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好……铁路将从桂尼芭出发,这一点毫无疑问……或者最好从这里开始,差不多从这里……我原来觉得应该在山脚下,那里有一片草地,我认为很理想……
——路要通往哪里呢?
伯内蒂问道,声音里有一丝怀疑。
——通向哪里?
——火车要到达的那个城市。
——好吧,没有一个特定的城市,火车要到达的城市……没有。
——很抱歉,但是总得有个城市……
——您这样认为吗?
伯内蒂和伯内里面面相觑。
——瑞先生,火车的用途是把物资和人从一个城市运往另一个城市,这是火车的意义。如果一列火车没有要到达的城市,那么就没有意义了。
瑞先生喘了一口气。停了一下,然后说,语气里充满着理解和耐心:
——亲爱的伯内蒂工程师,一列火车的惟一意义在于:它用一种很快的速度在地球表面奔跑,没有任何人、任何东西能赶上。一辆火车惟一的真正意义在于,人坐上火车看这个世界,就像第一次看到,可以一次性看见那么多东西,用马车旅行一千次也看不到那么多。其次呢,如果同时那车子能捎带点煤矿或者母牛什么的,从一个地方运到另一个地方,至于挣不挣钱,那并不重要。因此,对于我来说,我并不需要我的火车到达某个城市,因为一般情况是,它不用非去哪个地方不可,因为它的任务就是在这世界上每小时跑一百公里,而不是到什么地方。
伯内蒂用很愤怒的眼神看了眼无辜的伯内里。
——但这也太荒谬离奇了!如果真像您说的,那么可以建一个环形的铁路,一个几十公里的大环线,然后烧掉几十公斤煤炭,花一大笔钱让火车跑动,最后的结果会让人吃惊,就是把所有人都送回到出发的地方!
老安德森抽着烟,显得威严宁静。瑞先生很沉着地继续说:
——这又另当别论,亲爱的工程师,不要把事情混淆了。就像我在信里解释的一样,我的意愿是建一条两百公里长的铁路,笔直的,我也解释了原因。一颗子弹发射出去的轨迹是直线,火车就是要像发射出去的子弹。您知道,一颗子弹发射出去的意象很美:就像是命运,十分恰当的比喻。那个发射物向前冲去,不知道会不会杀死一个人,或者什么也没碰到,但它在注定的轨迹上前行,是否击中一个人的心脏或者打穿一堵墙,这都不得而知。你看得见命运吗?一切都是注定的,但人们什么都看不到。火车就是发射出去的子弹,它们自身是命运绝妙的比喻:但要美得多大得多。我这样想,在地球的表面上绘制一些这样的建筑是很美妙的一件事,它们象征着命运无法逆转的直线轨迹。它们就像是风景画,像是人物肖像。在许多年以后仍传递着我们称之为命运的无法平息的剪影。为了这个,我的火车直线行驶两百公里,亲爱的工程师,一路上没有拐弯,没有,一个弯也没有。
伯内蒂工程师站在那里,表情呆滞,呆若木鸡。看他那个样子,会以为又有人偷了他的手表。
——瑞先生!
——是的,工程师……
——<b>瑞先生</b>。
——说吧。
但伯内蒂什么也没说,他瘫坐在椅子上,就像一个拳击运动员在几个钩拳打空之后颓然倒地。在这个时候,伯内里为了表现自己并非一点用处也没有,他说:
——您说得非常正确,瑞先生。
——谢谢您,先生……
——伯内里。
——谢谢您,伯内里先生。
——是的,您说的完全有理,尽管工程师的异议也绝对有根据,但不能否认您对自己想要什么非常清楚,因此,值得获得它。总之,如果您愿意听我说,我们随便选一个地方作为火车到达的终点,这也是不能断然排斥的事。如果像我理解的那样,选择铁轨通向哪里无关紧要,就不用太烦扰您。如果,我们就说假如,那个地方是一个城市,随便什么城市。您看,这种可能性解决了很多问题,这样修起铁路来就会很容易,在将来,火车在上面跑也会很简单。
——您要再概述一下吗?
——非常简单:你们在这地图上随便指一个距离这里两百公里的城市铺上一条直线两百公里的铁轨,火车在上面将以每小时一百公里的速度奔跑。
瑞先生带着一丝惊异,微笑着点头示意。他瞟了老安德森一眼,然后低下头看地图。他仔细地研究着,就像以前从来没有见过地图一样,不过这也完全有可能。他用手指来回比划,嘴里嘟囔着什么,目光来回游移。四周一片宁静,可能过了有一分钟。然后老安德森从沉静中振作起来了,他向地图探过身去,用他的烟斗量了两个距离,他满意地微笑了,凑到瑞先生的耳边,对他轻轻地说了一个名字。
瑞先生一下子倒在椅背上,好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一样。
——不。
他说。
——为什么不呢?
——那里不行,安德森,那可不是随便什么城市……
——是呀,正是因为不是一个随便什么城市。
——我不能让火车到达那里,你试着了解一下。
——没有什么可了解的。问题很简单。没有任何人能阻止那火车通往那儿,没有人。
——是没有人会阻止我们,但最好不要把火车通向那里,这是实话。
伯内蒂和伯内里一动不动地等在那里,像两个石碑一样静穆。
——蓉永远不会原谅我的。
瑞先生低声说了一句“蓉永远不会原谅我的”之后,就陷入沉默。老安德森也沉默了一阵子,然后他站起身对着两个客人说:
——先生们,抱歉等我们一下。
他把瑞先生拉到隔壁房间,那是一间中国风格的客厅。
——蓉不但会原谅你,而且那可能会是最后的最好的礼物。
——礼物?那可实在太荒谬了,莫里瓦尔这个名字她都不愿听,我却让火车通往那里……不,不,这不是一个好主意,安德森……
——你听我说,瑞先生!你们俩可以永远也不提起莫里瓦尔那个名字。你们可以继续保守那个秘密,我也不会张扬出去,这改变不了什么。到了那一天,蓉要去莫里瓦尔的那一天,如果真的建成象征命运的火车,火车一样的命运,那么我说,那天,再也没有比屁股坐在火车上去莫里瓦尔更正确更美妙的方法了。
瑞先生沉默不语。他看着老安德森,思忖着。他心里升起了一阵古老的忧伤,他知道不能让她回到开始的、会令人伤心的地方。他努力地想像一辆奔驰着的火车,只有这样,才能带走自己那种想法。一辆奔驰的列车,就像是桂尼芭田野上的一道裂痕,一直向前,直到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直到铁轨消失的地方。那有可能是任何地方,或许是一个城市,哪个城市,任何城市,或者就恰恰是那座城市,火车像一颗子弹一样冲去的那个城市,正是那个城市。尽管火车可以到达上千个地方,但那辆火车要到达只有一个特定的地方,那地方将会是莫里瓦尔。
他垂下了目光。
——然而,蓉不会理解的。
——到那一天,到那一天她就明白了。
当他们重新回到屋里,伯内蒂和伯内里点着头,不由自主带着一丝谦卑站起了身。
——请自便吧……那么,就这样决定了……准确地说,火车从这里出发,到达莫里瓦尔。应该正好有两百公里……指的是,直线到那儿。
伯内蒂伸出他那肥胖的手指,在地图上寻找那个以前在什么地方听说过的名字。
——太妙了!我看莫里瓦尔在海上,这样会发掘出极好的商机……您的决定,瑞先生,我认为是很理想的,我真的觉得……
——发掘商机,就像您提出的,都是无关紧要的,工程师,您只要告诉我什么时候可以开始动工,还有,您认为所有这一切要花多少钱?
伯内蒂从地图上移开眼睛,先看了看怀表,确保它还在那里。伯内里说话,他来这里就是为了这个。
——有必要组织一个八十人的建筑队。在一两个月内,我们会让它运作起来。至于费用,您的要求,是完全合理的,要建一个直线铁路,不得不做一些辅助工作……我们要仔细研究一下那段路,可能会有必要挖,或要建一些土堤,或许,甚至要修隧道……无论如何我们相信,写在这张纸上的数目是差不多信得过的……
瑞先生把那张纸抓在手里。那上面只写着一个数目。他看了一眼,抬起头,把那张纸递给安德森说:
——不能完全说是个游戏,但我想只要我们做出点牺牲,就一定能成功。
伯内里注视着他的眼情。
——依照惯例,这数目是依照建成十公里铁路算出来的。那么,根据我们这里的情况,得翻二十倍……
瑞先生从安德森的手上拿过那张纸,又看了一遍,他又抬起眼看了看伯内里,又把目光转向伯内蒂,然后又落到伯内里身上。
——真的吗?
<h3>四</h3>
一个男人,像钟摆一样,不知疲惫地在房子和大路之间来回奔跑。
在暴雨中,一个男人,像失控的钟摆一样,在房子和大路之间来回奔跑。
夜里,在暴雨下面,一个男人像失控的钟摆一样,从家里跑出来,他停在路当中,然后又急匆匆地跑回屋里,再跑出来,又小跑回家,好像永无休止。
夜里,在暴雨下面,一个男人,像一个经年失修的失控的钟摆一样,从家里跑出来,他停在路当中,似乎要在四周的空气和雨水中搜寻什么东西,然后又急匆匆地跑回屋里,再跑出来,又小跑回家,好像永无休止。他像中了邪,在敲响的钟声中,在那一刻,钟声在黑暗中回荡,钟声在无边无际的雨帘中消融在水般的空气里。
钟声响了十一次。
一声接一声。
一样的钟声,响了十一次。
但每一次钟声都好像独一无二。
十一道声波。
回荡在无穷无尽的时光里面。
十一下。
一声接一声。
雨夜中石块敲击青铜发出的声音。
在湿润的夜晚抛出来十一次滴水不沾的钟声。
那是十一次钟声,从钟楼传出来,在暴风雨中砰然作响,守护着夜晚。
是第一声——就是第一声——骤然打动了派克斯的心,令他心驰神往。
派克斯隔着玻璃站在那里看着这场大雨。但准确地说,他是在听雨。对于他来说,眼前这一切首先是一连串无穷无尽的声响。就像经常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当这世界用十分复杂的交响乐的形式把自己表现出来,他进入一种痴迷的状态,他沉浸在一种微妙而又强烈的激动不安之中。暴风雨是一场非常气派的演奏,他在倾听这场演奏。在他的房里,在阿贝格寡妇的房子走廊尽头,他赤着脚,穿着粗羊毛睡衣,他的脸离玻璃窗一掌远,一动不动。他没有丝毫困意。他和暴风雨单独在一起,十分融治。但是,夜里,桂尼芭钟楼的时钟敲响了第一声。
派克斯听见它传出来,回避过从天空中倾泻下来的一千种声音,穿透那个夜晚,舔舐着他的意识,消失在远方。他觉得好像被什么东西蹭过一样,留下一道伤痕。他屏住呼吸,本能地等待第二声敲击。他听见它传出来,回避过从天空中倾泻下来的一千种声音,穿透那个夜晚,穿过他的意识,消失在远方。在那一瞬间归于沉寂。他绝对确切地感到,他听到了那个不存在的音符。他敞开着房门,他光着脚跑过走廊,往街上冲。在奔跑中,他听见了第三声敲击,然后是倾盆大雨突然从天而降,但他没有停步,一直跑到路当中。然后停在那里,脚陷进泥里,他抬头望着桂尼芭的钟楼,闭上眼睛,任凭雨水淹没双眼,他在等待第四声的到来。
第四声钟响。
他用了一两秒钟的时间捕捉到了那一切,从开始细微的声音到最后的回音。后来,他急匆匆地冲向屋子,一边跑一边大声地唱着一个音符,在暴风雨的肆虐下,与一片混乱的聒噪声相对抗。他没有放过那个音符,他打开房门,在走廊下奔跑。他把泥浆溅得到处都是,水顺着他的衣服、头发、还有他的灵魂向下淌。他一直都在唱那个音符,直到跑回房间,坐在他的钢琴前面,普莱耶尔1808,浅色的木质,上面饰有云彩的图案。他在琴键之间寻找,很显然,他在寻找那个音符。降B,然后是A,然后C,然后降C。他在寻找那个音符,它隐藏在黑键与白键之间。雨水从他的手上落下来,那水从天空的最高处落下来,最后像泪水一样落在象牙琴键上,落下来,消失在哆和来的缝隙之间:神奇的命运。他没有找到它。他不再唱了,不再摸琴键。他又听见一声钟响,不知道是第几次。他突然又站起来,跑向走廊,跑上街道。这一次他一刻不停,带着一身水在跑,迎着钟表发出的声响,有节奏地通过雨帘,那音符击中他——以一部钟表的沉着与精确——他又开始高唱那个不存在的音符,在充满积水、像河流一样的街道中转身,直接冲进家里,在走廊的泥浆里滑行,直到他的普莱耶尔1808,浅色的木质,上面饰有云彩的图案。他有节奏地吼叫着那个不存在的音符,有节奏地敲打着琴键,一个接一个,想攫取那个不在琴键之间,也就是那个不存在的音符。他一边喊叫一边敲打,降低半音,在哆之后,然后降低半音,降低半音,降低半音。他一边喊叫一边以一种病态的狂热敲打琴键,谁能了解呢?或许那是一种惊人的热情——另外,谁知道从他脸上淌下来的是泪水还是雨水。当他再一次跑向走廊,地板上已经有足够的泥水使他一直滑向门口,除了那里,他也在街上滑行。但在那特殊的一刻他的呼吸很有节奏,就像是一个失控的钟表,关在巨大的挂钟盒子里。那是桂尼芭和它的钟楼,他把目光投向夜的漆黑之中,因为那水泡一样的声响紧紧抓住了他,有规律地抵达他的耳膜,从钟楼传出来,穿过无数个小小的积水潭抵达他的耳朵。就这样,他听见了那声响,就像是一个人在手心里装了水,向家里狂奔,不知道要给谁止渴。他可能已经喝过了,但当他跑到走廊中间的时候,发现手心已经空了。他心里也空荡荡的,只是一瞬间的宁静。那也可能是对即将发生事情产生的幻觉——实际上,他停在那里,正好在走廊中间。他停止了跑动,紧抓着墙和家具。为了转过身去,好像忽然间被什么东西吓了一跳,又重新冲出家门。他越过大门跑到街上,在街上,他的双脚淹没在一汪很深的积水里。他跪倒在地,双手紧紧地抱着头。他闭上双眼,想:“现在,正是现在。”他自言自语说,“或者永远也不会。”
他呆在那里,就像一支在谷仓燃烧的蜡烛,静静地燃烧。
他被夜间水流声音的海洋淹没,等待着那一声青铜的圆润音符。
在桂尼芭钟楼里的钟表内部弹起的一个小小的机关。
那个最长的指针向前了一分钟。
在夜间水流声音的海洋里,一个寂静、圆润的水泡滑向派克斯,掠过他,然后不声不响地破碎,在暴风雨无边无际的嘈杂声中留下印记。
——是的,那天夜里暴风雨下得很大。您知道,在我们这儿,这不是常有的事,所以我记得很清楚……显然,这也不是我铭记那个夜晚的惟一原因。事实上,那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原因。至于……说实在的,派克斯先生总是认为发生的一切是因为下雨的缘故……我不知道我有没有解释清楚。您看,他觉得是因为下雨才产生了那种奇怪的声响。他说是钟声穿过雨帘,回荡在每一颗水珠上……总之,传来一个特殊的音符……就像有人在海底拉手风琴……会产生奇特的声响,不是吗?但是后来,我不知道……我不能全懂派克斯先生说的话。有一次,他给我解释过。他把我带到钢琴前对我解释过一次。他说在一个键与另一个键之间有无数个音符,一大群没有名称的音符。这样说,那些是我们听不见的音符……就是说,我和您是听不见的。因为他,派克斯先生,他能够听见。如果要说的话,这是他的根本问题所在,那种不安吞没了他,是的,吞没了他……他说那个夜晚的音符,就正好是一个看不见的音符。您知道,就是那些存在于两个键之间的音符。他看不见那个音符。就这样……但后来我不知道,我对这些事情不是很懂。您知道我亲爱的卡琉斯怎么说?他说:音乐是灵魂的和谐,他是这样说的。我也是这样想。我无法理解它怎么会变成……一种疾病……甚至成了一种疾病……您明白吗?……然而……无论如何我看见他了,那天晚上……我醒来了,自然而然……:我从楼梯看下去,我看见他在走廊下奔跑,叫喊着,像疯了一样。在某种意义上,有点可怕,但我没有动,我待在楼上偷偷地看着他……您知道,那时候还没有佩特,我住在楼上,派克斯先生住在一楼,在走廊的尽头……是的,正好是,走廊……总之,到最后我什么都听不见了,他像是消失了……然后我就下楼来,走过长廊,到门那儿……他满身泥浆,可以想像到处都是水……我到门那儿,向外望去。我当时并没有看见他,雨下得很大,再说是晚上,我没有立即看见他。后来我还是看见他了。真难以置信,但他的确待在大雨里,跪在泥浆里,双手紧紧地抱着头,就那样……我知道那很奇怪,但……他当时就那样……我看见他了,我不再觉得害怕。相反的,可以这样说……我把披风穿在身上,跑到雨里面,边跑边高喊着“派克斯先生,派克斯先生”。他没有反应,还是待在那里,就像一座雕塑……那情景甚至有点可笑,你明白吗?他跪在那里,在大雨下,我在泥里跳跃……我不知道……到最后,我抓住他的手,他站了起来,慢慢地,我把他带回家里……他任凭我带着他,什么也没说。您看,这是真的,我对他几乎一无所知。那时,他在我那儿没住几个月……也不能说我们除了早上好和晚上好以外没有说过别的。我不知道他是谁,这是真的。我把他带到他的房间,然后……我帮他脱下淋湿了的睡衣,就那样,我说不出原因,但我也没有问自己那样做会不会不方便……我单知道我那样做了,我开始帮他擦干,我用毛巾擦他的头,他的身体,他打着冷战,什么也没有说。我不知道……他的身体像年轻人,您知道吗?灰头发的年轻人……很奇怪……后来我把他扶上床,盖上一床漂亮被子……就那样。如果我不留在那里,或许什么事也不会发生,我坐在他的床边,注视着他……谁知道为什么……我留在了那里,谁知道为什么,直到后来他抱住了我……抱得很紧,我也抱着他……我们紧紧地贴在一起,在那张床上,然后是在那床被子下面……这样,后来的事情……我相信卡琉斯一定会明白……不,说真的,我这样说不是为自己找借口,他的确是那种人……他说,“生活就是一杯要一饮而尽的酒”,他这样说,他也是这种人……他一定能理解……后来,在太阳升起来之前,我从床上溜下来,回到自己的房间。那天早上,在厨房里……阳光从窗子照射进来,他坐在桌前,就像往日一样,很简单地说,“早上好,阿贝格太太。”我回答说,“您好,派克斯先生,您睡得好吗?”“好极了!”……就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钟声的事,还有其他事……当他出去、经过走廊的时候,我记得很清楚,他停在那里,又返回身,把头探进厨房,眼睛看着地板,对我轻轻地说……好像对我说“走廊的事,实在很抱歉”,诸如此类的话……我对他说“不要放在心上,派克斯先生,一下子就能弄干净”。他就那样走开了……很奇怪,有时候真的无话可说……故事差不多就是这样,这样……您知道,这事已经过去了十一年了……很长时间……很多年……不,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同派克斯先生结婚,说真的,他也没有向我求过婚,这一点我应该坦诚地告诉您,关于这件事他从来没有说过一个字……无论如何,我想告诉您我不会答应他,……您明白吗?他就是求婚我也不会答应,因为我的生命中已经有一个男人了……我有幸爱过一个男人,我无法想像这种事会发生两次……您想,一样的话,要我说一样的话将会很可笑……不,我不会嫁给他的,派克斯先生。您知道,还有一些夜晚……有时会在夜里发生……有几次派克斯先生缓缓地走进我的房间……或者是我走进他的房间……实际上有时候心里会产生一种疲惫和厌倦,那样,又想继续,又想抵御……头脑里一片混乱,还有那种疲惫……这样不是很好,然后,当夜晚降临,的确不是在黑暗中待的时候,单独地……夜晚的事不是真的很必要……这样,有几次、我从自己的房间出来,静静地走进派克斯先生的那间房……他也一样,有时候,是这样……我到他床上,我们拥抱……您会说,我们已经不是做某些事情的年纪了,您会觉得这一切都很可笑,我也知道我已经不是一个美丽的女人了……但是,发生了这样的事情,那样……我们拥抱,还有其他的事情……沉默不语……您看,在这么多年中,派克斯从来没有对我说过不……我每一次看着他缓缓地走进我的房间,在黑暗中,我也从来没有说过不字……也不是经常这样,我觉得……只有几次,……但我从来没有拒绝过他……说真的……说真的,我从来也没有答应过,就是说,我从来都没有对他说过什么。就这样,我们什么也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在这之后也没有。在生活中,我们从来都没有讲过这件事情,从来都没有提起过,一个字也没有……那是一个秘密……我们之间秘而不宣的事情……只有一次,我记得,您一定会笑话,但是……有一天夜里我醒来,他在那里,坐在我的床边,看着我……我记得那次,他俯下身对我说,“你是我见到的最美的女人”,这样……哦,我已经老了,那么,所有这一切都不是真的……然而,也是真的……对他来说是真的,在那一刻,我知道那是真的……仅仅对于他,仅仅在那个夜晚,但那是真的……我对佩特说过一次……您知道,他每天在那个小本子上记事情,学习所有东西……我告诉他生活……我告诉他,生活中保守一个秘密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对于我来说是这样……众所周知的事情都是一些平常事,或者是不好的事情,但是有一些秘密,隐藏着幸福……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就是这样的,总是……我说你将来也能体会得到,你长大的时候……他想体会……您知道,我相信他一定会,我相信有一天他真的会去首都,成为一个人物,他会有妻子,孩子,他会认识这个世界……我相信他定会的……那件茄克也没多大……有一天他会出发……或许他会坐火车走,您知道,瑞先生现在要修铁路……我从来都没有见过火车,他们对我说火车美极了,火车……他会坐火车出发,可能吧!谁知道他会不会回来……我不知道……他们告诉我,从火车上看这个世界,一切就像在动,就像某种魔灯……啊,一定很美,一定很有趣……您有没有坐过火车?一定要坐,您很年轻,一定要坐……我亲爱的卡琉斯一定也会喜欢,他很有勇气,喜欢尝试新事物……他一定会喜欢火车……嗯,显然不会像我那样喜欢……不,开玩笑,别听我这么说,我只是说说,真的……这样,为了说说……
<h3>五</h3>
——怎样,瑞先生,跑得飞快会怎样?
房子前面的花园里,瑞先生家里的人差不多都来了。还有玻璃厂的工人和所有仆人。哈普先生也在,他对土地了如指掌。老安德森,他对玻璃了如指掌。还有其他人。蓉和茂米。还有瑞先生。
——没办法说清楚,不可能说……你要自己去尝试……有点像周围的世界在绕着你转……不停地……也有点像,如果……如果你们试着旋转,就那样,睁着眼睛,尽可能飞快地旋转……这样……
他自己原地转了起来。就那样,双臂张开着,睁着眼睛,瑞先生就在草地那里,头稍稍向后倾着……
——你们要旋转起来,看看……就这样,火车上可以看见的世界……就是这样的……旋转着看吧……就像在飞驰中一样……速度……
最后,他停了下来,有点站立不稳地,他的头很晕,但他笑着……
——来呀,你们试一试……要旋转起来,尽可能快点,睁着眼睛……来呀,你们想知道什么叫快速行驶吗?那么,转起来,来呀,你们转起来吧。
就这样,在大草地上,一个接一个,大家刚刚开始还小心翼翼地,紧接着越转越快,大家都开始旋转起来了。他们张开双臂,睁着眼睛,一个跟着一个开始旋转。在前面,在眼前,不断变换,眼前的景象不断变换,带来一连串难以分辨的影像和一种奇怪的晕旋。就这样,最后所有人都在旋转。在大草地上,玻璃厂的工人,家里的女佣,她们还是小女孩。哈普先生,对土地了如指掌。老安德森,对玻璃了如指掌。总之,所有人张开双臂,睁着眼睛看着前方,笑声和尖叫声越来越大,后来有人摔在了地上。他们尖叫,气喘吁吁地旋转着,叫喊着,笑着,裙子在旋转的时候升了起来,帽子掉在地上,在空中欢快地碰撞,眼里充满了喜悦的眼泪。最后,直接地,一个落在另一个的怀里。有人掉了鞋子,女孩子们用刺耳的玻璃般的声音叫喊,老安德森嘟囔了一句什么,摔在地上的人重新起来,又投身到众人的喧哗声中。在那一片大家都参加的旋转中,如果有人从上面看下来,就像通过上帝的眼睛,他会看到在那个大草坪上,那些人疯子一样地猛烈旋转,他一定会想,“那可能是一个舞蹈节”。他也有可能说,“看呀,有一群奇怪的鸟正要起飞,它们要飞往远处”。实际上那些是人,一群在一辆不存在的火车上旅行的人。
——试着转起来,茂米,来吧……
在这巨大的喧嚣里,茂米呆在那里不动,他很开心地看着四周。瑞先生蹲在他身边。
——如果你想知道在火车上能看到什么,就转起来吧……就这样,像其他人一样……
茂米逼视着他的眼睛,用一种不放过任何人的方式,因为没有任何人像他的眼睛——像他的眼睛一样美,没有人会用那种方式注视你,就像他注视你那样。他沉默不语,这可以说是他那种独一无二的目光必然的结果:他默不作声。
他一直都是这样。从他到达桂尼芭起,加起来他总共说了一百多句话。他用眼睛观察这世界,他动作迟缓,沉默不语。他只有十一岁,但他有自己独特的方式。他好像生活在一个自我的世界里,像鱼缸一样的世界,那里不存在语言,时间也是一连串需要精心筛选的东西。茂米的头脑里有一些复杂的东西。也许是病态的,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能知道。
——茂米!……
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他转过脸去看她。她在笑,裙子随着她旋转,她的头发在脸上飘动,头发也陷入了那个幻想的火车的旋涡之中。茂米注视了她一会儿,什么都没有说。但他一下子开始慢慢旋转,张开双臂,开始慢慢旋转,慢慢地。随即他闭上了眼睛,只有他,所有人中只有他闭着眼。因为他闭着眼,也能看见他要看的所有东西。在他紧闭双眼的旅途中,因为没有人可以进到他的头脑中,依次,迅速地滑过所有的影像——蓉、草地、树林、玻璃厂、河流、河边的白桦树、上坡的道路、桂尼芭的房屋远景、房子,然后又是蓉、草地、树林、玻璃厂、河流、河边的白桦树、上坡的道路、桂尼芭的房屋远景、房子,然后又是蓉、蓉、草地、树林、玻璃厂、河流、河边的白桦树、上坡的道路、桂尼芭的房屋远景、桂尼芭的远景、桂尼的远景、桂尼芭、桂尼芭、桂尼芭、桂尼芭、桂尼芭的房子、房子间的道路、路上的人们。路上有很多人,他们聚集在路当中,聊天声升腾起来,语言的云雾在天空中蒸发,这的确是一场自由自在语言的盛大节日。闲话,随意而难忘,就像一个声音的火盆放在那里,烧烤那个普通的、平常的惊异。“你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至于我,你们不会看到我上那辆火车的,不会。”“走着瞧吧!你会上去的,时机成熟了,你一定会上去的。”“他当然会上去的,如果莫莉小姐上去他就上去,我们可以打赌。”“现在怎么会扯到莫莉小姐身上,这不关她的事。”“真的,火车不关女人们的事。”“您开玩笑,我希望,我们女人都能上火车。”“镇静,亲爱的!”“镇静你的脑袋!先生,您认为火车是一场战争吗?只有男人可以参加?”“罗宾逊太太说的有理,我看书上说小孩也可以去。”“不能让孩子们上去,不能让他们冒着生命危险……”我有个表兄坐过火车,他说绝对一点危险都没有。”“说是这么说,但你表兄看报纸吗?”“也是,报纸上写着,有个火车从坡上掉了下来。”“您要说什么?普里茨也从坡上掉下来,可他不是一辆火车。”“哦,你知道你说的话风马牛不相及吗?”“那是上天的惩罚,这个就是火车。”“听,神学家讲话了。”“当然,是神学家说的,你有没有信仰?我在神学院那么多年也不是白干的。”“说准确点,那是个监狱。”“蠢货!那还不是一回事。”“在我看来,就像去剧院一样。”“什么?”“我认为火车就像某种剧院。”“您说会有演出?”“不全像一个剧院,人们得付钱买票,还有其他东西。”“瞧您说的,还要付钱。”“当然得付钱,我表兄对我说,你掏钱,他们会给你一张票,一个象牙板,到站以后又还回去,他说类似于剧院里给的牌子。”“我说过就像剧院一样。”“可,付钱的话,如果他们忘记了我上了那辆火车呢?”“你想什么呢?他们付钱给你让你上去?”“那是富人的玩意儿,你们听我说,火车是富人的玩意儿。”“但瑞先生告诉我说所有人都可以上去。”“那么,瑞先生也得搞到建造火车的钱呀。”“他会搞到的。”“他永远也搞不到。”“他一定能。”“如果他能搞到就好了。”“无论如何,他已经买了火车头,这是他说的,那一天,你们所有人都在。”“是的,是火车头。”“布拉斯说是在首都附近制造的,名叫伊丽莎白。”“伊丽莎白?”“伊丽莎白。”“看你说的……那是个女人的名字,伊丽莎白。”“然后呢?”“我怎么知道呢?那是个火车头,又不是女人。”“那为什么所有火车头都有名字呢?”事实上,“让人生畏的东西都有名字。”“你说什么?”事实上她已经快到了。“没什么,我只是说说而已。”“她们有名字是因为,如果被偷了的话,你可以说那是你的。”事实上,伊丽莎白已经快到了,“但是,谁会偷你的火车头呢?”“有一次,有人偷了我的马车,他们把马卸了,只把马车带走了。”实际上,伊丽莎白已经快到了,那个铁质的恶魔。“当然,一定要够蠢才能光偷车不偷马。”“如果我是那匹马的话,我一定会生气。”事实上,伊丽莎白已经快到了,美丽的铁质恶魔。“当然,那是一匹很漂亮的马。”“那样漂亮的马,连小偷……”事实上,伊丽莎白已经快到了,美丽的铁质恶魔:系在一艘浮渡上,静静地顺着河流上来。
变换:这实在惊人。很缓慢,不是它在奔跑。
用于把它从水里拉出来——最后有人把它放在两个铁轨上,让它在那里以每小时一百公里的速度发泄它的愤怒,用暴力抽打慵懒的空气。这种动物,她可能会思考。在某个森林里偷来的凶猛动物。绳索在锯割着它的思想和记忆——一个绳子编成的笼子让它沉默。河流温柔而残忍,把它带到远处,越来越远(直到那个将成为它的新家的地方)。当它重新张开眼睛,面前会有两道铁轨,逃向何方,从哪里知晓,它永远都不会清楚。
伊丽莎白,它顺着河流缓缓上来,系在一艘浮渡上面。一张巨大的篷布掩住了它,使它免受太阳暴晒,同时也挡住了人们的目光。没人能看见它。但大家都知道它一定美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