愤怒的城堡 第一章(1 / 2)

<h3>一</h3>

——喂!这儿没人吗?布拉斯!真该死!这里的人都聋了吗?布拉斯!

——别大声嚷嚷,对你没什么好处,阿罗尔德。

——你死到哪里去了?我在这儿都一个小时了。

——看,你的马车破成什么样子了,阿罗尔德,你不要这样到处丢人现眼。

——别管我的马车,你先拿着这个。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布拉斯。我怎么知道。它是一个包裹,一个寄给瑞太太的包裹。

——给瑞太太的?

——昨天晚上到的,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寄来的。

——一个给瑞太太的包……

——听着,布拉斯!你愿意带着它吗?我得在正午前回到桂尼芭。

——好吧,阿罗尔德。

——交给瑞太太,拜托了……

——交给瑞太太。

——好啦,布拉斯,别像个傻小子。你时不时也到城里来露露脸,总待在这里你会烂掉的。

——你的马车看了寒碜人,阿罗尔德。

——好啦,再见啦!好好干,小伙子,走吧……再见,布拉斯!

——嗨,如果是我驾那辆车,我就不会跑太快,<b>阿罗尔德!我就不会太快的</b>。这辆车也跑不快,真寒碜,一架破马车。

——布拉斯先生……

——看起来好像走几步就要散架……

——布拉斯先生,我找到了,我找到那段绳子了。

——真能干,皮特。把绳子放在马车里。

——绳子在麦地里呢,开始没看到。

——好吧,皮特,你现在到我这里来。放下那段绳子,过来,孩子。我要你现在回家去,立刻过来,听到了吗?拿着,拿着这个包裹。跑去找玛格,把这包裹交给她。听着,告诉她这是给瑞太太的,好吗?你这样跟她说:这个包裹是给瑞太太的,昨天晚上到的,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寄来的,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

——是一个给瑞太太的包裹。昨天晚上到的,从很远……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寄来。

——你得这样说。

——从很远的地方,好吧。

——去吧!跑着去。边跑边重复,这样你就不会忘记。赶紧,去吧,孩子。

——好吧,先生。

——大声重复,这个方法很管用。

——好的,先生。一个给瑞太太的包裹,昨天晚上到的……昨天晚上到的,好像是……

——<b>跑着去,我说要跑着去</b>!

——从很远的地方寄来,这个包裹是给瑞太太的,昨天晚上到的,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寄来……这个包裹是给……瑞太太的……给瑞太太的……给瑞太太的,昨天晚上到的……好像是……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寄来……很远……一个包裹……是一个给瑞太太的包裹……从很远的地方……不,昨天到的……昨天……到的……

——嘿!皮特,你是不是中邪了?你要跑到哪里去?

——你好,安奇……昨天到的……我在找玛格,你看见她了吗?

——她在厨房里。

——谢谢!安奇……是一个给瑞太太的包裹……昨天到的……好像是……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寄来……从很远……一个包裹……您好呀,哈普先生!……是给瑞太太的……昨天晚上到的……好像是……是一个给瑞太太的包裹……瑞太太……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玛格!

——小家伙,什么事?

——玛格,玛格,玛格……

——你手里拿着什么东西,皮特?

——一个包裹……是一个给瑞太太的包裹……

——让我看看。

——等一下,是一个给瑞太太的包裹,是咋天晚上到的……

——怎样?皮特……

——……昨天晚上到的……

——昨天晚上到的……

——是这样的,包裹是昨天晚上到的,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寄来的。

——好像是很远的地方?

——是的。

——让我看看,皮特……好像是很远的地方……只是这上面写满了字,你看见了吗?我觉得一定能知道从哪儿寄的。过来看看,施蒂特,有一个给瑞太太的包裹……

——一个包裹?说来听听,很重吗?

——好像是从远方寄来的。

——别闹了,皮特。包裹很轻,很轻,你说呢?施蒂特,你不觉得这压根儿是一份礼物吗?

——那谁知道呢,说不定是钱呢。或着是有人开玩笑。

——你知道女主人在哪儿吗?

——我看见她向房间走去了

——好啦,你待在这里,我上去一下。

——我可以跟你去吗,玛格?

——来吧,皮特,别磨蹭。我很快回来,施蒂特。

——是个玩笑,我看就是个玩笑。

——会是个玩笑吗,玛格?

——那谁知道,皮特。

——你知道的,但你不想说,是不是?

——我就是知道也不会跟你说,不告诉你。关上门,得了吧。

——我不会说出去的,我发誓。

——皮特,听话……以后你也会知道的,你会见到……或许将会有一个节日……

——一个节日?

——差不多吧……如果,这里面有我想得到的东西,明天将会是一个特殊的日子……或者后天……或者再过几天……总会有个特殊的日子……

——一个特殊的日子?为什么说是一个特殊的?

——嘘!待在这儿别动,皮特。不要乱动,行吗?

——好吧。

——不要动……瑞太太……对不起,瑞太太……

这时,就在这时,瑞蓉从书桌前抬起头来,她把目光转向闭着的门。瑞蓉,瑞蓉的面孔。桂尼芭的女人们在照镜子时会想着瑞蓉的脸。桂尼芭的男人们在注视自己的女人时也会想着瑞蓉的脸。她的头发,她的额骨,她洁白的肌肤,她的眼帘。除了这些,最生动的是她的嘴:无论是嫣然一笑,还是大声叫嚷;无论是沉默不语,还是顾盼流连。瑞蓉的嘴总能让你心神不宁,它很轻易地就勾起你的幻想,扰乱你的思绪。“有一天,上帝描绘了瑞蓉的嘴,就在那里,他产生了那种莫名其妙的原罪感。”蒂克特是这样描述的,他在神学院做过厨子,对神学略知一二,至少他是这么说的。别人却都说他以前做事的地方是个监狱,他反驳道:“笨蛋,那还不是一回事。”人们都说那张脸难以描述,自然是指瑞蓉的脸。她的脸已经在人们的想像里根深蒂固。现在这张脸就在那里,就在那儿,对着关闭着的门。这一刻,她从书桌前抬起险来,对着关着的门说:

——我在这。

——这儿有您的一个包表,太太。

——进来吧,玛格。

——有个包裹……是给您的。

——给我看看。

瑞蓉站起身来,接过包裹。她看了看用黑墨水写在牛皮纸上的名字,把包裹翻转过来,抬起头,眨了一下眼睛,重新看着那个包裹。又从书桌上拿过一把裁纸刀,割断了绳子,把包裹拿在手里。撕开牛皮纸,露出白色的包装纸。

玛格往门边倒退了一步。

——别走,玛格。

她撕开白纸,下面是一个玫瑰色纸包着的紫色盒子,紫盒子里一个绿色的布面小盒子展现在瑞蓉的眼前。她打开绿盒子,看了一眼,不动声色地合上。然后转向玛格,微笑着对她说:

——瑞先生快回来了。

就这样。

马格跑下去告诉皮特,“<b>瑞先生快回来了</b>。”蒂特喊道:“<b>瑞先生快回来了</b>。”所有的房间都回荡着“<b>瑞先生快回来了</b>”,直到有人从窗口喊了一句“<b>瑞先生快回来了</b>!”“<b>瑞先生快回来了</b>”。这句话就一直传向田野,“<b>瑞先生快回来了</b>”;这消息从一片田野传向另一片田野,一直传到河边,听到有人大喊一声:“<b>瑞先生快回来了</b>”,声音很大,玻璃厂都有人听到了那喊声。他们奔走相告,“<b>瑞先生快回来了</b>。”就这样,所有的人都议论纷纷。炉窑那里噪音比较大,以至于有人不得不提高了声音问:“你们说什么?”“<b>瑞先生快回来了</b>。”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连有点耳聋的伙计都知道了这条消息,“<b>瑞先生快回来了</b>”,这消息如雷贯耳。<b>瑞先生快回来了</b>,啊,<b>瑞先生快回来了</b>。总之,像一场爆炸一样响彻云霄,回荡在人们的心里、眼里,一直传到距桂尼芭一个小时路程的地方。没过多长时间,人们看见奥里威一路跑过来,他下马的时候没踩准蹬子,一下滚到地上。他嘴里骂骂咧咧的,一手捡起他的帽子,屁股还在泥里,小声嘟囔着,好像他掉下来时把那则消息也摔坏了,摔得漏了气、沾了土。他恍惚地自言自语道:“<b>瑞先生快回来了</b>”。

瑞先生时不时回来。他通常都是在离开相当一段时间后回来。这件事情体现了他的内心状态,也可以说,体现了他的心绪。瑞先生办事情总是有板有眼。

很难理解他为什么会时不时地离开。从来都没有一个真实可信的理由来解释他为什么这样做,没有特定的季节和日子,也没有特定的情况。很简单,他说走就走。他用几天的时间准备大大小小的东西,马车、信件、行李箱、帽子、旅行书桌、钱、证件,诸如此类。他不停地整理,通常都是面带微笑。每一次都像一只无头苍蝇,投身到这种繁杂的家务活中,充满耐心地瞎折腾一气。这种活动可能会无休止地进行下去,如果不是最后那个必然时刻的到来。那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仪式,几乎难以察觉。这个仪式只在心里进行:他关掉灯,和蓉待在黑暗中,两人并排默默地躺在床上;在不安的夜里,她任时光白白地流逝,然后闭上眼睛说:

——晚安。

又问:

——你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蓉。

第二天,他出发了。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连蓉也不知道。有人说连他自己也不清楚。有人列举了那个夏天,那件众所周知的事情:他八月七日早上出发,第二天晚上就回来了。带着七件没有拆开的行李,好像在做世界上再平常不过的事情,脸色平静。蓉什么也没问,他什么也没讲。仆人们忙着卸行李。生活在短暂的迂回之后又重新启动了。

另外几次,可以说,他在外面待了几个月,但这丝毫没有改变他根深蒂固的习性。有关他自己的消息他一点儿都不肯透露。准确地说,他消失了。一封信也不写,什么都没有。蓉知道这些,所以不悉心等待。

人们一般都很敬重瑞先生,认为他出门是去做买卖。

他们都这样说:为了玻璃厂的事,他得出远门。

去了外面的什么地方,这是一个含糊的问题,但至少是一个比较站得住脚的说法。总有某些真实的成分在里面。

事实上,瑞先生每次回来,行李里总是带着一些古怪而又可观的订单:五百只鞋子形状的杯子(在半个欧洲,这些后来都成了橱窗里的滞销品);用于圣嘉斯特的玻璃门,八百二十平方米的彩色玻璃(七种颜色);用于装饰王宫花园,一个半径八十厘米的玻璃球,诸如此类。人们不能忘记,有一次,瑞先生在一次旅行回来之后,来不及洗尘,也来不及和任何人打招呼,他就沿着草坪一路跑向工厂,直奔安德森的工作室。他盯着安德森的眼睛说:

——听我说,安德森,如果我们要制作一张玻璃板,要做张特大的,你听懂了吗?要特大……尽可能地大……尤其是……特薄……又大又薄……你认为我们能制成多大张?

老安德森眼前放着工人工资的清单,他一点儿也没听明白。他是个玻璃制造业天下无双的天才,但对于账目却一窍不通,数字让他觉得云里雾里。

当他一听到玻璃,就像一条在海洋里游得精疲力竭的鱼,从一个数字的汪洋大海中,心甘情愿上钩。

——这样,或许一米长,一张一米乘三十厘米的玻璃板,就像我们给登布瑞作的。

——不,安德森,要大一些……是你能想像的那么大……

——更大一些?……好吧,我们可以反复实验,在碎裂几十次之后或许我们能制一张特大的。最后可能制成一张两米长的……也可能会更大一些,也就是说两米乘一米的吧,一张长方形的玻璃,长两米……

瑞先生靠向椅背。

——你知道吗?安德森,我发现了一种办法,可以把玻璃板制到原来的三倍大。

——原来的三倍?

——三倍。

——我们用大三倍的玻璃板干什么用?

老人这样问他。

——我们用它来做什么?用一个再大三倍的玻璃板?

瑞先生回答道:

——挣钱,安德森,挣成堆的钱。

事实上,说到底,那个方法,谁知道是瑞先生从什么地方带回来的。瑞先生把它装在头脑里,封存在他的想像里,带回来就是为了和盘托出。在安德森那双透明的眼里,那个方法毫无疑问绝对是天才的创意,但也是绝对的失败。安德森的确是个玻璃制造业的天才,他的手艺是祖上传下来的。他祖父的曾祖父把自己的老爷子养老送终,不再种地,开始摆弄那没有灵魂、没有历史、没有颜色、也没有名字,人们称之为<b>玻璃</b>的石头。总之,他是个天才,从小就是。显然,他已经开始考虑,采用瑞先生带回来的方法,一定能制出一张是原来三倍大的玻璃板,这也是瑞先生的天才之举。他在还没有人想到过用那么大的玻璃板干什么的时候,就凭直觉认定可以付之于实践。就这样,安德森开始干了,日子过了一天又一天,一周又一周,一月又一月。最后,安德森提出了一个方案,后来还获得了一定的声誉。方案的名称为:《瑞玻璃厂的安德森专利》。这件事在当地报纸上还引起了正面的反响,在世界上也引起了一些有识之士的关注。值得一提的是这个专利在若干年后改变了瑞先生的生活,并给他的一生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不同寻常的故事已经不可逆转地发生了,并向着注定的方向发展。总之,《瑞玻璃厂的安德森专利》为后来发生的故事提供了重要的线索。命运就是这样:它可以悄悄溜走,不留任何痕迹;也可以在后来出现。有些时刻,漫长一生的有些时刻,在记忆的深处闪烁,照亮了逃脱命运的道路。它们孤寂地燃烧,只是为了有个解释,随意解释。

因此,《瑞玻璃厂的安德森专利》的问世,以及它的关键性进展,使人们相当普遍地认为,瑞先生的每次旅行都是工作原因,而且这种说法合情合理。然而……

然而没人能真正忘记,大家也都知道;也就是说,许许多多事件、细微的差别、看不见的衍生物,伴随着瑞先生的旅行出现,这无疑使瑞先生的旅行蒙上一层怪异的光环,查有实据却又不可思议。许多细小的事件、细微的差别和无法觉察的附属品,不再是不值一提。直到那一天,这些细小的事件像千条小溪汇流入湖泊,在一个一月份的下午真相大白:当瑞先生在他一次旅行后回来,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带回了茂米。他凝视着蓉的眼睛,简单地对她说(一只手放在那男孩的肩上,正当那男孩盯着蓉那张美得无与伦比的脸)

——他叫茂米,是我的儿子。

头顶上是一月份暗淡的天空,周围有一群仆人。出于本能,他们都低下了头。只有蓉没有,她看着那男孩富有光泽的皮肤,阳光晒过的、沙色的皮肤。那肤色是阳光晒出来的,只是阳光是几千年前的阳光。她的第一个念头就是:

——那婊子是个黑人。

她仿佛看见了,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那个女人把瑞先生紧压在双腿间,没人知道她是出于职业要求还是个人喜好。然而,她很有可能是做皮肉生意的。她看着那男孩的眼睛、他的嘴唇、他的牙齿。她更加清楚地看到了她,那么的清晰。于是她又产生了第二个念头:

——那婊子是个美人。

这两个念头一瞬间充斥在她的心里。那一瞬间,那个小天地的人们,在从整个一生的时间中剪辑出来的一刻里,都被这显而易见的风流事弄得有点不知所措。在那一瞬间,这个小天地的人们陷入沉寂。然而很快,她的声音穿过其他人的迷茫,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你好,茂米。我是蓉,我不是你母亲,永远都不会是。

然而,她说得很温柔,这一点所有在场的人都可以证实。她可以十分刻薄地说这句话,但她说得很温柔。要想像一下她是怎样温柔地说出这句话的:“你好,茂米。我是蓉,我不是你母亲,永远都不会是。”

那天夜里,暴风雨开始肆虐,雨下了整整一夜。就像蒂克特说的,“老天爷在撒尿。”他知道老天的那一套,他这么说是因为他在修道院里做过厨师。其他人都说他以前做厨师的地方是监狱,他反驳道:“笨蛋!那还不是一回事。”茂米在他的房间里,把被子拉过头顶,等着随时都可能响起的雷声。他那时八岁,他不清楚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但是有两样东西印在了他的脑海里:蓉的脸庞,那是他见到的最美的脸庞;在餐厅里摆好餐具的桌子。三个烛台,烛光,像钻石一样闪耀的雕花细瓶颈,刺绣着神秘文字的餐巾,从白色汤盆中飘起的热气,盘子的金边,放在叶形银托盘里水灵灵的果子。所有这些和蓉的脸。这两样东西进入了他的视线,在一瞬间,他感受到一种绝对的无条件的幸福,这幸福也许将一直伴随着他。生活就是这样捉弄你,在你还没有领悟到的时候,就给你的心里留下一个形象、一种味道,或一种声音,你永远也摆脱不了。那就是幸福。你到后来才会发现,但是已经晚了。从那时开始,你已经被放逐了:你已经离开那个形象、那个味道和声音有几万里远了。

再过去两个房间,就是蓉待的地方。她鼻子贴在玻璃上站着,看着这场大雨。她站在那里,直到瑞先生从后边抱住了她的腰,温柔地,用双手把她转过来,他用一种异常严肃的眼神看着她,最后用他低沉而又神秘的声音说:

——蓉,如果你要我做什么,现在就说吧。

蓉开始解他脖子上的红围巾,然后脱下他的上装,一个一个地解开里面深色马甲的扣子,从下到上,动作很缓慢,直到最上面的一颗。他似乎在那一刻想抵挡这无法抵挡的诱惑,在他默默地陷落之前。瑞先生俯向蓉的面颊,几乎是乞求:

——听我说,蓉……看着我,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蓉一言不发,面部全然没有表情,泪水从她的脸上无声无息地滑落下来。那是一种十分优美的哭泣,十分优雅,只有少数人才能领略得到。那是一种只用眼睛的哭泣,那双眼睛像盛满了伤心的水杯,溢出的水不动声色地顺着杯沿流下来,先是一颗,接着是一串。蓉这样哭泣着,无休无止,一刻不停。当她的手在脱去瑞先生的衣服之后,她看见他光着身子在她下面,她亲吻他的全身时,也没有停止哭泣。她的悲伤像初春的冰一样,消融成一种无声无息的眼泪——没有比这更美的眼泪。当她的手握住瑞先生的器官,嘴唇缓缓地滑过那光滑无比的皮肤——没有比这更美的嘴唇——她在落泪,用一种无与伦比的方式,当她张开双腿的那一刻,似乎带着一丝愤怒和他交媾,她拥有了他的全部,她的双臂在床铺上支撑着,她从上面看着男人的脸,这个男人跑到世界的另一边去干一个黑娼妇,他那样忘情地干她,让她怀了孩子。她没有停止哭泣(一言不发,无声无息地哭泣),她看见他在她身子下面,他紧闭双眼,已经不要看什么了,一味地感受……

此后,在这之后,当瑞先生在昏暗中注视着蓉,抚摩她的身体,回味着刚刚体味过的惊诧。蓉说:

——求求你,不要告诉任何人。

——我做不到。蓉,茂米是我的儿子,我要抚养他,他要和我们生活在一起,所有人都得知道这件事。

蓉把头埋在枕头里,紧闭双眼。

——求你别告诉任何人我哭过。

由于他们之间有些事情,事实上他们之间有些事情必须保密或者隐瞒。人们很难理解他们所说的话,他们的生活方式,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人们就是绞尽脑汁也解释不了他们的某些做法。也许只能年复一年地问“为什么”。得到的惟一显而易见的结论,几乎毫无例外、可能毫无例外,就是说有一种东西存在于他们的行为方式里,可以说——很美好。就这样,人们都说,“瑞先生干得很体面”。或者说,“蓉也做得漂亮”。人们几乎什么都不懂,但至少他们知道一点。比如说:瑞先生每次出去,从来都不寄信回来,也没有一点消息,从来没有。但是,在他回来之前几天,毫无例外,都会寄给蓉一个小小的包裹。她打开包裹,里面有一件首饰。

没有一个字,连签名也没有:只有一件首饰。

如今,人们可以用一千种理由来解释这件事情,从最简单、最明了的开始:瑞先生请求蓉的原谅,他就像其他男人一样,只要把手伸向钱包就行了。瑞先生不是一般的男人,蓉也不是一般的女人。一种近似逻辑的解释更需要借助于想像,把那些走私来的、来路不明的、闪闪发光的钻石,深奥的象征意味,古老的传统和诗意的爱情故事联想在一起。不能简单地只注意到蓉从来都没有,从来没有炫耀过那些送来的首饰。她似乎没有太在意:她好像很费心思去保存那些盒子,定期拂尘,检查那些盒子是否放在原来供奉的位子上。后来,在她死后多年,还可以看见这些盒子,一个个堆放着,还在原来的地方,那样奇怪、空洞。要找出那些相应的首饰,花上几天、甚至几个礼拜,结果也会徒劳无获的。那些首饰永远、永远也不会被找到。总之,这个首饰的故事耐人寻味,但要一个结论性的说明,却永远也得不到。所以,会有这样的情景,当瑞先生回来的时候,人们会问:“首饰到了吗?”有人会回答:“好像到了,好像是五天前到的,放在一个绿盒子里。”于是人们会微笑着,心想:“瑞先生办得可真得体呀。”因为除了这些无关痛痒的话,人们没什么可说的。那是很得体。

这就是瑞先生和瑞太太。

他们这样怪异,谁知道是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把他们连接在一起。

事情就是这样。

瑞先生和瑞太太。

他们过日子。

直到有一天,伊丽莎白到来了。

<h3>二</h3>

——主祝福约伯,保佑他比以前更加有福:他拥有一万四千只羊、六千匹骆驼、一千对牛和一千对驴子。他还有七个儿子和七个女儿。第一个女儿起名为歌伦芭,第二个卡西亚,第三个费亚拉……

不是派克斯没有听明白那都是些什么名字。但有件事是很清楚的:那一刻不是停下来问的时候。因此他继续念着,用很单调的声音机械地念着,就像在同一个聋子讲话。

——……在那个王国里没有比约伯的女儿们更漂亮的女人了,约伯让她们同她们的兄弟们一样继承遗产。在这之后,约伯又活了一百四十年,他看到了自己的儿孙和重孙,他们四世同堂。

派克斯喘了一口气,声音里有一丝疲惫。

——后来约伯死了,寿终正寝。

派克斯待着没动。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最好在那里一动不动地待一阵子。那样,如果再保持那个姿势,毫无疑问有点辛苦:趴在草地上,整个脸贴在一根锡管的口上。那根锡管,也是躺在地上(达勒教授后来评说是“不可原谅的幼稚表现”)。管子长五百六十五点八米,口径大约相当于一个牛奶咖啡杯。派克斯把脸紧压到那儿,只留下眼睛在外面:这样他就解决了读那本小书的问题。他一只手斜放在管子上,打开书到五百六十五页。用另一只手捂住没有被脸堵上的地方,脸的形状不能和管子完全吻合,管口上留有空隙。“这是很幼稚的方法”,上面提到过的达勒教授这样评论也不是没有理由。

过了一会儿,派克斯终于动了起来。他脸上印着管口形状的印痕,一条腿有点发麻。他有点吃力地站起来,把那本小书揣在口袋里,整理了一下灰白色的头发,自言自语了几句,然后顺着管子往前走。五百六十五点八米不是一个人一下子就能走到的,派克斯开始一路小跑。他尽量不假思索地向前跑,目光顺着管子,有时也看看自己的鞋子。青草在他脚下迅速向后退去,管子也像一梭子弹似的一溜烟地在移动,但当他抬起头来,面前的一切又不动了,似乎在向他狞笑。他已经知道一切都是相对的,最好还是看着地,看着管子,管子和鞋子:他有点心慌意乱。冷静些!派克斯停了下来。他站在那里:向后看是一百米管子;向前看是没有尽头的管子。冷静些!他又不假思索地向前走。周围全是傍晚的阳光。太阳落到了半山腰,每当这个时候,阳光都很温馨。夕阳下影子显得逶迤,这种气氛似乎蕴含着温情。或许这样说可以清楚一些,通常,傍晚使人容易做善事。相反,正午让人冲动,容易动杀机;或者发生更糟的事情,想杀人。甚至更糟,发觉自己有杀人的念头,抑或更糟,自己被别人杀死。这样。离管子尽头有两百米。派克斯一边走一边看着管子和前方。在管子的尽头,他的正前方,已经可以模糊地看到佩特瘦小的身影。如果他一直走、不假思索,可能就看不见佩特的身影,但他现在看到了。他又开始用那种奇特的方式小跑,似乎每跑一步都要甩掉一条腿。但那条腿,顽强的、无意识的腿,每一次在后面,轮到它向前跨去时,那姿态像是要挣脱另一条腿,但又没法挣脱,因为另一条也不会让步。似乎令人难以置信,但通过这种方式人们可以磨蹭上几公里路,如果他们愿意的话。派克斯,脚踏实地、一米又一米地向前挪。也差不了多少米了,离管子的尽头有二十米,十二米、八米、七米、三米、一米,到头了!派克斯停了下来,心怦怦直跳,呼吸急促。还好有阳光,周围都是傍晚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