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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术师 约翰·福尔斯 5109 字 2024-02-18

“要是我压根儿就没能找到你呢?”

“某个休斯太太到了时候就会请你吃午饭。”

“仅仅如此吗?”

“当然不是。她会写一封信。”她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我亲爱的于尔菲先生,我必须解释,我是从英国文化委员会弄到你的名字的。我丈夫,也就是拜伦勋爵学校的第一位英文教师,最近去世了。在他的个人文件里,我们发现了一份我迄今不知道的材料,写的是一次不同寻常的经历……”她睁开眼睛,略带疑问地扬起眉毛。

“那么我什么时候来呢?还要等多久呢?”

“这个我恐怕不能告诉你。”

“你不告诉我。”

“不是这样。这不是由我决定的。”

“看来只有一个人需要做决定。假如她——”

“正是这样。”

她伸手从身边的壁炉架上一件饰物后面取出一张照片。

“照得不很好。本吉用他的勃朗尼相机拍的。”

照片上是三个骑马的女人。一个是莉莉·德·塞特斯。第二个是冈希尔德。第三个,居中的,是艾莉森。她显得不自在,冲着镜头笑。

“她见过……你的女儿吗?”

她那蓝灰色的眼睛直视着我:“如果你想要,可以拿去。”

我不买她的账。

“她在哪里?”

“你可以搜查这所房子。”

她望着我,手支着下巴颏,坐在她那金黄色的椅子里,不愠不火,胸有成竹。她为何如此我不知道,但她确实镇定自若。我觉得自己像一条毫无经验的小狗在追一只狡猾的老兔子,每次都扑个空。我看了看艾莉森的照片,把它撕成四片,扔入窗边一张小桌上的一只烟灰缸里。沉默最后还是被她打破了。

“我可怜的充满怨恨的年轻人,让我告诉你一个道理。爱很可能只是自身爱的能力的一种表现,而不是另外一个人有多么可爱。我认为艾莉森具有罕见的热爱和忠诚的能力。相形之下我比她逊色得多。我觉得这非常宝贵。我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说服她不要低估她所拥有的这份能力,我认为她今生直至现在都低估了自己的这种能力。”

“你的心肠太好了。”

她叹了口气:“你又在讽刺我。”

“哦?那你指望什么?懊悔的眼泪?”

“讽刺挖苦的话虽然很难听,但是非常发人深省。”

一阵静默。过了一会儿,她又接着说。

“你真是个最幸运也最盲目的年轻人。幸运的是因为你生来对女人有些魅力,虽然你不愿意在我面前显示这种魅力。盲目指的是你手中握有一个纯粹的女人。难道你没有意识到艾莉森具有女性能奉献给生活的最可贵的品质吗?与之相比,教育、阶级地位、背景等东西,全都不值一提。而你让它溜走了。”

“你的两个女儿功不可没。”

“我的女儿们只不过是你的自私的人格化。”

一股闷闷的、深深的怒火,逐渐在我胸中形成。

“恰好我——愚蠢地如你希望的——爱上她们中的一个。”

“就像一个不择手段的收藏家爱上他要的一幅画,将会不择手段去获取它。”

“只不过这不是一幅画。是一个女人,她的道德只相当于皮加勒广场一个饱经沧桑的妓女的水平。”

她沉默了一会儿,仿佛典雅的客厅也发出了责备。接着她平静地说:“措辞激烈。”

我转向她:“我开始怀疑你知道多少。首先,你的不那么贞洁的女儿——”

“她做了些什么我一清二楚。”她平静地面对我坐着,但坐得更直了一点。“我也完全知道她这么做的原因。但是如果我把原因也告诉你,那就毫无保留了。”

“要我把那边的两个人叫过来吗?告诉你儿子,他姐姐是如何表演的——我想这是个委婉的说法——一个星期和我,下一个星期和一个黑鬼?”

她又沉默了一阵,似乎是想把我说过的话隔离开。就像你故意不回答问题以冷落发问者一样。

“只因为他是个黑人,事情就坏得多吗?”

“起码是不会更好。”

“他是一个很聪明又很有魅力的男人。他们在一起睡觉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你赞成他们这样做吗?”

“无人征求我的许可,也不必要。莉莉已经是成人了。”

我愠怒地朝她冷笑了笑,把目光转向窗外看花园:“现在我知道你为什么种这么多花了。”她转过头,对我的话表示不理解。我说,“你是为了掩盖硫磺的臭味。”

她站起来,一只手搭在壁炉台上,注视着我在屋里踱来踱去,神情依然平静、机警。她耍弄我就像在玩一只风筝。我可以向下跌,向上腾,但她拽着绳子。

“你是否准备不打断我的话继续听下去?”

我看了看她,随后耸耸肩表示同意。

“很好。现在我们首先解决什么是正当性行为,什么是不正当性行为的问题。”她的声音是平和的,平淡得如同一个决心在外科手术中排除性别干扰的女医生。“不要因为我住在一所安妮女王时代的房子里,就认为我会像我们国家的多数人一样,恪守安妮女王时代的道德规范。”

“我绝对没有这种想法。”

“你想听吗?”我走到窗前,背冲着她。我感到我终于把她逼进了一个角落;我必须把她逼进一个角落。“我该怎么向你解释呢?如果莫里斯在这里,他会告诉你,性快感比其他快感来得强烈,但没有什么本质的差别。他会告诉你,性在我们称之为爱的关系里只是一个组成部分,而不是最重要的部分。他会告诉你,最重要的是诚实,是两个人思想上建立起来的信任。是他们的灵魂。是你的意愿。真正的不忠是掩盖性不忠。因为唯一不应该介入到两个相爱的人之间的东西是谎言。”

我盯着外面的草坪。我知道她所说的一切全是事先准备好的,也许早就背下来了。这是一篇基调演讲。

“你竟敢对我布道吗,德·塞特斯太太?”

“你竟敢装作你不需要这篇布道词么?”

“瞧——”

“请听我说。”如果她的声音包含有哪怕一丁点的尖刻或傲慢,我是不会听她说的。但她的声音出人意料地柔和,几乎带着恳求。“我是在试图解释我们的立场。早在二十年前,莫里斯就已经说服了我们,应该把通常的性行为禁区从我们的生活中扫除出去。这不是因为我们比其他人不道德,而是因为我们更道德。我们试图在自己的生活中身体力行。我在抚养孩子的方式上也试图加以贯彻。我必须让你明白,性对于我们来说,对于我们所有帮助莫里斯的人来说,都不是一件重要的事。或者说不像它在大部分人的生活中那样重要。我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我不肯回头看她。

“在大战前,我两次扮演过类似莉莉对你扮演的角色。我当时无备而做,她如今有备而为。我当时有多得多的禁忌要革除。我还有一个我在性和其他更重要的方面都深爱着的丈夫。但既然我们已经如此深入你的生活,我应该告诉你,即便在我丈夫活着的时候,在他完全知情和同意的情况下,我有时也把自己给了莫里斯。在战争期间则轮到他,他也有个印度情妇,是我完全知情并同意的。但我相信我们的婚姻是一桩十分完美的婚姻,一桩十分幸福的婚姻,因为我们遵从两条基本规则。我们从来不向对方撒谎。另外一条……得等我对你更了解以后才能告诉你。”

我转过头来,充满蔑视。我觉得她的平静令人不舒服,在心底酝酿着暴怒。她又坐下了。

“当然,如果你愿意生活在一个有一套既定思想和作风的世界里,我们所做的,我的女儿所做的,便令人作呕。但是你也应该记住,还有另外一种可能的解释。她也许是十分勇敢的。我和我的孩子们都不装作是寻常人。以她们的成长方式,不是做寻常人的。我们富有而聪明,我们想过富有、聪明的生活。”

“你们真幸运。”

“当然。我们很幸运。我们同时也接受生存抽奖的好运气所赋予我们的责任。”

“责任!”我又转过身,背冲着她。

“你真的认为我们这样做只是为了你吗?你真的相信我们不是在……制定人生旅程?”她用更和缓的声音接着说,“我们所做的一切对我们来说都是一种必需。”她的意思是说,不是自我放纵。

“全是出于免费淫秽的需要。”

“全是出于一项非常复杂的实验的需要。”

“我希望我的实验是简单的。”

“简单实验的日子已经过去了。”

我们之间又是一阵沉默。我依然充满怒气;想到艾莉森被控制在这样一个女人手里,有点不寒而栗,就像一个人听说自己所爱的乡间被卖给了房地产开发商。同时我又感到自己落伍了,被遗弃了。我不属于这个外星球的世界。

“我知道年轻人会嫉妒你。”

“如果我把这个故事讲给他们听,他们就不会嫉妒了。”

“那他们就会可怜你胸襟狭窄。”

她走到我身后,把手放在我肩上,把我转过来。

“我像个坏女人吗?我女儿呢?”

“好坏看行动,不是看外貌。”我的声音颇生硬。我想挪开她的胳膊,挣脱出来。

“你绝对认为我们的行为纯粹是出于邪恶吗?”

我垂下眼睛。我不肯回答。她把手挪开,但仍站在我面前的近处。

“你能不能给我一点点信任——就一小会儿?”我什么也没说,她接着往下说,“你可以不断给我打电话。如果你想监视这房子,可以这么做。但我要提醒你,你看不到你想见的人。只有本吉和冈希尔德和我中间的两个孩子,他们下星期从法国回来。现在你想等的人只有一个。”

“这话应该由她自己来对我讲。”

她看着窗外,然后又侧视着我:“我真的很想帮助你。”

“我要见艾莉森。不要帮助。”

“现在我能否称呼你尼古拉斯?”我转过身,走到桌子旁边,盯着桌上的照片看。“很好。我不再提什么要求了。”

“我可以去找一家报纸,把这个故事卖给他们。我可以毁掉你的整个该死的……”

“正如你可以把那鞭子狠狠地抽在我女儿的背上。”

我用锐利的目光反盯着她:“那是你?在轿子里?”

“不是。”

“艾莉森?”

“告诉过你了。是空的。”她迎着我不信的眼神,“我可以告诉你。那不是艾莉森。也不是我自己。”她冲着我狐疑的表情微笑,“好吧,也许里面真有一个人。”

“谁!”

“某个……在这世上挺有名的人。也许你能认出他的脸。就这么回事。”

她的几丝同情开始渗入我的愤怒。带着礼节性的表情,我转过身,向门口走去。她追着我,从桌上抓起一张纸。

“请带上这个。”

我看到纸上列有名字、出生日期;一九三三年二月二十二日休斯改姓为德·塞特斯;电话号码。

“这什么也不能证实。”

“能。到索默塞特宅去。”

我耸耸肩,心不在焉地将纸片塞进口袋,看也不看她就往外走。我使劲把大门打开,走下台阶。她跟着我,但停在台阶顶上。我站在车子的驾驶座门旁,恶狠狠地盯着她。

“我再来见你之前,会先到地狱去看艾莉森。”

她张开嘴,似乎要回答,但又改了主意。她脸上显出一种责备的神情,还有一份耐心,仿佛对着一个任性的孩子。我觉得第一种表情纯属多余,第二种表情令人愤怒。我坐进车里,发动了车子。在我开走时,我从镜子里瞥了一眼她的身影,在意大利托斯卡纳式的走廊上。她仍然站在那里,似乎舍不得我走,这显得十分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