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分 囚徒 2010—2014(2 / 2)

渐渐地他开始从正常的角度去判断那次谈话中断,偷来的手机总是会自动关机的。不管怎样,那次谈话的中断反而激发了他,让他的逃跑计划更现实,更具体。谁知道米娅有没有来得及听到他第二次说的“很快”要远远比第一次更令人信服。

接下来的几个星期他还是不能离开流放地,卡里姆说他必须去小镇上办事,所以就由他负责去买东西。

一段时间以来,埃及人的行为举止变了。可以肯定的是,他并不知道关于跛子的手机的事情,否则到了这个时候利奥早就被一枪打死然后被埋到地下了。应该是关于那个女孩。也许卡里姆发现了,或者她跟他说了。事实是他的态度变得充满敌意,但他却想要掩饰,几乎像是他想要假装表现得镇定,有耐心,想要假装没有人和他过不去,假装没有人正计划干掉他。利奥必须保持警惕,睁大眼睛。

一天晚上,在向他滔滔不绝地讲述了关于牲口和蔬菜的那些平常事后,埃及人漫不经心地跟他聊起了皮奴西娅的婚礼邀请。

“什么时候会来?”利奥问他,坐在地上,肩膀靠着一块石头。

卡里姆熟练地摆弄着火钳,“我不知道。”

“最近一次有人从那不勒斯过来送信至少是十天以前了!”

埃及人耸了耸肩,“应该是吧……”

利奥转身面向另外一边克制着怒火,从山谷那边吹来一阵凉爽的气流,那是在那个地狱般炎热的日子里唯一的慰藉了。他不应该表现得太过挑衅。

“那婚礼的日期呢?”

“九月底,我觉得。”卡里姆说道,将一块羊排放在烤架上,火烤着肥肉发出滋滋的声音。

“什么时候才能知道我能不能去参加呢?”利奥坚持着。

埃及人镇定地把火钳靠放在炭火盆的一边,抓起啤酒瓶,灌了一大口。

“我不知道,不是我说了算。”

“但你可以帮忙说两句好话。”

卡里姆突然激动地转过身来,他脸颊通红,眼睛发亮,明显是烟雾和酒精的作用。“我只关心那些马儿和这片土地,负责监督你工作。”他傲慢地回答道,“我不会为任何人说好话,更不用说为一个奴隶……”他向地上吐了一口口水,便接着在炭火盆上忙活了起来。“现在抬起你的屁股,把那个托盘递给我。”他继续说道,把那些羊排翻过来继续烤另外一面。

28

那是七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天,当利奥走进排屋,却看见那个长着块根状鼻子的男人正坐在单人沙发上,双腿伸展着搭在壁炉上,他嘴里叼着雪茄,短胡须刚刚修剪过的样子。他正在和利奥之前没有见过的两个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的人讨论地板,楼下的陶砖地板,楼上的瓷砖地板。

“伙计们,你们喜欢镶木地板吗?我妻子一直唠叨着这镶木地板真是烦死我了,但木头在卫生间里容易腐烂,我跟她说过……”

卡里姆,待在一个角落里,像是一块褪色的挂毯,样子看起来像是一个迎着风冲下断崖的人。在他身旁是那个女孩,右眼下面青肿了一大块,还有她父亲,样子看起来像是一个试图从脸上驱赶苍蝇的养牛人,和其他男人的优雅西装以及大理石桌子极不协调。

“喂,美国小鬼,你在这儿啊?进来……”那个长着块根状鼻子的男人对他说道,“你想要一杯咖啡吗?一块小糕点?它们可美味了,是马西米诺从莱切带回来的。”他张开双臂指向那两个陌生人中的一个,“我们正在讨论重新装修这里的方案。”他继续说道。

“重新装修?”

“大佬对这个地方有了新计划,要搞一个上档次的东西。他决定要生产上等葡萄酒,你知道的,所有那些人们狂热地瞎胡扯的有机食品……”

利奥在唯一一把空着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那么,美国小鬼,你好吗?”那个长着块根状鼻子的男人指着另外一个坐在中间的陌生人,“你还记得大佬的儿子埃托鲁乔吗?他也是在你那个街区里长大的,尽管那时候他不会去街上瞎混,他可不是像你一样的小痞孩……”

利奥抬起下巴向着埃托鲁乔的方向示意,而他也半闭了一下眼睛回礼。

实际上,那个大男孩看上去并不符合卡莫拉后代的典型形象。他脸上的线条精致,柔和,没有人工晒黑的痕迹。他穿着带垂直细条纹的衣服,看起来很朴素,并不优雅。他的眼睛里也并没有那种光亮,他还没有杀过任何人,这一点可以肯定。也许他大学毕业了,甚至在国外拿到了博士学位。一直都是这样,也永远都会这样,利奥思考着,狡猾的人待在自己的家里长大,接着再去街上抢夺那些没那么狡猾的人。

“不,我不记得了。”美国仔承认。

“我很遗憾……”埃托鲁乔垂下了那失望的眼神。

“那么,你想要一块小糕点吗?”那个长着块根状鼻子的男人插话进来,“它们还是热乎乎的,马西米诺费了老大劲从莱切带过来的……”

那个长着块根状鼻子的男人果断地抓起那块小糕点,用手掰成两半,再把其中一半塞进嘴里,而利奥趁着这短暂的休息时间,向着卡里姆、那个女孩和她父亲那边瞥了一眼。那边的气氛并不好。

“怎么了,美国小鬼?我看着你不太对劲。你确定你都好吗?你整个人都病恹恹……”

“我应该跟你们说什么呢?”他开始讲述,“我没想到会在这儿碰到你们,我已经不再习惯一下子见到很多人……”他指着那张桌子,“然后所有这些你们正在筹划的方案,我都没有预料到……”

那个长着块根状鼻子的男人舔着沾满油渍的手指,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美国小鬼,在这里时间过得飞快。我们应该聊一聊。”

“和我聊?”利奥咽下一口口水,“聊什么?”

那个男人向着卡里姆轻蔑地瞥了一眼,从嘴里拿掉雪茄,说道:“我们应该解决一下你搞了埃及人的女人这件事情。”接着他向那个女孩和她父亲的方向望去,“你得承认那可不是什么好主意……”他微笑着,马西米诺和埃托鲁乔也随之笑了起来。突然,门开了,那个聋哑人出现在门槛上,利奥感觉到血管里的血液都结冰了。

“站起来,”那个长着块根状鼻子的男人说道,“陪我一起去看看那些马儿都怎么样了。”

“我觉得在名字里一定要涉及这条河,这个山谷。”那个长着块根状鼻子的男人说道,从车前座向外探出身子,“但这些该死的事情都应该由马西米诺来负责,他是建筑师,所以应该由他来为这个地方设计点什么……”

那个聋哑人开着那辆越野车来到垃圾处理站附近。车门锁弹起,利奥下了车。那个长着块根状鼻子的男人打开车门,一次一条腿地迈出来,颤抖着,撑着车门内侧的把手,直到整个身子都挪了出来。“过来,美国小鬼。”他说道。他让利奥搀扶着他的手臂,向着马厩走去。“这些家伙是多么的英俊,多么的有表现力。”他补充道,“它们肯定比人类更有尊严。”

利奥思考着这一点。马儿的尊严是那些并不真正了解它们的人,那些从没有见过它们死去、分娩、拉屎、折断一只蹄子的人,在没有任何根据下相信的公理之一。

一阵突如其来的狂风从山谷吹来,弄乱了他那些脆弱的用于掩盖秃顶的头发,再透过那蓬乱的像沾染了乳汁一样黏黏的头发,显现出那有斑点的粉红色的头皮。“这儿总是会刮这种该死的风,嗯?”

利奥点头示意。

马西米诺的想法,同时也是石头脸和他儿子埃托鲁乔赞赏有加的想法,是建立一片农业地产,附带豪华的餐厅和酒店。他们将会在这块土地上生产莱切小糕点。原始配方里需要用到加糖与鸡蛋和的面再混合猪油,也就意味着需要养猪,否则可以用牛油替代,所以需要养母牛,然后需要养母鸡产蛋用来做糕点里的奶油。整个的零公里食品产业链将会在那片未开垦却已经用无数尸体施过肥的土地上。

接着是公寓、游泳池、高尔夫球场。场地并不是问题,因为所有这些在视线能够欣赏到的距离以内,一直到阿皮切,甚至再往前的土地,都属于石头脸,而他也已经决定要将他余下的时间都致力于他这个新方案了。

“你觉得怎么样,美国小鬼?你喜欢这个想法吗?”

利奥用眼角的余光试图去搞明白那个聋哑人去哪儿了,他的缺席让利奥感到担心。突然,他发现自己身处垃圾处理站的中间,独自一人和那个长着块根状鼻子的男人待在一起。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但他不知道是什么。如果他们想要开枪打死他,那将会是最合适的时间。

“酸樱桃……”他突然地小声道。

那个长着块根状鼻子的男人困惑地看着他,“咦?”

“也需要生产酸樱桃,”利奥继续说道,“为了做小糕点。”

像是豁然开窍,“对的!”他说道,拍了一下利奥的肩膀,“我要告诉马西米诺在方案里加几株酸樱桃植物……”

“树。”利奥纠正他,“酸樱桃都长在树上。”

这一次却是一个冷冰冰的眼神,“没关系的。我们可以让它们长在任何地方。”他们来到了马厩的入口,他松开了利奥的手臂,“从这里开始你自己一个人继续走,他正在等你。”那个聋哑人有可能埋伏在任何地方,那是一个商定好了的信号。

美国仔停留在那儿一动不动,盯着自己正前方的半明半暗,等待着一小团爆炸的光,再从那光里飞来的一颗子弹。

但是,因为他的命运迟迟没有到来,所以他决定走向前直接去面对它。

他深吸一口气,吸入一股干草腐烂发出的恶臭。他沿着过道向前走,踩着马粪,穿过正在疯狂旋转着飞舞的成群的苍蝇。

他从半明半暗中走了出来,发现在前面一把木椅上坐着一个老态龙钟的人,正在试图为那可怜的吉米解开草料堆上的绳子。

“这是我剩下的最后一匹种马。”石头脸含糊不清地说道,“我下不了手,这可是阿里的儿子……阿里是那么好的一匹马,我真不应该卖掉它。”大佬继续说道。

美国仔点头示意。“很遗憾它撑不下去了。”他说道,抚摸着吉米的脸,“它病了。”

一束阳光照在石头脸那满是皱纹、干枯暗黄的脸上,从那系上扣子的韩式衣领里冒出一小撮汗毛。他头盖骨顶上的部分头发白而浓密,两鬓则短而稀疏。他的脸是长方形的,从嘴开始形成三层松弛的面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像一只严肃的鹅。那张脸曾属于一个健康的人,一个快乐的人,一个会微笑的人。而现在他不再是了。

“在马儿的世界里有时候两匹种马会成为朋友。”他又开始说道,“你能相信吗?”

“就我所知我从来没有见过哪两匹种马不会为了比对方更出众而互相搏斗到最后。”

“然而那是有可能的,两只小马驹一起长大,相互之间是如此的亲密,以至不再需要把彼此逐出马群。”

“一个没有统治者的马群?”

“一个统治者和其下属是生死之交的马群,它们分享着相同的母马。”

利奥仔细观察着吉米的脸,它流露着忧郁的神情,缓慢地呼吸着氧气,用来填充它那像破了洞的气球一样的肚子。“它们分享母马?”他问道。

“很明显。”石头脸点头示意,“那个下属的交配率将会比统治者低得多,一般来说它会倾向于偷偷地交配,不被看到……”他抓起靠放在一个空舍栏旁的手杖,“但其实它在乎什么呢?你要从这匹年轻种马的角度去考虑情况。它在一场搏斗中被和它旗鼓相当的种马打败了,然而它并没有被强迫离开。它有强大的朋友,有任它支配的母马,还有被它照顾的小子孙。再加上那无可争论的优势,它不用作为领袖捍卫马群,也就没有随之而来的所有那些危险。”

利奥停止抚摸吉米,转过身来,“说到这儿就不禁要问,在所有这一切中统治者的优势是什么?”

石头脸露出微笑,嘴巴是张开的,扭曲的,像是中风的前兆。或者是对已经发生的事情的警告。他把手杖竖立在石头地面上。“好吧,”他继续说道,“实际上恰恰是这一点说不通。统治者有可能会不知道在它的马群里有一个叛徒吗?或者它知道但假装不知道?”他撑着手杖站了起来,“你知道专家们管这种行为叫什么吗?生殖寄生。他们就是这样叫的……”

利奥观察着大佬。薄薄的嘴唇,毫无生气的眼神,他费了很大的劲才站稳,看起来像是一个无足轻重的老人。人生里第一次利奥不再感到害怕。

“我不知道。”

“好吧,现在你知道了。”尽管他想要表现得坚定,语气里却透露出一丝颤抖,“但我们不是野马!你不可以搞别人的女人,明白吗?”大佬中的大佬,或者说曾经是大佬的生病老人,开始咳嗽起来,他掏出手帕向里面吐痰。

美国仔利用那个休息时间问道:“你们大老远费神来到这儿就是为了这个事?”

但是总而言之,利奥问自己,那个曾向所有人发号施令,并要求尊重和绝对忠诚的无情的卡莫拉分子,去哪儿了?那个战无不胜的战略家,那个机智狡猾的外交家,那个贪婪成性的企业家,那个震慑人心的演说家,那个用话语当作箭牌,用花圈当作他无限权力的旗帜的人,去哪儿了?那个杀死父亲囚禁儿子的有权有势的人,去哪儿了?

利奥不能接受这一点:那个曾摧毁了你整个人生的人不能就这样消失。邪恶要么是绝对的、永远年轻的,要么就根本不是邪恶。那把曾刺穿了你的剑必须每一次都提醒你,你根本不可能赢,你没有那个能力。然而如果不是这样,那么你究竟是被谁击败的呢?被一个被一群对莱切小糕点上瘾的人环绕着的、老弱的、不停咳嗽的退休罪犯?

“我知道你拿了跛子的手机。”石头脸突然说道。这是第一次从他嘴里蹦出清晰可闻的单词,而这些单词也精准无误地塞进了美国仔的耳朵里。

那个跛子的手机。他怎么没有想到这一点?他错看了年迈的大佬。又一次,就像那一天避开了刺向喉咙的那一刀,石头脸只需要一步棋就赢了他。这一次他不再需要向他的某个手下求助,他只需要一个计谋,让利奥的想法出偏差,让利奥相信他来这里只是为了那个女孩的事情。

“不是真的。”

“我老了,但我不傻。我半辈子都在街道上混,各种各样的人我差不多都见过。另外半辈子我在监狱里,各种各样的人我是真的都见过。当我遇到一个撒谎的人,我能认出来。”

“我不是一个撒谎的人。”

“你完完全全像其他人一样是一个撒谎的人!”那个男人抬高了嗓门,“单单是你还活着这个事实,就应该让你懂得在我面前要抱着感激的态度。我已经数不清有多少次我本应该杀了你,但相反我还留着你这条小命,我常常会问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利奥又深吸一口气,那股干草腐烂发出的恶臭冲击着他的肺部。“我想是因为愧疚感。”他说道,“您杀了我父亲,接着也想过要杀了我。但那是不可能的,因为当一个人像您这样背叛了一个朋友,就再也没有任何机会救赎了。”

石头脸镇定自若,又向吉米递过去另外一捆草料。“救赎?”他忽然问道,嘲讽地微笑着,“美国小鬼,救赎这种事情跟我们这样的人有什么关系?”

“这个我不知道,然而我知道您曾经相信过,否则就没有办法解释为什么在我尝试杀了您之后您却还让我活着……”

“你闭嘴!”石头脸试图打断他,“你什么都不知道。”

但利奥继续说道:“依据您的荣誉准则,把我放逐到这里是一种善行。您给了我一条生路,如此一来您就觉得对得起您的良心。”

吉米突然嘶叫起来,摇晃着它的头。有人走进了马厩。“然而并非如此?”石头脸问道,刚刚进来的那个人让他放下心来。从那个人在阴影中躲闪的方式判断,应该是那个聋哑人。

“不,并非如此。因为像您这样的人根本就没有良心可以去安抚。”这一次美国仔后退了一步,石头脸则用目光跟着他。“我拿了那部手机,是的,我想听听我妻子的声音。”他继续说道,“您觉得把我送过来给您要处理掉的尸体挖坑是拯救了我?不,您没有做到。十二年的时间远离我妻子和我儿子……即使在监狱里我也不会过上如此恶劣的生活!所以,如果现在您想杀了我,尽管动手……”他用目光示意着过道尽头,“我肯定只要您示意,那个婊子养的就会一枪击中我的头。没问题,我不怕死。多亏了您,我比任何在这里的人都更了解死亡,我知道那没有什么可怕的。”

“你挖了太多坑已经变疯了,你知道吗?”

“我不觉得。是您高估了死亡这件事情。您,还有所有那些用死亡惩罚别人的人。如果人们并不那么害怕死去,如果人们知道当一个人死去脸上会写满平静没有痛苦,您就会失去所有可以针对别人的权力。”

石头脸爆发出一阵大笑,但这是第一次在他的目光里出现了不安。从来没有人像这样跟他说过话。

“真是遗憾,美国小鬼。曾经我挺欣赏你的,你是头脑最敏捷的那一个。如果你没有做过所有这些乱七八糟的蠢事情,我会让你跟着我。”

“看看最后我都做了些什么,您要是那样做的话可就错了。”

“对。”大佬观察着他,“然而在送你去见造物主之前,有一件事情我想知道。”

“是什么让您相信我会跟您说,如果无论如何您都要送我去见造物主?”

石头脸怀疑地观察着他,他从来没有见过任何人像这样死意已决。一般来说人们在他面前会害怕,会低下头,人们会哀求着他饶命,会期待着能够博得他的怜悯,就这样人们忘记了犯罪分子这个职业,到最后,仅仅是一个职业。没有哪一个好大佬会享受看到鲜血,即使在那样的时候也需要算清楚金钱、风险、效用。如果需要杀掉你,那就杀掉你。如果需要让你活着,那就让你活着。

“如果你这样说,那我们就不得不开始一场谈判。”石头脸回答道,他又开始咳嗽起来,然后抓住手帕向里面咳痰,“我从来就没有相信过肺部传染病这套假话。你必须告诉我,我的马儿们是怎么死的。”

29

“每一次谈判的第一条规则是不要去谈判。”

“那第二条呢?”

“如果你不要求,就没人会给予你。”

“那第三条呢?”

“如果你不努力,就没人会在乎你。”

“什么意思呢?”

意思是如果你不为生活做好准备,生活就不会在乎你。

意思是只有去爱才会被爱。

意思是为了幸存下去,需要承担所有的风险。

如果你不努力,就没人会在乎你。

就这样,和很多年前一样,那个时候在卡波迪蒙特,马尔切罗和利奥拥挤在阴暗的小巷子里,尝试着去做歹徒,用小刀去扎汽车外胎,那个时候他们还不懂如何去理解那几句话,而如今那几句话的意思开始清晰起来。

突然间,面对着那个曾摧毁了他所有生活的男人,美国仔选择了要表现得无所畏惧,像一个准备好死去的愣头青那样,他选择了唯一有可能解救自己的方式。

以不谈判的方式去谈判。

要求是为了被给予。

努力是为了被在乎。

他向他讲述了关于卡里姆,关于那个女孩的父亲,关于那个兽医,关于地下赛马,关于青蛙汁,关于死去的马儿,所有事情。

渐渐地随着谈判的进行,美国仔感觉到那种威胁感在减弱,变得不再持续。直到当他和大佬达成了一个协议,“你将会取代埃及人,将会在新的地产上工作,将会负责牲口和蔬菜。你等着瞧吧,和现在这块墓地相比,我们将会建造一个壮丽的旅游景点。”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感觉到是时候提高赌注了。

“我想见我妻子和我儿子。一次,只要一次就好。”

石头脸转身面向过道,向着那个方向示意了一下。利奥想起了还躲在半明半暗中的聋哑人。将会发生什么事情?有可能是他向聋哑人下了杀死利奥的命令吗?

“你真的做这份工作吗?”

“我真的做。”

“你先是背叛我的信任,再求我帮忙?”

“我已经向您交代了埃及人,还有那个女孩的父亲。”

事实上,那个老人在想着,他并不因在他的人生道路上遇到这样一个男人而感到遗憾。在那个时代很难遇到有人能表现出这么大的勇气,但他遇到了,接着他把他驯服了,他成了他的奴隶,那种傲慢的说话直爽的奴隶,反而有助于提高和赞颂他自己的形象。

“你比你父亲更加顽固,你知道吗?”他说道。这一次他忍住了没有咳痰。

“我不知道。”利奥回答道,“我没有时间去更好地了解他。”

那浅浅的微笑从大佬的脸上消失了。“好吧。”石头脸总结道,“但是你现在将要去做另外一件事。”他撑着手杖,又开始抚摸着吉米,“你将要挖最后一个坑,”他说道,“不,两个。”

“两个?”

石头脸点头示意,“要挖得深一点。”

过了一会儿,远处几声枪响,来自排屋那边。

接着门打开了。

他像是这个世界上一个裂开的伤口,而这个世界远远地就挥着小手向他打招呼:欢迎回来,利奥,我们在等着你,你可是花费了不少时间才回来。然后调侃着他没有更早从堕落中摆脱出来的那种无能。

竟是如此容易就让他觉得那一切无法忍受。十二年来他被一群比他更愚蠢更没有能力的人囚禁着,所以说真正囚禁了他的只有他自己。

整个旅途直到贝内文托火车站,他都瘫陷在那辆越野车的座椅里。当那个聋哑人开着车在弯道间行进的时候,有两次他的视线都停留在那些在车窗外移动着的小山丘上,但他并没有真的在看它们。各种各样的思绪挤满了他的脑海,视觉已经变成了一种次要的感觉,毫无意义。

“两天后我们就在这里碰面。”那个长着块根状鼻子的男人说道。直到那一刻,他都沉默地待在副驾驶座上,在内心深处他并不赞成大佬这一次给利奥放行的决定。“记住,不要做蠢事。”

利奥抓起包,下了车。

那个长着块根状鼻子的男人的块根状鼻子从车窗里探出来。“美国小鬼,”他叫唤着他,“好好享受。不要再想着那个埃及人了,已经过去了。”接着那深色的车窗关上了,那辆越野车离开了。

前往那不勒斯的火车停在一号站台,还没有启动,还在等着出发。四周人很少,一个男孩背着一个露营书包从咖啡吧里走出来,一个老女人正坐着翻阅一本杂志。

美国仔靠近了列车,呼吸着站台上那温暖的带着钢铁味道的空气,接着闭上了眼睛。有那么一瞬间他又看到了那个女孩在扑向她父亲的尸体,她的头发上沾染了鲜血,她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恐惧,恐惧着她将独自一个人留在那里,在她新的命运里苟活着,堕落着。从那一天起她也将变成一个囚徒。“你会被诅咒的!”在他挖好了她父亲和埃及人的坑之后,那个女孩冲着他号叫着,“你会被诅咒的!”

他又睁开了眼睛。从扬声器里传来了声音,带着粗俗的口音,宣告火车就要出发了。那个背着露营书包的男孩站在站台牙子上探着身子,那个老女人将杂志塞进包里。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制服的男人突然出现在站台上,向着火车走去。在登上火车头之前,他停了下来观察着正在等待的人,还有那小心谨慎的老女人,他触碰了帽子打了个招呼。

“准备出发。”那个铁路职工嘟哝了一句,便消失在车厢里。过了一会儿,火车吹了一口气,车内的灯亮了起来。

接着门打开了。

30

那不勒斯,在崎岖的群山间飘舞着,像是一张移动着的床单在太阳下伸展开来。利奥在园林里的大露台上探着身子欣赏着风景。波旁济贫院的骨架像是城市中的一个裂口,再往左边,蒂雷松纳勒中心区高耸着的摩天大楼像是反方向出现了断层。再往远处一点,则是古罗马老城区,老房子一栋紧挨着一栋,窄窄的街道连阳光也照不进去,接着再远处,在最远的地方,是大海。

“利奥,是你吗?”

一个女人的身影,黑色的头发,微胖的身材,犹豫着靠近。利奥转过身,还没有从那风景中缓过神来。

“是我,哥哥。”那个身影小声道。

美国仔用一只手盖在眼睛上遮挡阳光,他屏住了呼吸。“皮奴西娅?”他迈了一大步冲向她,他们抱在了一起,“让我看看你,你太美了。”过了一会儿他说道。

“美什么美,我都胖成这样了。”

“哪有。你看起来很健康。”

“你看到没?连你也已经觉察到了。都是尼可拉的错。之前他还吹嘘着要戒烟,然后他一点也没有帮忙准备婚礼的事情……全都是我独自一个人负责……”她一边流着眼泪一边微笑着,“你,却相反,你看起来很糟糕。感觉像是老了一百岁。”

利奥假装表现得像是被冒犯了,“谢谢了啊,嗯!”

“不客气,”她说,“我总不能假装没有看到你的白头发吧?”

“是的,现在我觉得你是真的胖了。”

“浑蛋!”

然后是一阵沉默,第一次真的危险的沉默。

“所以呢?”他问她,“你怎么样,皮奴西娅?”

“像一个得到了最想要的结婚礼物的女人那样。”她回答道,“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你和我了,哥哥。你意识到了吗?只有你和我。那些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情,”她又开始哭起来,“是一件……一件……”

美国仔用双手捧起她的脸。“嘘……”他低声说,“不要这样,今天是个美好的日子,然而明天,当我陪你走上圣坛的时候,将会更加美好……”

“是的。”她啜泣着说道,“但是之后你还得再回到那里。”

利奥从口袋里掏出事先准备好的手帕,“现在不要去想那个,拿着。”

皮奴西娅擦干了眼泪,渐渐地变得开朗起来。就在那一瞬间,利奥仔细观察着他妹妹的眼睛深处,那双和他一样的蓝眼睛,他忏悔着,他是利用了她的婚礼才能从流放地出来。客人们将会议论他,这样一来新郎新娘将会变成配角,婚宴将会变成世界八卦日。

“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能够再见到你。”美国仔说道。

“我也是,哥哥。这意味着整个世界。”皮奴西娅把手帕叠起来,摇了摇他,“快,我们走吧,尼可拉在等着我们。我带你回家,再帮你打扮一下。”

利奥微笑着,想起在来到这里后仍然还穿着在流放地穿的破衣服——他没有别的可穿。

“现在跟紧我,我做什么你就跟着做什么,”皮奴西娅补充道,挽起了他的手臂,“因为之前我们都没有机会演练,就利用现在这个机会为明天彩排一下吧。”

“我同意,我们走吧。”

“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兄妹俩,挽着手臂彼此交织在一起,开始向出口走去,他们像两个舞者迈着步子走向圣坛,仿佛那圣坛真的存在一样。

当他在卡波迪基诺机场的到达区等待的时候,身上穿着向尼可拉借来的干净的衬衣和裤子,他试图在那些举着各种写着难以发音的姓氏的牌子的酒店司机之间挤出一个位置。美国仔回想起当他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每年夏天结束,差不多九月份的某一天,就像那天一样,他和他母亲还有皮奴西娅拉着行李从那扇滑门里走出来,同样的那扇滑门此刻正紧紧地关闭着。

突然地整个氛围让他难以忍受,令他窒息。周围的人,以及那些人的快乐,都让他感到厌烦。文森特和米娅从来没有登上那架飞机的疑虑在他心里聚积着。刹那间疑虑变成了害怕,害怕又转化成了悲痛,而悲痛,渐渐地,开始在他皮肤下面吞噬着他。他感觉到自己被那种恐惧开膛破肚,他恐惧着的那第无数次的魔法刚刚已经实现了。

那扇滑门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一只恐惧的老鼠路过的声音,直到每一次滑门滑开之后的间隔时间变得越长,越让人疲乏为止。周围的叽喳声正在减弱,附近的人越来越少。

接着门打开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拉着他的行李走了出来,但在他身后,另一个身影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维尼。

他立刻就认出来了。

他不可能认不出他儿子脸上所有那些和他相同的特征:同样的跩跩的样子,同样的嘴唇,同样的美国仔的眼睛。就像是曾经的利奥被复制到了那个小男孩身上,而那个曾经的利奥,像是来自另一个星球的一块碎片,出现在了卡波迪基诺机场的到达区。

他看着他。这就是我儿子,他想着。像我一样被困在时间的间隙里,迷失在这个世界里,因为生下来就迷失的人,成长的时候也会迷失。随着时间的推移开始稍微意识到这种迷失,突然间生活变得没那么困难,但那只是一个假的姿态,一种幻觉,因为迷失的命运总是在暗中埋伏着。只需要一瞬间,你母亲不见了,你父亲在人群中再也认不出你,没有人会在乎你。你只身一人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关于这个世界的使用说明书。耳朵上戴着耳机的你迟早会被人偷袭。

小男孩的视线随意打量着四周,然后落在了他身上。

“维尼?”利奥叫唤着他。

文森特明白了那个年老的身影正在和他说话。他摘下耳机,眼神中透露着一种确定性,她肯定已经向他交代了这次相遇。

“维尼?是我,爸爸。”

“什么?”他儿子回答道。他有着少年才会有的刺耳的声音。他看起来比同龄的人稍胖一些,是那种在家里和公园里长大的孩子。

“你爸爸……[4]”利奥纠正自己。

“爹地?”文森特警惕地问道。他看起来像是对自己面前这个老男人感到失望。

“是的,伙计。你爹地。”利奥尴尬地确认,“妈妈呢?”说英语几乎让他感觉到一种疼痛感,他已经不再习惯了。

文森特对着他微笑。“妈妈在……”他发出嘶嘶声。

那扇滑门又一次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利奥抬起目光,看到了她。她神情疲惫,推着行李推车,东张西望,在人群中寻找着她儿子。时间对她是宽容的,然而还是磨光了她的柔软,让她的下巴更尖,让她的脖子更细,让她的手臂更瘦,让她的颧骨更凸出——苦难就像是一层面纱落在她棕色的明亮的身体上。

米娅的目光与利奥的相遇了。

两个人都感觉像是置身在郊区小剧院的一个场景里,像是躲藏在一个正在远离噪声和人群的气泡里,在那里他们渐渐缩小成两个物品,他们的颜色渐渐地变得更淡,更简单。那就像是在即将昏厥前的一瞬间,只是他们并没有昏厥,像是在眩晕时天旋地转的感觉,只是最后并没有变成眼前漆黑一片。

米娅对着他微笑。

利奥也回以微笑。

而小男孩站在中间,十二年来第一次,他明白了迷失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因为有那么一瞬间他停止了那种感觉。

31

男人睁开眼睛,打量着四周。脸上一阵亲吻,接着一个声音嘀咕着:“醒一醒,做爱吧。”

他妻子溜出房间,到走廊里,去那边检查了一下,他睡得像一块石头一样。她再进来,关上门,拧上了钥匙。

“过来这里,”男人重复着,“过来我这里。”

他妻子靠过来,敞开的睡衣下是赤裸的身体。男人抓住她的双臀,亲吻着她。睡衣滑落在地板上。

“你会原谅我吗?”

女人的目光难以捉摸,流露着一种被逼迫的坚强。“还有时间,”她低语,“在我们面前还有生活。”

沉默。只有他们的身体在颤抖着。接着男人打破了迟疑。“你是这样想的。”他问,“你确信吗?”

“要么是他们,要么是我们,”女人回答,“要么你独自退回到过去,要么我们一起向前走。”

男人用头指了指门那边,“如果他恨我们呢?”

“他会明白的。”

“如果他不明白呢?波多黎各是一个贫穷的地方,他不会有他在美国本可以拥有的可能性。”

“他会明白的。没有什么是爱不能原谅的。”

男人和女人相互凝视着。“你画好地图了吗?”她问他。

男人点头示意。

“好。”女人说,钻进了被褥,“现在做爱吧。”

整整一夜,亲吻和喘气,震动和爱抚,言语和香烟,直到眼泪。

黎明的时候困意袭来,十二年远离彼此的痛苦将会像一个伤疤那样淡去。

伤疤会在那儿,永远,但此刻已不再痛了。

注解:

[1] 尼可拉·基亚罗蒙泰:意大利作家。

[2] 原文为英语。

[3] 波多黎各:位于加勒比海的大安的列斯群岛东部,是美国的一个自治区。

[4] 原文为英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