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特!
佩特是个小男孩。尽管他身上穿着一件大人的茄克,他还是个小孩。他正仰卧在地上,眼睛向着天空,但没看天,因为他闭着眼睛。他一只手捂住右耳,左耳对准管子,伸进里面,尽量向里。他恨不得把整个头都伸到管子里去,但是,即使是一个小男孩的头,也伸不到一个口径只有杯口大小的管子里。怎么着也没办法做到。
——<b>佩特</b>!
小男孩睁开眼睛。看天空,然后是派克斯的脸。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做什么。
——起身吧,佩特,完事了。
佩特站起来,派克斯颓然倒地。他看着男孩的脸。
——怎么?
佩特搓了搓一只耳朵,又搓了搓另一只耳朵,四处张望,似乎在向最远处眺望。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派克斯的灰眼睛里。
——你好,派克斯。
——你好。
这时候,如果不是心还在狂跳不已,或许这一刻派克斯会吼起来。但他只是简单地嘟囔:
——拜托了,佩特,别说傻话。告诉我你听到了什么。
佩特穿了一件大茄克,黑色的,只剩下最上面的一个扣子了。他不停地用手指摆弄那颗扣子,扣上了又解开,好像要永无休止地摆弄下去。
——说话呀,佩特。告诉我,你到底在管子里听到了什么。
沉默。
——大卫和歌利亚吗?
——不是,佩特。
——是红海和法老的故事吗?
——不是。
——可能是卡依诺和阿贝勒……是的,是卡依诺当阿贝勒哥哥的时候……
——佩特,你不能瞎猜,没有什么可猜的。你只要说出你听到的。如果你什么也没听到,你就说什么也没听到。
沉默。
——我什么也没听到。
——什么也没有?
——几乎没有。
——几乎没有还是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派克斯好像忽然间变得唯唯诺诺:他跃起身,手臂像风车轮子一样张开;他踉踉跄跄地踩在地上,唇齿不清、气急败坏,像唱赞美诗一样,说了一长串话。
——不可能,怎么搞的……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这样凭空消失。一定是跑到别的地方去了……你不能一升一升地向一个管子里倾注语言,然后就这样看着它在眼皮底下消失……是谁把那些声音给吞了?……一定出了什么差错,这一点可以肯定……有什么地方弄错了,很显然……我们有些方面错了……可能我们要用一个小一点的管子……或者我们得把管子斜放着……或者要有个坡度……否则,声音很显然会停在半路,刚好是在管子的中间……声波的冲劲完了,就停下来了……在空气中荡一阵子,搅浑了,然后落在管子的底部,锡就会把声音吸收了……一定是这样的道理……想一想,相反也一定行得通……一定……如果我对着一个朝上的管子说话,那些话语升到一定的高度就会下来,这样我就能听到……佩特,这是一个创意,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事实上人们可以两次听到自己的声音,能听到相同的声音……一个人可以拿着一个管子,朝上,我们就当是百分之十的坡度吧,然后对着管子唱歌……唱一句不太长的歌词,当然要依照管子的长度……唱了之后再去听,……声音上升,上升后停下返回来,他就可以听见自己的歌声了,你听懂了吗?他听见了……<b>他自己的声音</b>……真是奇妙……可以听见自己……对世界上所有的音乐学派来说,这将是一场革命……你能想像得到吗?……“<b>派克斯自听器,产生一个歌唱家的必备之物</b>”,告诉你一定会成为抢手货……如果可以做出各种尺寸,研究一下最好的坡度,用各种金属材料实验,谁知道,或许得用金子做,还要试一试,这是个秘密,实验再实验,如果不坚持试验再试验,什么都做不成……
——可能是管子上有个洞,声音都从那里跑了。
派克斯停了下来。看看管子,再看看佩特。
——管子上有个洞?
——可能吧。
尽管夕阳妙不可言,但也有比这阳光更美好的事情,确切地说,是流水不可思议的嬉戏,风儿的戏谑,天空的奇异变化,轻柔云彩的相互交融,数十次意外情况,一系列荒谬的事件,在那种阳光里,在独特的夕阳中,出人意外地飘起雨来。太阳还在,傍晚的太阳雨。这是一种极端的美。尽管被痛苦和无穷无尽的焦虑折磨,但没有人,在面对这样荒谬的事情时,会按捺住自己想笑的冲动。可能他没有笑,真的没有,但是如果这世界更加宽容些,像一声叹息,或许他能笑得出来。可世界却像一场巨大无比、无处不在的闹剧,完整且无法抵御,真是难以置信。甚至于水,洒在你头上的水,地平线上下沉的阳光把散开的小水珠穿成串儿,看起来不像水。尝一尝那水似乎是甜的,人们一定不会觉得奇怪。也就是说,那不是一般的水。整个都不合乎任何狗屎逻辑,一种离经叛道。一种激动。反正,在所有一切最终都是为了证实那些可笑习俗的东西之中,当然也有纯洁、清晰的形象。在这里,在这种无以复加的夕阳里,出乎意料地下雨了。至少有这么一次。
——天哪!管子上有个洞……我居然都没有想到……亲爱的佩特,原来这里出了问题……管子上有个洞……一个藏在什么地方的该死的小洞,显然,那声音都是从那里逃逸的……消失在空气里……
佩特竖起茄克的领子,手插到口袋里,看着派克斯微笑。
——哎,你知道我要说什么?我们一定能找到那个洞,佩特……我们一定能找到那个洞……我们还有半个小时,趁太阳还没有落山,我们一定能找到……行动吧!孩子,我们没那么容易被耍了……不会。
就这样他们开始找了,派克斯和佩特,佩特和派克斯,他们顺着管子往回走,一左一右,低着头,缓缓地,检查每一寸管子,寻找那些丢失的声音。如果这时候有人从远处看过来,一定会问,这两人到底在干什么,在田野里,眼睛盯着地,一步一步地,就像两只昆虫,实际上是两个人。谁知道他们丢了什么东西,那么重要,值得他们在田野里那样爬行。谁知道能不能找到,如果找到了,那该多好呀!至少有一次,至少有的时候,在这个让人诅咒的世界上,有人要找一样东西,最后万幸找到了。就这样简单,他说:我找到了。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容,把它弄丢了,又找回来了,他一定会十分幸福。
——嘿,派克斯……
——别分心,孩子,否则我们永远也找不到那个洞……
——不过有件事,派克斯……
——什么事?
——你念的是哪段故事?
——是约伯的故事,关于约伯和上帝。
他们目光没有移开管子,也没有停下来,继续慢慢地、一步一步向前走。
——故事很精彩,是不是,派克斯?
——是的,故事很精彩。
凌晨三点钟,城市还沉浸在沥青一样的黑暗里,沉浸在梦境的泡沫里,在失眠的折磨里。
玛琉斯·若巴尔还待在书桌前。煤油灯光。莫斯卡街上三层的书房。米色和绿色相间的条纹糊墙纸。书、文件、微型大卫铜像、直径一点二一米的枫木地球仪。蓄胡子男人的相框。同一个男人的画像。破损的地板和地毯。灰尘、烟草和鞋子的味道。在屋子的角落,两双,黑色的,鞋子,很破旧。
若巴尔在写东西。他三十岁左右,正在一个刚刚封好的信封上写普鲁士科学院院士的名字:恩斯特·赫尔兹。然后写上地址。他用吸墨纸把墨水吸干,检查了一下信封,把它和其他信封一起放在书桌的右角。他从文件堆里找出一张纸,然后,浏览了一下写在上面一排的六个名字。他在著名的“恩斯特·赫尔兹”的名字上画了一道线。他看着惟一剩下没有画线的名字:派克斯先生——桂尼芭。他又取出派克斯先生的那封很独特的信,那封信写在上面提到过的桂尼芭的地形图的背面。他把信读了一遍。然后缓缓取出笔和纸,开始写回信。
尊敬的派克斯先生:
我们已经收到您的来信,信里面简略地陈述了您在近期的一次实验,关于声音在金属管里传播的不尽人意的结果。很抱歉,达勒教授目前不能亲自回信给您,恳请您谅解,因为以下文字是鄙人——令人景仰的教授的秘书兼弟子玛琉斯·若巴尔写给您的。
我不得不坦诚地告诉您,在读您的来信时,达勒教授并没有掩饰他的失望情绪和表现出来的不堪忍受。你们把管子简单地放置在一片草坪上,他的评价是“不可原谅的幼稚表现”。他提醒您,在这种情况下,如果管子没有与土地隔开,空气的震动很快会被周围的物质吸收,并迅速消失。“把管子放在地上就像是用带着消音器的小提琴演奏。”——这是达勒教授的原话。他还认为,用手堵住管子口,是“幼稚的方法”(原话)。他问您为什么不采用和嘴巴大小合适的槽子,这样合乎逻辑,可以在气柱中充分传播声音的能量。至于“自听器”的假设,我可以告诉您,您关于声音的流动性的原理和达勒教授的相关理论是背道而驰的,权威的教授在评论中提出了异议。我觉得有必要原原本本地告诉您他的最后结论:“这个人是个疯子。”这个人(我告诉您是为了维护我的汇报的完整性)指的是您。
关于您那封客气的书信,达勒教授没有再做什么评论。至此,我已经完成了我作为一个卑微秘书的职责。不过也有必要(尽管我觉得自己能力有限),请允许我补充下面的文字,这绝对是我的个人观点。我认为,令人尊敬的派克斯先生,您一定要继续实验,而且要加紧实验,尽可能地得出一个比较完美的方法。因为您写的东西是绝对有创意的,如果我能作出评论的话。您一定不要因为人们的闲言碎语而停下来——请允许我说下去——也不要因为权威人士妄加评论而固步自封。如果允许的话,我可以肯定,您的作风是严谨的,要知道,就是达勒教授也不是一直对真理怀有纯洁无私的爱。他已经工作了二十六年,一直默默无闻。他想研究出一种永动机,结果几乎没有取得任何值得称道的成果。可以理解,这件事消磨着他的士气,损害着他的声誉。您可以理解,就像上天注定的一样,根据这一切,因为发现了锌管互相交流声音的巧妙系统,他被登上了报纸。在一阵媒介的鼓噪中,教授把它设置在他堂兄开的旅馆里。那位堂兄名叫阿尔弗雷德·达勒,住在布莱多内。您知道记者都是些什么人,在短短的时间里,在首都某些报纸的宣传和帮助下,达勒教授摇身一变,成为“传声孔”的发明者,成为一个可以“把任何声音传向地球另一端”的科学家。事实上,请您相信我,达勒教授并没有奢望发明什么传声孔,尽管有些实验他已经完成,这些实验也取得了令人鼓舞的成果。对于传声孔,他持有一种难以言明的怀疑态度。如果我可以再次迎合您的严谨,我将告诉您我亲自听到过的达勒教授的坦白,在几杯博若莱葡萄酒下肚之后,他向一位同事坦白:用传声孔所能听到的声音,最远就是从一家窑子门口听到二楼的包厢传来的响声。教授的同事觉得这种说法非常风趣。
我还有其他更经典的奇闻轶事告诉您,但是我的手,您一定也可以感觉得到,它越来越没有把握。我的头脑也一样。因此,请您允许我立即补充说明:我毫无保留地肯定您的热情和您对于“传声孔”未来发展的信心。最近,比奥和哈森法兹通过实验,无可置疑地提出:一种很低的声音可以通过锌管传到九百五十一米远的地方去。可以很合理地推论,大一点的声音可以传到远一百倍的地方去,也就是差不多一百公里。我有幸在去年夏天见到阿诺特教授,他向我展示了声音在空气中传播速度特殊的计算方式;他十分确切地推断,通过管子,声音可以很轻易地从伦敦传到利物浦。
在这些事实面前,您所写的展示了您准确的预测。确实,我们将要面临一个距离缩短、四通八达的世界。因为最近计算出来每秒三百四十米的声速,可以从布鲁塞尔向安韦萨发一个订货单,只要十分钟;从巴黎向布鲁塞尔下达一个军事命令,只要一刻钟。或者,请允许我举这个例子,从马赛收到一封寄自圣彼得堡的情书,不会超过两个半小时。已经是时候了,请您相信我,要打破以往的缓慢,要运用声音传播的神奇特性,把城市和国家连接起来。就这样告诉全人类:世界才是真正的祖国。还要告诉人们,一个和科学作对的人是真正的敌人。写到这里,尊敬的派克斯先生,请允许在下谦恭地告诉您:不要放弃实验。相反,您一定要想方设法改进实验程序,进一步推广您得到的结论。您虽然远离科学方面的权威人士和爱好者,但您已经迈出走向光辉新人类的第一步。
不要放弃。
我清楚地知道,我不能给您更多帮助,这并非是此刻最后一件令我伤心的事情。就此搁笔,不能和您面谈,真是遗憾,希望您能相信我。
您诚挚的
玛琉斯·若巴尔
附:不幸的是,达勒教授不能接受您的热情邀请前往桂尼芭,参加由您指挥的乐队在即将到来的七月二十六日举行的庆典演出。这次旅行会很遥远,另一方面,教授也不像以前那样有精神了。请您接受他最真诚的道歉。
此致
敬礼
玛·若
玛琉斯·若巴尔没有重新检查就叠好信纸,然后把信装入信封,在信封上写了派克斯先生的地址。他用吸墨纸吸干了墨水,盖上墨盒。然后他拿起了那五封放在书桌右角的信封,把写给派克斯先生的信加进去,并站起身来。他慢慢地走出房子,很疲惫地下了三层楼梯。他来到门房前,把那些信放在门下面。它们很整齐地叠在一起,信封上的字迹完美整洁。很奇怪,所有的信封上,后来都沾上了难以预料的血迹。
在那些信的旁边,若巴尔留下了一张纸条:
请尽快寄走。玛·若
就像预见的一样,达勒教授的学生兼秘书重新上到三楼,比刚才下去时更加缓慢、更加疲惫。他又进了上面提到的教授的书房,随即关上了门。房间似乎在他的四周旋转,他定了定神才走向书桌。
他坐了下来。
他闭上眼睛,思绪万千。
然后,他把手伸向上衣口袋,拿出了放在里面的那把剃须刀。他打开它,准确、仔细地切开了手上的动脉。
在太阳升起前的一个小时,警察在盖内高大街一个阁楼上发现了达勒教授的尸体。他全裸着躺在地上,头骨被一颗子弹射穿。距离他几米的地方,侦探发现了一个二十几岁的青年的尸体,后来证实他是菲勒普·凯斯基,法学院的学生。他身上有好几处为利器所伤,最深的伤痕在肚子上,可能是死者的致命伤。在警方的报告中还详细地记载着:尸体“不能说是完全裸着,因为死者还穿着做工精细的女式内衣”。房间里有明显的厮打搏斗的痕迹。达勒救授的死亡时间与凯斯基的死亡时间相同,都可以追溯到前一天的半夜。
当然,这件事情被刊登在首都大小报纸的头版头条。不过,为时不长,侦探们轻而易举地证实,这起死亡两人的凶杀案的主犯是玛琉斯·若巴尔——达勒教授的秘书,和凯斯基先生一起租住那间发生惨案的阁楼。在短短二十四小时内搜到他的犯罪证据,铁证如山。只有一个不利的情况阻碍了司法部门把调查进行到底:玛琉斯·若巴尔被发现因为失血过多死在达勒教授的书房——在莫斯卡街上,一所房子的四层。他的葬礼没有人参加。
让人感到奇怪,派克斯先收到了那些报纸,上面报道了那条可怕消息,只是随后收到了玛琉斯·若巴尔的信。
显然,这让他困惑。然后,按时间先后推断,没有办法联系起来,归结出一个简短又逻辑的解释。
——发生了什么事情,派克斯?
佩特站在一张椅子上。派克斯坐在他前面的桌子上。他把玛琉斯·若巴尔的信和从首都来的报纸,一一整齐地放在一起,他看着它们,企图从两件事情中找出它们之间的合理关系。
——荒唐事。
——什么是荒唐事?
——就是一生中不该做的事。
——这种事有很多吗?
——不一定。如果一个人想像丰富,可以干很多荒唐事。如果一个人很愚蠢,可能一生中一件也做不了。
事情讲得复杂了。派克斯也察觉了这一点。他摘下眼镜,试图把若巴尔、管子和其他事情抛诸脑后。
——这样说吧。一个人早上起来,做他应该做的事情,晚上就睡觉。这里有两种情况:要么心平气和地入睡;要么心神不安,无法入睡。你懂了吗?
——懂了。
——所以说,一个人要在夜晚降临的时候心平气和。问题就在这里。要解决这个问题有个非常简单的方法:保持干净。
——干净?
——内心干净,就是说,没有做什么令自己感到愧疚的事情。这就没什么复杂难懂的了。
——没有。
——问题的复杂性在于,一个人发现自己奢望那些令人羞愧的事——他十分渴望做不该做的事情,那些事情不是可怕,就是伤人。明白吗?
——明白。
——然后他就自问:我到底是怀着这种欲望生活呢,还是把它从头脑中抛弃?
——是呀!
——是呀!一个人想一想,最后决定。一百次想断了这个念头,可后来有一天,他又萌生了这个念头,决定把那件一直渴望做的事做了,他做了:这就是荒唐事。
——但是,不该干荒唐事,对不对?
——不该干。但你要注意:我们既然不是袜子,我们是人,我们活着的主要目的不是保持干净。欲望是我们所有东西中最重要的,不能随便拿它们开玩笑。这样,有的时候,值得不睡觉地去追逐一种欲望。做了荒唐事,然后付出代价。只有一件事是很重要的,到了该付出代价的时候就甭想着逃跑,得乖乖地待在那里,庄严地等着清算。这一点才是重要的。
佩特在那里想了想。
——可以做几次呢?
——什么?
——做荒唐事。
——不要做得太多,如果想要时不时睡会儿觉。
——十次?
——或许要少一点。如果是真正的荒唐事,就要少一点。
——五次?
——就当两次好了……说不定会漏掉一两件……
——两次?
——两次。
佩特从椅子上下来。他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一会儿,反复琢磨着和派克斯谈话的片段和其中的道理。然后,他打开门,走到回廊下,坐在入口的台阶上。他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个紫色的小本子,皱巴巴的,有点破旧,但自有它的尊严。他小心翼翼地翻到一张白纸,从口袋里面拿出一截铅笔,对着屋里喊道:
——279后面是什么?
派克斯低着头看报纸。他头也不抬地答:
——280。
——谢谢。
——不谢。
佩特开始慢慢地、仔细地写,有点吃力。
——280:荒唐事,一生做两次。
他停下来,想了想。又另起一行:
——然后为此付出代价。
他再读了一遍。没有问题。他合起本子,放进口袋里。
正午的阳光炙烤着整个桂尼芭。笔记本的故事,可以通过前面讲过的事件推断出来。开始,二百八十天以前,也就是佩特过八岁生日那天。那时小男孩很适时地意识到,乱七八糟的生活让人生畏,通常在绝对毫无准备的情况下,你不得不面对它。最令他不安的是——没有理由地——要生活下去,要学习的东西(那些,恰恰是,那些)很多。他看着这个世界,看到无数样东西,人和环境。他知道,仅仅学习所有这些东西的名字——所有的名字,一个一个的——也得花一辈子的时间。他没有忽略,他看出来,这里面隐含着某种自相矛盾的东西。
“这世界上矛盾的东西太多了。”他想。他在寻求一个解决问题的办法。
就像经常发生的那样,根据一般的生活经验推测,使他产生了一个念头。面对阿贝格太太交在他手上的无数张购物单,那是让他去费古松父子大商店买东西,佩特在一瞬间顿悟,解决问题的方法就在这种列单子的策略上。一个人要逐渐地学习东西,如果他把这些东西的名字都写下来,到最后,他就可以得到一个完整的单子,上面写着所有要学习的内容,每时每刻都可以查阅、更新。这是对付遗忘很有效的一种办法。他意识到,写下一件东西意味着拥有它,由此产生的满足感对人生是很重要的。这样,他一想到无数写满词语的纸张,就觉得这世界并没有那么可怕了。
“这个主意不错,”派克斯指出,“当然你不能把所有事情都写上去,记在这个小本上,但记下最主要的东西也是个不错的成果。你可以一天选一样东西,就这样。做这样一项事业得有个准则,每天写一件事。会管用的……我们算一下,十年里你就可以记上三千六百五十三种的东西,这已经是一个不错的基础了。这会使你早上起来平静一些。你不会白费力气的,孩子。”
这番话对佩特来说似乎很有说服力。他选择了“每天记一件事”的方法。在他八岁生日的时候,派克斯送给他一个小笔记本,封面是紫色的。就在当天晚上他开始了上面的工作,从此好多年这个笔记本一直伴随着他。他发现了一种十分容易接受、严格的科学思维方法。
首先,事情,写下来就是为了抵抗遗忘。
依照这个原则,佩特的知识面一天天向不同的方面拓宽。正如所有罗列的清单,佩特写的东西在态度上很明显是中立的。他所摘录的世界是局部的,缺乏层次和等级,这一点无法避免。他的记录,总是很简要,几乎是电报式的——显示了一个早熟的头脑,意识到了生活的秘密,错综复杂和多样性的实质。为什么有月圆月缺,警察是什么,每个月的名字,人什么时候哭,自然及望远镜的目的,腹泻的原因,什么是幸福,快速系鞋带的方法,城市的名字,棺材的作用,怎样成为圣人,地狱在哪里,钓鳟鱼的基本方法,自然中常见的颜色,牛奶咖啡的配方,名狗的名称,风的去向,一年中的节庆,心在哪个方位,世界末日是什么时候……诸如此类。
——佩特真怪异。
人们这样说。
——是人生很怪异。
派克斯说。
确切地说,派克斯不是佩特的父亲。也就是说,佩特没有父亲,也没有母亲。也就是说,故事并不简单。
他是在出生不到两天时被发现的,包在一件黑色的男式茄克里,被放在桂尼芭教堂的门前。是阿贝格遗孀把他抱回家抚养的,她是一个五十岁左的女人,在全城很受尊重。准确说来,她不叫阿贝格,也不是一个寡妇。这个一言难尽。
二十多年前,在姐姐的婚礼上,她认识了仪表堂堂、有一定抱负的少尉。三年时间里,她和他建立了频繁且越来越亲密的通讯往来。在最后一封信里,少尉向她提出了谨慎却又明确的求婚。这和派克斯在读玛琉斯·若巴尔信的那一刻情况类似,那封信到桂尼芭时已经晚了。十二天之前,一发十公斤重的炮弹突然使少尉娶妻的事情化为云烟:一切无法扭转。那个好女人往前线写了三封信,在信里再三表示了这场婚姻的可行性。那三封信全部被退了回来,还附上了卡琉斯·阿贝格少尉的死亡声明。如果是别的什么女人,可能会放弃。但她没有。既然不可能拥有一个幸福的未来,她就为自己建立一个幸福的过去。她告诉桂尼芭的乡亲们,她的丈夫英勇地战死在疆场上。她要别人从那以后叫她阿贝格遗孀。在她的言谈里,她开始越来越多地描述以前有趣的轶事,她的假设的婚姻生活。她经常会庄重地插入这样的言辞:“就像我亲爱的卡琉斯说的那样……”接着说一些不是很尖刻却又合情合理的人生格言。实际上,少尉从来没有说过那些话,也没有写过。但对于遗孀阿贝格来说,那没有什么区别。事实上,三年里她同那些信结了婚。还有比这更离奇的婚烟。
另一方面,从上面讲述的故事中可以推断,阿贝格太太是一个富于幻想而且坚持己见的人。因此,人们不会为佩特的茄克的故事感到惊异,她把那也归结成一种明显的命运的暗示。当佩特满七岁的时候,阿贝格寡妇从衣柜里面拿出那件黑色的茄克(当初就是在那件茄克里发现佩特的),她给他穿上。那件衣服直拖到他膝盖下面。最上面的扣子像个豌豆,袖子也空荡荡地晃来晃去。
——佩特,好好听我说。这件茄克是你父亲留下的。他既然留下这个,就一定有他的理由。那么就尽量去理解它。你会长大。事情会是这样:如果有一天你长大了,可以合适地穿上这件衣服,你就离开这个微不足道的小地方,去首都闯荡。如果你长不到那么大,你就留在这里,无论如何你都会是幸福的,就像我亲爱的卡琉斯说的那样,“幸福之花开在上帝种它的地方”。你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
——那就好。
在某些重要的场合,派克斯不完全赞同阿贝格太太所采用的近乎军人的风格,显然那是沿袭她少尉丈夫的习惯。可是,就茄克这件事,他觉得没什么可说的。他承认她的那一席话很有见地。因为,在人生的迷雾中,一件茄克完全可以作为一种有用可信的参照物。
——再说,茄克也没有多大,你能长到那么大。
他对佩特说。
为了顺利地抚养他,阿贝格寡妇特意制订了食谱,出色地协调了她拮据的经济状况(一笔军队的抚恤金,事实上从来没有人想着寄给她)同小男孩需要的基本热量和维他命的矛盾。从派克斯那方面,提供给佩特一些像上面提到过的必要保障,那不是最直接的,而是教育一个人成长的金玉良言,最简单的方法是让他尽可能地站立着。
——这有点像管子里的声音,如果管子有弯的话,声音就很难通过。对你来说也是一样的道理。只有在直立的情况下,你内部的力量才能毫无阻碍地生长,不用拐弯,不会浪费时间。站着吧,佩特,把管子尽可能地放直。
佩特尽量使管子直。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他要那样使用椅子,是的,他是要站在椅子上面。
——坐下吧,佩特。
人们说。
——谢谢。
他说,然后爬上椅子站在上面。
——这也是教育的极致。
阿贝格寡妇说。
——大便不是什么优雅事,但也有它的好处。
派克斯说。
佩特就这样长大。他站在椅子上,中餐和晚餐都吃鸡蛋,每天在紫皮本上记一件实事。他穿着那件宽大的茄克,就像是信装在信封里,信封上面写着他的归宿。他被自己的命运包着行走,就像所有人。但是,只有他自己的命运,可以用肉眼凡胎看得见。他从来没有到过首都,因此他无法想像自己具体在追求什么。在某种程度上,他已经明白,游戏的本身在于长大。他要全力以赴地赢得它。
然而,到了晚上,在被子下面,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他尽可能地悄无声息,带着惴惴不安的心境,尽量缩成一团。正像一根扭曲的管子,就是用大炮发射声音,也不会有声音传出。他睡着了,梦见一件遮天盖地的大茄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