗户。
冰棍儿看到我的时候,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它对妈妈比较感兴趣。这女人,跟练跆拳道似的,不停地抬腿踢门!抬腿踢门!抬腿踢门!“啊哈!”妈妈每踢一次就大喊一声。终于,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干得好!”我说。
妈妈惊了一下。“比伊!”她很生气,听到外面的巨响后更生气了。梯子滑倒了,横躺在草地上。
“嗨!”我说。然后给了冰棍儿一个大拥抱,尽情呼吸着它身上的那股霉味儿,不被熏得晕倒就行。“你这狗坏到家啦。”
“有封你的信。”妈妈递给我一封信。寄件人地址上盖着乔特的印章。“祝贺。”
妈妈早早地叫了外卖,我们开车去找爸爸一起庆祝。汽车在华盛顿湖的浮桥上穿梭,我满脑子都在想着乔特的样子。很广阔、很干净,建筑很宏伟,红砖墙上爬满了常青藤。我想象中的英格兰大概就是这个样子。我跟爸爸去参观的时候,正好是春天,满树繁花,池塘上波光粼粼,小鸭子尽情戏水。我只在拼图上看过这么优美的画卷。
妈妈转身看着我:“要走了,你可以开心的,懂吗?”
“就是有点儿怪。”
我爱微软。我的日托班就是在那里上的。太阳出来了,他们就把小小的我们装进大大的红色手推车里,拉着我们到处去看爸爸妈妈。爸爸做了个“宝藏机”,我到现在还弄不明白原理是什么。但是等爸妈来接你的时候,你可以往里面放一个硬币,机器就会吐一个宝贝出来,而且完全合你的心意。喜欢汽车的男孩子就能得到风火轮小汽车,而且不是随机的款,是他还没有的某一款。喜欢玩具娃娃的女孩子,就能拿到装着玩具娃娃的小瓶子。现在这个“宝藏机”在参观中心,作为面部识别技术的早期样品展出。被微软买下的时候,爸爸在洛杉矶研究的就是这样的技术。
我们违规停车了。妈妈拿着外卖的袋子穿梭在微软班车之间,我紧跟在她身后。我们走进爸爸工作的那栋楼,接待处竖着一块巨大的电子倒计时牌:
119天2小时44分33秒
“这就是他们的‘发布钟’。”妈妈解释说,“还有这么久,萨曼莎二代就要发布了。他们立了这么个倒计时牌来鞭策自己。我还能说什么啊。”
电梯里、走廊上,甚至是卫生间里,都有同样的倒计时牌。我们在爸爸办公室里吃的一整顿饭,都伴随着倒计时的嘀嗒声。爸爸不坐椅子,坐的是充气瑜伽球,我们也一样。外卖的盒子摆在膝盖上,危险地晃动着。我跟他们说起去南极会看到的各种各样的企鹅。
“你知道最酷炫的是什么吗?”妈妈插了话,“船上餐厅的位置是不固定的,而且有四人桌。也就是说,我们三个人坐一桌,另一张椅子上放手套和帽子,别人就不能加入了!”
我和爸爸交换了个眼神,就好像彼此都在说,她是开玩笑吧?
“啊,还有企鹅,”妈妈马上补了一句,“我对这么多企鹅真是特别感兴趣呢。”
爸爸肯定跟所有同事都说了我们要来,因为不断有人从他门口经过,从玻璃那头往这边瞥,但是又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好吧,做名人肯定就是这样的感觉吧。
“真想搞得隆重一点,”爸爸边说边瞅瞅他的邮件,“但我一会儿要跟台北那边开个视频会议。”
“没事的,爸爸,”我说,“你是大忙人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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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的信
尊敬的郎迪思女士:
首先,比伊被乔特录取,我们十分激动。我自己是艾克赛特毕业的,而我的妻子伯纳黛特总是说,她最快乐的日子就是在乔特度过的。比伊从小就怀揣着到乔特求学的梦想。
其次,感谢你们对比伊的赞赏。我们也认为她很出色。不过,我们比较反对让她跳级。
我刚刚又仔细过了一遍她的申请资料,我想你们肯定还不知道比伊的一个重要情况:她有先天性的心脏缺陷,需要进行六次重大手术。所以,从出生一直到五岁,她都经常在西雅图儿童医院进进出出。
虽然小小的身体很难跟上同龄人的成长速度,但比伊还是和他们同时期入读了幼儿园(当时她的身高和体重都不达标,你们也亲眼见过了,她直到现在都比同龄人瘦小)。但她有着超人的智慧,这是不言自明的。很多老师让我们带比伊去接受天才儿童测试。不过说实话,伯纳黛特和我对天才儿童培养产业没有任何兴趣。可能是因为我俩预科都上的是名校,大学也是去的常春藤盟校,对于这些倒没有很多西雅图家长那么狂热。我们最初的想法很简单,就是希望女儿在生命头五年与病魔做了斗争之后,能享受一点儿正常平淡的生活。
这个决定给比伊带来很多好处。我们在家附近找了一个很棒的学校——盖乐街。当然啦,比伊在班里是遥遥领先的。也因为这样,她主动承担了一些责任,教那些没她聪明的孩子读读写写。一直到今天,比伊每天放学后还会留下来辅导别的同学写作业。这个她在申请资料中也没写。
乔特中学设施完备。我想,比伊肯定不可能“成长得无聊”。
既然说到这个话题,请允许我给您讲个故事,那是比伊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说自己很无聊。当时,伯纳黛特和我开车送比伊和她中学的一个同学格蕾丝去参加别人的生日聚会。车子堵在路上。格蕾丝说:“我好无聊啊。”
“嗯,”比伊模仿她说的话,“我也好无聊。”
伯纳黛特把车停在路边,解开安全带,转过去看着她们。“对,”她说,“你们很无聊。我来告诉你们人生的一个小秘密。你们觉得现在很无聊吗?那好,以后会越来越无聊的。你们越早知道要让生活有趣就必须靠自己这个道理,就会过得越好。”
“知道了。”比伊小声说。格蕾丝被说哭了,再也不来我们家找比伊玩儿了。那是比伊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说自己觉得很无聊。
我们热切期待着能在秋天见到您。那个时候我们会送比伊来跟九年级的同学们见面。
诚祝安好
艾尔吉·布朗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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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病!我只是一生下来就有左心发育不良综合征而已!是先天性的,二尖瓣、左心室、主动脉瓣和主动脉没有发育完全,于是我做了三次开心手术,因为并发症又做了三次。最后一次手术是在五岁的时候做的。好吧,我是个特别聪明的孩子。但你猜怎么着,这事儿我一点儿都不记得啦!你再猜怎么着,我现在完全好啦,而且已经好九年半了。你现在静下来好好想想,我有三分之二的人生都是完全正常的哦。
爸爸妈妈每年都带我去儿童医院做个心脏超声,照个X光。心脏科的医生都翻白眼儿了,因为我完全不需要啊。我们走在医院的走廊上,妈妈就跟在这儿参加过越战似的,时不时来个闪回。墙上挂着一幅随便什么画,我们走过去,她就站不稳了,扶着旁边一把椅子说:“哦,天哪,那幅米尔顿·埃弗里的海报。”要么,她就夸张地倒吸一口凉气,说:“在那个可怕的圣诞节,那棵无花果树上还挂了千纸鹤。”回忆完了,她就闭上眼睛。大家一起戳在原地。爸爸就紧紧地拥抱她,他也热泪盈眶。
无论哪位医生和护士,从办公室里走出来遇到我,都热情欢呼,好像我是凯旋的英雄。而我呢,一直不停地想,这是为什么啊?他们给我看照片,那时我还是个小婴儿,蜷缩在医院的小床上,戴着一顶小帽子。怎么,还指望我记得啊?我根本不知道这些到底有什么意义,唯一的意义就是我现在完全没事了啊。
现在,问题只有一个,就是我个子很矮,还没胸。这真是烦人。对了,还有我的哮喘。很多医生说,就算我出生时心脏没问题,还是有可能得哮喘的。不过这也没影响我做自己喜欢的事儿,跳舞啊、吹长笛啊,照学不误。我没有那种气喘吁吁的症状。我的症状更恶心一些,只要生了病,就算是肠胃炎,接下来都得吐上两个星期黏糊糊的痰,我没有别的办法,只有咳出来,恶心死了。这肯定不是什么舒服的事儿,不过,你要是关心我对此有什么感觉,那回答是,我根本不怎么注意这些。
校医韦伯大妈对我的咳嗽特别在意,真是固执到了可笑的地步。我发誓,离开学校的那天,我真的想去她诊室里装个死,让她抓狂一回。我完全有理由相信,每天,当韦伯大妈从盖乐街下班时,看到在她的监视下我的小命没挂,她都会极大地松一口气。
我好像已经严重偏题了。我干吗要写这些呢?哦,对,我没病!
十二月二日 星期四
发件人:苏-琳·李-西格尔
收件人:奥黛丽·格里芬
你真好,考虑到我的心情,都没问过微软的大会开得怎么样了。空前的裁员,报纸上登得到处都是,你肯定特别想知道我有没有倒霉吧。
这简直是从上至下全面裁员,百分之十的人都被“剃头”了。以前,说“机构重组”,意思是大量招人,现在,就是走人。我之前应该已经告诉过你,我的项目要被取消,我那个项目经理疯啦,把半个微软都惹了。我呢,疯狂地去看会议室的预约情况,也去浏览了招聘网站,想主动把握一下自己的未来。我们组最高层那些人,去了微软视窗(Windows Phone)和必应搜索(Bing)。可是我跑去问项目经理自己的去处时,回应我的只有可怕的沉默。
然后,昨天下午,人事那边一个代表给我发了邮件,叫我第二天到走廊那头的会议室见他。(那个会议室预约我之前见过,根本没想过要进去的人是我!)
我暂时没来得及自怨自艾,我把手头的一切都放下,找到了附近的“受害者反受害”小组,他们给了我很大帮助(我知道你对“受害者反受害”质疑很多,但这个小组真的是我强大的后盾)。
今天我是开车去上班的。因为我不想搬一大堆箱子到班车上,都被裁员了还想让自己更丢人不成。我走进会议室,人事的那个女人通知我说,除了去必应和微软视窗的人,我们整个小组都被裁了。
“但是,”她说,“你的评估绩效很好,所以我们要把你派去C室的一个特别项目。”
奥黛丽,我惊讶得都站不稳了。C室在新的西区,那可是微软最惹眼的工作啊。真是特大好消息:我升职了!不过也有坏消息:我要调去做的这个新产品正在全力推进中,所以我周末也可能加班。这个产品保密得很,连我都还不知道名字。坏消息:我可能没法去“未来家长早午餐会”了。好消息:我肯定是可以出钱为早午餐会买吃的了。
回头联系,哈士奇们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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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件人:“奥利奥”
收件人:未来家长早午餐委员会
实时闪电播报!
我们已经收到六十封回复啦!我在这儿只是提一句,不一定行,但是珍珠果酱乐队,听说他们的成员有孩子要上幼儿园。要是我们能请到其中一个(不用非是主唱),我就能去发展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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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件人:奥黛丽·格里芬
收件人:苏-琳·李-西格尔
你升职了,真是好消息!既然你提出要出钱买食材,我就却之不恭啦。我的温室里面还有足够的绿番茄,可以用来炸开胃菜。另外还有莳萝、欧芹、香菜,可以用来做蒜泥蛋黄酱。我储备了几十斤的苹果,来做我的迷迭香法式苹果挞作为甜品。主菜的话,我们要不就叫上门比萨现做服务?他们可以在后院操作,这样厨房就空出来给我了。
“奥利奥”说反响很强烈,这一点特别对。今天在全食(Whole Foods)健康超市,一位我不认识的女士走过来跟我打招呼,说很期待我的早午餐。我看了眼她的购物车:进口奶酪、有机树莓、水果清洗剂,这一看就是我们需要的盖乐街高端家长啊。我在停车场又看见她了,开的是雷克萨斯。虽然不是奔驰,但也很接近了!
对了,你听说了吗?把一个患病儿童送去寄宿学校!我怎么就一点儿也不吃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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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没上课,因为音乐老师康佳那先生叫我跟一年级的孩子们在世界欢庆日那天一起表演一首歌,他要我去参加排练。我正打开自己的储物柜拿长笛,遇到的不是别人,正是奥黛丽·格里芬。她正把一些拜毯挂在墙上,那是三年级学生为艺术品义卖织的。
“听说你要去读寄宿学校啦,”她说,“这是谁出的主意?”
“我。”我说。
“我永远也不可能送凯尔去寄宿学校。”奥黛丽说。
“那你爱凯尔比我妈爱我多咯。”我说,然后一边吹着笛子一边沿着走廊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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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件人:曼尤拉·卡普尔
收件人:伯纳黛特·福克斯
尊敬的福克斯女士:
我搜了一下晕动药。美国能拿到的最强力的处方药叫作ABHR透皮霜。成分有安定文、苯海拉明、氟哌啶醇和甲氧氯普胺,合成外用霜剂。这是美国宇航局发明的,分发给宇航员,让他们在外太空克服晕动症状。那之后临终关怀团体就开始用这个药物来安抚那些不治的癌症病人。我可以给您发很多链接,都是一些对这个霜的高度好评。不过我要先警告您,这些网页上也配了一些危重病人的照片,您看了可能会不舒服。我也主动查了一下怎么能买到ABHR霜,只能在所谓的“复方药店”才有。我们印度是没有的。不过,这些药在美国应该很常见。我找了个医生,他会开个处方,帮您打电话通知药店。这件事您具体想怎么办,请告知。
热情问候您
曼尤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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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件人:伯纳黛特·福克斯
收件人:曼尤拉·卡普尔
宇航员和癌症病人都觉得好!我肯定也觉得好啦!让医生打电话开处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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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黛丽·格里芬的便条
汤姆:
你之前的酬劳支票在此。我再确定一下,我们周一下午见面,到山上去看看那个长满黑莓藤的房子。我明白,要擅自闯入邻居的地盘,你有点犹豫。但我很肯定,那时候不会有人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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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六日 星期一
那天的第六节是艺术课。我嗓子里有痰堵住了。于是我走到大厅想把痰吐在喷泉池里,上艺术课的时候我总这么干。结果我刚想往里吐的时候,你猜猜谁出现了?是韦伯大妈,她慌了神,说我在传播病菌。我想解释说并没有,因为痰是白的,说明里面的病菌都死了。这个问题还是要问真的医生,咱们这个校医,自称是“校医”,却连护士学校都没上过,唯一能证明身份的是抽屉里的那盒创可贴。
“我背包回家去。”我嘟囔了一声。
我想说,我的生物老师兼指导老师勒维先生,他女儿也有我这种病毒性哮喘,人家还打曲棍球呢。所以勒维知道我咳嗽也不是什么大事。他是绝对不可能叫我去找韦伯大妈的。我嗓子里卡着痰很容易就听出来了,因为回答问题的时候声音会变,有点像手机通话信号不好。勒维先生呢,就偷偷从背后递一张纸巾给我。他真有意思,带乌龟来上课,乌龟满教室爬,还有一次带了液氮过来,把我们还没吃的午饭一下子冻住了。
这下妈妈得早点来接我了,不过我也觉得没什么。因为都上到第六节课了。我心里过意不去的,主要是不能辅导同学家庭作业了。四年级的学生要搞一场辩论,我在帮他们做准备。他们班正在上印第安文化研究课,辩论的主题是“美国印第安文明的消失”。这种事情你肯定听都没听说过吧?盖乐街太搞笑了,四年级的学生竟然还得去想种族灭绝有什么好处!更别提同样可怕的文化灭绝了。我希望他们提出的一个好处,是这样能改善美国粮食短缺问题,因为印第安人口变少了。但我说的时候不小心被罗特斯特恩老师听到了,他警告我胆子别这么大。
外面在下雨,我就坐在天桥的台阶上(我们不能在办公室等。因为之前凯尔·格里芬在办公室等的时候,趁没人注意,翻了盖乐街的家长电话簿,用办公室的电话给每个家长打了一遍电话。那些家长看到来电显示是学校,就接起来,然后凯尔就尖叫说:“出事儿了!”马上挂掉。从那天起,所有早退的学生都要到外面等了)。妈妈开车来了。她根本没问我怎么了,因为她知道韦伯大妈讨人厌。回家路上我吹起自己的新笛子。妈妈从来都不准我在车里吹笛子,因为她怕有什么车撞上来,笛子会把我钉在座位上。我觉得这也太搞笑了吧,这种事儿怎么可能啊?
“比伊——”妈妈说。
“知道啦,知道啦。”我把笛子放下了。
“我不是说这个,”妈妈说,“新的吗?我从来没见过呢。”
“是日本笛子,叫尺八。康佳那老师收藏的,现在借给了我。一年级学生要在世界欢庆日那天给家长们唱歌,我是伴奏。上个星期我去排练了,他们就戳在那儿唱歌。于是我就出了个主意,他们应该跳个大象舞,所以我就负责编舞了。”
“我都不知道你在给一年级编舞呢,”妈妈说,“大事儿啊,比伊!”
“并不大。”
“这种事情你得告诉我啊!我能来吗?”
“我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我知道她不喜欢来学校,知道了应该也不会来,所以装什么装啊。
回到家,我上楼进了房间,妈妈和往常一样去了“小特里亚农宫”。
我好像没说过“小特里亚农宫”吧?妈妈白天的时候不爱待在家里,主要是因为诺尔玛和她妹妹要来打扫卫生,她俩在每个房间都会大声聊天。园丁也会来除草。所以妈妈买了辆“清风”房车,叫了辆吊车来把它放在后院。她的电脑就在那个房车上,她在里面待的时间也比较多。“小特里亚农宫”这个名字是我起的,就是路易十六那个王后玛丽·安托瓦内特在凡尔赛宫周围修的小宫殿,她在凡尔赛宫住烦了,就跑到那儿去住。
妈妈就在房车里面,我在楼上开始写作业,冰棍儿突然叫了起来。
我听到妈妈的声音从后院传来。“有什么事吗?”她声音里面充满了讽刺。
然后是一声小小的尖叫,听起来是个蠢人。
我走到窗户边上,看见妈妈站在草坪上,还有奥黛丽·格里芬和一个穿着靴子和连体工装的男人。
“我还以为你不在家。”奥黛丽说话都有点儿结巴了。
“看得出来。”妈妈的声音听着阴阳怪气的,真有意思。
奥黛丽开始语无伦次地解释,说我们家的黑莓藤怎么影响她的有机花园;这个男的有个朋友有个什么特殊机器;这个星期就得干吗干吗。妈妈什么也不说,只是听着,这使奥黛丽语速更快了。
“我很愿意雇汤姆来清除我的黑莓藤,”最后,妈妈开了口,“有名片吗?”
那男的摸遍了上下左右的口袋,三个人之间又是一阵很尴尬的沉默。
“完事儿了吧?”妈妈对奥黛丽说,“那就请你从爬进来的篱笆洞再爬回去,不要碰到我的白菜地。”她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回“小特里亚农宫”里,把门摔上了。
我心里想,妈,好样儿的!这就是我妈。不管别人怎么说,她就是能把日子过得特别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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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件人:伯纳黛特·福克斯
收件人:曼尤拉·卡普尔
请查收附件,附件里是一个人的信息,他是“清除”黑莓藤的。(你能相信居然有这种职业吗?!)跟他联系,请他该干吗干吗。钱全由我来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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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分钟后,妈妈又发了一封邮件
发件人:伯纳黛特·福克斯
收件人:曼尤拉·卡普尔
我要做个牌子,8英尺长、5英尺高。牌子上面这样写:
私人房产
严禁擅入
盖乐街“烦人精”
小心被捕
“烦人精”监牢
万分痛苦
牌子本身就用那种最显眼、最丑的红色,字要用最显眼、最丑的黄色。我要把这牌子放在我家房产的最西边,就是山下,等他们把看不顺眼的黑莓藤清除之后,那边就可以竖牌子了。请务必确保这块牌子正对着邻居家的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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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七日 星期二
发件人:曼尤拉·卡普尔
收件人:伯纳黛特·福克斯
我确认一下,您想要的牌子尺寸是8英尺长、5英尺宽,对吧?我联系了做牌子的人,他说这尺寸特别大,放在普通住家里好像太突兀了。
热情问候您
曼尤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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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件人:伯纳黛特·福克斯
收件人:曼尤拉·卡普尔
我很肯定地告诉你,我就想做这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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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件人:曼尤拉·卡普尔
收件人:伯纳黛特·福克斯
尊敬的福克斯女士:
牌子已经定做了,汤姆完成清除工作的当天,就会竖起来。
另外,很高兴地通知您,我找到了一位医生,愿意给你开ABHR透皮霜的处方。不过,能按照处方开药的复方药店在西雅图只有一家,不提供送货服务。我也问了能不能用同城快递服务,但是药店坚持要您本人去拿处方药,因为按照法律规定,他们必须当着您的面说清楚所有的副作用。
药店地址和处方扫描件请见附件。
热情问候您
曼尤拉
十二月十日 星期五
发件人:伯纳黛特·福克斯
收件人:曼尤拉·卡普尔
我正在去药店的路上。我家正有个张牙舞爪的恶魔机器,好多条大胳膊,恶狠狠地转着,把我的山坡一点点吃掉,还把覆盖用的什么鬼东西撒得到处都是。现在逃出家门也不是什么坏事。汤姆简直是把自己牢牢捆在那机器上面,免得被甩下来。要是这东西张口喷火,我也一点儿不奇怪。
对了,钓鱼背心到啦。谢谢!我已经把眼镜、车钥匙和手机都装进口袋里了。这东西我可能再也脱不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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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件人:苏-琳·李-西格尔
收件人:奥黛丽·格里芬
用“奥利奥”的话说……实时闪电播报!
我跟你说过吧,我被分配到新团队当行政了?我才知道,这个新团队就是萨曼莎二代,巧了,老大就是艾尔吉·布朗奇!
奥黛丽啊,我现在简直是百感交集!二月,艾尔吉在TED大会上公开了萨曼莎二代之后,网上那叫一个疯传啊。不到一年,他演讲的点阅量就成为TED有史以来的第四。比尔·盖茨最近都说了,整个公司他最喜欢的项目就是萨曼莎二代。去年,艾尔吉获得了技术成就奖,这是微软的最高荣誉。萨曼莎团队那些研发人员,特别是艾尔吉,那可是咱们这儿的摇滚巨星啊。去西区转一下,看那些人走路带风的样子,就知道他们是萨曼莎二代的人。嗯,我当然知道自己工作做得挺好,但被分配去了萨曼莎二代团队,说明我的能力有目共睹啊。一下子有点儿晕呢。
再来说说艾尔吉·布朗奇本人。那天在班车上,他那么粗鲁、那么高傲,就跟扇了我一巴掌似的,到现在还痛呢。然而,今天早上发生的事情更过分。
我到人事去拿新的门卡看看办公室分配。(十年了,我第一次被分到一个有窗户的办公室!)到了地方我就开始把照片、马克杯和那些雪宝宝都摆出来。中间抬了下头,发现艾尔吉·布朗奇就在中庭那边。他没穿鞋子,只穿着袜子,我觉得很奇怪。我俩对视了一下,我朝他挥了挥手,他淡淡地笑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我决定主动一点(这是“受害者反受害”课程教的人际关系三要素之一),现在我俩的角色关系转换了,他是经理,我是行政,我要以这个身份和他来个初次见面。
艾尔吉的办公桌是专门用于站着办公的那种,一双登山靴胡乱地散在脚边。我一走进去就被他办公室里乱堆着的专利石惊呆了,太多啦(研发人员每申请一个专利,微软就给他发一个专利石以示庆祝,这事儿公司做得挺暖心的)。我之前那个产品经理只有四个,而艾尔吉这里,光是窗台上就摆了二十个,掉在地上的就更多了。
“你有什么事儿吗?”他说。
“早上好啊,”我挺直了身子,“我是苏-琳·李-西格尔,新的行政。”
“很高兴认识你。”他伸出手。
“我们以前就认识的。我儿子林肯,在盖乐街和比伊同班。”
“啊,不好意思,”他说,“是啊,是啊。”
研发组组长帕布洛在门口探了个头进来,说道:“今天天气很好呢,好邻居。”(团队里每个人都会用罗杰斯先生的梗来开艾尔吉的玩笑。因为艾尔吉有个怪癖,和罗杰斯先生一样,一到室内就爱脱鞋。我刚又看了一遍他的TED演讲,他在台上竟然也只穿着袜子。阿尔·戈尔和卡梅隆·迪亚兹就坐在台下啊!)“中午我们一起吧,”帕布洛说,“我们要到团结湖南区那边去开个第三方会议。要不就先去市中心吃个饭吧?野姜餐厅怎么样?”
“好啊,”艾尔吉说,“就在轻轨站旁边。我吃完直接去机场。”
我看过萨曼莎二代的团队日历,明天艾尔吉要去别的城市做宣讲。
帕布洛转向我,我做了自我介绍。“耶!”他说,“咱们的新行政来啦!哎呀,没有你我们这儿都不转了。你跟我们一起吃午饭吧?”
“你肯定听到我肚子饿得咕咕叫了吧。”我笑着说,“我有车,我开车送大家去市中心吧。”
“我们坐888班车吧,”艾尔吉说,“我需要Wi-Fi发邮件。”
“那就坐888班车。”我说。他的拒绝让我觉得很丢脸,但想想也有点安慰,因为888班车是副总以上级别的人才能坐的,这还是我第一次体验呢。“野姜餐厅,午饭,我来预订。”
嗯,现在我就坐在车上,想着要吃的那顿饭,有点害怕。这本来该是我这小半辈子最开心的一天啊。哎,奥黛丽呀,希望你的今天比我过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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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件人:奥黛丽·格里芬
收件人:苏-琳·李-西格尔
艾尔吉·布朗奇关我屁事啊,我只关心你。离婚以后,你取得了那么大的成就,我真是为你骄傲。你的努力终于得到应有的回报了。
我今天还过得不错。他们正开着机器把所有的黑莓藤从伯纳黛特家的山上清除出去。盖乐街发生了一件事情,换作平时我可能会既焦虑又生气,但今天我情绪比较高昂,就一笑了之了。
今天早上格温·古德伊尔找到我,要我到她办公室单独聊聊。办公室的大皮椅上坐着个人,背对着我。你猜是谁?凯尔!格温关上门,走到她自己那边坐下。凯尔身边还有一把椅子,我也坐下了。
格温打开抽屉,说:“我们昨天在凯尔的储物柜里找到点儿东西。”她拿起一个橙色的小药瓶。上面写着我的名字。那是咱们那位“直门女士”开车轧我之后,医生给我开的处方药维柯丁。
“这个怎么在这儿?”我说。
“凯尔?”格温说。
“我不知道。”凯尔说。
“盖乐街对毒品是零容忍的。”格温说。
“可这是处方药啊。”我还是不懂她什么意思。
“凯尔,”格温说,“这个为什么在你的柜子里?”
我可不喜欢她话里的意思。一点也不喜欢。我跟她说:“因为伯纳黛特·福克斯,我进了急救室。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我是拄着拐出来的。我叫凯尔帮我拿着包,还有医生开的处方药。我的天,要这么小题大做吗?”
“你什么时候发现维柯丁不见的?”格温问。
“现在。”我说。
“瓶子为什么是空的?奥黛丽,这个问题让凯尔来答。”她转身看着凯尔,“凯尔,这个为什么是空的?”
“我不知道。”凯尔回答。
“肯定拿到的时候就是空的,”我说,“你知道华大医院那边特别缺人手。可能忘了往瓶子里装药。完事儿了吗?你可能还不知道吧,明天我要举行一个六十位未来家长的聚会。”我站起来走了。
写到这儿我才发现,格温·古德伊尔去看凯尔的储物柜干吗?柜子不是锁着的吗?所以才叫“私人储物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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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储物柜都有自带的密码锁。每次拿东西把那些小按钮拨来拨去的麻烦死了。大家都很烦。但是凯尔和那帮小混混解决了这个问题,就是使劲儿砸那个锁,砸到烂。凯尔那个柜子的门一直是半开着的。所以古德伊尔校长才看到了他的储物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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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件人:伯纳黛特·福克斯
收件人:曼尤拉·卡普尔
这都一年了,我还是第一次去市中心。一到地方我就想起来为什么我不爱去了:停车计费器。
在西雅图停车,统共得分八步。第一步,找到停车的地方。(运气超好才能找到!)第二步,往斜着的车位里倒车(发明斜角停车的人,应该进监狱)。第三步,找个自动停车票机,很多停车票机被臭烘烘又凶巴巴的乞丐、流浪汉、嗑药的、逃犯占领了,用不了。所以你还得有第四步,过街。哦,对了,还忘了带伞(特别想保持好发型,不过嘛,从二十世纪末开始就不用费心保持发型了,所以这个就不算吧)。第五步,把信用卡插进机器里(如果插卡口还没有被哪个不高兴的人塞满别的东西,那也是一个人生小奇迹了)。第六步,回到车上(路上要再经过刚才说的那些人,刚才你在去的路上没有给他们钱,现在他们就要起哄,还凶你。啊,对了,我好像没说他们都有狗,每一只都在发抖)。第七步,把停车票放在正确的车窗上。(斜角倒停是该放在副驾驶那边还是驾驶座这边?那边倒是贴着说明,但是我看不清啊。喂,谁停个车还要戴眼镜啊?)第八步,向你并不信仰的上帝衷心祈祷,自己能想起来市中心到底是干吗来了。
我现在就希望车臣武装的人能从背后一枪崩了我。
那个复方药店跟个大洞一样,木板门,只有几排架子,药很少。药店中央摆着个锦缎沙发,上方挂着奇胡立的吊灯。这个地方的品位也太奇怪了,我的心情已经糟糕得不行了。
我走到柜台边。卖药的那个姑娘戴着个白色的帽子,很像修女帽,不过没有燕尾。也不知道是哪个民族的头饰。但这儿很多姑娘戴这个,特别是租车的地方。总有一天我要问个清楚。
“伯纳黛特·福克斯。”我说。
她和我对视一眼,调皮地眨了下眼睛,说:“稍等。”她站上一个台子,跟另一个药剂师小声说了句什么。对方压低下巴透过眼镜很严厉地打量了一下我。他们两个人都从台子上下来了,反正不管他们要干什么,刚才已经商量好了,得两个人才做得到。
“我收到医生发来的处方了,”男的说,“说是你要去坐海轮了,要用药来预防晕船?”
“我们圣诞节要去南极,”我说,“要过德雷克海峡。如果详细讲起那个海峡里漩涡的速度和浪的高度,肯定会让你大吃一惊。但我不讲,因为我特别不擅长记数字。而且,我拼了老命不去想这事儿呢。都怪我女儿,都是因为她我才要去的。”
“你处方上写的是ABHR,”他说,“ABHR基本上就是氟哌啶醇加上点儿苯海拉明、甲氧氯普胺和安定文。”
“我听着挺好。”
“氟哌啶醇是安定药。”他摘下眼镜放进衬衫口袋里,“苏联监狱用这种药来攻破犯人的心理防线。”
“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我说。
任凭我怎么施展魅力,这个人都无动于衷;或者我根本就没有魅力,这个可能性要大一些。他继续说:“这药有很多严重的副作用,最糟糕的是迟发性运动障碍。主要症状是不受控制地做鬼脸、伸舌头、吧唧嘴。”
“你也见过这样的人吧。”那个修女姑娘很沉痛地补充。说着扭曲着手去摸脸,头扬起来,闭着一只眼睛。
“你们肯定没晕过海船,”我说,“晕几个小时的船,就相当于在海滩上待了一整天。”
“那个运动障碍可能一辈子都治不了。”他说。
“一辈子?”我弱弱地问。
“吃药引发迟发性运动障碍的可能性大概是百分之四,”他说,“如果是年龄偏大的女性,可能性会上升到百分之十。”
我很艰难地吐了口气:“天哪!”
“我跟你的医生谈了一下。他又开了张处方,有晕船贴,还有抗焦虑的赞安诺。”
赞安诺,我有的!比伊从小到大看了多少医生啊,很多人给我开过赞安诺或者安眠药(我说过吗?我一直都睡不着的)。不过我从来不吃。因为就吃了一次,我就特别恶心,觉得我都不是我了(嗯,我知道啦,这正说明药效好。我能说什么呢?我这人就是不一样啊)。除了赞安诺,我那儿还囤了几百种药呢。问题就是,现在这些药都被我装进密封的塑料袋里了。为什么?因为,有一次我想体验一下服药过量是什么滋味,就把每个药瓶里的药都倒出来捧在手上了。两只手都捧不下,多得很。我就想看看能不能一口全吞下去。不过接着我就冷静下来,放弃了这个想法,把所有的药片都倒进了塑料袋里,它们就待在那儿渐渐过期变质直到今天。你可能在想,我为什么想服药过量啊。好吧,我也在想呢!我完全不记得了。
“你有没有那种层叠图,给我看看这些药片都是什么样子的?”我问药剂师。我想的是,如果能辨认出赞安诺是什么样子的,就回去挑出来,放回原来的瓶子里。结果这个可怜的家伙一副想不明白的样子。唉,怪得着他吗?
“行,”我说,“赞安诺和那什么贴的,都给我吧。”
我在那个锦缎沙发上坐下,这沙发太不舒服了,接着我把脚放在上面,斜躺下去。这样就舒服多了。哦,我才发现,这是那种贵妃椅,是专门用来躺的。奇胡立的吊灯就悬在头顶。奇胡立的东西在西雅图就像鸽子一样,到处都是,就算不碍着你的事儿,看多了也会禁不住觉得厌烦。
这盏吊灯通体都是玻璃,当然啦,奇胡立的嘛。白色玻璃,有波纹,垂下来似乎触手可及。里面发着冷冷的蓝光,但看不清楚具体的光源。外面雨下得很大,有节奏地噼里啪啦,让悬在我头顶的这头玻璃怪兽显得更阴魂不散了。它仿佛是和这暴风雨一起来的,本身就能呼风唤雨。玻璃丁零当啷的声音好像在对我幽幽地唱:“奇胡立……奇胡立……”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戴尔·奇胡立就已经是很有名气的玻璃艺术家了,那时候他出了车祸,一只眼睛失明了。但他继续坚持创作。几年后,他冲浪的时候又倒了霉,肩膀严重受伤,再也没法拿玻璃管了。结果他还是继续创作。我说的你不信?你到团结湖上坐个船,自己去戴尔·奇胡立工作室的窗边看看,他现在很可能就在里面,一只眼睛戴着眼罩,一只胳膊没法动,正创作着一生中最迷幻、最棒的作品。啊,我不禁闭上眼睛想象这场景!
“伯纳黛特?”我听到一个声音。
我睁开眼睛,原来刚才睡着了。在家睡不着会带来一些问题,就是你在其他时候会睡着,最糟糕的就是这种情况,在公共场合睡着了。
“伯纳黛特?”是艾尔吉,“你怎么在这儿睡啊?”
“艾尔吉——”我把嘴边的口水擦掉,“他们不给我开氟哌啶醇,所以我要等着拿赞安诺。”
“什么?”他往窗外瞟了一眼。街上站着两个他微软的同事。我稍微有点印象。“你穿的是啥?”
他说的是我的钓鱼背心。“哦,这个啊,我在网上买的。”
“能不能请你站起来啊?”他说,“我要跟同事吃个午饭。要不要取消?”
“哎呀,不用!”我说,“我没事。昨天晚上我失眠了,刚才打了个瞌睡。快去吧,忙你的去吧。”
“我晚上回来吃饭。今晚我们出去吃饭吧?”
“你不是要去特区——”
“不急。”他说。
“哦,那好啊,”我说,“我跟比伊挑个地方。”
“就咱俩。”他说完就走了。
就在这时我慢慢清醒了,外面等着他的人里面,有一个绝对是盖乐街的某个“烦人精”。不是因为黑莓藤跟我们纠缠不清的那个,是她闺密群里的某一个。我眨了眨眼睛想看个清楚。但是艾尔吉他们一群人已经消失在中午来吃饭的人潮里。
我的心“怦怦”直跳。我应该原地吃一片赞安诺的。但我在那个复方药店里一刻也待不下去了,我感觉这里处处充满了冰冷不祥的预兆。都怪你,戴尔·奇胡立!
我逃了出去,也不知道该往什么方向走,该往哪里去。但我肯定是沿着第四大街向北了,因为等我再回过神来,已经站在雷姆·库哈斯公共图书馆外面了。
我应该是停下来了。因为有个人走到我身边,他看着像还在读研究生的样子,人畜无害,没有一点儿恶意和威胁。
但是他认出我了。
曼尤拉,我真不知道他是怎么认出我来的。现在我只有一张照片是到处在传的,那还是二十年前拍的,就是在那个极丑的大楼前面。那时候我很漂亮,脸上散发着自信的光彩,我的笑容里也满含着对未来的憧憬。
“伯纳黛特·福克斯。”我脱口而出。
我已经五十了,而且正慢慢变成一个疯女人。
你肯定看不懂我在说什么,曼尤拉。你不用看懂。但你知道,我一跟别人接触就会闹出很大的乱子。我感觉这是南极之行的不祥预兆啊。
*
那天晚点的时候,妈妈来接我。她话有点少,但这种情况也不是第一次。因为开车来学校的路上她听了电台的《世界新闻》,这通常会让她情绪低落。那天也不例外。我上了车,就听到在放很糟糕的新闻,某个国家在打仗,那里的人还把强奸作为一种武器。很多女性被强奸了,下至半岁的小女孩,上至八十岁的老奶奶,中间那些或年轻或半老的女人也难逃厄运。每个月有一千多名女性被强奸。这种事情已经持续十二年了,还没有人采取措施。希拉里·克林顿去了那里,承诺说会帮忙,大家都觉得有希望。结果她只是给了腐败的当地政府一些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