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也纳。最后几辆有轨电车,在夜色中悄悄行驶。玛丽亚伊尔菲—斯特拉斯,我们感到恐惧占据我们的心。再走几步,我们就又要到协和广场。乘地铁,一连串令人放心的车站:杜伊勒里公园、王宫、卢浮宫、夏特莱。我们的母亲,在孔蒂滨河街等候我们。我们会喝一杯薄荷茶,望着河中客轮投到我们房间墙壁的影子。我们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爱巴黎,爱法兰西。一月份的一天夜晚,我们的表兄,这位犹太画家,摇摇晃晃地走在蒙帕纳斯街区这边,在气息奄奄中喃喃说道:“卡拉,卡拉,意大利。”他偶然生在意大利的里窝那城,本来也可以生在巴黎、伦敦、华沙,随便什么地方。我们是在塞纳河畔布洛涅出生的,属于法兰西岛省。离这里很远,杜伊勒里公园。王宫。卢浮宫。夏特莱。美妙的拉法耶特夫人。绍德洛斯·德·拉克洛斯36。邦雅曼·德·贡斯唐37。这位难得的斯丹达尔。命运曾经恶搞了我们一下。我们再难见到我们的国家了。在玛丽雅伊尔菲—斯特拉斯、维也纳、奥地利,总像丧家犬一样饿死。谁也保护不了我们。我们的母亲不是死了,就是疯了。我们也不知道我们的父亲在纽约的住址。同样,莫里斯·萨克斯的地址、阿德里安·德比戈尔的地址,也都一概不甚了了。至于夏尔·列维—旺多姆,给我们留下的那种好印象,就没有必要再去回想了。达尼娅·阿西塞夫斯基,因为听从了我们的建议送了命。德·埃萨尔也死了。洛依佳想必逐渐习惯了异国的妓院生活。穿越我们生活的那一张张面孔,我们不会费力去紧紧抱住,搂住不放,去爱他们。再小的举动,都无能为力了。
我们到了布尔加坦,坐到一张长凳上,忽然听见木制假肢踏地面的声响。一个汉子朝我们走来,一个有残疾的大汉……他的双眼闪着磷光,而他那一缕头发和小胡子,也在黑暗中发亮。他咧着嘴的笑态令我们心跳。他伸着左臂,臂膀终端是一副铁钩。我们猜得不错,在维也纳曾遇见过他。命运的安排。他身穿奥地利下士军装,让我们越发害怕了。他吼叫着,威胁我们:“六百万犹太人!六百万犹太人!”他哈哈大笑,笑声直透我们的胸膛。他企图用铁钩剜我们的眼睛。我们慌忙逃跑。他边追赶边重复:“六百万犹太人!六百万犹太人!”我们跑了很久,穿过一座死城,一座伊斯城。霍夫堡、金斯基宫、洛布科维茨宫、帕拉维西尼宫、波西亚宫、维切克宫……铁钩上尉还在我们后面追赶,他扯破嗓门唱着《希特勒民众》,用木制假肢敲打着铺石路面。我们似乎是这城中惟一的居民。我们的敌人杀了我们之后,就可能像幽灵一样,在这些空空如也的街道上游荡,一直到时间终了。
格拉本街道的灯光照亮我的思想。三名美国游客说服我相信,希特勒死了很久了。我拉开几米距离跟随他们。他们踏上多罗特阿—加斯大街,走进头一家咖啡馆。我坐到餐厅的里端,身无分文,对伙计说我在等人。他微笑着给我拿来一份报纸。我看报才知道,昨天夜里,阿尔贝特·施佩尔和巴勒杜尔·冯·希拉赫从斯潘多监狱出来,乘坐黑色梅赛德斯轿车走了。希拉赫在柏林希尔顿饭店召开新闻发布会,他明确表示:“很遗憾让大家等了这么久。”他在照片上穿一件套领线衫,无疑是开司米的。苏格兰制造。绅士。从前纳粹德国时期,维也纳的区长。五万犹太人遭残害。
*
一位棕褐色头发的女子,手掌托着下颏儿。我心想她神态如此忧伤,独自待在这些喝啤酒的顾客中间干什么。毫无疑问,她属于我所优选的人种:这类人面部线条很突出,但是很脆弱,看得出来饱受苦难。如果不是拉斐尔·什勒米洛维奇,换了另一个人,他一定会拉住这些弱者,恳求他们恢复生活的信心。而我呢,我总是杀掉我爱的人。因此,我所选择的人都特荏弱,毫无自卫能力。譬如说,我就是惹我母亲忧伤致死——她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驯顺。她哀求我治好肺结核。我却冷冷地对她说:“肺结核,这病就治不了,潜伏在这里,必须养着它,就像包养一名舞蹈女演员。”母亲垂下脑袋。后来,达尼娅请求我保护她。我却递给她一个吉列牌特种钢刮胡刀片。不管怎样,我那是迎合她的渴望:陪伴一个肥胖的大活人,她会感到非常无聊的。就在那胖人向她炫耀春天大自然的魅力时,她却偷偷地自杀了。至于德·埃萨尔,我的兄弟,我的惟一朋友,不正是我破坏了他的刹车,让他在极安全的情况下出车祸丧命的吗?
那年轻女子以惊奇的目光打量我。我想起列维—旺多姆讲过的话:用溜门撬锁的方式闯入人们的生活。我坐到她的餐桌旁。她嘴角浮现一丝微笑,那忧伤的神态令我心喜。我当即决定要信赖她。何况她有一头棕褐色头发。金黄色肌肤,粉红色脸颊,瓷器一般的眼睛,这些都触动我的神经。浑身上下都显示健康和幸福,大大吊起我的胃口。我的方式的种族主义。大家会谅解一个患肺结核的犹太人有这种成见。
“您来不来?”她问我。
她的声调十分亲热,我不由得心下决定,写一部出色的小说:《什勒米洛维奇在女人国》,要题赠给她。我要在书中追述一个犹太人处于困难,如何到女人家中避难。没有女人,就没法儿活在这世上。男人嘛,过于严肃了。过于耽于他们美好的空想、他们的志向:政治、艺术、纺织工业。必须先赢得他们的敬重,才能获得他们的帮助。他们做不出一件无私的举动。理性。哭丧面孔。吝啬。自命不凡。眼看我饿死,男人也不会救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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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离开多罗特阿—加斯大街。从这一时刻起,我的记忆就模糊了。我们沿格拉本街走去,又往左拐,走进一家比前面那家大得多的咖啡馆。我喝酒,吃饭,身体又有了气力,而伊尔达——这是她的名字,就以爱怜的目光看着我。我们四周每张餐桌,都围坐着好几个女人。都是妓女。伊尔达也是个妓女。她刚刚发现,拉斐尔·什勒米洛维奇适合做她的淫媒。将来,我叫她玛丽姿比勒:阿波利奈尔提起那个“当杈杆的棕发犹太人”,当时就想到我了。我是这里的老板:给我端上烧酒来的伙计,长得像列维—旺多姆。德国士兵到我这场所寻求安慰,然后再重新开赴俄国前线。有几次,海德里希38还亲自来拜访我。他偏爱达尼娅、洛依佳和伊尔达,我的几位最漂亮的姑娘。他在犹太姑娘达尼娅身上翻滚的时候,丝毫也没有厌恶之感。不管怎么说,海德里希也算是半个犹太人。希特勒睁只眼闭只眼,不管他副手的情欲。同样,他们也放过了我,拉斐尔·什勒米洛维奇,第三帝国最大的淫媒。我的这些女人为我组成了城墙。多亏了她们,我才不会去尝奥斯维辛集中营的滋味。万一维也纳的区长改变了对我的态度,那么达尼娅、洛依佳和伊尔达用一天工夫,就能凑齐我的赎金。我想五十万马克就足够了,鉴于一个犹太人的命还不值绞死他的绳索钱。盖世太保会闭上眼睛装作看不见,任凭我逃往南美洲。没必要考虑这种可能性:多亏了达尼娅、洛依佳和伊尔达,我对海德里希具有很大影响力。她们会从他手里拿到他和希姆莱共同签署的一份文件,证明我是第三帝国的荣誉公民。不可或缺的犹太人。只要女人保护您,一切都迎刃而解。从一九三五年起,我成了爱娃·布劳恩的情夫。希特勒首相总把她一个人丢在贝希特斯加登。我立刻想到,我可以从这种局面大捞好处。
我是在伯格霍夫别墅周围转悠时,头一次碰见爱娃。彼此一见钟情。希特勒每月来一次上萨尔兹堡。我们相处得很好。他诚心诚意接受,我在爱娃身边充当骑士的角色。这一切在他看来无足挂齿……晚间,他向我们谈论他的计划。我们就像两个孩子似的听他讲。他任命我为党卫军成员,首相荣誉卫士。我一定得找到爱娃·布劳恩的那张照片,她在上面写了:“赠给我的犹太青年,我的情人什勒米洛维奇。——你的爱娃”
伊尔达抬手轻轻按在我的肩膀上。时间晚了,顾客都离开了咖啡馆。伙计在柜台上看《明星报》。伊尔达站起身,往自动电唱机投币口投了一枚硬币,查拉·利恩德的声音立刻响起来,宛如一条沙沙的缓慢河流,抚慰着摇晃我。她唱《我站在雨中等待》。她又唱《爱的开始总有红玫瑰》。爱情的结局也往往有吉列牌特种钢刮胡刀片。伙计请求我们离开咖啡馆。我们来到一条凄清的林荫路。我在什么地方?维也纳?日内瓦?巴黎?这位挽着我手臂的女人名叫达尼娅、洛依佳、伊尔达,还是爱娃·布劳恩?后来,我们到了一座广场中央,对面矗立着明亮的教堂。是圣心教堂吗?我颓然坐到水力升降机的长凳上。有人开了门,一大间白墙的屋。一张有天盖的床铺。我进入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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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结识了伊尔达,我的新女友。尽管她黑头发,娇小的脸蛋儿,她还是个雅利安姑娘,半个德国人和半个奥地利人。她从手包里掏出好几张父母的照片。两个人都不在世了。父亲在柏林死于轰炸中,母亲被哥萨克骑兵劈开了肚肠。真遗憾早先没有认识莫祖什拉格,这个古板的党卫军队员,也许能成为我的岳父,他的结婚照我很喜欢:莫祖什拉格和他年轻的妻子都戴着纳粹卐字袖标。另一张照片我特别喜欢:莫祖什拉格在布鲁塞尔,以他整齐的军装和扬起不屑的下颏儿,要吸引看热闹的人注意力。这家伙可不是等闲之辈:他是鲁道尔夫·赫斯和戈培尔的同学,还跟希姆莱称兄道弟。希特勒也曾亲口表示,要授予他十字勋章:“斯科泽尼和莫祖什拉格绝不会让我失望。”
为什么在三十年代,我没有遇见伊尔达呢?莫祖什拉格太太在给我准备克诺代尔糕点。她丈夫亲热地拍拍我的脸蛋,对我说道:
“您是犹太人?我的孩子,这事儿我们来解决!娶我女儿吧!余下的事儿包在我身上!忠实的亨利希会表示理解的。”
我向他表示感谢,但是我无需他的帮助:作为爱娃·布劳恩的情人、希特勒的心腹,我早就是第三帝国官方承认的犹太人了。直到最后,我的周末都在奥伯萨尔兹堡度过,那些纳粹要员都会对我表示极大的尊敬。
*
伊尔达的房间在一座老私人公馆,贝克—斯特拉斯的顶层,其特点是面积很大,天棚很高,床铺有天盖,以及镶了玻璃的窗洞,屋子中央吊着一只鸟笼,养了一只犹太夜莺。靠里端左侧安放一匹木马。几个巨大的万花筒散放在各处,上面贴有标牌:“纽约,什勒米洛维奇公司制造”。
“肯定是个犹太人,”伊尔达对我讲心里话,“无所谓,他毕竟制造了出色的万花筒。万花筒我喜欢得要命。您往里瞧瞧这只,拉斐尔!一张人脸,由上千发光的碎片组成,形状不断地变化……”
我本想告诉她,这些小杰作的制作者正是我父亲,可是,她讲犹太人的坏话,说犹太人借口家人在集中营被杀害,就要求赔偿金,他们将德国的钱财搜刮干净,开着梅赛德斯轿车到处跑,喝着香槟酒,而可怜的德国人却致力重建自己的国家,生活在贫困中。哼!这帮混蛋玩意儿!他们先是腐蚀了德国,后来又把德国变成大妓院。
犹太人赢得了战争,杀害她的父亲,强奸了她母亲,她死抱着这种念头不放。最好等些日子,再给她看看我的家谱。在那一时刻之前,我在她眼里还是法国人魅力的化身、醉醺醺的火枪手,体现着“巴黎制造”的放肆、优雅和机智。伊尔达不是夸我讲法语非常有韵味吗?
“我就从来没有听到一个法国人讲母语有您讲得这么好!”她一再这么说。
“我是都兰人,”我向她解释,“都兰人讲法语最纯正了。我名叫拉斐尔·德·希农堡,不过,您不要告诉任何人:我已经把护照吞到肚里,以便隐姓埋名。还有:作为一个地道的法国人,我觉得奥地利菜肴太—臭—了!我想念橙子炖鸭、圣乔治夜红葡萄酒、索泰尔纳白葡萄酒、布雷斯地区的小肥鸡!伊尔达呀,我一定要带您去法国,问题在于,您要稍微变得文明点儿!伊尔达,法兰西万岁!你们全是野蛮人!”
她力图让我忘记奥地利日耳曼的粗鲁;向我谈起莫扎特、舒伯特、雨果·冯·霍夫曼斯塔尔。
“霍夫曼斯塔尔?”我接口说道,“那是个犹太人,我的小伊尔达!奥地利是犹太殖民地。弗洛伊德、茨威格、施尼茨勒、霍夫曼斯塔尔,全是犹太人!”
“我看您就未必能给我举出蒂罗尔地区大诗人的名字!在法国,我们决不允许遭到这样的入侵。蒙田、普鲁斯特、路易—费迪南·塞利纳,他们就是有心将我们的国家犹太化也不可能得逞。我们还有龙沙和杜贝莱,他们常备不懈!再说了,我的小伊尔达,我们法国人,根本不区分德国人、奥地利人、捷克人、匈牙利人和其他犹太人。尤其不要对我提起您那位爸爸,莫祖什拉格,党卫军分子,也不要提起那些纳粹。那全是犹太人,我的小伊尔达,纳粹分子就是组成冲锋队的犹太人!想一想希特勒吧,这个可怜的小下士,战败了,在维也纳街头流浪,浑身瑟瑟发抖,快要饿死了!希特勒万岁!”
伊尔达听我讲,眼睛睁得老大。用不了多久,我就要告诉她其他更为残酷的事实。我要向她透露我的真实身份。我还要挑选好时机,对着她耳朵轻声吟诵,那位陌生的骑士向宗教裁判所大法官之女的表白:
谢诺拉,我呀,您的情人,
家父唐·伊萨克以色列子孙,
萨拉戈萨犹太教大博士,
非常博学而享有盛名。
伊尔达肯定没有读过海涅的这首诗。
*
夜晚,我们经常去普拉特,嘉年华给我留下强烈的印象。
“您瞧吧,伊尔达,”我向她解释道,“嘉年华悲惨极了。譬如说迷人的河流:您同几个伙伴登上一条小船,顺流而下,到达的时候,您的后颈就挨了一颗枪子儿。那里也有镜子长廊、高低起伏的滑车道、旋转木马、射箭。您对着变形镜子,脸颊没肉了,胸部只剩下骨骼,会把您吓个半死。滑车道的吊斗不断脱离轨道,您的脊椎骨非折断不可。旋转木马四周,围了一圈弓箭手,他们射出带毒的小箭,有的会射进您的脊梁骨。木马不停地旋转,时而也会让残尸断肢给卡住。于是,弓箭手就清场,给新来的人腾地方。有人请看热闹的人三五一群,聚在打靶场里。弓箭手应当瞄准靶子,但是放出的箭有时也失准,射中一只耳朵、一只眼睛,或者一张微开的口。弓箭手射中靶子,就得五分,箭射偏了就减五分。总分最高的弓箭手,就由一位金发的波美拉尼亚女孩授予银纸做的勋章,戴上巧克力做的骷髅头。我还忘了告诉您,糖果店里卖摸彩的彩袋:购买者总能从彩袋里摸出氰化蓝水晶饰物,带有说明书:‘大胆吃吧!’氰化物的彩袋,面向所有人!六百万!我们在特伦西安斯塔得很快活……”
在普拉特旁边,有一座大公园,是情侣散步的场所。傍晚时分,我拉着伊尔达,来到繁枝茂叶之下,近前大片大片鲜花、蓝莹莹的草坪。我一连扇了她三个大耳光。瞧见她嘴唇连合部位流出鲜血。我很高兴。实在高兴啊。一位德国姑娘。曾经爱过一名党卫军青年,托坦科夫。我这个人相当记仇。
现在,我不由得滑向倾诉的斜坡。我在上文已经明确表示,我并不像格列高里·派克。我没有那个美国人的体魄,也不像他那样“总是微笑”。我像我的表兄,犹太画家莫迪里阿尼。有人称他“托斯卡纳的基督”。有谁要影射我这肺结核患者的漂亮面孔,我就禁止他使用这个绰号。
说起来,我不像格列高里·派克,同样不像莫迪里阿尼。我酷似格劳乔·马克斯:眼睛一样,鼻子一样,胡子也一样。更为糟糕的,我是犹太人苏斯的孪生兄弟。不惜一切代价,也得让伊尔达觉察到。这一周以来,她对我狠不起来。
*
在她的房间,播放着《霍斯特·威塞尔之歌》和《希特勒战士》的录音,她保存这些歌曲是为了纪念她父亲。斯大林格勒的秃鹫和汉堡的磷光,将要啮噬这些战士的声带。每个人都会轮到。我弄到了这两张唱片。为了谱写我的《犹太纳粹安魂曲》,我同时播放国际纵队的《霍斯特·威塞尔之歌》和《统一战线》。然后,我再掺进《希特勒战士》,即犹太人和德国共产党人的最后呼声,那个塔尔曼·科隆的颂歌。接着,在《安魂曲》结尾,用瓦格纳的《诸神的黄昏》来追思烈火中的柏林,以及德国人民的悲惨命运,同时为奥斯维辛集中营死者的连祷,则提示押运去六百万条狗的警察局待领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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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尔达不工作,她的收入来源令我不安。她向我解释说,她卖掉了一位去世的姨妈在比德迈耶的房产,拿到两万先令,现在花剩下四分之一了。
我对她谈了我的担心。
“您就放心吧,拉斐尔。”她对我说道。
她每天晚上都去萨舍饭店的蓝酒吧,瞄准最阔气的顾客,向他们兜售她的魅力。三周下来,我们就有了一千五百美元。伊尔达喜欢上了这项活动,发现这其中的纪律和严肃认真的精神,这正是她身上一向缺乏的。
她自然就认识雅思敏。这个年轻女子也总光顾萨舍饭店,向美国过客推荐她的黑眼睛、暗红的肌肤、东方女子的忧郁之态。
她们先是交换了各自活动的想法,随即就成为莫逆之交。雅思敏就住到贝克—斯特拉斯来,有华盖的大床足能睡下三个人。
组成土耳其后宫的这两个女人,这两个温柔可爱的妓女,雅思敏很快最受宠爱了。她跟你谈她的出生地伊斯坦布尔、那座加拉太塔,以及瓦利底清真寺。你会产生强烈的渴望,前往博斯普鲁斯海峡。维也纳已经入冬了,你挺不过这个冬季。一开始下雪,你就更紧抱着你这土耳其女友的身子。你离开维也纳,去意大利,看望的里雅斯特城的表兄弟,纸牌制造商。然后,再到布达佩斯特拐个小弯儿。布达佩斯特没有表兄弟了。全被清除了。到了你的家族的摇篮,萨洛尼卡,您看到的是同样凄凉的景色:这座城市的犹太移民,也曾引起德国人的强烈兴趣。在伊斯坦布尔,你的表姐妹萨拉、拉舍尔、狄娜和布朗卡,一起庆贺浪子回来。你恢复了生活的乐趣,又爱吃阿拉伯香甜糕点了。开罗的那些表兄弟等你去,等得已经很焦急了。他们向你询问我们流亡到伦敦、巴黎和加拉加斯的表兄弟们的消息。
你在埃及逗留一段时间。你已身无分文,便在塞得港组织一场集市演出,让所有老伙伴都登台献艺。喜欢看热闹的人每人花二十第纳尔,就能观赏希特勒在笼子里朗诵《哈姆雷特》的独白,戈林和鲁道尔夫·赫斯表演高空杂技,还能观赏到希姆莱及其知识渊博的一群狗、耍蛇者戈培尔、吞刀者冯·希拉赫、流浪的犹太人朱利乌斯·施特赖谢尔于一九四六年十月他以违犯人道罪,被纽伦堡国际军事法庭判处绞刑。表演的节目。再往前走走,就是你的舞女们,“通敌合作的美人儿”,即兴表演一场“东方”活报剧:罗贝尔·布拉西拉希此段以下的历史人物,均是与德国合作的法奸。在剧中打扮成苏丹,德里厄·拉罗歇尔扮演舞女,阿贝尔·博纳尔扮演后宫老太婆看守,博尼和拉丰则扮演血腥的大臣,而马约尔·德·吕佩就扮演传教士。维希游乐园你那些歌舞演员演一出大型轻歌剧:观众注意到剧团里有一位元帅、海军上将埃斯特瓦、巴尔、普拉通,还有几位主教、达尔南下士、不忠的王爷拉瓦尔。然而,最吸引观众的棚子,还是你的旧情妇爱娃·布劳恩的脱衣舞。她还有美的地方。每人花上一百第纳尔,就能看个明白。
这样过了一周,你就丢下你这些可怜的幽灵,带走了票房收入。你横渡红海,抵达巴勒斯坦,已经精疲力竭,气息奄奄。你从而走完从巴黎到耶路撒冷的行程。
*
我的两个女友,一夜能赚三千先令。淫媒业这一行,如果做不到像那个“幸运者”卢西亚诺一样规模,我猛然感到不过是小打小闹的作坊。可惜我没有那位工业大亨的资质。
雅思敏介绍我认识几个不三不四的人:让法鲁克·德·梅罗德、保罗·阿雅卡瓦、年迈的男爵夫人莉狄娅·斯塔尔、索菲·克努特、拉齐德·冯·罗森海姆、M.伊戈尔、T.W.A.列维、奥托·达·西尔瓦,还有一些人,我忘记了姓名。全是些胆大妄为的人,我同他们一起走私黄金,让波兰币兹罗提假钞流入市场,卖给吸毒者印度大麻和美洲大麻。最后,我参加了法国的盖世太保,登记簿S册1113号,直属洛里斯通大街总部。
保安队令我大失所望。我在那里见到的全是些天真的小青年,他们酷似参加抵抗运动的那些勇敢小伙子。在这些误入歧途的青年中,达尔南是个理想人物。
同皮埃尔·博尼、亨利·尚贝兰—拉丰及其一伙人为伍,我倒觉得自在得多。后来,我在洛里斯通街又遇见我的道德老师,约瑟夫·约阿诺维西。
约阿诺维西和我,我们两个犹太人,成为盖世太保的杀手。第三个杀手在汉堡,名叫莫里斯·萨克斯。
*
什么都会厌烦。最终我还是离开了损害我健康的这个快活的走私帮。我沿着一条林荫路,一直走到多瑙河畔。天色已经黑了,天空飘落着小雪。我要不要投河呢?弗兰茨—约瑟夫码头阒无一人,不知从何处传来歌声的片断:《白色圣诞》。哦,是了,大家在欢度圣诞节。伊芙琳小姐给我念狄更斯和安徒生的作品。次日早晨,能在圣诞树下发现无数玩具,多么令人惊喜啊!在塞纳河畔孔蒂滨河街的住宅,过圣诞节就是这种情景。无与伦比的童年,美妙的童年,我没有时间向您讲述了。圣诞之夜,一猛子扎进多瑙河里吗?心中不免感到遗憾,没有给伊尔达和雅思敏留下一句诀别的话。譬如可以这样写:“今晚我不回来了,夜会很黑,又下着雪。”算了。心想这些妓女没有读过热拉尔·德·奈瓦尔的书,我可以聊以自慰。幸而巴黎那边的人,总要对比一下奈瓦尔和什勒米洛维奇,冬季的两个自杀者。我真是不可救药;另一个人的死亡,我也企图据为己有,就如同我想要占有普鲁斯特和塞利纳的笔、莫迪里阿尼和苏丁的画笔,要占有格劳乔·马克斯和卓别林的怪相。我的肺结核呢?难道我不是窃取卡夫卡的吗?我还可以改变主意,像卡夫卡那样,死在离这里很近的结核病疗养院。奈瓦尔式的还是卡夫卡式的?自杀还是死在疗养院?不行,自杀对我不合适,一个犹太人无权自杀。这种排场必须留给少年维特。那怎么办呢?到基尔林疗养院登记去吗?我就这么有把握,能像卡夫卡一样在那里与世长辞?
我没有听见他走到我跟前。他突然向我出示一个小牌,只见上面有“警察”的字样。他向我要证件。我忘记带在身上。他揪住我的胳膊。我问他为什么不给我扣上手铐。他让人放心地笑了笑:
“瞧您,先生,您喝醉了。当然是过圣诞节的缘故!好了,好了,我送您回家。您住在哪里啊?”
我执意不告诉他地址。
“那好吧,看来我只好把您带到警察局了。”
这名警察表面上那么客气,倒是让我很紧张。我推测他是盖世太保的人。为什么不干脆一点儿,向我亮明身份呢?也许他想象我会挣扎,会像一头挨宰的猪那样嚎叫吧?其实不然。基尔林疗养院还不如这个老实人要带我去的诊所。开头,要按常规办些手续:他们要问我姓氏、名字、出生日期。他们还要暗中测试,以便确认我真的有病。然后,就进手术室。我躺在手术台上,焦急地等待我的外科医生,托克马达和西梅奈斯两位教授。他们会给我做一次肺部透视,而我所看到的两叶肺,完全成了章鱼形状的可怖肿块。
“您愿意不愿意我们给您做手术?”托克马达教授会口气平静地问我。
“只需给您换上两叶钢肺就行了。”西梅奈斯还会热情地给我解释。
“我们有高度的敬业精神。”托克马达还会对我这样说道。
“何况,我们又极为关心您的健康状况。”西梅奈斯教授要继续说道。
“不幸的是,我们的大部分患者爱他们的疾病爱得要命,并不把我们看作外科医生……”
“而是看作行刑的打手。”
“患者对他们的医生的态度,往往不够公正。”西梅奈斯还要补充一句。
“我们不得不强行给他们治疗。”托克马达教授也要强调。
“费力不讨好的事啊。”西梅奈斯又附和一句。
“我们诊所的一些患者还创建了工会,您知道吧?”托克马达教授问我,“他们决定罢工,拒绝我们的治疗……”
“这对全体医务人员是一种严重的威胁,”西梅奈斯教授还要补充说,“尤为严重的是,工会主义的狂热已经蔓延到我们诊所的各个部门。”
“我们委托希姆莱教授把这场叛乱压下去。他是个一丝不苟的实践家,能按部就班,给所有工会分子实施安乐死。”
“您究竟做何决定,”托克马达教授问我,“动手术还是安乐死?”
“不可能有别种选择。”
*
事情的进展,并不像我预见的这样。那名警察一直揪住我的胳臂,声称要把我带到最近的派出所,只是为了验明我的身份。所长是个党卫军成员,但是很有教养,读过法国诗人的作品,他见我走进办公室,便问道:
“你来了,说说看,你是怎么打发自己的青春的?”
我向他说明我如何虚度了青春年华,接着,又谈起我的焦虑:在别人为各自前途奔忙的时候,我却只想着沉沦下去。譬如说,在德国占领时期,我那次在里昂火车站的情况吧。本来应该乘火车远避不安和战乱。旅客在售票口前排队,我等上半小时,也就能买到火车票了。然而我不等,没票就登上头等车厢,如同骗子一样。列车行驶到索恩河畔沙隆时,德国检票员进车厢查票,把我逮个正着。我伸出手腕,对他们说我用的是假证件,我是犹太人,名字不叫让·卡西·德·库德雷·马库亚尔。一吐为快啊!
“他们随即把我带到您的面前,警官先生。您来决定我的命运吧。我向您保证服服帖帖。”
警官蔼然地冲我微微一笑,拍了拍我的脸蛋,问我是否真的患了肺结核。
“对此我并不奇怪,”他明确对我说道,“在您这年龄,人人都得肺结核。无论如何要治好,否则一咯血,那可是一辈子的事了。我做出这样的决定:假如您生得早些,我就会把您送到奥斯维辛集中营,治疗您的肺结核。可是现在,我们生活的时代更加文明了。给您,这是一张去以色列的车票,犹太人到了那里似乎……”
*
大海犹如蓝墨水一般,而特拉维夫一片白,白到了极致。船靠岸时,他的心脏平稳地跳动,让他明显感到,阔别了两千年,他又踏上祖先的土地。他是在马赛港登上以色列国家海运公司一艘邮船的。在整个航程中,他尽量喝烈酒,打吗啡来麻醉自己,以便缓和惶恐的心理。现在,特拉维夫城就展现在眼前,他可以安详地死去了。
海军上将列维的话音将我从遐想中拉出来:
“对这个航程还满意吗,年轻人?您这是初次来以色列吗?您到了我们国家,一定会意气风发。您会看到,这是个令人惊叹的国家。像您这般年龄的青年,对这种惊人的活力不会无动于衷,而从海法到埃拉特,从特拉维夫到死海,无处不洋溢着这种活力。”
“这我毫不怀疑,上将先生。”
“您是法国人吗?我们十分喜爱法国、她的自由传统,十分喜爱安茹、都兰的温馨、普罗旺斯的芳香。你们的国家,多有气魄啊!‘前进,祖国的孩子们!’真鼓舞人!真鼓舞人!”
“我不是纯粹的法国人,上将先生,我是法国犹太人,法国犹太人。”
列维海军上将以敌视的目光打量他。列维海军上将,长得像杜尼茨海军上将的兄弟。列维海军上将口气冷淡地对他说道:
“请您跟我走吧。”
海军上将让他进了一间封闭的舱室。
“我劝您还是老实一点儿。到时候就会有人管您了。”
海军上将关了电灯,锁上房门。
他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待了将近三小时。只有他手表的微弱荧光,方能把他同人世连接起来。房门猛然打开,我的眼睛立刻被吊在棚顶的电灯晃花。身穿绿雨衣的三条汉子径直朝他走去。其中一人递给他一张名片:
“埃利亚·布洛克,国家秘密警察。您是法国犹太人?很好!给他铐上!”
第四个人是个哑角,身穿同样雨衣,他走进舱室。
“搜查大有收获。在这位先生的行李中,搜出好几卷普鲁斯特和卡夫卡的著作、几幅莫迪里阿尼和苏丁的绘画复制品、查理·卓别林、埃里克·冯·斯特罗海姆和格劳乔·马克斯的几张照片。”
“毋庸置疑,”那个名叫埃利亚·布洛克的人对他说道,“您的情况越来越严重了!把他押走!”
在他们推搡下,他走出舱室,觉得手腕有灼痛之感。上了岸,他的脚一踏空,便跌了一跤。一名警察就势照他肋骨踹了几脚,接着揪着手铐链将他拉起来。他们穿过空荡荡的码头。一辆囚车停靠在街口,类似一九四二年七月十六—十七日大搜捕时,法国警察所使用的囚车。埃利亚·布洛克坐到驾驶室副座上。他登上后座,紧随着三名警察。
囚车驶进香榭丽舍林荫路。电影院门前排着队。富凯咖啡馆露天座上,女士都穿着浅色衣裙。这是春天的一个星期六傍晚。
他们停在星形广场。几名美国大兵正在给凯旋门拍照,不过,他感到没有必要向他们呼救。布洛克揪住他的胳臂,穿过广场。四名警察拉开几米距离,跟在他们身后。
“这么说,您是法国犹太人了?”布洛克凑近他的脸,问了一句。
刹那间,他酷似法国盖世太保的亨利·尚贝兰—拉丰。
警察们推搡着,让他上了一辆停在克莱贝尔林荫路的前驱动黑色轿车。
“要好好收拾你一顿。”坐在他右侧的警察说道。
“一顿痛打,对不对,萨乌尔?”坐在他左侧警察问道。
“对,伊萨克。他要挨一顿痛打。”开车的警察说道。
“这活儿我包了。”
“不行,我来干!我需要活动活动筋骨。”坐在他右侧的警察说道。
“不行,伊萨克!轮到我了。昨天晚上,你拿那个英国犹太人大大开了心。这个属于我了。”
“他好像是个法国犹太人。”
“怪念头。那就叫他马塞尔·普鲁斯特好不好?”
伊萨克照他肚子猛击一拳。
“跪下,马塞尔!跪下!”
他要服从照办,怎奈车后座托住。伊萨克一连扇了他六个大耳光。
“你流血了,马塞尔,这就表明你还活着。”
萨乌尔举起一条皮带。
“你就戏弄吧,马塞尔·普鲁斯特。”伊萨伊对他说道。
他左面颊挨了一皮带,差一点给打昏了。
“可怜的乳臭小儿,”伊萨伊又对他说道,“可怜的法国犹太小子。”
他们经过马杰斯蒂克大厦,大厦的窗户都黑着灯。他想安慰自己,就在心里念叨,奥托·阿贝茨由所有通敌合作的快活家簇拥着,在大堂正等着他,要设一桌法德晚宴。说到底,难道他不是第三帝国官方承认的犹太人吗?
“我们带你参观一下这地方。”伊萨伊对他说道。
“这里有许多历史建筑物。”萨乌尔也对他说道。
“每次我们都停一下,好让你仔细观赏。”伊萨克对他说道。
他们指给他看由盖世太保征用的建筑:福熙林荫路31号乙和72号,拉纳大道57号,维尔朱斯特街48号,亨利马尔丹林荫路101号,布洛涅树林公园广场21号和23号,阿斯托尔街25号,阿道尔夫伊翁街6号,苏舍大道64号,养雉场街49号,消防街180号。
他们走完了这条旅游路线,又回到克莱贝尔布瓦西埃尔分部。
“你觉得十六区怎么样?”伊萨伊问他。
“这是巴黎最臭名昭著的一个区了。”萨乌尔对他说道。
“司机,”伊萨克说道,“劳驾,现在去洛里斯通街93号。”
他感到放心了。他的朋友博尼和尚贝兰—拉丰,肯定会刹住这场恶作剧。他还会像每天晚上那样,同他们一起喝香槟酒。勒内·洛奈,福熙林荫路的盖世太保头子;“吕迪”·马尔丹,讷伊的盖世太保头子;乔治·戴尔法纳,亨利—马尔丹林荫路的盖世太保头子,而奥迪沙里亚,“格鲁吉亚”的盖世太保头子,他们都会去参加酒会。一切都要恢复原来的秩序。
伊萨克去按洛里斯通街93号的门铃。这座房子似乎被人遗弃了。
“老板大概在美国广场3号乙等我们,以便毒打抓来的人。”伊萨伊说道。
布洛克在人行道上来回踱步。他打开3号乙的临街门,把他拉进去。
他很熟悉这座私人公馆。他的朋友博尼和尚贝兰—拉丰在这里开辟了八间牢房、两间刑讯室,洛里斯通街曾是共产党机关所在地。
他们登上五楼。布洛克打开一扇窗户。
“美国广场还很安静,”布洛克对他说道,“您瞧啊,年轻的朋友,路灯投到树叶上的光多柔和啊!这五月的夜色多么美好!真想不到,我们还得毒打您一顿!您想想看,还有浴缸刑!多么惨痛啊!来杯加苦橙皮的柑香酒,您好壮壮胆吗?还是来杯克拉旺烧酒?再不然,您大概想来点音乐吧?等一会儿,我们就会给您听一首夏尔·特雷奈的老歌。歌声能盖住您的喊叫。邻居也都是很讲究的人,他们肯定爱听特雷奈的歌喉,而不想听受刑者的惨叫。”
萨乌尔、伊萨克和伊萨伊进来了。他们没有脱下绿色雨衣。他突然瞧见屋子中央的浴缸。
“这原是爱米莲娜·达朗松的用品,”布洛克凄然一笑,对他说道,“我的年轻朋友,好好欣赏一下这搪瓷的品质。花卉图案!白金的水龙头!”
伊萨克将他的胳膊扭到身后,伊萨伊随即给他戴上手铐。萨乌尔启动电唱机。他立刻听出夏尔·特雷奈的声音:
美妙绝伦
我听见海上的风声,
美妙绝伦
我望见大雨、闪电,
美妙绝伦
我感到来势汹汹,
一场暴风雨
即将来临
美妙绝伦……
布洛克坐在窗台上,随歌声打着拍子。
他们把我的头按进冰冷的水中。我的肺随时都可能爆裂。我深爱过的面孔,飞速在我眼前闪过。我母亲和父亲的面孔。我那位文学老教师阿德里安·德比戈尔的面孔。佩拉什神甫的面孔。阿拉维斯上校的面孔。接着,我那些所有可爱的未婚妻面孔,每个省份都有一位:布列塔尼、诺曼底、普瓦图、科雷兹、洛泽尔、萨瓦……甚至在利穆赞。在贝拉克。假如这些野蛮人留下我一条活命,我就写一部精彩的小说:《什勒米洛维奇和利穆赞》,描述我是个完全同化了的犹太人。
他们揪头发把我拉出水面。我又听见,夏尔·特雷奈的歌声:
……美妙绝伦,
真让人以为是看电影,
玛托影院
看了多少故事片,
当一朵玫瑰受戕害,
要用多少手段
多少变幻来表现……
“第二次浸水,时间还要长啊。”布洛克擦掉一滴眼泪,对我说道。
这一次,两只手按我的颈部,两只手按我的枕骨部位。快要窒息而死的当儿,我想到对妈妈并不总是很和气。
他们终于把我的头拉上来,我又能自由呼吸了。这时,特雷奈正唱道:
还有
还有
在码头
下雨
下雨
雨点嬉戏
在阳沟水洼中照镜子
雨也没有
让生活变得无来由……
“现在,咱们来干点正事吧。”布洛克说着,还压下去一下抽泣。
他们直接把我放倒在地上。伊萨克从兜里掏出一把瑞士小刀,在我的脚掌上深深划了几道口子。然后,他们命令我走在盐堆上。接着,萨乌尔细心地拔掉我三根指甲。接下来,伊萨伊锯掉我的牙齿。这工夫,特雷奈正唱道:
鬼天气
妨碍小鱼
鬼天气
妨碍小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