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1 / 2)

我父亲身穿一套尼罗河蓝羊驼毛呢服装、一件绿条衬衣,扎一条红领带,脚下一双鬈毛羔皮鞋。我来到大陆饭店,在奥斯曼厅认识了他。我签署了好几份文件,将我的一部分财产交给他支配,然后对他说道:

“总体来说,您在纽约的企业濒于破产了吧?当万花筒公司董事长,能想得出是怎么个滋味吗?您本来应当发现的,万花筒市场日渐萎缩!现在儿童更喜欢运载火箭、电磁学、算术!老兄啊,梦想卖不动了。我就跟您坦白地讲吧:您是犹太人,因此您没有做生意也没有办企业的意识,这种天赋还得让给法国人。您若是读得懂的话,我就把我编写的东西拿给您看看。我在标致和雪铁龙之间做了精彩比较。一方是外省蒙贝利亚尔人,善于理财,行事谨慎,能兴旺发达;另一方,安德烈·雪铁龙,犹太冒险家,悲剧角色,在赌场里大肆挥霍。算了,您不是领导企业的料。您不过是个走钢丝的杂耍演员。不必做戏了!不要兴冲冲地打电话,打到马达加斯加、列支敦士登、火地岛!您积压的万花筒,永远也推销不出去。”

我父亲在巴黎度过青少年时期,这次要旧地重游。我们去“富凯餐馆”、“驿站广场餐馆”、“默里斯酒吧”、“圣詹姆士和阿巴尼酒馆”、“爱丽舍园”、“乔治五世酒馆”、“朗卡斯特酒吧”又喝几杯杜松子酒。这些去处都是他的外省。他那边抽着帕塔加斯牌雪茄,我这边则想都兰地区,想布罗塞利昂德森林。我选择什么地方退隐呢?图尔?讷韦尔?普瓦捷?欧里亚克?佩兹纳?地下吗?我仅仅是通过米其林旅行指南,以及如弗朗索瓦·莫里亚克的几位作家来了解法国外省的。那个朗代的小册子,《波尔多,或者青少年》尤其令我感动。还记得我给莫里亚克朗诵他这极为优美的散文时他脸上吃惊的表情:

“这座城市,我们在这里出生,成为孩童,长成少年,惟独这座城市,我们不能评论。她同我们融为一体,她就是我们本身,我们身上负载着她。波尔多的历史,就是我的肉体和灵魂的历史。”

我的老友是否明白,我羡慕他的少年时期?羡慕伴随他少年的圣马利亚学校、堪孔斯广场、晒热的欧石楠的香气、热沙子和树脂的香气。而我,拉斐尔·什勒米洛维奇,除了一个无国籍的穷苦犹太小子的少年,我还能谈论什么少年呢?我既不可能成为热拉尔·德·奈瓦尔,也不可能成为弗朗索瓦·莫里亚克,更不可能成为马塞尔·普鲁斯特。没有什么瓦卢瓦那种地方温暖我的心灵,也没有吉耶讷地区,也没有贡布雷镇。命里注定困在“富凯餐馆”、“驿站广场餐馆”、“爱丽舍园”,陪着纽约犹太人——一位胖先生,即我父亲——喝着很冲的盎格鲁撒克逊酒。烈酒下肚,就能讲出心里话,正如莫里斯·萨克斯同我初见那天的情景。他们的命运相同,只有这样一点差异:萨克斯看圣西门的著作,而我父亲则看莫里斯·德高布拉的作品。他生于加拉加斯,是一个从地中海沿岸迁徙去的犹太家庭。他引诱了加拉帕戈斯群岛的独裁者,为了躲避那独裁者的警察追捕,他匆忙逃离美洲。到了法国,他成为斯塔维斯基16的秘书。那个时期,他穿戴很漂亮:像道格拉斯·范朋克17身上的那种便宜货,介乎瓦朗蒂诺18和诺瓦罗之间的东西,足以让雅利安姑娘动心。十年后,他的照片陈列在贝利茨宫反犹太展览上,还附加这样一句修饰语:“阴险的犹太人。他可能让人以为是南美洲人。”

我父亲不乏幽默。有一天下午,他去贝利茨宫,向几位参观者提议给他们当向导。当他们停到他那张照片前的时候,他冲他们朗声说道:“咕咕,我在这儿呢。”真没见过这号犹太人,他这方面永远也谈不够。而且,他对德国人也有几分好感,选择去处就表明他的喜好:“大陆饭店”、“贵宾楼”、“默里斯饭店”。他不失时机地接近德国人,常去“马克西姆”、“菲力普”、“加夫奈”、“洛拉·托茨”等餐馆,以及所有夜总会,就凭着他那化名为让·卡西·德·库德雷—马库亚尔的假证件。

他住在德·索塞街一间保姆小房间,对面就是盖世太保。他看书直到深夜,认为《小事酿成一场杀戮》这本书很有趣,能整页整页向我背诵,令我惊讶不已。当初他是冲书名买的,原以为是一部侦探小说。

一九四四年七月,他通过一位波罗的海沿岸国的男爵做中介,做成一桩生意——将枫丹白露森林卖给了德国人。这次操作很微妙,他拿到钱便移居美国,还在那里创建了一家有限公司:万花筒公司。

“您怎么样啊?”他问道,同时朝我喷了一口雪茄烟,“向我叙述一下您的生活吧。”

“您没有看报纸吗?”我有气无力地回答,“我还以为纽约的《知心秘事》为我发行一期专号呢。总之,我决定放弃那种四海为家、不自然而又堕落的生活。我要去外省定居,法国外省,那片乡土。我刚刚选中波尔多、吉耶讷,去那里治疗我的神经官能症。这也是为了向我的老友弗朗索瓦·莫里亚克表示敬意。当然了,这个名字对您毫无意义吧?”

我们在“里茨”酒吧喝最后一杯酒。

“听您刚才谈了那座城市,我能陪您去吗?”他突然问我,“您是我儿子,咱们至少也得结伴旅行一次呀!再说了,多亏了您,我这不成为美国第四大富翁啦!”

“您若是愿意,就陪我去吧,然后您再回纽约。”

他亲了我的额头,我感到眼泪盈眶。这位身穿杂色衣服的胖先生,也的确很激动。

我们父子挽着手臂,穿过旺多姆广场。我父亲唱着《小事酿成一场杀戮》的片断,那男低音非常悦耳。我想到童年时看过的坏书。尤其《如何杀掉你们的父亲》那套书,是安德烈·布勒东,杀死父亲,然后这青年很礼貌地请求他们强暴他。这第二种方法表明更加阴狠歹毒,把人强暴了再杀害,但是也更有助于宏图伟业:号召全世界无产者来解决一个家庭纠纷。一定要嘱咐青年,先辱骂然后再杀死父亲。有些人在文学领域出类拔萃,就使用迷人的语句。例如:“家庭,我憎恨你”19(一位法国新教牧师的儿子)。“我要穿上德国军装,参加下次战争”“我日他法国军队”(一个法国警察局长的儿子)。“您是个大混蛋”(一个法国海军军官的儿子)。我更加挽紧我父亲的胳臂。我们毫无区别。对不对呀,我的胖家伙?我怎么能杀了您呢?我爱您啊。

*

我们乘坐巴黎到波尔多的火车。隔着车厢玻璃望去,法国很美。途经奥尔良、博让西、旺多姆、图尔、普瓦捷、昂古莱姆这些城市。我父亲不再穿那身淡绿色服装,换下那条粉红色麂皮领带、那件苏格兰衬衣、那只铂金戒指,以及那双有鬈毛羔皮护套的皮鞋。我也不再叫拉斐尔·什勒米洛维奇,而变为利布尔讷的一个公证人的儿子,我们是返回外省的故乡。一个名叫拉斐尔·什勒米洛维奇的人,正在费拉角、蒙特卡洛和巴黎挥霍青春和精力的时候,我却埋头练习拉丁文的翻译。我反复背诵:“乌尔姆街!乌尔姆街20!”我的面颊也逐渐烧红了。六月份,我就能通过学校的考试,最终要“上进”巴黎。乌尔姆街,我将和一个像我一样的外省青年同居一室。我们之间产生一种牢不可破的友谊。我们俩将是雅莱兹和杰法尼翁。一天傍晚,我们要拾阶登上蒙马特尔山顶,眺望我们脚下的巴黎城。我们也会小声而坚定地说:“现在,巴黎,我们两个拼一拼吧。”21我们会给各自的家里写美好的书信:“妈妈,我吻你。你的伟大孩子。”夜晚,我们在寂静的宿舍里,还要谈论我们未来的情妇,有犹太男爵夫人、企业家的女儿、剧院女演员、交际花。她们会特别赞赏我们的才华和能力。一天下午,我们怀着激动的心情,去敲加斯东·伽利玛22的门。“先生,我们是巴黎高师的学生,这是我们第一批论文,拿来给您看看。”接下来,就是法兰西学院、政治、荣誉。我们将跻身于我们国家的精英之列。我们的头脑将在巴黎运转,而我们的心还会留在外省。我们身处首都的漩涡当中,还总是温情脉脉,想着我们的康塔尔省和吉伦特省。每年我们都要回到父母身边,在圣弗卢尔和利布尔讷一带清洗肺部。然后,我们满载而归,带回去许多奶酪和圣埃米龙地区的波尔多红酒。我们的妈妈还会给我们打毛线外套:巴黎冬季很冷。我们的姐妹要嫁给欧里亚克的药剂师、波尔多的保险人。我们将成为子侄们的表率。

*

抵达圣若望火车站时夜幕已经降临,波尔多市容,我们一点儿也没有看到。乘坐出租车去豪华饭店时我悄声对我父亲说:

“我的胖伙计,这名出租车司机一定是法国盖世太保的人。”

“您这么看?”父亲对我说道,他也认真起来,“那就太糟糕了!我忘记带化名库德雷—马库亚尔的假证件。”

“我觉得他要把我们送到洛里斯通街,交给他的朋友博尼和拉丰23。”

“我想您是弄错了。这里恐怕还是福熙林荫路,盖世太保总部。”

“也许是索塞街,要检验身份。”

“到下一个红灯,咱们就跳车逃走。”

“逃不了,车门锁上了。”

“那怎么办?”

“等待时机,不要泄气。”

“咱们总可以说成是合作的犹太人。您就把枫丹白露森林便宜卖给他们。我也向他们承认,战前我为《我无所不在》杂志干过事。给布拉西拉希、洛布罗或者勒巴泰打个电话,我们就能走出困境……”

“您以为他们会让咱们打电话吗?”

“那就认了。咱们干脆签字,参加法国志愿军团或者保安队,以便向他们表明咱们的善意。咱们换上绿军装和贝雷帽,就能畅行无阻,到达西班牙边境,然后再……”

“那咱们就自由了……”

“嘘!他听咱们说话呢……”

“您不觉得他长得像达尔南吗?”

“真要是他,那麻烦可就大了。碰上保安队,咱们很难脱身。”

“您瞧,老伙计,看来让我言中了……我们上了西部的高速公路……保安队的总部设在凡尔赛……我们这笔账总是要算的!”

*

我们在饭店酒吧,喝爱尔兰咖啡,我父亲抽着乌普曼雪茄。这家“豪华饭店”在什么方面有别于“克拉里克饭店”“乔治五世饭店”?有别于巴黎和欧洲的所有旅店呢?国际大酒店和珀尔曼卧铺车厢24,还能长久保护我在法国安然无恙吗?这类玻璃鱼缸最终让我恶心了。不过,我做出过的决定还是给了我一点希望。我在波尔多中学注册,上了高年级文学班。等我考试通过了,我才不会学拉斯蒂涅那种猴样,站到蒙马特尔山顶,高喊什么“现在,巴黎,我们两个拼一拼吧!”——我同这个勇敢的法国小青年毫无共通之处。也只有圣弗洛尔或利布尔讷的国库主计官才会培育这种浪漫主义。不行,巴黎同我太相像了。在法兰西中间放一朵假花。我指望在波尔多展露自己的真正价值,能服这地方的水土。考试通过之后,我就在外省谋一个小学教员的职位。我一天的时间表是出了满是灰尘的教室,就进商人咖啡馆,同一些上校打贝洛特纸牌。每逢星期日下午,我就去广场的报亭那里聆听古老的玛祖卡舞曲。我会爱上市长的妻子,然后每星期四我们都出城到最近的一家旅馆幽会。这要取决于我教书的专区政府所在地。我教育法国儿童,就是为法兰西效力。正如,我的未来同窗贝玑25所说的那样,我将属于真理轻骑兵的黑衣营。我会逐渐忘掉自己可耻的出身,忘掉失意的名字什勒米洛维奇、托尔克马达26、希姆莱27和许多别的事情。

*

走在圣卡特琳街,行人都纷纷回头看我们。想必是由于我父亲那套紫色衣服、那件肯塔基树绿衬衣,以及他那一成不变的鬈毛羔皮护套的皮鞋。我倒盼望一名警察叫住我们。那样的话,我就可以一劳永逸地向法国人澄清,不厌其烦地重复说,二十年来,我们一直受他们当中的一个,即一个阿尔萨斯人的毒害。那人明确说,假如基督教徒不屑于理睬犹太人,犹太人也就不复存在了。穿戴必须五颜六色,才能吸引他们的目光。这对于我们犹太人来说,是一个生死存亡的大问题。

中学校长在他的办公室接见我们。他似乎怀疑这样一个外国佬的儿子,怎么会渴望注册高年级文学班。他的儿子——校长先生很为自己的儿子骄傲——每年假期都拼命学习拉丁文语法。我真想回答校长,只可惜我是犹太人,因此,我在班上学习成绩总是第一名。

校长递给我一本希腊演说家文选,让我随意翻开。我翻到埃斯基涅斯的选段,要当场评讲,我讲得有声有色,一时还兴致大发,将这选段译成拉丁文。

校长十分惊讶,难道他不了解犹太人有多么敏锐,有多么聪明吗?难道他忘记我们为法国提供了非常伟大的作家吗?随口就能举出蒙田、拉辛、圣西门、萨特、亨利·波尔多、勒内·巴赞、普鲁斯特、路易—费迪南·塞利纳……他当即录取我进入高等师范学校文科预备班。

“我祝贺您,什勒米洛维奇。”他激动地对我说道。

我们离开那所中学,我便责备父亲,说他在校长面前那么自卑,那么滑腻腻的,像一种阿拉伯香甜糕点。

“在法国官员的办公室里,怎么能像‘舞姬’28那样表演呢?如果面对黑衫队刽子手,必须讨好,那么您抛媚眼、卑躬屈膝还有情可原!可是,在这个老实人面前,您却跳起肚皮舞!活见鬼,他不会吃掉您的!好了,我再说就要惹您痛苦了!”

我突然奔跑起来。他跟着我一直跑到图尔尼,甚至没有叫我站住。他跑得喘不上气来时,一定以为我要趁他筋疲力尽永远甩掉他。他对我说道:

“这样散散步很好,有益于身体……咱们的胃口也能大开……”

看来他不善于自卫,只是跟不幸耍点滑头,试图将其驯化。这无疑是习惯对犹太人施加的暴力。我父亲拿麂皮领带擦拭额头的汗。他怎么能以为我要抛弃他,让他这样孤立无援,丢在这座传统悠久的城市里,丢在这样充斥陈酒香和英国烟草味的黑夜中?我拉起他的手臂。这是一条丧家犬。

*

午夜。我微微开启我们房间的窗户。夏夜的空气,这海滨陌生的空气,一直升腾到我们的房间。我父亲对我说道:

“这附近估计有夜总会。”

“我到波尔多不是来寻开心的。不过,您也能见到几个无足轻重的人:波尔多资产阶级两三个堕落子弟、几个英国游客……”

他抽烟,吐出一缕缕青烟。我对着镜子打一条苏尔卡牌领带。我们扎进甜丝丝的水中,一支南美洲乐队在演奏伦巴舞曲。我们拣了一张桌子坐下,我父亲要了一瓶苹果汁,点燃一支乌普曼雪茄烟。我邀请来一位碧眼褐发英国女郎,她那张面孔唤起我某种记忆,她满口白兰地酒气。我紧紧搂住她。一些黏糊糊的名称立刻从她嘴里冒出来:伊登·罗克、朗波尔迪、巴尔莫勒尔、巴黎饭店,我们曾在蒙特卡洛邂逅。我从英国女郎的肩上观察我父亲,他微微一笑,冲我做了个心照不宣的手势。他很感人,必是希望我娶一位能继承遗产的斯拉夫族阿根廷姑娘。可是自从到了波尔多,我就爱上了圣母、圣女贞德和阿莉艾诺·德·阿基坦29。我试图向他解释,一直讲到凌晨三点钟。然而他一支接一支抽雪茄,并不听我说些什么。我们酒喝得太多了。

我们睡到拂晓。波尔多街道跑的是高音喇叭汽车:

“灭鼠战役,灭鼠战役。免费发放灭鼠药,免费发放灭鼠药。请大家到汽车这里来领取。波尔多居民们,灭鼠战役……灭鼠战役……”

我和父亲走在市区街道上。汽车从四面八方冲出来,鸣着笛猛撞向我们。我们慌忙躲进门洞里。我们就是美洲的硕鼠。

*

我们终归得分手了。开学的前夕,我将衣橱里的东西胡乱扔到屋子中央:有萨尔克和康朵迪领带、开司米套衫、多塞披肩;成套服装有克律德、卡奈特、布鲁斯·奥罗福松、奥罗森等牌子的;还有浪凡睡衣、亨利念心儿手帕、古驰皮带、杜维和马歇尔皮鞋……

“喏!”我对父亲说道,“这些您全带回纽约,作为对您儿子的念想。从今往后,贝雷帽和高师文科预备班灰渣色校服,就将保护我不再胡闹。我要放弃黑猫和总督牌高级香烟,只抽灰色烟叶。我要申请加入法国国籍。我要彻底融入法国。我还要像德雷福斯和斯特罗海姆那样,参加军国主义犹太人团体吗?看情况吧。眼下,我要效仿布鲁姆、弗莱格和亨利·弗兰克,准备念高等师范学校。马上就把圣西尔军校当作目标,那就未免笨拙了。”

我们在豪华饭店酒吧,最后再喝了一杯杜松子酒。我父亲穿上了旅行服装:头戴一顶红丝绒鸭舌帽,身穿鬈毛羔皮袄,脚穿蓝色轻便鳄鱼皮鞋。嘴上叼着他那帕塔加斯雪茄。一副墨镜遮住他的眼睛。他流泪了,我是从他说话的声调发觉的。他心情太激动,一时忘记这个国家的语言,讷讷讲了几句英语。

“您能去纽约看我吗?”他问我。

“我看不可能,老伙计。要不了多久,我就离开人世了。刚好够我考入高等师范学校的时间,也就是同化的头一个阶段。我向您保证,您的孙子一定能当上法国元帅。对,我要争取传宗接代。”

在火车站的站台上,我对他说道:

“别忘了从纽约,或者从阿卡普尔科城30给我寄一张明信片来。”

他紧紧拥抱了我。等列车开走了,我倒觉得我去墨西哥吉耶讷的计划不值一提。我为什么不追随这个意外的同谋者而去呢?有我们两个人,马克斯兄弟就会黯然失色了。我们面对观众即兴表演,滑稽搞笑并且赚人眼泪。老什勒米洛维奇是位胖先生,浑身穿得花花绿绿。孩子们非常欣赏这两个小丑。尤其小什勒米洛维奇一下绊,老什勒米洛维奇脑袋冲前摔进沥青大锅里。再就是小什勒米洛维奇一撤梯子,让老什勒米洛维奇摔下来。还有,小什勒米洛维奇下黑手,将老什勒米洛维奇的衣服点燃,等等。

他们在德国巡回演出之后,现在到了梅德拉诺。什勒米洛维奇父子是巴黎派头十足的明星,比起高雅的观众来,他们更喜爱街区电影厅和外省马戏团那样的观众。

父亲走了,我很伤心。对我来说,开始进入成年了。在拳击场上,只剩下一个拳击手了,他直接击打自身,不久他就会颓然倒下去。眼下我还有机会,哪怕是一分钟,吸引住公众的注意力吗?

*

开学之后,每个星期天都下雨,咖啡馆比平日更明亮。在上学的路上,我还真有点自鸣得意:一个轻浮的犹太青年,不可能突然这样执著,这种毅力也只有享受国家奖学金的本乡本土的学子才会具有。我想起我的老友森加尔在《回忆录》第三卷第十一章中写道:“我将开辟一条新路。财富还会助我成功。我拥有各种必要的手段,以便协助盲目的女神;不过,我缺乏一种根本的优点:顽强的意志。”我真能成为高等师范学校的学生吗?

弗莱格·布鲁姆和亨利·弗兰克的身上,一定多少有点布列塔尼血统。

我上楼到宿舍。我从未进过世俗学校,当初在哈特梅尔学校上学,是母亲给我注册的,瑞士那些学校都由耶稣会士管理。我到这里惊奇地发现,根本没有拯救灵魂的仪式。我把这种担心讲给几个在场的住宿生听。他们哈哈大笑,根本不在乎什么圣母,随后便让我给他们擦鞋;堂而皇之地说他们比我早入学。

我反驳的话分两点:

一,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不敬重圣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