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它会永远在那里,但已不复存在。
——尼可拉·基亚罗蒙泰[1]
25
“我没有预料到在我们那通电话之后沃尔夫冈·帕坦尼没有处理掉那张支票,也许他在等见到丽贝卡后给她看。”爱德华多说道。他双肘撑在破旧的木桌子上,十指交叉。“事实是他把支票插进了裤子左边的口袋里,两天后他穿着同一条裤子,被石头脸派去的两个手下绑架到某个地下车库里,被勒死了。”
利奥给他倒了杯葡萄酒。
爱德华多继续说道:“遗憾的是,自从乌贼3000变成了一家备受尊敬的跨国公司后,昔日的那种谨小慎微的杀手就所剩无几了。”他拿起酒杯,一饮而尽,“就这样,在把尸体丢弃在郊外路边之前,那些没用的家伙忘记了要清空他的口袋。”
整整一下午,也就是从爱德华多来到流放地之后,美国仔一直在给他倒酒。他是乡下一个卑贱的掘墓人,不知道还能以何种方式陪伴一个被判了死刑的人去面对他的命运。在那颗将会杀死他的子弹和他仍相互分离的那几个小时里,爱德华多把利奥当作他没有料到的聆听忏悔的神父。
“我只有一个遗憾。”最后他说道。
“是什么?”
“今天早上我对我妻子说我会回家吃晚饭,即使我知道那永远不可能了。”
“事已至此你还担心什么?”
爱德华多的脸色沉了下来。“我们在一起生活了一辈子,而那就是我们的永别。我本不应该向她撒谎的。”
利奥打开了卡里姆藏酒的柜子。
“有一件事情我至今仍不明白。”他继续说道,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给他倒满了酒,“关于我父亲,为什么你要撒那个谎?”
“你在说哪件事情?”
“你说过是他在那列火车上放了炸弹,小达尼艾尔·男洋娃娃被炸死的那列。你让所有人都相信了,但那是一个谎言,而你本来就知道……”
爱德华多双手摊开在桌子上。“我那样做是为了让你们停止往来。”他回答道,“那时候,我不希望我儿子和一些圈子有来往……”他抬起头,痛苦地微笑着。
利奥把酒瓶子放桌子上,就像是刽子手最后一次翻转倒计时沙漏一样。
“哎,”他说道,又一次倒满了酒,“这才是你应该感到遗憾的事情之一。”
当那辆越野车载着那个长着块根状鼻子的男人来到流放地的时候,夜幕降临已经好一会儿了。从车在垃圾处理站附近停靠的方式来看,美国仔感觉到他们很仓促,不会超过半个小时,一切都将结束。
爱德华多变得很虚弱,比起等待和酒精,是话语耗尽了他。此刻他躺在一张躺椅上,半睡半醒,一张毛毯盖在膝盖上,蚊子闻到他胸口发出的腐肉般的气味在他周围嗡嗡作响。
卡里姆出现在院子里,表情严肃地说:“他们到了。”
爱德华多突然紧张不安地抽搐起来。尽管发生了这一切,直到最后一刻,他依然抱着会被赦免的希望。石头脸应该会相信,即使进了监狱,他也绝不会开口。然而这都是协议好的,爱德华多已经接受了。
对于那些发现了沃尔夫冈·帕坦尼尸体的宪兵来说,只需要检查一下那张支票上的开票人就足够了,他就这样成了嫌疑人,没有任何逃脱的可能。在审问过程中,爱德华多要求见律师,石头脸则派出了他手上最好的律师,他的头发油亮,肌肤黝黑,戴着橙色框眼镜,驳回了每一项指控,让爱德华多以自由人的身份离开了警察局。
但是,还能过多久他会再次被抓去审问呢?还需要多久那些调查员就能把支票、谋杀和在乌贼3000的顾问工作联系起来呢?石头脸永远不会为了一个从没坐过牢的前银行职员的一时狂热,拿自己的帝国冒险。
爱德华多从躺椅上站了起来。他已经活过了,此刻他将死去,他思索着,没有什么不对的。来到生命终点站的景象并没有他曾想象过的那么糟糕。只是此刻将要被埋在一个地下坑里,他觉得自己身上将不会再有那堵塞下水道的气味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想着很快就可以再次拥抱唐·杰皮诺和阿玛莉亚了,便高高地举起酒杯道:“我们走。”
卡里姆开始向马厩那边走去。“我们动起来吧。”
在那一瞬间,爱德华多做了一个将会永远改变利奥命运的举动:他紧紧地抱住了他,温情满满,像是抱住了马尔切罗一样。“永别了,美国小鬼。”他在他耳边说道,“好好照顾自己。”
接着,当卡里姆把爱德华多他从拥抱中拉扯出来的时候,从未有过的那么汹涌和苦涩的泪水从他眼里涌出,他对着利奥嘀咕了些什么,在那个时候利奥认为那只是一个将死之人的胡言乱语。只有在很久以后,很久以后,他身上沾满了血腥味,拖着尸体来到河边,远离所有其他那些无名的尸体;很久以后,他感觉到手上的老茧隐隐作痛;很久以后,他把爱德华多的尸体安放在坟墓里,他才终于明白那些话语:向他讲述,你要活下去,向他讲述。
接下来的一个秋天发生了一场可怕的水灾。四个小时内一百二十毫米的降雨量淹没了整个乡下,到处是淤泥和漂浮着的废墟碎片,前所未有。
除此之外,再加上坎波拉塔罗大坝要被打开泄洪这个可怕的主意,还有萨莫奈农民在面对所有不是从地下来的东西时出了名地不知所措。几个世纪以来他们已经习惯了扎根于土地,并不懂得如何应对从天上来的水灾。道路凹凸不平积满了水,桥梁倒塌,树被连根拔起,庄稼被糟蹋,地窖被淹没,还有大量的牲口被洪水冲走。
第二天,天刚刚亮,隆隆作响的地狱之水平静了下来——一种让人哀伤的平静,而在流放地上,他们正在计算损失。
“我听说有两个人失踪了,”卡里姆提道,他正铲着淤泥,“也就是说有两个人遇难了。”埃及人继续说。
利奥立刻意识到他错过了一个机会,如果他的头脑足够敏捷,能够趁洪水这个机会躲藏起来,此时也许他就已经自由了。失踪,也就是遇难,所以就能活着。他曾有二百四十分钟的时间可以用来自导自演一场戏,然而当大雨像冰冷的子弹一样落在他房车上的时候,他只是在希望着屋顶不要坍塌,河岸不要决堤,马儿们不要被淹死,而他自己能够幸存下去继续着他那肮脏的没有意义的存在。他没有失踪,也没有遇难,甚至也没有活着。
两天后,绝大部分的水被土壤吸收了,就这样美国仔认为路应该可以行走了,便套上了靴子,向河边的方向出发。他的目光里透露着一丝焦虑。
桑树和合欢树都被压倒在自己身上,而河床冲破了河堤向外扩张了足足五米,淹没了所有东西。周边还剩下的植物露出水面,让人感觉像是身处在热带环境中。就这样,向前走着,走在废墟碎片上,走在岩石间,一直来到那关着狐狸的牢笼。他看到那张钢丝网已经被愤怒的雨水冲走了。谁知道呢,他问自己,它们是之前就被淹死了,还是之后被洪水冲走了。
有什么东西滑落掉进水里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一只狐狸的尸骸,跟着水流向西边漂去。
他向那座泥煤堆成的小山投去焦虑的目光,幸好没有坍塌。他的秘密仍然安全。
“明天你要一点一点认认真真地检查垃圾处理站。”晚些时候卡里姆一边命令他,一边移动着木棒整理着炭火中燃烧着的煤炭。“我可不想某些货物因为洪水得以重见天日……”
接下来的几个星期,洪水留下来的痕迹渐渐地与周边的环境融为一体。不久,所有人就不再去关心路上遍布的障碍物,斜坡上倒下的橡树,还有已经变成植物泥浆池的烟草种植场里那堆积成山的废墟碎片。然而,如果地理环境正在快速地适应着自己,那么人们会更难回归到乡村生活的轨迹之中。
正是因为这罕见的气候,才有了要去小镇上买东西的提议。自然那种妥协是有条件的,卡里姆匆忙地向他解释着,必须在早上七点之前赶到,不能偏离事先定好的路线,这都是为了把与当地居民之间的交流减少至最少。利奥接受了提议。
这份委托的官方理由在于,已经有一段时间了,美国仔在这片流放地上所担负的职责在逐渐地减少。因为帮派内部的经济活动正在一步步合法化,事实上,送过来的货物的数量在减少,在那一年年末的时候,减少到零。
利奥经常会质问卡里姆,如果再也没有尸体需要被埋到地下,将会发生什么事情。最初几次,埃及人会从容不迫、理直气壮地回答:“我们为犯罪分子工作,而犯罪分子会杀人,然后会需要让尸体消失。”但最近这段时间,提到这一点的时候,那个男人的脸上则写满了苦涩。“我不知道,”他很烦躁,“为什么你总是问我同样的问题?”
实际上,利奥总结着,如果帮派决定要降低成本,并且不需要一个没有工作的掘墓人,那么在未来就更加没有可能会需要一个空监狱的看守,所以很清楚的是:卡里姆给他那份委托是为了能有更多的机遇。而出于同样的道理利奥假装接受了委托。就这样,每个星期三次,他一大清早醒来去买东西,为维持流放地做出贡献,尤其是此刻,菜园已经被毁了,牲口里也只剩下马儿们了。
但,不是所有的马儿。
一段时间以来,有几匹马都得了病,慢慢地相继死去,一次一匹。有几次,美国仔注意到卡里姆忧心忡忡地在那个女孩父亲的马厩里徘徊。有一天,利奥碰巧在那附近,看到兽医给一匹马打了一针,几个小时后,那匹马便在它自己的舍栏里死去了。在被问到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埃及人回答说,一种异常顽强的肺部病毒在那些牲口之间扩散开来。
当他来到小镇上超市后面的时候,一个跛着脚、扎着马尾辫儿,带着战争幸存者的气质的五十多岁的男人,给他打开了仓库的钢门,甚至没有跟他打招呼,便放他进去。
通常,当他刚跨过门槛的时候,要买的东西已经被打包好放在那儿等着他了。而利奥只需要把那些东西装进后备厢,再上车,十分钟内他便回到了流放地。在那样的场合里,他会贪婪地看着四周,瞄准每一个最小的细节,体验着那种甜蜜却有毒的自由的味道。他会问自己,就在他刚上车再次出发的那一刻,那个跛子会不会习惯性地给卡里姆打电话通知他,囚徒正在回去的路上。
那天夜里他听到一阵敲门声,他睁大眼睛,一跃而起,走过去打开房车的门。被黑暗笼罩着的乡村,被一支点着的香烟微微照亮,他意识到站在他面前的是他父亲。一头金色的长发,看起来很年轻。
“来吧。”蜘蛛人说道,“有一个人需要被埋葬。”
利奥一声不吭地跟着他。
在一段他觉得没有尽头的时间里,他们并排走着,美国仔感觉到自己很轻盈,很快乐。
“爸爸!”他喊道,“爸爸!我还记得你夹克上的味道,你枕头上的,那些香烟的味道,你的味道,爸爸……”
他们来到垃圾处理站附近,蜘蛛人拿出一把铁锹,递给他。“挖吧。”他命令他,“记住,好儿子,挖深一点。”
利奥开始挖坑。
他没有想别的,一个劲地想要挖得深一点。他挖着,额头上沁出汗珠,直到出现一根烧得通红的火把,照亮了一片相互交织的地下隧道。谁能够建造出那个迷宫?
那种幸福感消失了。“爸爸!”他叫嚷着,他自己声音的回声又反弹到他身上,“爸爸!”他重复着,进入那片地下隧道。火把的火焰烧得正旺,很热。利奥开始流汗。
“好儿子。”他听到远处传来一个声音,“过来吧,不要害怕。”
利奥没有害怕。
他走了有几个小时?几天?几个月?手里拿着火把,他每走一步靴子都会深深地插进地里,到处是崎岖不平的沼泽和打湿了他小腿的淤泥。他听到狐狸在远处奔跑着,还有那偏执的恐惧的嚎叫声。突然他感到一阵风吹来,地下隧道开始坍塌在他身上。
“爸爸!”利奥叫嚷着,“爸爸!这里所有东西都要塌了!”
没有回答。
他开始奔跑。在他身后隧道坍塌了碎成粉末落在自己身上,扬起的沙子和灰尘遮挡住了所有的去路。“爸爸!你在哪儿,爸爸?”他号叫着,声嘶力竭。
接着火把熄灭了,此刻一片漆黑。利奥停下脚步,在一片废墟中看到一扇敞开的门。几百米的距离,他就安全了。他看着自己的双脚,靴子已经不见了。
“爸爸!”
“对不起,好儿子。”蜘蛛人说道,不过此刻的蜘蛛人却有着那个长着块根状鼻子的男人的脸庞。
“文森佐去哪儿了?”
那个男人迷惑地观察着他。“你在说什么,好儿子?是我,你看不到我吗?”他问道,“是我,蜘蛛人。你瞧,我们来了……”
利奥仔细观察着隧道的尽头,外面有阳光。河水的汩汩声传到了他的耳旁。
“走啊。”那个长着块根状鼻子的男人说道,“走啊。”
“去哪儿?”
“外面。”
他没有等他重复第二次。他趴在地上,开始用膝盖向前爬,他穿过了隧道,从隧道的另一头出来。“我哪儿也去不了,”他对那个长着块根状鼻子的男人说,“有钢丝网挡住了我。”岩洞与河流之间被一块厚厚的钢丝网隔开了,“我该怎么办?”
那个长着块根状鼻子的男人耸了耸肩。“你瞧。”他说道。
他仔细望过去。水痘先生,他儿子的木偶,此刻被放在河床上,渐渐地,开始肿胀。利奥全身瘫痪,被恐惧包围。“不!不!”他号叫着,“维尼,不!”
水面不停上升,吞噬着水痘先生的身体,美国仔的喊叫声变得越来越悲痛。“不!维尼,小心!”
利奥转过身。在他身后,那个长着块根状鼻子的男人坐在地上,跷着二郎腿。“帮帮我!”他紧逼着他说,“让我从这里出去!让我从这里出去!”
那个长着块根状鼻子的男人从衬衣的口袋里掏出一包好彩牌香烟。“叫我爸爸。”他说道,点燃了一根烟。
“但你不是我父亲。”
“快叫我爸爸!”他对着他喊,“不然你就出不去。”
接下来的几秒钟里,美国仔检查着那涨满的河水,从那儿只差一点他就能抓住那个木偶,接着,他转身面向那个男人,低下了头。“好吧!”他号叫着,“爸爸……”
那个长着块根状鼻子的男人在一块石头上掐灭了香烟,站起来。他张开双臂,微笑着。
接着突然间,水涌入牢笼,而就在利奥意识到洪水正在淹没的是狐狸牢笼的时候,洪水也淹没了他。
26
亲爱的哥哥:
这一次我是带着满心的喜悦给你写信的。你不会相信的,但尼可拉向我求婚了。我本来已经不再抱希望了!我自然是答应了。你意识到下个月我就年满三十五岁了吗?婚礼的日期定在了夏天。我希望等到那一天的时候,你会在我们身边。关于这一点我和相关的负责人聊过了,他跟我提到如果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你表现得好,这个可能性是有的。我希望如此!我需要有人陪着我走上圣坛,谁会比我的哥哥更合适呢?你能想象到吗,我要结婚了,和尼可拉!那个总是被你拿他的椰子头开玩笑的小男孩!我不应该说出来的,因为这种事情谁永远都无法预料,但我坚信我们将会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婚姻。现在我得走了,坚持住,好好照顾自己。
拥抱你的
皮奴西娅
在二〇一三年年末,皮奴西娅的来信,像是披上了华丽的外衣,透露着一种残酷的乐观,卡里姆从头到尾反复检查着那封信,充满疑惑,而利奥的日常思维也被彻底打乱了。
几个小时后,果然,当美国仔回到房车里盯着镜子看的时候,他已经认不出自己了。三十七岁。消瘦的脸庞,被漫长的冬天折磨而衰弱的身体,泛白的长发,被遗忘的胡须,暗淡无光的蓝色的眼睛。上一次他照镜子对自己满意是什么时候?在十二年的囚徒生活之后,曾经那个充满活力的爱说大话的小男孩,那个会在衬衣口袋里插一把梳子,会在头发上涂发胶发蜡的小男孩,如今则变成了一个没有个性的枯萎的野人。
他忍不住流下眼泪,克制着已经冲到了嗓子眼的想要喊叫的欲望,开始用拳头砸向房车的轧钢墙。
压倒他的,让他屈服的并不是那封信本身,甚至也不是能够参加婚礼的那种可能性,而是他那种艰苦的孤立状态遭到了入侵,遭到了疯狂的入侵,遭到了日常琐事的入侵——我需要有人陪着我走上圣坛……遭到了人心虚伪的入侵——我希望等到那一天的时候,你会在我们身边……遭到了世道变迁的入侵——我和相关的负责人聊过了……而那个相关负责人却不能够像曾经那样威胁到她妹妹,所有这些入侵都揭露了一个不可否认的事实:别人的生活都在前进,而他,三十七岁正值壮年的他,在时间的夹缝里与世隔绝了十二年,穷途末路。
白天的时候,在一个接着一个的休息时间里,他在流放地里闲逛着,寻找着更坚韧的树枝想把绳套挂上去。如果能在那棵合欢树上自缢他觉得也不错,尽管那棵树在水灾之后再也没有复苏,而且会被卡里姆从排屋里看到。
河边的橡树将会是完美的选择,它们顶得住洪水的冲击,肯定也不会被他的重量压断。尽管他将会选择服下大剂量的为马准备的克伦特罗中毒而死,他仍然会选择在河床那片地方。等他吞下那致命的药水后,他将会用最后的力气攀爬上那座小山,从那儿他将会望着银河,永远地离开。难道像这样死去不是很完美吗?没有人会去报复米娅或者文森特。遗憾的是,这一点他明白得太晚了。
夜里的时候,相反,他会梦到自己已经死去了。在那些瞬间里,当为马准备的轻泻剂在他体内翻滚,或者挂在橡树树枝上的绳子勒紧他的时候,他感觉到自由和快乐,为能够自己解脱自己而快乐。那种感觉是如此强烈,强烈到让他惊醒,尽管紧接着他会意识到自己还活着,紧接着他会突然大哭起来。
直到一天早上天刚刚亮,他睁开双眼,从房车里拿出了一架梯子,然后静悄悄地沿着小路向河边走去。渐渐地,天色亮了起来,他来到河边,把梯子靠在橡树上,拿出绳子挂在了一根最粗壮的树枝上。
他将绳子打结套在自己的喉咙上,用双脚撑着自己,闭上了眼睛。在那一瞬间,从山谷里吹来一阵寒流拍打着他的后背,摇动着橡树的枝丫。梯子也跟着晃动起来,差一点他就要跌落下去。
美国仔睁开眼睛。“风是自由的,你能听到它的声音,”他回忆着,“但你不知道它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他从来没有相信过福音书上哪怕一个单词,甚至此时此刻他也不能说他相信,然而从他记忆的最深处突然冒出来《圣经》里的那一段。“一个年老的人如何能获得新生?”法利赛人尼科迪姆问耶稣,“也许他能够再进入母亲的子宫,第二次出生?”
他低下头望着那座泥煤堆成的小山,脑海里再一次回响起爱德华多生前最后的话语,那是第一次他觉得他听懂了。
戈德瑞克迈着大步奔跑了过来,它睁大眼睛,吐出舌头,因为害怕而不断地低吠着。利奥钻出绳套,将绳子从树枝上取下来,他走下梯子,开始向着流放地走回去。他回到房车里,盯着厕所里的镜子,摸着那张他已经无法辨认的脸庞。他抓起一把剪刀。
一个小时后,当流放地在冬日温和的阳光下开始醒来的时候,刮了胡子剪了头发的利奥命令那只德国牧羊犬上车,他启动了引擎,喃喃自语:向他讲述,你要活下去,向他讲述。
就在他重新进入母亲的子宫第二次出生后的第一天早上,他要去小镇上买东西。
那个跛子从来不说话,但他喜欢狗,所以每一次当他看到戈德瑞克从车上跳下来的时候,他的脸上就会开始放晴。那天早上也是,那只德国牧羊犬提前察觉到那个男人的情绪,便全身心地信赖于他,任他抚摸,等待着小饼干。
“一切都好吗?”利奥问他,想借机开始一段对话。
“你刮胡子了。”那个跛子说道,推开仓库的大门,“你看起来像是一只刚剪过毛的绵羊……”
他把手插进口袋,掏出一块小饼干,扔向戈德瑞克。那只德国牧羊犬像往常一样安静地贪婪地吸吮起来,接着,他用那条好腿撑着弯下腰,梳理着它背部的毛。
利奥检查着袋子里的东西。“全都在这儿了?”
“全都在这儿。”
“喂马的草料呢?”
“不在今天的清单上。”
“怎么会不在?三袋五公斤的。”
“我不觉得,并不在。”
“好吧,不过仍然要拿。你去拿吧。”
那个跛子向他投来像往常一样的烦躁的神情。“我不知道仓库里还有没有。”
“快去拿。”利奥重复着,“与此同时我先把这些东西装进车里。”他吹了声口哨,戈德瑞克跟了上来。
等待的时候,美国仔点上一根香烟。他观察着四周,渐渐地,仓库外面的生活开始热闹起来。汽车的数量突然多了起来,街道另外一边的金属帘门,之前当他离开的时候总是关上的,此刻已经被升了起来,向里面望去,一家正在准备营业的咖啡馆露出一副半睡半醒的容貌。过了一会儿,来了一个年轻人,一个果断的动作,那个年轻人打开了位于角落的一个加油站大门上的锁链。自从他被囚禁在流放地以来,那是第一次他有机会观看到这个世界醒来的模样。那种生命力的爆发让他激动不已。
他走进仓库。“有人吗?”他喊道,谨慎地移动着。
一片寂静。
他向仓库深处走去,成堆的木架子上放着用玻璃纸包裹起来的产品,这些产品将会被摆到超市货架上,他开始意识到这个地方比他之前想象中的要大得多。
“哎,伙计,我必须走了……”
他的声音打到最深处的墙壁上,再反弹回来,缓和了许多。他看到在走廊的尽头有一扇敞开的门,从房间里溢出黄色的嗡嗡作响的霓虹灯光,他决定走进去。
在那个没有窗户的阴暗的小房间里,空气污浊又肮脏,充斥着一股煤气味。写字桌上一堆杂乱无章的文件,亮着的电脑屏幕,一杯已经冷却了的茶。不远的地方,在一个托架上,摆着露营专用的一个小炉灶和一个小锅。
他听到从仓库里传来砰的一声,片刻之后,一个自动化铲车开始运转。利奥正准备出去,但就在要出门的那一瞬间,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张写字桌上。在一个角落里,在茶杯和一堆纸中间,有一部手机。
就这样他有了一个想法。
全凭着直觉,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他抓起那部手机,把它塞进口袋里,紧接着他离开了那个阴暗的小房间,向仓库大门走去。
但是已经晚了,那个跛子正从自动化铲车上把装着草料的袋子卸载到车旁。“你去哪儿了?”他问他。
“我正想要问你同样的问题呢。”利奥回答道,他试图表现得从容一些,“我去找你了。”他补充道,并抓起一个袋子,扛在肩上,“你花了太长时间去拿这些东西……”
“你绝对不能从这里走开,明白吗?”那个跛子反驳道,“你想给我添麻烦吗?”
“我?我能添什么麻烦……”
那个男人用严肃的目光注视着他,不确定应不应该相信他,接着,没有再多说一句话,他操作着那台自动化铲车返回了仓库。片刻之后,那扇钢门砰的一声被狠狠地关上了,而利奥独自一人被留在了街上。
那是一段折磨人的等待。他感觉到天上地下的万事万物都在和他作对。
不出所料,卡里姆因为他的晚归责骂了他一顿,并派他去菜园里干活。那时候正好是新月,冬季播种的任务落在了他身上。西红柿,青椒,茄子,还有罗勒。晚些时候埃及人找到他说有一匹马儿肺部积水,那天晚上兽医会过来一趟。接着他又开始移植蒜头和葱头。
下午的时候他在计算着时差。他必须等到米娅回到家中,可以肯定的是,尽管石头脸每个月都会给她寄钱,她也需要找一份工作,必须确定将会是她接电话。
然而如果他们搬家了呢?这是需要想到的一个可能性。在那种情况下新的住户能够提供他们的新号码吗?成堆的问题在他脑海中越转越快,又产生了越来越多他之前没想到的疑问。如果是文森特接电话呢?关于发生在他父亲身上的事情他知道吗?
你父亲死了。
你父亲离开了,踏上了一次漫长的旅行。
你父亲连一把刀都不会用,现在变成了一个奴隶。
你父亲觉得报仇比我们更重要。
你父亲……[2]
接着,突然间,当他弯下膝盖插着那些该死的蒜头和葱头,潮湿的空气紧紧贴着他后背的时候,他脑海中浮现出最可怕的想法,但也是所有的想法中最简单的想法,在多年的分离和沉默之后这也是不可避免的:如果米娅身边有了另一个男人呢?如果当年她去买信纸那家店里的帅气店员持续不断地邀请她共进晚餐,而随着时间推移她被说服了呢?有没有这个让人心碎的可能,就在他站起来脱下手套的这个瞬间,文森特正对着另一个男人喊爸爸呢?
事实上,十二年过去了,他还能责怪她什么呢?
十二年了,没有见面,没有触摸,没有说话;十二年了,想想看,她嫁给了那个男人,和那个男人生下一个儿子,接着那个男人回到意大利参加他母亲的葬礼,再也没有回来。
晚饭过后,哈特福德那边已经是下午快结束的时候,他坐在他那张行军床上,表情呆滞,空虚,无精打采。甚至他想要打那通电话的欲望已经消退,已经变成一次纯粹机械的尝试,就像垂死之人的呼吸一样。
他回想起那一次,当他抵达美国几年之后,在电影院里的饮料自动售货机前遇到米娅的场景。在之前的那几个星期里,他注意到她没有再和她的男友一起出没了,她的男友是那种典型的来自哈特福德东区的浑身肌肉的金发牛仔。而她有着深色的皮肤,甜美的眼睛里没有不快乐,不过依然透露着忧伤。她身上穿着一件刚过膝的绿色连衣裙,腰上束着一条花丝带,深色的袜子,擦亮了的带跟鞋子,这些都暗示了她就住在那附近。“你是来自这一片的?”他问道。
米娅点头示意。“我父母来自波多黎各[3]。”
“我就知道。你太美了,不可能是纯美国人。”
“在康涅狄格州没有哪个女孩子是纯美国人。”她双手紧握着咖啡,“你要买什么吗?”她问他,注意到他站在那儿不动。
有那么一瞬间,他们的目光相遇了,交织在一起,彼此都不能张开口说出哪怕一个词。直到售货机的蜂鸣器发出声响才打破了沉默,双方才都感觉到一阵轻松。
“那个家伙呢?”利奥回过神来问道,心跳加速,“你们不在一起了?”
米娅对着他微笑,接着把咖啡杯扔进垃圾箱,便开始向着入口走去。
“哎!”他喊道,“你就这样走啦?”
“快点,赶紧的。”她告诫他,“电影马上就要开始了。”
他打开手机的翻盖。很多年前他也曾经拥有过一部类似的手机,然而此刻他的手指,在多年的田野工作后变得粗厚,费力地在键盘上移动着。终于他成功地输入了号码,摁下绿色的按键,把手机贴在耳朵上。他咽下一口口水,眼睛死死盯着正前方。
不知过了多久电话线路通了。
数百万从手机发射向人造卫星的无声电子,还有数百万在那一瞬间他内心体验到的无声情绪,全部都交织在一起。人类建造了道路、水渠、宫殿,还有桥梁、金字塔、火车、飞机、人造卫星;人类能够在太空旅行,能够克隆出两个完全相同的人,能够在大海的最深处找到油田。然而从来没有任何一种成就,会像他此时此刻能够给她打电话这个事实那样重要。
“喂。”一个声音说道。
不可能搞错,那是米娅的声音。比他记忆中稍微沙哑一点。
“米娅。是我。”
“利奥?”
“是的。”
“哦,我的天哪……”
“我们没有多少时间,线路可能会断掉。你怎么样?”
“我怎么样……我好……你从哪儿打过来的?”
“从意大利。”
“我以为我再也不会有你的消息了。”
“我知道。”
“我已经很久没有你的消息了,你再也没有给我回过信,也没有人跟我说过任何事情。如果不是你妹妹偶尔……哦,我的天哪……”
“我度过了一段糟糕透了的时期,但现在情况在好转。”
“你意识到多长时间过去了吗?”
“太久了。”
“十二年,利奥。十二年。”
“在所有这些时间里,我没有一刻停止过想你。”
“没有一刻我不在问自己,为什么你对我们做了这样的事。”
“如果我事先知道我将要面对的是什么,我绝不会……但事已至此。我不能回到过去。”
“太多的生命被浪费掉了。我们的生活,你的和我的,还有你儿子的。”
“我知道。”
“爸爸四年前死了。你缺席了他的葬礼。”
“老阿尔曼多……”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打来电话?”
“……”
“所以呢?你想要什么,利奥?”
“我想回到你和维尼身边。我想回家。”
27
他来到柏树篱笆旁边,那是一道保护着垃圾处理站免受气流冲击的防风篱笆屏障,他从树枝上取下可口可乐易拉罐。利奥仔细观察着那片绿色的簇叶,密不透风。那些树叶,像平常一样薄薄的带着刺,其中混杂着另外一些树叶,新长出来的,更光滑,颜色更鲜艳一些。春天就这样宣告着自己的到来,冬天渐渐地苍白无力地投降了。
尽管在春天的时候干活是一件更愉悦的事情,不会太艰苦,但他更喜欢在冬天干活,冬天的土地在为以后的收成做着准备,它会倾尽所有地去抵抗着那试图摧毁它的自然力量。想要幸存下去的精神才是真正的生命力。杂草、雨水、淤泥、大雪,都是需要它去顽强抵抗的考验。没有这些,到了夏天的时候番茄酱的味道就不会那么浓郁,更不用说所有那些脆弱的春季蔬菜,还有那些诱人的水果,像是任性的女孩子一样,只有在外面的环境得到控制之后才会抛头露面。
利奥用力推开堆草房的门,那个女孩正躺在草料堆上,赤裸着,双腿张开着在等着他,他向前迈了一步,停下来观察着她阴部上微微发红的毛。在听到了米娅的声音之后,面前的这一具肉体对他来说再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卡里姆和你父亲整天都在捣鼓什么?”他问她,语气粗鲁。
那个女孩微笑着,向他展示着她那腐坏的牙齿。“为什么你不停止问问题,然后操我呢?”
利奥毫不犹豫地抓起她的头发,把她拽倒在地板上再拖着她走。“快说,”他咬牙切齿,“不然我就杀了你。”
那个女孩顺着他的动作,用膝盖撑着自己。“好。”她向他哀求,“我什么都跟你说,快放开我……”
利奥松开了她,一小撮肮脏的没有光泽的头发残留在他的手指之间,他把她推回到草料堆上。“所以呢?为什么他们总是在窃窃私语?”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一点都不明白这里发生的事情……”那个女孩嘀咕着。
“那你告诉我,”利奥回答道,“我应该明白什么?”
“你有没有问过自己为什么那些马儿都病了?它们都以同样的方式死去你不觉得奇怪吗?”
“卡里姆说它们得了肺部传染病,病毒在它们之间传播……”
“是的,怎么会不是呢?”她冷笑着说道,“关于地下赛马的病毒……”她的声音又开始变得刺耳。她的脸庞开始扭曲,像是紧张地抽搐时那样,“是我父亲帮助他给那些马儿下药,”她继续说道,“你知道下什么药吗?青蛙汁……那种药叫皮啡肽,从青蛙皮里提取,可以让马儿感觉不到疼痛,这样比赛时马儿会跑得更快。但是会让马儿的骨头衰弱然后断裂,这个时候就只能宰了它们……”
利奥一只手摸着下巴,“为什么不等着它们从骨折中恢复呢?”
那个女孩对他恶毒地微笑着,“因为一匹腿不好的马儿会引起怀疑。你明白吗?病毒那一套说法只是为了不让大佬怀疑的一个幌子。”
利奥惊了一下,“你是说石头脸对于地下赛马毫不知情?”
那个女孩点头示意。“你去转一圈看看,就会意识到那些马儿根本站不起来,全部都脚踝纤细,胸膛粗壮,都是为了让它们跑得……”她向前趴着,然后用膝盖撑着跪起来,“现在你可以操我了吧?”
利奥俯下身子,看着面前那个女孩沾满灰尘的脸,接着用双手托起她的头,仔细观察着她那双棕褐色的眼睛,那双扁平的眼睛像一堵墙,墙后面藏着无底的深渊。他什么感觉也没有。有那么一瞬间他尝试着对她抱有一种怜悯的感情。他感觉到像是冬天过去了却什么都没有到来,甚至连春天也没有。接着他松开手放下了那个女孩的头,捡起堆在地上的衣服,扔给她。“拿着。”他说道,“穿上衣服。”
“一切都清楚了吗?”利奥紧紧握着手机问道。
“是的,明天我会给在圣胡安的桑塔叔叔打电话。”
“好的……然后呢?”
“然后什么?”
“你爱不爱我?”
“你先从那里出来,然后我们再谈这个。”
“那就意味着你爱我。”
“你先从那里出来!”
“好的。”
“顺便问一句,你什么时候出来呢?”
“很快。”
“很快是什么时候?”
“很快。”
“……”
“米娅?喂,米娅,你能听到我吗?”谈话中断了。起初,美国仔是从他在谈话中断之后心跳突然加速的角度来判断的,他觉得那突如其来的沉默是一种对他的谴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