愤怒的城堡 第二章(1 / 2)

<h3>一</h3>

蓉把头靠在瑞先生的胸前,他们就这样做爱。晚上他回到家里,比别的夜晚显得更英俊,更单纯而又难以捉摸。这里面混杂着对过去某件事竭力的回忆,对某种真相暴露的一丝忧虑,一种妙不可言的需要,一种按捺不住的欲望。有点残酷,与爱无关。这里面夹杂着太多内容。

在这之后——之后他们重新开始,就像在一张白纸上写字。瑞先生在外面的任何旅行,在半个小时的性爱里一笔勾销,就像消融在一杯水里。他们重新开始,性事在令人想像不到的情况下抹掉了生活中的浮光掠影。这样或许很愚蠢,但人们被那种奇怪的激情所折磨,有点惶恐不安。生活像是握在拳头里的一张小小的纸条被揉搓,掩盖着因为恐惧产生的不安。有一点偶然,也有一点幸运,那些痛苦的、胆怯的,永远无法被人理解的时光,消失在那个揉成一团的生活的褶皱里。就是这样。

蓉在那里,头靠在瑞先生的胸前,一只手在他的腿上游移,不时的那只手会握向他的性器,滑落到他的身上;然后伸向他的双腿之间:一个有着漂亮双腿的男人,世上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和这相比。蓉想,它们妙不可言。

缓缓地传来瑞先生的声音,声音里有一丝笑意。

——蓉,你无法想像我这次买了什么东西。

她确实无法想像。她蜷缩着,她的嘴唇掠过他的皮肤: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比蓉的嘴唇更美,人们都这样觉得,尤其是当她的双唇在什么上掠过的时候。

——你可以花一个晚上的时间去想,但你一定猜不到。

——我会喜欢吗?

——你一定会喜欢。

——会像同你做爱一样让我喜欢吗?

——比那还好得多。

——真傻!

蓉抬起眼光看着他,她靠近他的脸。在半明半暗中,她看见他在微笑。

——那么,你这次到底买了什么东西,发疯的瑞先生?

距那里十公里的地方,桂尼芭的钟楼响起了夜半的钟声。从北方吹来的风,把钟声带过来,一声接着一声,从镇子一直传到他们俩的床上:这种时刻,就像是那阵阵钟声击碎了夜晚。时间如同一把锋利无比的刀刃,分割着永恒。切割时辰的外科手术,每分钟都是一个伤口,一个解脱自己的伤口。人们受时间束缚,这是事实,因为人们认为时间计算着体现自我的尝试,一分钟又一分钟;计算是为了解脱,这是事实,也是任何钟表合法的禀性,任何村庄的钟声甜蜜而又令人心碎。人们受时间羁缚,是为了有一种秩序,使其存在于日常有节奏的流逝中,一前一后。每一次撞击,都带着强烈的恐惧、带着一种极端偏执的精确和超乎人性的力量,挣脱不了。就像每一次恐惧症发作,也包含在一种仪式中,作为礼仪,总是因恐惧而产生的千万种病狂,重新编排成一种神圣的、惟一的舞蹈。在舞台上,人们能像神一样舞动。一种礼仪,我说,那是“大连接”处的钟表仪式。请留意,每个城市都有时间,它自己的时刻,所以有几千种不同的时间。每个城市都有自己的时间,如果这里是十四点二十五分,那里可能就是十五点,每个城市都有自己的钟表。“大连接”是一条铁路,是从未建成的最初的铁路,像花瓶上的一道裂痕,在陆地和海洋上蜿蜒,从伦敦到都柏林,载着自己的时间滑向他人的时间。就像一滴油滴在一张湿玻璃上,用自己的时辰来抗拒其他时辰,一个历程之后,完整地回到最初,依旧是完美的一滴油。为的是每个瞬间都知道自己是迟到的一瞬还是提前的一瞬,为了在每一瞬间都认识自己,无论是缓慢的一瞬或是迅速的一瞬。为了每一瞬间都认识自己,不消匿,也就是自救。一辆火车载着自己的时间奔跑,对其他时间置若罔闻。为了这辆火车,人们铸就那个仪式,简单而神圣。

每天早晨,海军部的传达员把一个走时准确的钟表,交给伦敦到都柏林邮政火车的值班员。到了霍利海德,钟表被转交到从金斯顿渡船到都柏林的职员手中。回来时,金斯顿职员又把钟表交给邮政火车值班的人。当火车到达伦敦的时候,钟表又交回海军部。每天如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延续下去。

在布法罗车站有三个钟表,三种时辰,各不相同。在匹兹堡车站有六个钟,每列车通过的铁道都有一个时辰——时辰的混乱,这就可以理解从伦敦到都柏林的仪式,邮政火车——那个钟表来来回回,装在一个丝线盒子里,被一只只手传递,像一个机密一样珍贵,像一颗珠宝一样珍贵……

(有一个男人离开一个地方去旅行,在他回来之前,首先到达的是一件首饰,装在一个丝绒盒子里。等待他的女人打开盒子,看到那件首饰就知道他快回来了。人们都认为那是一份礼物,是每一次逃逸之后昂贵的馈赠。但秘密在于珠宝总是那一件。盒子每次都不同,但珠宝只有一个。男人每次出发都带着它,他到哪里都随身带着它。从一件行李转到另一件行李,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然后回来。又回到女人手上,很像钟表又回到海军部司令手里。人们都觉得那是一件礼物,是每一次逃逸之后昂贵的馈赠。但事实上,是它在维持着他们之间的爱情,在世界这个迷宫里,男人跑来跑去,他的轨迹像花瓶上的一道裂痕。时钟在记录着那些一反常态的分分秒秒,他们相互牵挂的时间。珠宝在他之前到达,这样她就会知道,他快回来了,他心里那根时间的线没有断开。然后,男人回来了,最后,什么也不用做,什么也不用问,什么也不用知道。他们相见的那一瞬间,对于他们俩来说,又一次,是相同的一瞬间。)

……像机密一样珍贵,像珠宝一样珍贵:一个时钟和一条铁路结合,把伦敦和都柏林连接起来,为了区分时差,减少偏移引起的时间的混乱。值得深思——的确值得深思——值得深思。关于火车。关于铁路的震动。

最初,他们从来都不需要麻烦的时钟。从来不,因为不存在火车,也没有火车的概念。因此,从此处到别处,旅行是一件很缓慢、颠簸而又偶然的事情。无论如何,时间不知不觉地过去,谁也没有办法阻拦。只有两种时刻可以忽略不计:日出和日落。其他时间都如同泥潭,无法区分的混乱瞬间的泥沼。迟早都会到达,一切都在那儿。但是火车……火车很精确,时间在这里变成了铁,奔驰在双轨上的钢铁,前前后后紧紧地追随着,连续不断的长队枕木,尤其是速度,不饶人的速度。如果此处和别处的时间有七分钟的差别,速度使这种差别十分明显,很沉重。乘马车旅行多年也无法察觉,一辆奔跑的火车却永远揭示了这种差别。速度,在世界的内部爆炸,像一声压抑了千万年的呼啸。有了速度以后一切都今非昔比。所有感觉都变成了一些细小的需要重新校正的机械装置。谁知道有多少形容词忽然间过时了。谁知道有多少最高级在一瞬间荡然无存,忽然变得可笑。这让人悲哀。至于火车,本身也不是个什么了不起的玩艺,它只不过是个机器,然而也很可人,这种机器不产生力量,而是在观念上是一种比较模糊的东西,一种不存在的东西:速度。这不是一架机器做到了一千个人才能做到的事情,而是一架机器实现了以前不存在的东西,是产生“不可能”的机器。由乔治·史蒂芬逊建造,闻名于世的“洛克特”,最初的火车头之一,可以以每小时八十五公里的速度行驶。一八二九年十月十四日,它在赖恩山举行的竞赛中获胜。在那场比赛中,还有其他三个火车头参加。每一个都起了很好听的名字(令人敬畏的东西,总是需要一个名字,就像有些人,为了镇重起见,有两个名字):新奇、举世无双、毅力。当时还有第四个车头报名,名叫“独眼巨人”。它是一个叫布兰特斯的人发明的,是一匹马拉着一个装着四个轮子的传送带在铁轨上飞奔。你看,事情总是这样,过去抵抗着未来,却又难以置信地进行妥协。这里没有一丝戏谑,只要能继续占有现在,怎么委屈都认了,有时候甚至用一种固执、迂腐,甚至悲壮的方式。当燃烧的锅炉上亮闪闪的烟囱,飘起怪异的白烟,他把那匹可怜的马套在一辆破车上,那车换了轮子。他们除掉了他的比赛资格。在他出发前,他们就取消了他的比赛资格。就这样,剩下四个车头进行比赛,洛克特和其他三个。首先进行测试,一点五英里的路程。新奇号用平均四十五公里的时速跑完,引起了巨大的震动。遗憾的是它后来爆炸了。的确是爆炸了——锅炉像水泡一样破裂了。那个细长的烟囱飞了出来,忽然间轻飘飘地像烟云一样。因为得有人驾驶这个装在两条铁轨上的炸弹,驾车的人也像木偶一样飞了出来,为了润滑进步的车轮,通常需要付出血的代价。看见一个火车头在奔跑,然后爆炸,应该十分壮观。第二步测试是以每小时十六公里的速度跑完一百一十二公里。有好戏看了,洛克特把其他几个远远抛在后面,以每小时至少二十五公里的速度行驶,非常激动人心。计算一下,最后是洛克特胜出。是史蒂芬逊那个鬼才赢了这场比赛。留神一下,所有这些,并不是一些富豪聚在一起,尝试一种又快又不省力的方法,把装满煤炭的车皮运往别处。不是!所有这些,都映入一万个人的眼睛里,无法磨灭。也就是说,两万只眼睛(不管斜视不斜视),那一天都从不同个方位观看。在赖恩山,这么多人参与了这场世纪赛事:它牵动了人类中为数不多但又强有力的一群人,但震撼人心,它预示着有些事情正在发生,即将打乱人们的思维方式。他们看到洛克特号以每小时八十五公里的速度直穿雨山。这个不应该引起人们太大的惊奇,因为一个飞速行驶的物体,在某处至少有一次交叉:或许是一只孤独的老鹰向下俯冲或许是树干从河流湍急的地方顺流而下;可能,谁知道,也可能是炮弹冲向天空。但是这件事引起的想像令人不安,最基本的推测是:如果那个火车头不爆炸,历史迟早也会让他们坐上去。一群人拼命涌向铁路,忽然间,他们自己,正是他们自己,就成了俯冲的老鹰,顺流而下的树干和射向风中的炮弹。那不可能,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大家都想不到这些,所有的人都没想到。他们都怀着一种强烈的好奇,一种极大的恐惧——从那上面看这个世界会是什么样子呢?在这之后,很快人们会想那就是一种新的生活方式吗?会有更准确更精彩的死法吗?

随着四处先后都建了铁道,问题很快有了答案。火车启动了,踏平丘岭,穿过山脉,气势汹汹地驰向目的地。铁轨有节奏的抱怨,传入人们的耳中,同时,一切似乎都在费力地颤抖,并激动不安,像一种永无休止的抽搐一样折磨着你的心灵。在小窗口里,在小窗口里,透过玻璃,世界支离破碎地从眼前闪过,不断地溜走。在一瞬间,有无数漫长的影像被打碎,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夺去。“在发明铁路以后,大自然不再安宁。”这是《林中的睡美人》中的句子,但那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是后来人们的想法。根据这件事写诗抒怀。那时候,也就是开始几次,睡美人被这种机器骚扰,它用惊人的速度横冲直撞,在人们的语言和记忆中留下暴力的印记:恐惧。他们这样想,“那真像一次飞翔,无论如何也摆脱不了那种感觉,小小的差错都会使所有人同时丧命。”在不知不觉中,人们都形成一种意识,他们把对死亡的预感,同一种扭曲的影像紧紧联系在一起,从小窗口所见到的和用生命冒险,世界向人们展示出一切。就像对于死者来说,在短短的几秒种,眼前掠过一生的事情,飞速地消近。在他们面前掠过草地、人群、房屋、河流、动物……

想像一下,一方面是恐惧,另一方面是一连串的想像。或许只想一方面会好些,恐惧隐藏在一连串的想像里,就像一个旋涡的两个同心波。当然是不安的,但也是……有点像意识的突发性抽搐,里面一定夹杂着某种快感。感觉节奏进一步加快,在事件的内部,从缓慢的启动到没有羁绊的奔跑,像是许多令人头晕目眩的情景的堆砌,纷乱无比,涌入人们的视线,在记忆中留下不可磨灭的伤痕。经历的碎片及痕迹、物品的遗失、物件上的灰尘,我的天!<b>这应该就是快意</b>。“生活加剧紧张”,西梅尔后来这样总结,听起来像一份病历。但事实上,它有疾病的症状和气息,视听不健全,脑神经绷得紧紧的,痛苦至极。就像破败不堪的蜘蛛网,经过几个世纪的沉寂,俘获到虫子那样欣喜若狂。就像虫子在速度的旋涡中晕厥。那个蜘蛛,就是你自己,在酒足饭饱时瞻前顾后,准确、确确实实、数字上的可靠。蜘蛛网在一瞬间永远地陷落,丝线裹卷在一起,唾液凝结,挂着无用的灰土,永远都解不开的结,永远都失去了的完美几何图,苍白无力、神经错乱的纠缠,用超人的节奏吞没影像带来针刺般的快感,丝网痛苦地悬着直到疲惫。破碎的快感和低沉的声音,快感。内部有危险的疾病:快感夹杂着疾病,疾病夹杂着快感。在恐惧的茧中这两种东西互相追赶,恐惧蕴含在快意里、在疾病里、在恐惧里、在疾病里、在快意里,就这样在你内心旋转,同步于铁路上的火车轮子,无所不能的邪恶的旋转。我的灵魂在里面旋转,打碎了岁月和瞬间,无所不能地、阴险地旋转。我的灵魂在里面转动,搅碎了岁月和时刻,无所不能地、阴险地旋转。谁知道,有没有一种办法,可以使它停下来。谁知道应不应该使它停下来。谁知道有没有写着,这样不好,谁知它到底从哪里出发。哪怕明知一个人可以登上坡顶,喘息不已。在铁路的起点,想一下在这之前——灵魂在里面旋转,无所不能地、阴险地旋转——谁知道是不是有力量,或者是失败,精疲力竭。谁知道是不是力量和生命,应该的确如此?在你内心萌发了一丝残忍的毁灭想法,谁知道有没有办法使它停下来。或者有个地方——随便什么地方,在那里你不会碰到更阴险的旋转,使渐受遏制的旋转转向,无法逆转地衰竭。这种隐痛使人全然丧失了对欲望的退遏制力——快感在痛觉里、在恐惧里、在快感里、在病痛里、在恐惧里,在……悄然地来吧!使它停下来,把它封在一个寂静的角落,让它消融在泥沼一样的生活中(任何一种生活,在没有钟表的时光里消磨,或者在失忆瞬间使其消失殆尽——使其在一瞬间消失殆尽)。在火车上,隔着玻璃被猛击,为了拯救自己,为了让这世界邪恶的运转停下来。为了躲避恐惧,为了不使自己被速度带来的眩晕所吞没,一定要连续不断地敲打着他的神经。用另一种形式的时间会好一点,从玻璃那儿蔓延出来,前所未有的形式,当然也是妙不可言的。但是,不可能仅仅沉溺于一瞬间,因为同时恐怖又重新降临。随即,那种强烈的、纷乱的痛苦在意识里结晶,在任何情况下展示的不过是对死亡的暗暗默想(在火车上,为了救自己,养成了小心翼翼地把自己委托出去的习惯),另外,专业医生和知名学者建议的一种尝试,一种微不足道的防卫方式,很容易也很管用,一个确切的细小的手势,妙不可言。

在火车上,为了拯救自己,他们读书。

完美的润滑剂。确切的书写就像缝合一种恐惧。在迂回曲折的文字里,眼睛试图寻觅一条清静的捷径,为了回避从小窗口透射过来的一连串影像。他们在车站出售一种专用灯具,那是一种用于阅读的小灯。他们用一只手提着,那灯会产生一个亲切的圆锥形的光柱,照在打开的书页上。需要想像下,一辆火车暴怒般地在两条铁轨上奔跑,在火车里面,一个奇妙的安静角落,形成一个圆形的光圈。火车的速度和被照亮的书的平稳,内部世界永远闪光的多样性,阅读的眼睛凝固的小世界。像轰鸣声中一个安静的核心。听起来不像真事,真实的故事,可以这样想:这永远只不过就是一个确切的美妙隐喻。意思是,永远的、或许对于所有人永远只不过是阅读,注视着一个点,为了使自己不被失控般向后消退的世界诱惑,毁掉。他不会阅读,什么也不读,如果不是因为害怕的话。或者,为了对抗毁灭性欲望的产生,他知道自己将无法抵抗。阅读是为了不用抬起眼来看窗外,这是事情的真相。一本打开的书永远是一种保障,掩饰着卑微。双眼紧紧地盯着书页,是为了避免自己看到世界的灼痛。词汇,一个一个地把喧嚣的世界放进一个不透明的漏斗里,直到把它过滤进一个玻璃容器,人们称之为书本:这是最高雅的躲避,这就是事情的真相。有点猥亵,然而非常温柔。这一点很重要,要一直记住它,传播它,逐渐地,从一个病人到另一个病人,像一个秘密。这个秘密,从不因为任何人的放弃或者努力而消失,它会永远存在于记忆里,至少有一个疲惫的灵魂会记住它,意味着一声令下,可以使所有的嘈杂声平息。阅读是一件甜美又猥亵的事情。如果没有倾注自己全部的生命,到一本书第一页的第一行,谁能懂得其中的甜美?不,这是每一种恐惧惟一最甜美的卫士:一本刚刚开始的书。就这样和其他千万种东西在一起,帽子、动物、野心、行李、金钱、情书、病痛、瓶子、式器、记忆、靴子、眼镜、皮衣、欢笑、目光、伤心、家庭、玩具、内衣、镜子、味道、眼泪、手套、声音——和那些已经从地上举起来的千万种东西,用超乎寻常的速度地出去。火车在世界上来回穿梭,像热气腾腾的尘土,里面带着那个秘密异乎寻常的孤独阅读的艺术。所有打开的书,无数打开的书,向世界内部打开的小窗子,分布在一个投射物上,提供给眼睛,只有有勇气抬起目光的人,才可以看到外面的精彩纷呈。世界的内部和外面的世界。世界的内部和外面的世界。世界的内部和外面的世界。世界的内部和外面的世界。最后这样收场,用一种方式或者另外一种方式,又一次,选择世界的内部。当四周的一切向你发出叫嚣,最终结束它或冒险去看它,那个外面的世界,会不会永远真的那样可怕?那种对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的恐惧真的永远驱之不散?最荒唐的死亡,想要有个更准时、更精确、更负责的死亡,和议员瓦尔特·伍思金森的死亡一样。他是议员,为了使议会接受铁路革命,他比任何人都更积极地为之战斗过。在一八三〇年,终于举行了庄重而盛大的庆典,庆祝从利物浦到曼彻斯特通车,在贵宾车厢里有他的位子。八辆火车从利物浦出发,一辆接着一辆,气势非凡。第一辆是乔治·斯蒂芬逊亲自驾驶的,他站在北翁布里亚号上。最后一辆上有一个乐队,整个路程都在奏乐。谁知道呢,谁知道那是不是第一个乐队,毫无先例,在历史上绝对是第一个乐队,在每小时五十公里的速度中演奏。在行驶到一半的时候,他们决定停下来休息一下。火车停在中途一个小站上,人们可以放松一下激动不安的心情,从疲惫和不断晃动中歇一下,从气流中和那个不断把四周向后抛去的世界里出来一下——它决定让这世界停一会儿。总之,人们选择了一个孤零零的中间站停下来,周围什么都没有。人们从车厢里下来,特别是瓦尔特·伍思金森从车厢里下来,从那个给官员准备的车厢里。他第一个下来,这显示出他的重要地位——他从官员专席上——第一个下来。他刚下来就被八辆火车中的一辆撞倒了,那辆车正行驶在旁边的轨道上,车速太快,来不及在瓦尔特·伍思金森议员面前刹车。他第一个,正好从官员专席上下来。事实上,火车擦过他的身体,把他留在那里,除了碾碎了一条腿外,还有从人们眼里透射出来的一种惊愕。可以说,这是所有事情中最有嘲讽意味、最明显的证明,它支持了那些反对者,他们指明这该死的机器有着邪恶的破坏力:这些机器居然毫无廉耻地碾碎了它们的创造者和支持者中最热情、最真诚的人。这是无庸置疑、不可原谅的亵渎。但是,议员还有一丝力气支撑一阵子,他没有在那里立即死去。他不让步。他们让火车转动(怎样,不知道),它碾过议员的身体之后,又让它以最快的速度向利物浦冲去。腿碾碎了,但他还活着。他奄奄一息,但还活着。他痛不欲生,但还活着。他还来得及觉察到,为了自己,火车正在向前飞驰,穿越时间和空间,用最快的速度,在两条铁轨上飞奔,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能拯救他。然而,总的来说,他还是没有被救活。但他是活着到达利物浦医院的,他死在医院里,而不是到达之前。是的,那天以后,在所有的报纸上,关于那个历史性庆典的报道当中,有一篇短文记述了瓦尔特·伍思金森议员奇特的死亡。但标题不是《被火车压死的议员》,那样并非不合逻辑,文章用了另一个英明的标题——《一列火车飞奔,为了拯救受伤议员》。在这个标题之下,当班的编辑用生花妙笔记述了为赢得时间火车壮观地奔驰。那个机械恶魔有着可怕的能力,它冲破时间和空间,把奄奄一息的议员带到利物浦的医院里,仅仅用了两个小时十三分钟,它无比勇敢地上演了一场未来主义的杂技。由于这个原因,议员才没有头枕石块,在田野里死去,落得悲惨的命运。而是高贵地,在正规的药物治疗过程中,陨落在一张真正的床上,至少头顶上有天花板。他就这样去了。最恶毒的嘲讽就是,最后毫无质疑的诽谤却适得其反,瓦尔特·伍思金森议员为了维护火车进行了最后辩护,作为理想,作为具体的目标,是他最后一次难忘的演说,无言的演说。实际上,在夜晚的氛围中,那是以每小时七十公里的速度发出的一种喘息。虽然在历史上,他什么也没留下来。当然,像他这样的人,在火车第一次成为火车的时候,历史应该给予记载。千万人、无名的人,都默默无闻地致力于建成这个巨大的、危险的、想像出来的东西。它忽然间拉近了空间,压缩了时间,重新绘制了大地的地图和人们的梦想。没有一丝害怕,他们用钢铁之路,毁坏着这世界,挤压着这世界,或许有一瞬间的害怕准确些,刚开始,他们慎重而又充满感情地,在一般的道路旁边设计最初的铁路,就在近旁,一个弯又一个弯。他们没有大喊大叫,而是在低声地诉说未来,因为那响声并不可怕,他们不断细声诉说,直到有人认为时机成熟,可以摆脱那种束缚。他们摆脱了它,远离了通常的道路,在力量和孤寂中,他们放任铁轨去开辟以前没有想像过的轨迹。

有一天,所有这些都成了现实。这不是一件无所谓的事情,而是一件非同寻常、非常伟大的事。甚至很难一次想清楚,想清楚它内部所包含的一切,在心里面噼噼啪啪响成一片,结果是一个烦琐、充满细节的天地,当然很难想清楚,或者可以想清楚这件繁杂的事情,可以感受到它在人们头脑里爆炸的声音。在那时刻,如果可以仅仅想像它一下,或许就可以了解到那天晚上的事情,当桂尼芭的钟楼敲响夜半的钟声,蓉把脸贴向瑞先生,问他:“那么,疯狂的瑞先生,这次你到底买了什么东西?”瑞先生紧紧地抱住她,他想着自己永远不会停止渴望她,对她悄声说:

——一个火车头。

<h3>二</h3>

——您重复一遍我的音符好吗,派克斯先生?

——您不可能每个星期都忘记吧,特雷佩尔太太……

——告诉您吧,我也觉得是不太可能的一件事,或许……

派克斯在包里翻来翻去,找到了那个哨子,他吹了一下,大房间里清晰地响起了一个半音。

——这个对了,就是这个……您知道,听起来像阿拉尼太太的音符,好像一样,但实际上……

——阿拉尼太太是一个G,是完全不同的音符……

阿拉尼太太很响地吹了她个人的音符表示确认。

——谢谢您,太太,这样就行了……

——只是想帮一帮她……

——当然,很好,但现在安静。

——对不起,派克斯。

——什么事,布拉斯?

——我只是想说,迈泽尔医生不在。

——有人看见医生了吗?

——医生不在,他去奥内瓦家了,好像奥内瓦太太有什么阵痛

派克斯摇了摇头。

——医生是什么音符?

——是E。

——这样吧,我来发这个音……

——派克斯,如果你愿意,我发E,阿特发我的音……

——不要把问题复杂化,好吗?我发E……大家各发各的音符,我来发E。

——医生以前唱得很棒……

——好啦,好啦,下次让他好好发这个音吧,我们现在开始……拜托了,安静。

三十六双眼睛注视着派克斯。

——今天晚上我们排练《着魔的森林》和《故乡的树林》。第一部分轻声,重奏时加强,记住我说的,好了,各就各位。像以前一样:你们要投入地演奏音乐。准备好了吗?

每一个星期五晚上,派克斯演奏人声乐器。那是一件奇怪的乐器,是他自己发明的。事实上,那是一种管风琴,不过在安放管子的地方安置了人。每个人发一个音符,仅仅一个——他自己的音符。派克斯用一个粗糙的键盘控制这一切:当他按一个键,一个绳子编织的复杂系统会扯一下相应演唱者的右手腕;演唱者被扯一下,就发出自己的音符。如果连续按键盘,绳子会不断地拉扯演唱者,演唱者不断唱出自己的音符。当派克斯让键盘弹回去,绳子就松开了,演唱者闭嘴收声。基本原理就是这样的。

据它的发明人说,人声乐器具有一个基本的优点,它可以使五音不全的人也可以加入合唱。实际上,如果说有很多人,很难准确无误地连发三个音符,但几乎所有人都能用准确的音调和不错的音色发好一个音符。

人声演奏建立在这种大家普遍都拥有的能力上。每一个演奏者只要留意自己的音符就好了,其他事情由派克斯来考虑。

很显然,这种乐器不很轻便,很容易在比较快或者错综复杂的段落中显得手忙脚乱。考虑到这一点,派克斯特意准备了一个适合的节目单,几乎全部都是根据流行曲目改编的。为了使效果更加完美,他用善辩的口才进行了耐心的讲解。

——你们来这里不是随便唱一个什么音符。你们来这里是唱你们自己的音符。不是无所谓,拥有自己一个音符,是很美妙的事情。我说的是一个自己完全拥有的音符。在一千个音符中识别它,带着它,随身带着,把它放在心里。你们也可以不信,但我要告诉你们,你们呼吸的时候它也在呼吸,你们睡觉的时候它在等待着你们,你们去哪里它都会跟随,我发誓它就是你们决定死的时候也不会放弃,它会随你而死去。你们也可以装得若无其事,可以过来对我说,亲爱的派克斯,很遗憾,我不觉得我心里面没有任何音符。你们走吧,很简单,你们走吧……但实际上,那个音符就在那里……只是你们不想听到它。这是很愚蠢、很愚蠢的做法,真的是令人吃惊的愚蠢行为。一个人有一个音符,他自己的音符,他却任凭它腐烂在心里……不……你们听我说……即使是生活发出地狱一样的声音,你们也得支起耳朵,直到你们听到它。你们要紧紧抓住它,不要再让它逃走。你们要随身带着它,在你们工作时重复它,在心里歌唱它,让它回响在你的耳际,在你的舌下,在你的指尖。或许也在你的脚里。是的,这样谁知道你们会不会有一次准时来,我们不可能每次都迟到半个小时,你们每一个周五都迟到。我这也是对您说的,波特先生,而且主要是对您,尊敬的先生,我从来都没有看见您的音符在八点半以前进那个门,从来没有,大家都可以作证,从来没有。

总之,派克斯说这些的时候很优雅。人们都在那里听他讲。这就说明除了特雷佩尔太太以外,其他所有人声乐队的成员都在炫耀自己独一无二的音符。你可以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拦住他们,要求听他们的音符,而他们会十分自然地,把那个音符展示出来,就像是铜管发出来的一样,但那是人发出的声音。实际上,他们随身带着它(装在心里或者带在身上),就像派克斯所想像的一样,它就会像香水,像记忆或者是疾病。就这样,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就成了那个音符。当受人尊敬的哈泽克死的时候(肝硬化),对所有人来说,死的不仅仅是受人尊敬的哈泽克,特别是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死的也是人声演奏中的升半音的F。其他两个升半音的F(沃克先生和巴尔迪尼先生)不断地说着纪念他的话。派克斯为了纪念他,为乐队和人声乐器即兴创作了一首回旋曲,除了那个刚刚去世的音符,用了其他所有的音符。这件事情让人十分感动。

事情就是这样。

——对不起,派克斯……

——什么事,布拉斯?

——我想告诉您迈泽尔医生缺席。

——有人看见医生了吗?

——医生不在,他去奥内瓦家了,好像是奥内瓦太太有什么阵痛……

派克斯摇了摇头。

——医生是什么音符?

——是E。

——这样吧,我来发这个音……

——派克斯,如果您愿意,我发E,阿特发我的B……

——不要把问题复杂化,好吗?我发咪的音……大家各发各的音符,我来发E。

——医生以前唱得很棒……

——好啦,好啦,下次让他好好发这个音吧,我们现在开始……拜托了,安静。

三十六双眼睛注视着派克斯。

——今天晚上我们排练《着魔的森林》和《故乡的树林》。第一部分轻声,重奏时加强,记住我说的,好了,各就各位。像以前一样:你们要投入地演奏音乐。准备好了吗?

两个小时后,派克斯和佩特,佩特和派克斯,他们都回家了。在黑暗中他们向阿贝格寡妇的小别墅走去。他们一个在那里有一间房间,终生提供膳宿;另一个在那里有一张床,临时的,类似于儿子。派克斯吹着《着魔的森林》和《故乡的森林》的旋律。佩特走路的时候把一只脚放在另一只脚前面,就像走在一根钢丝上,那钢丝架在一个四百米深的峡谷上,或许更深。

——告诉我,派克斯……

——嗯……

——我将来会有一个音符吗?

——你当然会有的。

——那是什么时候呢?

——迟早的事。

——迟早是什么时候?

——可能到你长大了,可以穿上那件茄克的时候。

——那将是个什么音符呢?

——我不知道,孩子。但到时候你会辦认出来的。

——你确信吗?

——我发誓。

佩特又在他想像的绳索上走路。好在就是他掉下去,也不会有什么事。那是一个很深的峡谷,但那是一个好心的峡谷,任凭你在那里失足。

——告诉我,派克斯……

——嗯……

——你也有那个音符,是不是?

沉默。

——那是什么音符,派克斯?

沉默。

——派克斯……

沉默。

说实话,派克斯并没有自己的音符。他开始一天天变老,他会演奏一千种乐器,他也发明了很多乐器,他头脑里无尽的声音在回旋,他能看见声音,这跟听到它不是一回事,他知道那些声音的颜色,一个又一个,他能听到一块躺在那里的石头的演奏,但是他没有自己的音符。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他内心有太多的音符,所以很难找到属于自己的了。很难解释清楚。就这样。无限个音符淹没了属于他的那个音符,就像是海洋吞没了一滴眼泪。你要重新找到它一定得煞费苦心……可能要用一生的时间。派克斯的一生。一件别人很难理解的事情。或许有人到过那里,在那个下着倾盆大雨的夜晚,桂尼芭的钟楼敲响了十一点,如果他亲眼看见,如果在那个夜里他看见派克斯,或许才能够理解。那样,他也许会理解。天在下雨,上帝把它传递下来,桂尼芭的钟楼开始敲响十一点。那么,得亲自在那里待着。在那个时刻,在那里待过。为了理解那一切的一切。

<h3>三</h3>

铁路工程师名叫伯内蒂。穿着非常典雅,头发稀疏,身上香气袭人。他过分频繁地看自己的怀表,好像公务缠身,急着要走的样子。实际上那是他多年以前养成的习惯,那一天是圣特里滋节,在混乱之中,他的表被偷了,那块表与现在这块相似,是家传的珍贵纪念品。他不是在看时间,他是看表还在不在。他坐了三个小时的马车,到达桂尼芭的时候,他简洁断言:

——在这个差不多可以称之为城市的地方建一条铁路的必要性,不仅仅是合理的,而且是十分明显的。

他从马车上下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看了看时间,然后问瑞先生家在哪里。跟他一起来的是他的一个助理,一个笑容可掬的小个子男人,很没有眼色的样子,他名叫伯内里。跑去接他们的人是布拉斯,他们上了停在下面街上的马车,先到了玻璃作坊,从那里上了一座小山坡,然后就直奔瑞先生家。

——房子真豪华。

工程师伯内蒂一边检查自己的怀表,一边评论说。

——真的很豪华。

伯内里附和着,其实压根没人问他。

他们一起坐在桌前:伯内蒂、伯内里、瑞先生,还有老安德森。“我知道铁路不是用玻璃作的,要我来这里干什么?”老安德森申明说。“你来这里听就行了,其他事由我来考虑。”瑞先生这样回答。“谁也没说,但愿用玻璃会很合适。”他在桌子上推开了一张桂尼芭地区的地图。伯内里来的时候带了一叠很厚的图纸和一面旅行书桌。瑞先生穿着便服。伯内蒂看了看表。老安德森点燃了他的海泡石烟斗。

——我想像得到,瑞先生,你们一定研究过了铁路要走的路程……

伯内蒂说。

——很抱歉,我没听明白。

——我想说……您得详细地说明,你们要这条铁路从哪里出发,通到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