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突然离开教堂,去给列维—旺多姆发电报,告诉他下星期六我交出洛依佳,建议接头地点定在日内瓦。随后,我一直写到凌晨三点钟,起草我的自我批评:《战场上的一个犹太人》,我谴责自己对法国外省手软。我直言不讳地写下这样的话:“拉斐尔·什勒米洛维奇像约阿诺维西—萨克斯那样,成为通敌合作的一个犹太人之后,又效法巴雷斯—贝当,表演《回归大地》的喜剧。德雷福斯—斯特罗海姆上尉那种犹太军国主义者,何时演出邪恶的喜剧呢?像西蒙娜·薇依—塞利纳那样可耻的犹太人喜剧吗?还是像普鲁斯特—达尼埃尔·阿莱维—莫洛亚那样杰出犹太人喜剧呢?但愿拉斐尔·什勒米洛维奇安分一点,简简单单做个犹太人……”
写完这份忏悔书,世界又恢复了我喜爱的颜色。探照灯扫荡着乡镇广场,皮靴敲打着人行道。有人叫醒了阿拉维斯上校、佛格拉兹—马尼戈、格吕法兹、小萨瓦兰、佩拉什神甫、议事司铎圣热尔维、我的最好学生克朗—杰夫里耶、我的未婚妻洛依佳,向他们询问我的来历。一个犹太人隐藏在上萨瓦省。一个危险的犹太人。头号公敌。重金悬赏我的脑袋。最后一次见到我是什么时候?我的这些朋友肯定要揭发我。保安队已经接近“三冰川”旅馆。他们撞开我的房门。我呢,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等待着,对,我在等待,用口哨吹奏小步舞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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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乡镇咖啡馆,喝最后一杯默兹的黄香李酒。阿拉维斯上校、公证人佛格拉兹—马尼戈、药剂师小萨瓦兰和面包师格吕法兹,都来为我送行。
“明天晚上我就回来打牌,”我对他们说,“我给你们带回瑞士巧克力。”
我告诉佩拉什神甫,我父亲在日内瓦一家饭店下榻,渴望同我度过一个晚上。神甫为我准备了一顿快餐,还嘱咐我回程的路上别耽搁。
我到湖畔维里耶下汽车,在花之圣母修道院门前守候。不大工夫,洛依佳就出了大铁门。于是,整个事情完全按照我预料的进展。我向她表白爱情,说起清凉的湖水、私奔,谈到武侠小说中的艳遇,只见她的眼睛发亮了。我拉着她一直走到阿讷西汽车站。随后,我们登上开往日内瓦的汽车。途经克吕塞耶、阿讷马斯、圣于连、日内瓦,最后到里约热内卢。季洛杜作品中的女孩子都爱旅行。这一位还是有点不安。她跟我说没有带箱子。小事一桩。到了地方,东西我们就全买齐了。我要把她引见给我父亲,列维—旺多姆子爵,老人家给的礼物,会让她满载而归。您就瞧吧,他非常和蔼可亲。秃顶了。他戴一副单片眼镜,叼着一支玉石长烟嘴。您不要害怕。这位先生是要帮助您。我们过了边境。抓紧时间。我们在贝尔格饭店酒吧,等候子爵的工夫喝一杯果汁。子爵朝我们走来,身后跟随两名杀手,穆卢和莫斯塔法。赶快。他接连猛吸玉石烟嘴,正了正单片眼镜,递给我一个装满美元的信封。“您的酬金!女孩子交给我了!您呢,一点时间也不要耽误!萨瓦之后,就去诺曼底!您一到达,就给我往波尔多打电话!”
洛依佳惊慌地朝我瞥来一眼。我向她保证马上就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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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夜晚,我沿着罗讷河岸散步,想到让·季洛杜、科莱特、马里沃、魏尔伦、夏尔·德·奥尔良、莫里斯·塞夫、雷米·拜洛和高乃依。比起这些作家来,我显得很粗鲁。实在不够格。我请他们原谅,带他们到法兰西岛省,而不是在立陶宛的维尔诺看黎明。我不大敢写法语了:如此精美的语言,到我的笔下就全变味了。
我又划拉出来五十页。此后就放弃文学。发下狠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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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在诺曼底圆满完成我的情感教育。富热尔—朱斯加姆,卡尔瓦多斯省的一座小城,有一处点缀:十七世纪的一座古堡。我就像在T镇那样,要了一间客房。这一次,我的身份是热带食品代理商,送给“三海盗”旅馆老板娘几块阿拉伯香甜糕点,向她询问那位古堡女主人,韦罗妮克·德·富热尔—朱斯加姆的情况。她所知道的全对我讲了:侯爵夫人寡居,只有到星期天做大弥撒时,村民才能见到她。每年她组织一场围猎。每星期六下午,允许游客参观她的城堡,每人收费三百法郎。侯爵夫人的司机热拉尔充当导游。
当天晚上,我就给列维—旺多姆打电话,告诉他我抵达诺曼底。他恳求我迅速完成使命,只因我们的客户萨曼达尔王子等不及了,每天给他发电报催促,威胁说一周内不交货,就撕毁合同。看来,列维—旺多姆并不明白我将面对的困难。我,拉斐尔·什勒米洛维奇,怎么可能说结识就结识一位侯爵夫人呢?更何况我不是在巴黎,而是在富热尔—朱斯加姆,完全在法国乡村。一个犹太人,即使长得非常漂亮,也不准靠近古堡,除非星期六下午,混在其他参观的乡下人中间。
我通宵研究侯爵夫人的家谱,这是列维—旺多姆参照多种资料编制的。参考材料极有价值。例如,萨姆埃尔·布洛克—莫雷尔于一八四三年创办的法国贵族年鉴,就这样明确记载:
“富热尔—朱斯加姆。摇篮:诺曼底—普瓦图。始祖:儒尔丹·德·朱斯加姆,阿莉艾诺·德·阿基坦的私生子。(纹章上的)题铭:‘朱斯加姆拯救你的灵魂,富热尔不会让你迷失。’朱斯加姆家庭于一三八五年继承了富热尔的首批伯爵家庭。爵衔:德·朱斯加姆公爵(世袭公爵领地),根据一六〇三年九月二十日国王诏书;贵族院世袭议员,根据一八一四年六月三日敕令;世袭公爵贵族院议员(德·朱斯加姆公爵),根据一八一七年八月三十日敕令。分支:罗马男爵,根据一八一九年六月十九日教皇敕令,由一八二二年九月七日国王敕令确认;亲王,可以传给所有后代,有一八四六年三月六日巴伐利亚国王证书为凭。伯爵世袭贵族院议员,根据一八一七年六月十日国王敕令。纹章:蓝色田野上开小花的唇形花,黄星点构成X形。”
罗贝尔·德·克拉里、维尔阿杜安和亨利·德·瓦朗西埃讷,在他们撰写的第四次十字军编年史中,授予富热尔的领主们品行优良证书。科米讷和蒙吕克,也大肆颂扬朱斯加姆家族英勇的将领。在他撰写的《圣路易史》第十章中,儒安维尔提起富热尔的一位骑士的超凡身手:
“这时,他挥起剑,劈中那犹太人的眼睛,将敌酋打翻在地。于是犹太人都掉头逃窜,抬走他们身受重伤的头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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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天早晨,他守候在教堂大门前面。将近十一点钟,一辆黑色加长轿车驶进广场,他的心狂跳不已。一位金发女郎朝他走来,可是,他却不敢抬眼看人家,只是随后也走进教堂,还极力控制自己的激动心情。这女子的倩影多么纯洁!她的上方有一块彩绘玻璃,图案便是阿莉艾诺·德·阿基坦进入耶路撒冷。好像那就是富热尔—朱斯加姆侯爵夫人。同样一头金发,同样的头型,同样的脖颈,那么柔弱。他的目光从侯爵夫人移向王后,心中暗道:
“她多美啊!多高贵啊!我眼前的这位,的确是阿莉艾诺·德·阿基坦的后裔,一位自豪的朱斯加姆家族的成员。”
再不然,又这样想道:
“朱斯加姆家族,在查理大帝之前就非常荣耀,对仆从有生杀大权。富热尔—朱斯加姆侯爵夫人,是阿莉艾诺·德·阿基坦的后裔。这地方的人,她一个也不认识,也不肯认识。”
更不要说什勒米洛维奇。他决定放弃这场赌博:列维—旺多姆也会完全明白,他们太自以为是了。把阿莉艾诺·德·阿基坦变成窑姐儿!这种前景令他反感。什勒米洛维奇,叫这个名字是不错,但是内心深处总还有点人情味儿。羽管风琴的乐声和圣歌唤醒他善良的天性。他绝不会将这位公主、这位仙女、这位圣女交给撒拉逊人34。他要努力当好她的侍从,一名犹太侍从,而风俗习惯,从十二世纪以来毕竟发生了变化,富热尔—朱斯加姆侯爵夫人虽然出身高贵,也不会那么目空一切了。他要假借他的朋友德·埃萨尔的身份,更快地接近侯爵夫人。同样,他也要向她谈谈自己的祖先,那位将领富尔克·德·埃萨尔,参加十字军征讨之前,就宰杀了二百名犹太人。富尔克干得好,那些家伙拿圣体饼取乐,放进水里煮沸,屠杀他们还是最轻的惩罚,一千个犹太人的肉身,肯定抵不上仁慈上帝的圣体。
做完弥撒出来,侯爵夫人不经意地望了望这些信徒。难道这是一种幻视吗?她那双雪青色的眼睛凝视他。难道她看出,一个小时以来他对她的虔诚吗?
他跑步穿过教堂前广场,等那辆黑色轿车距他还有二十米远时,他就瘫倒在马路中央,佯装昏迷过去。他听见刺耳的刹车声,还传来一个温柔而悠扬的声音:
“热拉尔,拉上那个可怜的年轻人吧!一定是身体不舒服了!他脸色那么苍白!我们回城堡,给他冲杯糖水烈酒喝。”
他撑着不睁开眼睛。司机安放他躺在后座上,有一股俄国皮革的气味,不过,他只要在心中反复念叨朱斯加姆这个极温馨的名字,便惬意地闻到紫罗兰和灌木丛的清香。他在想象阿莉艾诺王后的金发,想象他缓缓接近的城堡。他的头脑时刻萦绕这样的念头,他曾是个通敌合作的犹太人,一个高等师范生的犹太人,一个亲近田野的犹太人,现在躺在侯爵夫人有纹章(蓝色田野上开小花的唇形花,黄星点构成X形)的轿车上,他很可能变成一个高雅的犹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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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爵夫人没有向他提出任何问题,就好像认为他来到古堡是很自然的事。他们在园中散步,女主人指给他看花木和悦目的活水。然后,他们回到古堡。他欣赏署名勒布朗的红衣主教富热尔—朱斯加姆的肖像、欧比松挂毯,盔甲以及家族各种纪念物品,其中有一封路易十四致德·富热尔—朱斯加姆公爵的亲笔信。他让侯爵夫人的魅力给迷住了。她那优美动听的声音,掩盖不住乡野的粗犷氛围。他已经驯服,喃喃自语:
“法国贵族的一个狠心小姑娘,从童年起就骑马,敢于打死猫,抠兔子的眼珠,那种魄力和魅力……”
他们在烛光下,用罢热拉尔侍候的晚餐,又到客厅巨型壁炉前闲聊。侯爵夫人向他讲述她本人、她的祖先、叔伯兄弟……富热尔—朱斯加姆家族的情况,他很快就了如指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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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房间里,抚摩着挂在左面墙上的一幅画,克劳德·洛兰的《阿莉艾诺·德·阿基坦上船去东方》。继而,我又欣赏华托的《悲伤的阿尔干》。我怕踩脏了萨沃纳里地毯厂制作的地毯,就绕着走路。我真没资格住仙府一般的房间。既配不上挂在壁炉上的这把侍从短剑,也配不上床左侧的菲利普·尚帕涅这幅画,以及路易十四由德·拉瓦利埃尔小姐陪伴光顾的这张床铺。我站在窗口,望见一位女骑手策马跑过庭院。那正是侯爵夫人,每天五点钟,她都要骑上爱驹巴雅尔出去。她拐过一处弯道不见了。再也没有什么声音打破这寂静。于是,我决定着手写一种小说体的传记。有关她的家族,侯爵夫人好意对我讲的情况,我全记录下来,用以撰写我这部作品的第一部分:《在富热尔—朱斯加姆家这边》35,或者《谢赫拉扎德披阅的圣西门回忆录和几位犹太教法典研究者》。我的犹太童年时期,住在巴黎孔蒂码头大街,伊芙琳小姐就给读过《一千零一夜》和圣西门的《回忆录》。读完,她就熄灯,给我的房门留条缝儿,好让我听着莫扎特的《G大调小夜曲》进入梦乡。谢赫拉扎德和圣西门公爵趁我昏昏欲睡的状态,就玩起了幻灯。我看到于尔森公主的丈夫死后,嫁给意大利的一位公爵,她的沙龙成为在意大利的法国势力中心。后来去西班牙,陪伴王后,影响西班牙朝政。走进阿里巴巴的岩洞,看到德·拉瓦利埃尔小姐和阿拉丁结婚,看到哈里发阿鲁安·阿尔拉奇德劫持了苏比兹夫人。东方的奢华再加上凡尔赛的排场,构成一个梦幻世界,我尽量活灵活现搬进我的作品里。
天色黑下来,富热尔—朱斯加姆侯爵夫人骑马经过我的窗下。那是仙女梅吕茜娜。那是金发美人。打从英国保姆给我读故事那时候起,对我来说什么也没有改变。我又看了一遍我房间的图画。伊芙琳经常带我去卢浮宫。只需过了塞纳河。克劳德·洛兰、菲利普·德·尚帕涅、华托、德拉克洛瓦、柯罗,点染了我的童年。莫扎特和海顿给我的摇篮伴奏。谢赫拉扎德和圣西门娱乐我的童年。非同一般的童年,美妙的童年,我必须讲述。我马上开始写《在富热尔—朱斯加姆家这边》。在印有侯爵夫人纹章图案的仿羊皮纸上,我写出有力的小字:
“富热尔—朱斯加姆这地方,就如同一部小说的背景,是一种臆想的景象,越渴望发现则越难发现,我只有一个大致的轮廓,嵌在实存的土地和道路中间,突然呈现出纹章上的特点……”
热拉尔敲门,告诉我晚餐做好了。
*
这天晚上,他们没有像往常那样,饭后没有坐到壁炉前聊天。侯爵夫人带他走进一大间起居室。靠近她卧室的这间屋,镶着蓝色的壁衣,一架枝形烛台发着朦胧的光。地下放着一些红色靠垫。墙上挂着几幅淫秽的版画,是小莫罗、吉拉尔、比奈的作品;还有一幅朴实的绘画,署名看似雅散特·里戈画的阿莉艾诺·德·阿基坦正要投入萨拉逊人的首领——撒拉丁的怀抱。
房门开了,侯爵夫人走进来,她身穿一件薄纱衣裙,里面乳房自由颤动。
“您肯定叫什勒米洛维奇吧?”她用街头女郎的声调问他,令他深感意外,“是在布洛涅比扬库尔出生的吧?我是在您的国籍身份证上看到的!犹太人吗?我特别喜欢!我的曾叔祖,帕拉迈德·德·朱斯加姆,讲犹太人的坏话,但是很欣赏马塞尔·普鲁斯特!富热尔—朱斯加姆家族的人,至少女人,没有任何成见仇恨东方人。我的先祖阿莉艾诺王后,趁第二次十字军东征之机,就跑去追求那个萨拉丁,而倒霉的路易七世那边,还被挡在大马士革城外!我还有一位祖先,朱斯加姆侯爵夫人,大约一七二〇年,看上了土耳其大使的儿子!对了,我发现您整理了一整套‘富热尔—朱斯加姆家族’材料!多谢您对我们的家族这么感兴趣!我甚至读到这句美妙的话:‘富热尔—朱斯加姆这地方,就如同一部小说的背景,是一种臆想的景象……’什勒米洛维奇,您要以马塞尔·普鲁斯特自居吗?这非常严重!您总不至于浪费青春,整天抄袭《追寻逝去的时光》吧?我这就把话跟您说明白,我可不是您童年的仙女!不是林中的睡美人!也不是盖尔芒特公爵夫人!花之女子!您白耽误工夫!您何必垂涎我的贵族爵衔,莫不如把我当成伦巴第街头妓女来对待!我的盛开小花的蓝色田野!维尔阿杜安、弗鲁瓦萨尔、圣西门,以及许多别人!时尚青年!高雅犹太人!够了,别再战战兢兢,卑躬屈膝!您这张小白脸,已经把我撩拨起来!让我神魂颠倒!一个出色的小流氓!色情老板!宝贝!傻帽!你真的以为富热尔—朱斯加姆是‘一部小说的背景,是一种臆想的景象’吗?一座妓院,明白吗?这座城堡始终是一家豪华妓院!德国占领时期生意特别火!先父夏尔·德·富热尔—朱斯加姆,就给通敌合作的法国知识分子拉皮条。阿尔诺·布勒凯的雕像,有空军的年轻飞行员、党卫队员、希特勒青年团员,竭尽全力来满足这些先生的口味!家父早就明白,性别往往决定政治观点。现在,咱们来谈谈您吧,什勒米洛维奇!不要耽误时间了!您是犹太人吧?我猜想:您一定乐意强奸一位法国王后。我呢,在阁楼上有各式各样的服装!我的天使,你愿意我化装成奥地利的安娜吗?化装成卡斯蒂利亚的布朗什?还是玛丽·莱辛斯卡?再不然,你还是喜欢亲吻萨瓦的阿黛拉伊德吧?普罗旺斯的玛格丽特吧?雅娜·德·阿尔伯雷吧?你就挑吧!我可以装扮成千百种模样儿!今天晚上,法兰西的所有王后,全是你的婊子!……”
*
接下来的一周,真是一首田园诗:侯爵夫人不断地换装,以便唤醒他的欲望。除了法兰西那些王后,他还强奸了舍夫勒兹夫人、贝里公爵夫人、埃翁骑士、博须埃、圣路易、巴雅尔、杜盖斯兰、贞德、图卢兹伯爵和布朗瑞将军。
余下的时间,他就尽量同热拉尔混熟了。
“我的司机在这一带名气很大,”韦罗妮克向他透露,“流氓无赖给他起绰号叫殡仪馆,或者盖世太保热拉尔。热拉尔属于洛里斯通街的秘密警察帮。他是家父生前的秘书,也是家父该下地狱的灵魂……”
他的父亲,也认识盖世太保热拉尔。他们在波尔多逗留时,也曾提起热拉尔。一九四二年七月十六日,热拉尔将老什勒米洛维奇弄上一辆黑色轿车:“去洛里斯通街验验身份,再去德朗西兜一小圈儿,你看怎么样?”小什勒米洛维奇已经忘记,老什勒米洛维奇是靠了什么奇迹,得以从这家伙手中逃脱。
*
一天夜里,你离开侯爵夫人,撞见热拉尔正俯在台阶的护栏上。
“您喜爱月光吗?喜爱清幽而惆怅的月光?还挺浪漫的,热拉尔?”
你没有给他工夫回答,会立刻掐住他的喉咙。颈椎格格的轻微响了几声。你有一种低级趣味,就是残害尸体,要用最高级的吉列刀片割下他耳朵,再割下他的眼皮。然后,你又抠出他的眼珠。只剩下打掉他的牙齿了。用皮鞋跟踢三下就足够了。
你在埋掉热拉尔之前,还想过把他制成标本,寄给你可怜的父亲,可是想不起来纽约什勒米洛维奇公司的地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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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场爱情都非常短暂。侯爵夫人打扮成阿莉艾诺·德·阿基坦,要以身相许,我们正谈情说爱,忽然会被一辆汽车响声打断,会传来吱吱的刹车声。我会惊讶地听到茨冈音乐。客厅的门会猛然打开,出现一个头缠红巾的男子。尽管那样一副走江湖的魔术师打扮,我还是能认出来者正是夏尔·列维—旺多姆子爵。
他身后会跟着三名拉提琴的人,演奏恰尔达什舞曲第二部分。穆卢和莫斯塔法则要殿后。
“出什么事了,什勒米洛维奇?”子爵会问我,“一连好几天,我们也没有收到您的音信!”
他要向穆卢和莫斯塔法打个手势。
“将这女人带到比伊克去,把她看紧点儿。实在抱歉,夫人,没打声招呼就来了,我们的确耽误不得时间了!您想想看,人家在贝鲁特等了您一个星期了!”
穆卢重复地抡几个耳光,就会打消任何反抗的意愿。莫斯塔法还要给我女伴的嘴塞上布团,将她捆住。
“这件事已经十拿九稳了!”列维—旺多姆要感叹一声,而这工夫,几个打手就会将韦罗妮克带走。
子爵还会正一正他的单片眼镜:
“您的使命以失败告终。我原想您会把侯爵夫人带到巴黎交给我,可是,我不得不亲自跑到富热尔—朱斯加姆家来。我解雇您了,什勒米洛维奇!现在,谈谈别的事儿吧。今天晚上,连载小说就打住吧。我建议您由我们的乐师陪同,参观一下这座美丽的宅院。我们是富热尔—朱斯加姆新领主了。侯爵夫人会把她全部财产赠给我们。不情愿就强迫!”
我眼前又浮现这个奇特的人物:他缠着包头巾,戴着单片眼镜,手上擎着枝形烛台,巡视城堡,而几位提琴手还在演奏茨冈乐曲。他久久端详富热尔—朱斯加姆红衣主教的肖像,抚摩一副盔甲,这是家族的先祖儒尔丹,阿莉艾诺·德·阿基坦的私生子的盔甲。我指给子爵看我的房间,华托、克劳德·洛兰、菲利普·德·尚帕涅的绘画,以及路易十四和拉瓦利埃尔小姐睡过的床铺。他看了我在印有纹章的侯爵夫人信笺上写的短短一句话:“富热尔—朱斯加姆这地方……”他样子凶凶地注视我。这工夫,几位乐师则演奏《维珍列德》——犹太人的一支摇篮曲。
“毫无疑问,什勒米洛维奇,您滞留在富热尔—朱斯加姆,事情却没有办成!古老法国的香气把您熏迷糊了。什么时候洗礼呀?百分之百的法国人身份?我必须终止您这种愚蠢的梦想。您读读《塔木德》(犹太教法典),不要去查阅十字军东征的历史,也别再垂涎纹章学大全……请相信我,大卫之星胜过所有带绿色图案的人字形条纹,胜过那种双狮行走的侧影图形、那种有三朵金百合的天蓝色盾形纹章。莫非您心血来潮,要以夏尔·斯万自居吗?您还要申请成为赛马的骑师……您要跻身圣日耳曼大街吗?就连夏尔·斯万,您明白吗?那些公爵的红人、优雅风格的评判员、盖尔芒特家族的宠儿,他本人到了晚年,还念念不忘自己的出身。可以吗?什勒米洛维奇?”
子爵示意几位提琴师停止演奏,操着洪钟般声音说道:
“况且,也许在死之将至的那些日子,种族在他身上更加凸显了族群的典型相貌,同时也凸显了同其他犹太人息息相通之感:这种关联,斯万整个一生似乎都置于脑后了,可是,致命的疾病、德雷福斯案件、反犹宣传等等,都相互连接起来,终于唤醒了……”
“什勒米洛维奇啊,一个人到头来,总要找到自己的人!即使在迷途中滞留了多少年!”
他又像念经似的说道:
“犹太人就是上帝的实体,而非犹太人不过是畜生的种类,创造出来,就是为了日夜侍候犹太人的。我们命令下去,凡是犹太人,每天要诅咒三遍基督教人民,祈求上帝把他们连同他们的国王和王公统统消灭。一个犹太男人强奸或者腐蚀一名非犹太人女子,甚至杀了她,也不应该判罪,因为他仅仅残害了一匹骒马。”
他摘下包头巾,正了正弯得出奇的假鼻子。
“您从来没有看见,我扮演那个名叫苏斯的犹太人吧?您想象一下,什勒米洛维奇!我刚刚杀了侯爵夫人,喝她的血,如同任何自重的吸血鬼那样。阿莉艾诺·德·阿基坦和英勇骑士的血!现在,我展开秃鹫的翅膀。我露出凶相,要装腔作势。乐师,请演奏最疯狂的恰尔达什舞曲!瞧瞧我的手,什勒米洛维奇!我这猛禽的爪!再强烈一些,乐师,再强烈一些!我这恶毒的目光投向华托的画、菲利普·德·尚帕涅的画,我这利爪要撕毁萨沃纳里厂制作的壁毯!将大师们的绘画撕成碎片!等一会儿,我要跑遍整个城堡,同时发出吓人的尖叫!我要撞翻十字军将领穿过的盔甲!我发够了疯之后,就卖掉这座古堡!最好卖给南美洲的一个巨头!譬如说,鸟粪国王!有了这笔钱,我就给自己买六十双轻便鳄鱼皮鞋、几身翠绿色的毛料服装、三件豹皮大衣、几件橘黄色轧花衬衣!我要包养三十个情妇!也门女郎、埃塞俄比亚女郎、切尔克斯女郎!您说怎么样,什勒米洛维奇?您不必惊慌,小伙子。这一切掩饰着一种巨大的温情主义。”
冷场了好大一会儿。列维—旺多姆示意我跟随他。我们登上城堡的台阶时,他喃喃说道:
“请您让我独自一个人吧。您立刻动身!旅行能培养青年。去东方,什勒米洛维奇,去东方!去寻根:维也纳、君士坦丁堡,以及约旦河畔。我会稍微陪陪您!您逃离吧!尽快离开法国。这个国家害了您!您在这里扎了根。不要忘记,我们组成伊斯兰的苦行者和先知的国际。不要担心,您还会见到我一次!君士坦丁堡那里需要我,以便逐渐停止循环!季节要渐渐改变,首先是春天,接着是夏天。天文学家和气象学家都一点也弄不清楚,请相信我这话,什勒米洛维奇!本世纪末,我就会从欧洲消失,前往喜马拉雅山区。从现在起八十五年间,一天不多一天不少,大家还会看到我这样子,梳着鬈发,蓄犹太教博士的胡子。再见,我爱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