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天气
妨碍女孩子
小姐们不来
我们会一直等待……
“我认为,今夜这样就够了。”埃利亚斯·布洛克说道,还同情地瞥了我一眼。
他抚摩我的下颏儿。
“您就进外国犹太人拘留所吧,”他对我说道,“我们这就送您去法国犹太人牢房。眼下只有您一个人。其他人会来的,您就放心吧。”
“所有这些毛头小伙子,都能谈论马塞尔·普鲁斯特。”伊萨伊说道。
“我呀,一听人说起文化,就抽出我的大棒。”萨乌尔也说道。
“我一棒子送他上天堂!”伊萨克附和道。
“好了,别吓着这个年轻人。”布洛克以恳求的语气说道。
他转身向我:
“明天就确认您的罪行。”
伊萨克和萨乌尔带我进一间小屋。伊萨伊也随后来了,递给我一套带条纹的睡衣。上衣上用黄线缝了一个星标,星标上有这样的文字:“法国犹太人”。伊萨克在关上加固铁门之前,先绊了我一脚,我扑倒在地。
牢房里点着一只小夜灯。我很快就发现地上有好多吉列刀片。我这种癖好,吞噬刀片的疯狂渴望,警察是怎么猜出来的呢?现在我真遗憾,他们没有把我锁在墙上。这一整夜,我都不得不全身绷紧,咬自己的手掌,以免犯糊涂。只要有个多余的动作,我就有可能连续吞下这些刀片。一顿吉列刀片大餐。这真是坦塔罗斯39式的刑罚。
到了早晨,伊萨伊和伊萨克前来提我。我们沿着一条无穷无尽的楼道走,伊萨伊指了指一扇门,对我说进去。伊萨克则照后颈给了我一拳,就算作告别了。
他坐在一大张桃花心木办公桌后面,显然是在等我。他穿着一身黑色军装,我注意到他上衣翻领上有两颗“大卫星”。他叼着一支烟斗,这就更突显了他那副宽大的颚骨。如果再戴上一顶贝雷帽,他就真像约瑟夫·达尔南了。
“您就是拉斐尔·什勒米洛维奇吗?”他声音威武地问我。
“对。”
“法国犹太人?”
“对。”
“您是昨天傍晚,在一艘犹太邮船上,被海军上将列维逮住的吗?”
“对。”
“引渡给法国警察当局,在这种情况下,才到了埃利亚斯·布洛克警官手上吗?”
“对。”
“这些颠覆性的小册子,都是在您的行李中发现的吗?”
他说着,递给我一卷普鲁斯特的作品、弗朗兹·卡夫卡的《日记》、卓别林、斯特罗海姆和格劳乔·马克斯的照片、莫迪里阿尼和苏丁绘画的复制品。
“好,我来自我介绍:我是托比·科安将军,‘青年和重树道德观念’的特派员。现在,咱们废话少说,只讲实事儿。您为什么到以色列来?”
“我天生一种浪漫气质,平生就想看看我祖先的大地,否则死不瞑目。”
“然后,您打算还返回欧洲,对不对?重新开始装神弄鬼,表演您的木偶戏吗?不必回答,我了解这种老调:犹太人的担忧、犹太人的哀歌、犹太人的惶恐、犹太人的绝望……在不幸的境地中打滚,而且还求之不得,要重温犹太人集中营那种甜美气氛,重温大屠杀的快感!二者必居其一,什勒米洛维奇:要么您听从我的话,按照我的指示做,那就好极了!要么您玩下去,顽固到底,继续扮演流浪的犹太人,受迫害者,在这种情况下,我就还把您交到埃利亚斯·布洛克手上。埃利亚斯·布洛克,您知道他会怎么修理您吧?”
“对,将军!”
“我要向您指出,我们掌握所有必要的手段,能让您这类受虐狂小青年安静下来,”他说着,还擦了一滴眼泪,“就在上周,一名英国犹太人还想耍滑头!他从欧洲来,又带来无休无止的故事;那些腻歪人的故事:犹太人聚居区呀,受迫害呀,犹太人民悲怆的命运呀!……他执意扮演让人活活剥了皮的角色!什么话也听不进去!就在此刻,布洛克和他的副手们正照顾他呢。我可以向您断言,他要吃大苦头!超出他可能抱的一切希望!他终于要亲身体验了,体验犹太人民悲怆的命运!他要求托克马达、正牌的希姆莱!这包在布洛克身上!他单独一个人,就抵得上所有审讯者和盖世太保。您真的执意要落入他的手掌中吗,什勒米洛维奇?”
“不,将军。”
“那好,请听我说:您现在到了一个年轻的国家,朝气蓬勃,很有活力。从特拉维夫到死海,从海法到埃拉特,再也没人对犹太人的不安、狂热、眼泪、厄运感兴趣。再也没人感兴趣了!我们再也不愿意听人提起犹太人的批判精神、犹太人的聪明、犹太人的怀疑主义、犹太人的装腔作势、犹太人的屈辱、犹太人的不幸……(他泪流满面。)这一切,我们都留给您这类的欧洲唯美主义青年!我们可是强悍的人,腭骨宽阔,我们是开拓者,根本不是普鲁斯特式的、卡夫卡式的、卓别林式的意绪第语歌手!我要向您指出,最近我们在特拉维夫大广场,举行一次火刑判决仪式:普鲁斯特、卡夫卡及其一伙的著作,苏丁、莫迪里阿尼和其他没有脊梁骨的家伙的绘画复制品,都被我们的青年扔进火堆里烧毁。而我们的小伙子和姑娘们,同样是金发,蓝眼睛,宽肩膀,步态坚定,喜欢行动和打架,这些丝毫也不亚于希特勒青年!(他呻吟一声。)就在你们培养神经官能症的时候,他们却在练肌肉。就在你们长吁短叹的时候,他们却在合作农场里劳动!您不感到羞愧吗,什勒米洛维奇?”
“怎不感到羞愧,将军。”
“好极了!那您就向我保证,永不再读普鲁斯特、卡夫卡及其一伙的作品了,别再垂涎莫迪里阿尼和苏丁的复制品,别再想卓别林、斯特罗海姆,也别再想马克斯兄弟,彻底忘了有史以来最阴险的犹太人,路易—费迪南·塞利纳!”
“我保证,将军。”
“我呢,会提供给您好作品看!我拥有大量法语著作:库尔图瓦写的《当头儿的艺术》读过吗?索瓦日写的《家庭复原和国家革命》读过吗?居伊·德·拉里古迪写的《我这一生的好牌》读过吗?海军少将德·庞芳唐尧写的《家长手册》读过吗?没有吧?您都要背诵下来!我想振作起您的精神!此外,我要立即把您送进劳教农场。您就放心吧,这种体验的时间也只有三个月。这段时间能增强您所缺乏的肌肉,并且使您消除犹太世界主义的毒素。明白吗?”
“明白,将军。”
“您可以支配,什勒米洛维奇。我们提到的书籍,我会命令人给您送去。您等着去内戈夫农场抡镐的时候看一看吧。用力握住我的手,什勒米洛维奇。见鬼,再用力些,请直视前方!下颏儿扬起。我们将要把您改造成为土生土长的以色列人!”(他失声痛哭。)
“谢谢,将军。”
*
萨乌尔又把我押回牢房。我挨了几拳,不过,这残暴的看守从昨晚起,态度逐渐和缓了。我怀疑他隔着房门偷听了。我在科安将军面前表现得那种驯顺,无疑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晚上,伊萨克和伊萨伊押我上一辆军车,只见车上已经有好几名青年,都是像我一样的外国犹太人,也都穿着一身带条纹的睡衣。
“不准谈论卡夫卡、普鲁斯特及其一伙人。”伊萨伊说道。
“我们一听到谈论文化,就要抽出大棒。”伊萨克也说道。
“我们不大喜欢聪明。”伊萨伊又说道。
“尤其是犹太人的聪明。”伊萨克补充道。
“不要扮演小小殉道者的角色”,伊萨伊接着说道,“搞笑的时间持续得够久了。你们在欧洲,面对那些基督教徒,尽可以做鬼脸怪相。在这里,咱们是自家人,你们就不必费那个劲了。”
“明白吗?”伊萨克问道,“你们可以唱歌,一直唱到终点。唱集体歌曲,对你们最有好处了。我唱一句,你们跟着唱一句……”
*
将近下午四点钟,我们到达劳教农场。一座混凝土的庞大建筑,四周围着铁丝网。一望无际,荒无人烟。伊萨伊和伊萨克让我们在铁栅门前集合,开始点名。我们一共八名劳教人员:三名英国犹太人、一名意大利犹太人、两名德国犹太人、一名奥地利犹太人,还有我本人,法国犹太人。集中营的领导露面了,挨个儿打量我们。这个金发的彪形大汉穿一套紧身黑军服,他这副样子,无法让我产生信赖之感。不过,他的上衣翻领上有两颗大卫星金光闪闪。
“显而易见,全是知识分子,”他怒不可遏,对我们说道,“这些人渣,怎么能改造成突击队员呢?你们高唱哀叹苦经,施展你们的批判精神,已经让我们的美名传遍欧洲。好吧,先生们,到这儿来就不要呻吟哀叹了,而是要强健肌肉。不要再批评了,而是要建设!每天早晨六点钟起床。现在,上楼去宿舍!动作要快些!跑步!一、二,一、二!”
我们躺下睡觉之后,劳改场场长巡视宿舍,他身后跟随三个有着同他一样金发的彪形大汉。
“这是你们的看守,”他声音非常轻柔地说道,“谢夫里德·列维、关特·高安、赫尔曼·拉波波尔。这些大天使要调教你们!无论多小的事,只要不服从就处死!对不对呀,我的宝贝们?假如他们捣蛋,你们不必迟疑,当即灭掉他们……照太阳穴给一枪子儿,不容分说!明白吗,我的天使们?”
他亲热地抚摩他们的脸蛋儿。
“我不愿意让这些欧洲犹太人伤害你们的精神健康……”
*
早晨六点钟,谢夫里德、关特和赫尔曼给我们几拳,把我们从床上拉起来。我们又穿上带条纹的睡衣,被带进农场行政办公室。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位棕褐色头发的年轻女子,身穿土黄色衬衣、蓝灰色军裤;我们要向她说出自己的姓氏、名字、出生日期。谢夫里德、关特和赫尔曼守在办公室门口。我的伙伴们回答了那年轻女子的问题,都先后离开了办公室。轮到我了。年轻女子抬起头来,直视我的眼睛。她同达尼娅·阿西塞夫斯卡很相像,犹如孪生姊妹。她对我说道:
“我叫蕾贝卡,我爱您。”
我不知如何回答。
“事情是这样,”她向我解释道,“他们要杀了您。今天晚上您必须离开。这事包在我身上。我是以色列军队的军官,不必向场长请示汇报。我谎称要去特拉维夫,参加一次参谋部会议,向他借用一辆军车。您跟我一起走。我再偷了谢夫里德的所有证件,交给您用。这样,您暂时就毫不担心警察了。然后,咱们再商议怎么办。咱们可以乘第一艘开往欧洲的邮船,到地方就结婚。我爱您,我爱您。今晚八点钟,我会让人叫您来我办公室。出去!”
*
我们在烈日下砸石子儿,一直干到下午五点钟。我从来没有抡过铁镐,这双美丽的白手磨出泡,流了很多血。谢夫里德、关特与赫尔曼监视我们,在一旁抽好彩牌香烟。一天当中任何时候,他们都没有讲一句话,想必他们是哑巴。谢夫里德抬起手来,向我们表示收工了。赫尔曼走向那三名英国犹太人,掏出手枪,瞄也不瞄就把他们撂倒了。他点着一支好彩牌香烟,边抽边凝望天空。三名看守草草埋了三名英国犹太人,又押我们回农场。他们允许我们隔着铁丝网,观赏荒漠。晚上八点钟,赫尔曼·拉波波尔来找我,带我去农场行政办公室。
“我想开开心,赫尔曼!”蕾贝卡说道,“把这个犹太小青年留给我吧,我带他去特拉维夫,强暴了他,再要他的小命,说到做到!”
赫尔曼点了点头。
“现在,咱们俩拼一场!”她以威胁的声调对我说道。
等拉波波尔一离开房间,她就温柔地握住我的手。
“咱们片刻也不能耽误!随我走!”
我们出了农场的大门,上了军车。她坐到驾驶座位上。
“咱们自由啦!”她对我说道,“等一会儿,咱们就停车。你换上我刚偷的谢夫里德·列维的军装。他的证件也都在里兜里呢。”
将近夜晚十一点钟,我们到达目的地。
“我爱你,我也渴望返回欧洲,”她对我说道,“这里只有野蛮人、士兵、不切实际的人,以及令人厌恶的人。到了欧洲,咱们就能过上平静的日子,可以给咱们的孩子念卡夫卡的作品。”
“对,我的小蕾贝卡。咱们去跳舞,跳个通宵、明天早晨就乘第一趟轮船去马赛!”
我们在街上遇见的士兵,都立定向蕾贝卡敬礼。
“我是中尉,”她微微一笑,对我说道,“然而,我现在最急于干的一件事,就是将这套军装扔进垃圾筒,回到欧洲。”
蕾贝卡知道特拉维夫有一家秘密夜总会,那里伴舞的音乐,是查拉·利恩德尔和玛尔莱娜·迪特里克的歌曲。那地方特别受军中年轻女子的青睐。她们的骑士进门时,要换上空军军官服。柔和的灯光有利于倾吐感情。他们跳的第一支舞是探戈:《风为我歌一曲》。查拉·利恩德尔的歌声令人陶醉,他在蕾贝卡的耳畔悄声说:“你是我渴望的春天”。第二支舞曲:《美好的时代》。他搂住她的双肩,久久地吻她。拉拉·安德逊的声音很快盖住扎拉·利恩德尔的歌声。《莉莉玛莲》刚唱了几句,他们就听见响起警笛声。周围一阵大乱,可是谁也出不去了。埃利亚斯·布洛克警官,以及萨乌尔、伊萨克和伊萨伊冲进大厅,每人手里都举着手枪。
“所有这些小丑都给我带走,”布洛克吼道,“先迅速检查一下每人的身份。”
轮到什勒米洛维奇的时候,尽管他穿着空军军官服,布洛克还是认出他来。
“怎么?什勒米洛维奇?我还以为您被送进劳改农场了!竟然穿着空军服,更加不可思议了!毫无疑问,这些欧洲犹太人真是不可救药。”
布洛克指着蕾贝卡对他说道:
“您的未婚妻吧?肯定是法国犹太女人吧?还冒充以色列军队的中尉!玩得越来越油啦!喏,这些是我的朋友!我是善良的王子,我邀请你们喝香槟酒!”
一群吃喝欢乐的人立刻围了上来,轻快地拍他们的肩膀。什勒米洛维奇认出富热尔—朱斯加姆侯爵夫人、列维—旺多姆子爵、保罗·阿维卡瓦、索菲·克努特、让法鲁克·德·梅罗德、奥托·达·西尔瓦、伊戈尔先生、年迈的男爵夫人莉狄娅·斯塔尔、舍里切夫—德博拉佐夫王妃、路易—费迪南·塞利纳,以及让—雅克·卢梭。
等到大家都落了座,让法鲁克·德·梅罗德宣布:
“我刚刚卖给国防军五万双鞋。”
“我呢,卖给海军一万罐油漆。”奥托·达·西尔瓦也说道。
“各位知道吗?伦敦广播电台的童子军判处我死刑啦!”保罗·阿雅卡瓦则说道。“他们称呼我是‘干邑白兰地最无用的纳粹’!”
“诸位不必担心,”列维—旺多姆接口道,“我们收买了德国人,同样也能收买法国抗战分子,以及英国和美国人!我们要时刻牢记我们的主人约阿诺维西的这句格言:‘我并没有出卖给德国人,而是我,约瑟夫·约阿诺维西,犹太人,收买德国人。’”
“将近一个星期了,我在为讷伊的法国盖世太保干事。”伊戈尔先生声明一句。
“我是巴黎最出色的告密者,”索菲·克努特说道,“有人称我‘守门员小姐’。”
“我赞赏那些盖世太保,富热尔—朱斯加姆。他们更有男子气概。”
“您说得对,”舍里切夫—德博拉佐夫王妃附和道,“所有这些杀手都能让我发情。”
“德国占领也有好处。”让法鲁克·德·梅罗德也说道,他还显摆一个紫鳄皮钱包,只见里面塞满了钞票。
“巴黎也平静多了。”奥托·德·西尔瓦则说道。
“就连树木都明显呈现出金黄色。”保罗·阿雅卡瓦接口道。
“还有,能够听见钟鸣。”列维—旺多姆补充一句。
“我祝愿德国胜利!”伊戈尔先生干脆说道。
“你们要吸好彩牌香烟吗?”富热尔—朱斯加姆侯爵夫人问道,同时递给他们一只镶嵌绿宝石的白金烟盒。“有人从西班牙定期给我发运过来。”
“不吸,喝香槟酒吧!马上为守门员小姐的健康干杯!”索菲·克努特说道。
“也为盖世太保的健康干杯!”舍里切夫—德博拉佐夫王妃说道。
“去布洛涅树林走一走好吗?”布洛克警官转向什勒米洛维奇,提议说。“我想出去透透气!您的未婚妻可以陪我们一起去。到了午夜,我们再回到星形广场,同这小伙人最后干一杯酒。”
他们来到皮加勒街人行道上。布洛克警官指给他看,夜总会门前停着三辆白色德拉哈耶牌轿车、一辆黑色前驱动轿车。
“我们那小帮人的车!”布洛克向他解释道,“这辆前驱动车,我们是用来大逮捕的。您若是同意的话,我们就挑一辆德拉哈耶轿车吧,这会更快活些。”
萨乌尔坐到驾驶座,布洛克和什勒米洛维奇坐在前座,而伊萨伊、蕾贝卡和伊萨克坐在后排座。
“你们到大公爵夜总会干什么?”布洛克警官问他。“你们不知道吗,这家夜总会是法国盖世太保和黑市走私商专用的?”
他们到达歌剧院广场。什勒米洛维奇注意到一条横幅大标语,上面写着:“普拉茨司令部”。
“驾驶德拉哈耶轿车兜风多开心啊!”布洛克又对他说道。“尤其在巴黎,一九四三年五月份这时候。对不对呀,什勒米洛维奇?”
他定睛注视什勒米洛维奇,目光既温柔又善解人意。
“我们要达成共识,什勒米洛维奇:我不愿意违背使命。多亏了我,您肯定能荣获殉道勋章,这是您有生以来一直追求的。对,这是别人所能给您的最好的礼物,等一会儿,您就会从我手中接过去:照准您的脖颈一阵乱枪!在那之前,我们先清除您的未婚妻。这样您满意吗?”
什勒米洛维奇为了克制恐惧的心理,便咬紧牙关,集中回想几件往事:他同爱娃·布劳恩,以及同伊尔达·莫祖什拉格的爱情;他在一九四〇年夏季,身穿党卫军服,头几次在巴黎散步的情景:新世纪开始了,他们将要净化世界,永远医好犹太麻风病。他们一个个面孔明澈,头发金黄。后来,他的装甲车碾压了乌克兰的麦田。再后来,他又跟随隆美尔,驰骋沙漠。他在斯大林格勒受了伤。在汉堡,磷弹将解决余下的一切。他始终追随着自己的领袖。他还能让这个埃利亚斯·布洛克吓住吗?
“脖颈挨一阵乱枪!您说怎么样,什勒米洛维奇?”
布洛克警官再次审视他。
“您这种人,就是挨棍棒打的时候,脸上也挂着凄惨的微笑!真正的犹太人,百分之百犹太人,‘欧洲制造’。”
他们驶进布洛涅树林。他想起在伊芙琳小姐的看护下,在卡特朗牧场和大瀑布那里度过的下午,他也不会拿童年回忆来烦您。您就看看普鲁斯特的作品,恐怕更好一些。
萨乌尔将轿车停到金合欢路中间。他和伊萨克将蕾贝卡拉下车,就当着我的面强奸了她。布洛克警官早有防备,已经给我戴上了手铐,车门也上了锁。其实,不管怎样,我也不会有丝毫举动保卫我的未婚妻。
我们的轿车朝巴加泰勒方向驶去。伊萨伊比他的两个同伴高雅,他托住蕾贝卡的脖颈,将他的阴茎插进我的未婚妻嘴里。布洛克警官用匕首轻轻刺我的大腿,结果不大工夫,我这笔挺的党卫军裤子就渗出血来。
继而,轿车停到卡斯卡德十字路口。伊萨伊和伊萨克又将蕾贝卡从车里拉出去。伊萨克揪住她的头发,将她摔倒在地。蕾贝卡哈哈大笑。这笑声扩大开来,由回音传遍整个树林,还继续扩展,达到惊人的高度,最后破裂成号啕大哭。
“您的未婚妻被清洗了,”布洛克警官喃喃说道,“您也不要太伤心了。我们应当去找我们那些朋友了!”
在星形广场,那帮人的确在等我们。
“现在是宵禁时间,”让法鲁克·德·梅罗德对我说道,“不过,我们有特殊证件。”
“我们去‘一、二、二’,您说好吗?”保罗·阿雅卡瓦向我提议,“那里的姑娘妙极了。还不用花钱!只要出示我这法国盖世太保证件就行了。”
“咱们去这个街区的几个走私巨头的家,搜查一通怎么样?”伊戈尔先生说道。
“我更愿意去抢一家珠宝店。”奥托·达·西尔瓦则说道。
“或者抢一家古董店,”列维—旺多姆却说道,“我答应给戈林弄到三张督政府式样的写字台。”
“搞一场大逮捕,大家说怎么样?”布洛克警官问道,“我知道抗战分子在勒皮克街有个窝点。”
“好主意,”舍里切夫—德博拉佐夫王妃高声说道,“咱们就到耶拿广场,在我的公馆里拷打他们。”
“咱们是巴黎之王。”保罗·阿维卡瓦说道。
“全仰仗咱们的德国朋友。”伊戈尔先生补充道。
“咱们尽情寻欢作乐吧!”索菲·克努特也说道,“特殊证件和盖世太保就是咱们的护身符。”
“但愿这日子能长久!”年迈的莉狄娅·斯塔尔男爵则说道。
“咱们身后,管他洪水滔天!”富热尔—朱斯加姆侯爵夫人来了一句。
“走吧,去洛里斯通街指挥所!”布洛克说道,“我收到三箱威士忌。这下半夜,咱们痛快地打发掉。”
“您说得对,警官,”保罗·阿雅卡瓦附和道,“况且,别人称呼咱们‘洛里斯通街帮’,也不是毫无道理的。”
“洛里斯通街!洛里斯通街!”富热尔—朱斯加姆侯爵夫人和舍里切夫—德博拉佐夫齐声嚷道。
“不必乘车,”让法鲁克·德·梅罗德说道,“咱们就走着去。”
直到此刻,他们对我的态度挺和善,然而,我们刚刚跨进洛里斯通街,他们就全开始审视我,那神情真让人受不了。
“您是谁?”保罗·阿雅卡瓦问我。
“情报部门的特工吗?”索菲·克努特也问我。
“您说说清楚。”奥托·德·西尔瓦对我说道。
“您这副嘴脸我看不顺眼!”老男爵夫人莉狄娅·斯塔尔冲我来了一句。
“您为什么化装成党卫军?”让法鲁克·德·梅罗德追问我。
“出示您的证件。”伊戈尔先生以命令的口气对我说道。
“您是犹太人吧?”列维—旺多姆问我,“好了,招认吧!”
“您总是以马塞尔·普鲁斯特自居吗,小骗子?”富热尔—朱斯加姆侯爵夫人也质问道。
“他最终得向我交待清楚,”舍里切夫—德博拉佐夫王妃断言道,“到洛里斯通街,死人也得说。”
布洛克又给我戴上手铐。其他人追问得更凶了。我突然一阵恶心,真想呕吐,赶紧扶住一扇大门。
“没时间这样耗了,”伊萨克对我说道,“走吧!”
“忍一忍,”布洛克警官也对我说道,“马上就到了,是93号。”
我踉跄几步,就瘫倒在人行道上。他们围住我。让法鲁克·德·梅罗德、保罗·阿雅卡瓦、伊戈尔先生、奥托·达·西尔瓦和列维—旺多姆,都身穿粉红色漂亮的常礼服,头戴无边软帽。布洛克、伊萨伊、伊萨克和萨乌尔仍然穿着绿色雨衣,就显得规整多了。富热尔—朱斯加姆侯爵夫人、舍里切夫—德博拉佐夫王妃、索菲·克努特和老男爵夫人莉狄娅·斯塔尔,每人都穿着水貂大衣,戴着无数钻石。
保罗·阿雅卡瓦抽着雪茄,不经意地将烟灰抖到我脸上。舍里切夫—德博拉佐夫王妃用高跟鞋逗弄他的脸蛋。
“怎么,马塞尔·普鲁斯特,还不想起来吗?”富热尔—朱斯加姆侯爵夫人问我。
“坚持一下,什勒米洛维奇,”布洛克警官恳求我,“穿过马路就到了。您瞧对面,就是93号……”
“这个年轻人很固执,”让法鲁克·德·梅罗德说道,“对不起,我要喝口威士忌,嗓子干我就受不了。”
他穿过街道,保罗·阿雅卡瓦、奥托·达·西尔瓦和伊戈尔先生都跟上去。他们进入93号,临街的门又关上了。
索菲·克努特、老男爵夫人莉狄娅·斯塔尔、舍里切夫—德博拉佐夫王妃,以及富热尔—朱斯加姆侯爵夫人,不大工夫也去同他们会合了。临走时,富热尔—朱斯加姆脱下水貂大衣,裹在我身上,她凑到我耳边小声对我说:
“这将是你的裹尸布。别了,我的天使。”
只剩下布洛克警官、伊萨克、萨乌尔、伊萨伊和列维—旺多姆。伊萨克抓住我的手铐链子,试图把我拉起来。
“别管他了,”布洛克警官说道,“他躺下会好受些。”
萨乌尔、伊萨克、伊萨伊和列维—旺多姆走到街对面,坐在93号的台阶上,一边注视我一边流泪。
“等一会儿,我也要去同他们会合!”布洛克警官对我说道,声音变得悲凄了,“洛里斯通街还要像往常那样,威士忌和香槟汩汩流淌。”
他的脸凑近我的脸。毋庸置疑,他同我的老朋友亨利·尚贝兰—拉丰一模一样。
“您就穿着党卫军服死吧,”他对我说道,“您很感人,什勒米洛维奇,非常感人!”
从93号窗户,我听见传出几声大笑、一首歌曲的副歌:
我喜爱杂耍歌舞剧院
喜爱杂耍演员
舞女轻快的表演……
“您听见了吧?”布洛克问我,他已经热泪盈眶,“在法国,一切都以歌曲结束!因此,您要看得开,保持好情绪!”
他从雨衣右兜掏出手枪。我站起来,摇摇晃晃往后退。布洛克警官两眼盯视着我。而在街对面的台阶上,伊萨伊、萨乌尔、伊萨克和列维—旺多姆一直在流泪。我凝望了一会儿93号的门脸,只见在玻璃窗里面,让法鲁克·德·梅罗德、保罗·阿雅卡瓦、伊戈尔先生、奥托·达·西尔瓦、索菲·克努特、老男爵夫人莉狄娅·斯塔尔、富热尔—朱斯加姆侯爵夫人、舍里切夫—德博拉佐夫王妃、视察员博尼,都向我做鬼脸,用拇指顶着鼻头并摇动四指表示轻蔑。我很熟悉的一种轻快的惆怅,侵入我的心扉。刚才蕾贝卡大笑,是有其道理的。我集中全身最后的力气,憋出来的却是一种神经质的、虚弱的笑声。这笑声很快扩大,以致我全身振动,弯下腰去。我完全定下神儿来,不在乎布洛克警官慢慢逼近了。他举着手枪吼道:
“你还笑?你还笑?你就骗吧,犹太小子,愚弄吧!”
我的脑袋爆开,但不清楚是子弹打的,还是乐开了花。
*
房间的蓝墙壁和窗户。我的床头站着西格蒙德·弗洛伊德大夫。为了确认我不是做梦,就抬起右手抚摩我的秃顶。
“……是昨天夜里,我的几名男护士在法兰士—约瑟夫码头将您救起,送到我这波茨兰村的诊所。用一种精神疗法,让您的头脑清醒起来。可以保证,您将会变成一个健康乐观、喜欢体育的年轻人。对了,我建议您看一看《关于犹太问题的思考》,这是您的同胞让—保尔·施韦策·德·拉—萨特的一篇深刻的论文。无论如何,您应该明白这一点:‘犹太人并不存在’,正如施韦策·德·拉·萨特非常尖锐地这样指出。您并不是犹太人。在芸芸众生中,您不过是一个普通人。再向您重复一遍,您不是犹太人,您在昏迷狂乱中,仅仅产生一些幻觉、幻视,不过如此,一种非常轻微的妄想狂……我的孩子,没有人想害您,大家只想同您和睦相处。现在我们生活在清平世界。希姆莱已经死了,当时您还没有出生,怎么可能记得这些事情。好了,理智一点儿吧,我恳求您了,我祈求您了,请您……”
我不再听弗洛伊德大夫讲什么了。然而,他却跪倒在地,伸出双臂规劝我,双手还抱住脑袋,绝望地满地打滚,又四脚爬行,学狗汪汪叫,坚持敦促我放弃“昏迷狂乱的幻觉”,放弃“犹太式的神经官能症”,放弃“犹太妄想症”。见他这种状态,我很诧异,想必我在这里,让他无所适从吧?
“不要这样手舞足蹈了!”我对他说道,“我只接受巴尔达穆大夫给我治疗。巴尔达穆·路易—费迪南……跟我一样是犹太人……巴尔达穆。路易—费迪南·巴尔达穆……”
我站起身,步履艰难地一直走到窗口。精神分析医师躲在角落哭泣。窗外雪和阳光辉映,波茨兰村公园熠熠闪光。一辆有轨电车从林荫路驶来。我想到别人向我提议的前景:由弗洛伊德大夫精心治疗,病很快就能治好,而在诊所门口,男男女女都以热切而友好的目光等待我。世界上处处都是令人赞叹的建筑工地、嗡嗡作响的蜂房。美丽的波茨兰村公园,就在近前,绿树成荫,小路撒着阳光……
我悄悄溜到精神分析医师的身后,拍了拍他的脑门,对他说道:
“我很累,非常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