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时间推移,事情会好转的,所有你今天觉得无法接受的事情,明天你就能接受了。比你预想的要快,他们会再给你机会让你写信,接下来会更快,那些机会就会变成日常。我会真诚待你,因为我觉得你很讨人喜欢,我也不想向你撒谎。没有人会忘记你出现在这里的原因,目前来说你的命是属于他们的。但随着时间推移,如果你工作努力,如果你不说废话,如果你不再制造麻烦,你的形势会好转的,然后有一天你会感谢上帝你没有结束在一个坑里。”
“你们尽管杀了我好了,如果要永远这样子下去,我活不活也无所谓了。”利奥回答道。
“所有刚来到这里的人都会这样子说。你要想清楚,你不仅仅是对你自己的生命负责,还有你儿子的和你妻子的。”
“如果我不按照你说的做,他们会被杀吗?”
“你可以保证他们的生命。”
“那如果只是杀了我呢?留他们一条活路呢?”
“这我不知道,可能他们同样会被杀,也可能不。无论如何,从这个时刻起,你就是我的手下了,而我不想再多碰另外一具尸体。从今天起,一些事情将由你负责去做。”
“我要去杀人吗?”
“不,你要去挖坑。”
“挖坑?”
“挖坑和看守。从现在起你就是这片看不见的坟场的一名守卫。如果你愿意,在一些琐碎的时间里,你可以和我一起在菜园子里干活。但是别指望太多,因为耕种土地是我最喜欢的用来打发时间的事情,而我不喜欢当我在享受我最喜欢的业余爱好时有人插手进来。如果你愿意,可以帮我一起照顾那些马儿,它们可是需要花费很多精力去关怀的野兽。”
“如果我不去照顾那些马,我妻子和我儿子会被杀吗?”
“不,当然不会。”
“那么去他妈的。”
“随你便。但是在乡下没有多少事情可以做,需要找到某种方式来打发时间。”
“在我之前挖坑的那个人去哪儿了?”
卡里姆凝视着他,沉默不语。
“天哪……”
“你要记住,你是一个幸运的人,你得到了第二次机会。根据我的了解,在过去所有那些试图干掉大佬的人里面,没有人像你此时此刻这样有一个属于你的房车。”
“为什么他不杀了我?为什么他不像处理其他所有人那样把我埋葬在这里?”
“他需要有人来干活。”
“他缺人手?就是因为这个他才把我变成一个掘墓人?”
“是的。也是为了惩罚你,我觉得。”
那个埃及人是对的。就像在监狱里那样,从所享有的活动范围自由度来说,他的处境确实算是一个监狱,而问题在于时间,怎么样打发掉时间,怎么样阻止自己的头脑陷入死胡同。
最初的几个月,他想过自杀,要以一种尽可能逼真的现实主义的手法死去,但他一直没有处在足够清醒的状态去实施。如果他那样子做了,他知道立刻就不会再有人去碰米娅和文森特哪怕一根头发了,他们会彻底解脱。他明白石头脸比起其他任何事情更加害怕监狱,那个真正的监狱。尽管他可以毫不费力地去杀人,但谋杀却始终是最严重的致死罪行。
正因为如此,大佬才会想要埋葬他的受害者。只要尸体还留在地下,就没有人可以起诉他。垃圾处理站对于整个帮派的利益来说有着策略上的重要性,正因如此,这片流放地上所有的掩护也同样重要,从那临时性的栅栏到那些干草堆,从卡里姆的马儿们到菜园子里的蔬菜。只要他的囚徒身份不引起任何的注意,甚至美国仔也会得到保护。
每一具被埋葬在坑里的尸体,都会加剧他内心的不安。渐渐地,利奥觉得自己变成了所有那些罪行的帮凶,迟早有一天会需要付出代价去赎罪。他所铲起的每一克土壤,都在增加他和康涅狄格州之间的距离,他在孤独中度过的每一天,都让关于米娅和文森特的回忆变得更痛苦,都在磨损他想要幸存下去的信念。
就这样,在这片流放地上最初的时光,最初的那几个月,他固执地反抗着不想去适应,他和整个世界隔绝。生活在沉默之中,却又无休止地自言自语,意想不到的危机、噩梦、眼泪,无休止地用头去撞击房车的内壁。有一天他醒来,抚摸着额头上那些细小的伤疤,他明白了,他应该投降。
再也不能回到从前,魔法最终还是赢了,除了等待与现在这一切都不同的事情发生之外,他什么也做不了。那一天,美国仔去住宅里找到卡里姆,说道,他想帮忙照顾一下那些马儿。
在那个长着块根状鼻子的男人和那个聋哑人深夜造访之后的第二天下午,利奥绕着马厩转悠了一会儿,他注意到那些马儿正在睡觉,便决定晚一些的时候再回来给它们加点草料。
他加快步伐越过垃圾处理站,直到发现有一个空的可口可乐易拉罐被夹在一棵云杉树的树枝之间,他可以肯定的是,前一天它还不在那儿。
他靠近那片树篱,抓住那个易拉罐,仔细地研究着它,再用一只手把它碾缩成一团。接着他走进房车,检查了一下手表,将一个手电筒插进裤腰里,又出去了。那一天风和日丽,气温宜人。他从房车附近的工具堆里捡起一把铁锹,跨过竖立在那片流放地边界上的栅栏,迈着坚定的步伐,向河边走去。越靠近山脚下,土地就越发稀少,并变得荒芜,表面上看像是未开垦的荒地,实际上恰恰相反。这里的种植者是一个真正农业公司的业主,不停地耕种着土地,因为还没到收成的季节,也因为没有杂草,所以才不像流放地那样给人草木繁茂的颓废感。出于同样的原因,这里的牲口也都更加强壮,更加长寿。而他们的则都营养不良,常常生病,迟早有一天需要被杀掉。
在岩洞附近,风强劲地吹着。他越过一片因一棵被砍倒的橡树而造成的塌陷地,来到一片小树林里,勉强能够隐约看到天空。地上荆棘密布,又因为树根之间长满了苔藓极其湿滑。他每一步都试图踩在树叶堆上,跳跃着从一边到另一边。
利奥停下来听着河水的汩汩声,接着他跪下来观察着岩石里被挖空的隧道,用手移开覆盖着洞口的树叶,把铁锹扔了进去,再探头进去。他一点一点地用胳膊肘撑着向里面滑行,从狭窄的岩石拱门下穿过,开始触摸到潮湿的地面。
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越是向岩洞里面深入,身后的日光就越发衰弱。他抓住铁锹,爬行了几米的距离,而当一阵冷风砸到前额上的时候,他知道空间正变得开阔。他一点一点地抬高着身子,直到岩洞刚刚好可以容纳下他那沾满泥泞的身躯。利奥用胳膊擦了擦汗水,掏出那个手电筒,打开。
在那束人造光的照耀下,寂静的岩洞看起来很不真实。狐狸,如果这里有的话,肯定会躲在某块大石头的后面,或者某个兽穴里。他检查了甚至是最偏的角落,有两次突然传来的窸窣声让他提高了警惕,但是除了一条游蛇的尸体之外,他什么也没找到。
他离开岩洞,用胳膊肘撑着向外爬。他开始朝着房车往回走,直到从灌木丛中传来的一阵噪声再次让他提高了警惕,他举起铁锹,突然地转过身去,看到了她。
“你碰巧也是在寻找狐狸吗?”女孩问他。
利奥放下了铁锹。“是的,”他回答道,“你有看到它们吗?”
女孩向他指了指岩洞那边。“自打出生起我就一直住在这个地方,却从没有见过哪怕一只狐狸。当我父亲想要娱乐消遣一下的时候,他会钻进那里面,抓两只出来。”她说道,“他会杀了它们,再扔到那下面去,那片烟草种植场。他说狐狸的尸骨对于耕地是极好的肥料。”
“不管怎么说,它们并不在岩洞里。”
他们俩沉默着对视了一会儿,像是在相互核对着事情发展至此背后的真实动机。
“今天卡里姆不会来赴约的,”美国仔说道,“他很早就出门了。”
“我知道。”
“如果你早就知道,为什么你还要在老地方留下易拉罐?”
女孩向他靠过来。“我期待着你会来。”她小声道。
利奥向后退了一步。很有可能,据说,在那层沾满尘垢的肮脏的布料下面,藏着一个真正女人的身体,但是在很下面,很下面。“别闹了。”他咆哮道,“你表现得像是一个真正的妓女。你可是卡里姆的女朋友。”
“我不是他的女朋友。”
“好吧,不过他可不是这样想的。不管怎么说我不感兴趣。”
“但是你发现了易拉罐,你照样还是来了。”
利奥再次举起铁锹,“我来这儿是为了那些该死的狐狸。”
在昏暗的光线下,女孩的脸上露出饶有兴趣的风骚表情。“等着瞧吧。”她说道,“我有感觉其实你是想要我的,然后,你要记住,即使是一个心有所属的奴隶,迟早也会需要稍微发泄一下。”
利奥用一只手抓起她的衣领。“那么你是笨蛋还是什么?”他贴着她轻声说,“你是想给我找麻烦吗?”
他看到女孩脸上沾满了淤泥,衣服上散发着腐烂干草的恶臭。关于她的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粗野、原始、不合时宜,就像他们第一次在马厩相遇那时他所感觉到的那样,那时候她双腿大开,倚靠在草料堆上,而卡里姆正在狠狠地撞击着她。
“离我远一点,你明白吗?”利奥推开了她。女孩跌倒在地,发出一声疼痛的呻吟。“可恶的神经病!”
女孩抚摸着受伤的膝盖,没有再反驳,然后抬起头看着他。她用一根手指在伤口上擦了擦,再向他展示沾染了鲜血的手指,再接着像是凯旋般得意地将手指插进嘴唇之间,吸吮着清洗它。“如果你好好表现,我也会让你舔一舔,甚至让卡里姆在一旁看着。”她窃笑着,“但是首先你得固定住他,也许你可以用钢丝绳绑住他……”
利奥没有再说话,只是朝地上吐了口痰,便转身朝向另外一边。在西边聚积着一大簇乌云,形成了一面坚固的墙,接着突然地,一道细长的闪电把天空切成两半,随即又消失了。
晚些时候,他正在给马喂食,卡里姆突然出现在他背后,手中提着一只被撕成两半的母鸡的尸骸。
“又一只。”他说道,“我已经把那些该死的狐狸给喂饱了。”
利奥观察着埃及人手中悬挂着的母鸡,用耙子叉起一捆草料,再扔进小巴尔波亚的隔间里,那是一匹小白马,他刚到这里时就对它情有独钟。“今天我去了岩洞那边。”他提道。
“怎么样,你有抓住几只吗?”
利奥摇了摇头,“连影儿都没有。”
“你确定?”
“我确定。”
“该死的。”
“它们应该是换了另外一个窝。”
草料落地的窸窣声引起了小巴尔波亚的注意。它全身雪白,只有一块五边形的黑斑在双眼之间。利奥喜欢看着它咀嚼,那块黑斑随着咀嚼的动作会被拉长成近似一个等腰三角形。
“你把阿里留在哪儿了?”
“它在卡车里等着你呢。”卡里姆回答道,“我觉得在今天的表演之后它现在肯定很饿。”他凑近那只母鸡的头,“我们甚至都不能在炭火上烤它。”他说道,仔细察看着,“也许可以煮汤,对的,煮汤的话我们应该还可以抠点肉下来。”
“这意味着我们应该用它煮汤。”利奥表示同意。
“那么就这么定了。你去接阿里回来,我去开火把锅煮上。”卡里姆正准备走开,却又退了回来,“对了,你告诉我……今天在山下岩洞那边你有碰巧见到那个女孩吗?”
利奥犹豫了。在那一瞬间他被迫要做出一个决定,他决定保持沉默,赌一把。
“没有,我没见到。”
“好吧。那么一会儿见。”
“卡里姆?”
“什么事?”
“我一点也不喜欢那个女孩,我早就想跟你说了。”
巴尔波亚开始咀嚼,双眼之间的那块黑斑有节奏地变化着,它的眼神里流露出感激之情。
卡里姆忍不住大笑起来。“这样最好。”他说道,用力挤了挤那只母鸡的腹部,只见内脏纷纷掉落在地上,“这意味着将来我们俩之间就不会有问题了。”
在最初的几年里,他成功做到了让垃圾处理站的登记簿保持着更新。从最开始的时候,对他来说,掌握一些准确的数字就是一项必不可少的工作,理由不止一个。他确信未来会有那么一天,关于在这里发生的事情,他所提供的真相将会派上用场,假如他能够确切地说出他埋葬了多少具尸体,还有在哪里和什么时候。
很早的时候,他开始在脑海里记录那些尸体,为了不留下隐患,他决定在脑海里默记每一条信息,不留下任何笔迹。而这被证实是一种有益的消遣方式,是一种能够让人幸存下去的手段,让人避免无聊,避免绝望。活下去是为了记住,记住是为了活下去。
然后还有更深一层的动机促使着他记录下每一具尸体。他知道那个将要被他埋葬下去的人曾经也拥有过一张脸,有胳膊,有腿,而多亏了他,那个人将会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一点痕迹。尽管大多数时候那些脸看起来并不怎么光彩夺目,但对他来说,那是能够感觉到自己仍然还活着的最具体的方式。
就这样,为了让他那错综复杂的记忆地图更牢固,更有连续性,他开始把每一具尸体的脸和他自己还是个孩子时所迷恋的那些印第安人的名字以及他们的伟业联系起来。所以在差不多四十具他已经埋葬的尸体当中,有着最伟大的美洲原住民,从坐牛到红云,再到疯马、杰罗尼莫、山雷、白熊、科奇斯、脸上雨。当他用完了印第安人的名字之后,他又开始在脑海里的墓碑上刻下他最喜欢的歌手的名字,接着是NBA的传奇球星,还有美国总统。
有一天,那是第三年过了一半的时候,他面对着的是一具女人的尸体。他花费了几个月的时间为她寻找一个合适的名字,最终他称呼她“唐娜”。这个名字会让他想到唐娜·路德维希,里奇·瓦伦斯的同学,一九五八年的时候他专门为她写了一首歌,然后被收录在《青春传奇》那张唱片的A面。重温所有这些他在来到这片流放地之前的记忆,对他来说帮助巨大。
过了一段时间,卡里姆打破了他从不谈论尸体的传统惯例,让他注意一下垃圾处理厂的空间正在超过限度地扩张着,需要把货物都集中在一个有限的区域内。
“如此一来这里将会变成一个共用的大坑。”利奥提出抗议。
埃及人注视着他,就好像他亵渎了上帝一样,“你在乎什么?你只管埋葬就够了。”
从接下来的对话里,利奥凭着直觉猜到,将尸体集中埋葬是为了让帮派,在必要的情况下,可以更快地转移它们,在面对未来可能的调查时,更快处理掉这样一个关键性的证据。接下来的几个月里,这个新发现又重新点燃了他的希望,这意味着有人有可能追踪到他的足迹,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依旧风平浪静,没多久,他那海上遇难者般的眼神便停止再去搜寻地平线了。
那件事情成了最终决裂的序曲。
大约在第六年快结束的时候,事实上,有些东西改变了。突然间美国仔陷入了长期的抑郁,以至开始怀疑他的登记簿是否真的有用。很有可能,将不会有任何调查能够揭露这片流放地上所发生的事情。很多次,夜深的时候,他会反复思考着随着时间推移他所积累的那成堆的无用信息,像是着了魔,怎么样也找不到出路。他是一个幻想家,在那些绝望的黑暗瞬间里重复着做同样的事情,他是一个海上遇难者,他是一个疯子在不停地挖着坑,再把幽灵藏在里面。
19
他得到了允许可以和他妻子通过书信交流。利奥准备好一封信,把它交给卡里姆,而卡里姆可能会批准,也可能会让他删掉所有可能涉及流放地的细节。在那之后,埃及人会把信交给石头脸的一个手下,由那个人负责把信寄到大洋的另一岸。
这个时候,一旦那封信到达了目的地,他妻子会立刻回信并寄给皮奴西娅;从那里,仍然是密封着的信,会被直接送给石头脸的那个手下,接着才到达流放地,而卡里姆会仔细检查信的内容是否适宜于囚徒的情绪状况。接着当美国仔认真读信的时候,他试图记住的不仅仅是那些话语,还有那些字迹的凹凸不平感,甚至是米娅所选择的纸的颜色。再之后卡里姆会把信撕成碎片,而利奥则激动地颤抖着回到房车里,准备好从头再来一遍。
整个交流的过程需要很长的时间,太长的时间,以至米娅的回复到达时总是在时效上平行地错过了他那些啰啰唆唆的询问。他会询问关于她的状况,关于维尼,关于弗兰基叔叔,还有关于安东尼。没过多久,当他对这个新政策刚开始的那股陶醉劲过去了之后,他意识到这种书信上的往来其实只会恶化他的抑郁。
他一夜夜地醒着,试图记下他妻子最近一封来信上的每一个单词,或者不间断地盘问着自己,为什么她会选择那种纸而不是另外一种,她又是在哪一家店里买的那种纸,她有没有和某个人说过话,如果那某个人碰巧是那家店里的帅气店员,向他妻子投去充满欲望的炽热眼神,紧接着各种肮脏的勾引,所有这些臆想都在折磨着他。
过去生活的每一个细节都在逼迫着他去回忆米娅身上的香味,她的声音,来自北端区的各种声音,清晨落在汽车顶篷盖上的看不见的毛毛雨,布什内尔公园里刚被园丁割过的嫩草的气味,那些郁郁寡欢的同事的眼神。然后,突然地,他开始混乱,分不清哪些是真实的回忆,哪些只是他的臆想。他会在另一个男人的身上闻到米娅的香味,而她却坐在客厅里,在那属于他们的客厅里,正在给她远在世界另一头的可怜的丈夫写信表达安慰,那个男人带着文森特出去散步,教给他各种花儿的名字,还有树的、动物的、星星的、总统的,甚至是那些伟大的美洲原住民的。
他正在变疯,他自己也意识到了。那些毫无意义的思绪无孔不入,像刺一样扎进他的心里,接着开始扩大,刺变得像战戟那样凶猛,足以让他的灵魂出血。但越是掉进那种疯狂里,他就越是渴望下一封信的到来,渴望着下一封信继续让他发疯。
他打开那张行军床边的小灯,荒芜的房车在他看来却只是像一个缺少餐具的厨房。夜里的时候,他存在的边界被缩小到只有那肮脏的九平方米。在某种意义上,他觉得很安心。门外那无边无际的空间反而会让他觉得透不过气来。
利奥站起身,望着外面,一团潮湿的雾气笼罩着垃圾处理站。有那么一瞬间,他试图去想象那些尸体腐烂的过程,如今他已经不再去问下一个埋葬品什么时候会到来了。在他内心他希望越快越好,至少他将会拥有一个不用睡觉的借口,然后可以一直忙碌到早上再补觉。
在最近的一封来信中,米娅附上了一张照片,她和文森特在镜头前相拥而笑,背景是康涅狄格河岸。那天下午卡里姆把照片拿给他看,而利奥立刻开始仔细地观察着它,以一种近乎病态的方式盯着它,直到照片里的景象开始旋转,直到他头晕目眩,直到他再也认不出照片里的那两个人像。七年的时光把那个曾经在他肚子上打盹儿的新生儿打磨成了一个有着棕色皮肤的微微发胖的小男孩,而他那有着绝色美貌的妻子也随着时间多了份成熟的魅力。
那张照片又再次唤醒了利奥心中那股疯狂的力量,就这样,当卡里姆正准备要在他眼前把照片撕碎的时候,他鼓起了勇气让卡里姆不要那样做。
“你知道规矩的。”埃及人回答道,“我不能那样做。”
“意义何在?”利奥紧逼着他说道。他想要的并不是那张照片本身,而是他妻子和他儿子的眼神,是那帮恶徒为了偷走这一切所需要泯灭的最后那一点人性。“如果我把它带回房车里又能怎么样?能改变什么?”
“我不知道所有这一切意义何在,但我知道这是他们命令我做的事情。”
“那如果你替我保管着呢?”他开始苦苦哀求道,“你可以把它拿在你手里让我看……”
卡里姆转过身面向另外一边,疑虑像是冰冷的微风正在渗透进他那已经习惯了奴隶思维的大脑。那会比其他任何事情都更让美国仔伤心:他的人生就像是风中的一根树枝,在另外一些人的意志下摇晃着,而那些人也只是活在稍微没那么糟糕的世界里,在这种重要的事情上并没有什么话语权。
“为什么你不写信告诉你妻子,让她每一次来信都附上照片呢?”埃及人向他建议道,一边把那张照片撕碎成不规则的细条状,直到米娅和文森特的脸庞被分解成一块一块的再也辨认不出的拼图碎片。“这样一来我可以拿给你看,就像今天这样……”
没过多久,当他开始往房车走的时候,利奥明白了他再也没有办法承受一次类似的痛苦了。他知道他将没有能力再去坚持着每天夜里试图凭借着回忆去重建那张照片,还有未来会到来的每一张照片。
想要在这种疯狂中幸存下来的唯一方式是停止去追忆。要么那些话语,那些画面,也就是那些人,只有在每一次他想要的时候才会存在,要么那些东西根本就不值得被记住。对于那些他的尸体来说也是同样的道理,没有人会前来寻找他们,也没有人会想要准确地知道他们在哪儿,然后什么样的调查员会愿意相信他的故事呢?
如今,在经过所有那些时间之后,他已经变成了一个共犯。每个月石头脸会寄钱到米娅的账户上,而她会收下那钱并用于交房租。他妹妹皮奴西娅带着那些写给他的密封的信件从城市的一头跑到另一头,再把它们交给她自己街区里的一个帮派分子,完全自觉,不需要任何形式的逼迫。七年的时间里,从没有任何人碰过他哪怕一根头发,也没有人把他捆绑在任何地方。卡里姆对他一直很友好。他真的可以确定自己目前的处境是因为受到他们的逼迫,而不是内心深处自己的一个选择,而不是他一直想要加入帮派的那种欲望在作祟吗?
已经是凌晨五点了,太阳躲在流放地对面的山上那被风化的峭壁的后面,开始破晓。利奥准备好摩卡壶,点上炉灶。在某个地方一只狗开始喊叫,不久会有更多散落在乡下各个地方的狗加入进来。
他应该忘记那些死人的名字和他们的面容。
他应该忘记米娅和维尼。除了正在等待他的那种生活,不存在另一种在别处的生活。他的生活,或者说剩下给他的生活,全部都在这里,在这片墓地里,而他是这里的守卫。
几个小时后,八点左右,卡里姆来到马厩这里找他,他正在给阿里喂食。“今天我要带它去参加比赛。”埃及人说道,“大佬决定卖掉它,所以想带它出去遛遛让别人瞅瞅。我会离开几个小时。”
美国仔靠过去,抚摸着阿里那黑里透着红的鬃毛。“我不知道。”他小声抱怨着,“我觉得这样做不对。”
“最好不要对这些野兽产生感情。最终它们要么死去,要么被卖掉。”
阿里正在草料堆里反刍着,丝毫不关心他们的谈话。恰恰是因为这一点,利奥才会喜欢马儿们。甚至一头猪在被送去屠宰场之前都能或多或少明白自己的命运,但是应该要像一匹马儿那样,以一种无可挑剔的风格对生活毫不在意。
“好吧。”利奥咕哝着,“这里所有的事情我来处理。”他补充道。接着,当另一个人拿起缰绳准备牵走那匹种马的时候,他突然鼓起勇气想要说出他自己的决定,“卡里姆?”
那个人停住了步伐,“怎么了?”
“我再也不想读那些信件了,我也不会再让你帮我寄信了。”
卡里姆向他投去困惑的目光,“你确定?”
“我确定。”美国仔说道,“再也不了。”
20
他又使劲在女孩的体内操了一次,而她像一只受伤的母狗那样哀号着,双腿大开,短裙被翻转至腰部,屁股露在外面,头发上沾满了淤泥和干草的碎屑。每操一次,女孩那充满裂痕的手便会使劲去抓她躺在上面的那一小堆干草,表达着那种快感有多么强烈。利奥一边操着,一边抓挤着那对突然从上衣里面钻出来的柔软的乳房。
一旦完事了,他便提起裤子,勒紧,再点上一根香烟。一如既往,在匆匆了事之后,一股内疚感涌上心头,活活地吞噬了他:我是怎么做到和这样的女人搞上的?在堆草房外,马儿们在他们的隔间里嘶叫着。那女孩躺在地板上,在黑暗中,赤裸的肚子上沾满了草料。一束阳光从木板之间的一个缝隙里射进来,照亮了她那双刚刚被糟蹋过的大腿。
“快起来。”利奥说道,“从后门滚蛋。”
女孩没有回答,她用四肢撑着地,摸黑爬着,在两大堆圆柱形的草料堆之间寻找着内裤。在重新穿上内裤之后,她放下短裙,站了起来。
“给我一根烟。”她说道,脸上惯例般露出嗤笑的表情。
“我跟你说了,滚蛋。”
“先给我一根烟。”
利奥从衬衫的口袋里抓起香烟盒,直接扔给女孩。“从后门出去。”他重申道。
“这样的话我得绕一大圈儿。”女孩抗议道。
“我不管,你这样做就是了。”
女孩轻蔑地微笑着,把香烟盒还给了他。“他永远不会从那么远的地方看到我的。”她说道,“你是个偏执狂,你知道吗?”
利奥靠近木板之间的那个缝隙,眯着眼睛向外看去。在远处他看到了那辆房车,接着是那排屋的轮廓,这个时间点,卡里姆正在里面休息着。他用眼睛估量着那段距离,从堆草房那木结构之下的黏土地出发,无穷无尽的蟋蟀正演奏着盛夏午后的原声带音乐,从杂草堆里则升起一股无情的热浪。如果他能够清楚地看到那边,同样地,埃及人从对面也能够做到。
和农民的女儿乱搞在一起是他想要逐渐抛弃这个世界的计划中的一部分。如今他已经不再烦恼于她身上散发出的恶臭,也不会再意识到她身上的肮脏,尽管一想到在操她的时候还要看着她的双眼就会作呕,这一点依旧难以克服。有一天她试图亲吻他,或者是想要咬他一口?但利奥一巴掌扇了过去,把她的鼻子打出了血。从那一次开始,就好像和那个女孩的交往是一种病毒,深深地感染了他,他开始不再关心自己,胡须和头发开始疯长,毫不修饰,个人卫生越来越糟糕,极罕见的情况下才会穿上干净的衣服,直到他作为囚徒的形象丢掉了所有和曾经那个他之间的联系。
越是狠狠去操那个女孩,他就越能感觉到自己属于这片流放地和这里的居民,还有那些他们会去帮助它们性交的牲口,还有那些它们会在上面交配的干草堆。多亏了那么多次偷偷摸摸的幽会,他内心里自我腐烂的过程正在达到顶峰,他决定要自我溶解到这片土地里,要变成那些居住在这下面的尸体中的一具。
美国仔打量着那个女孩,她抽烟的样子像是一个初学者,向着香烟的方向弓着身子,嘴唇拧巴起来,像是一个怪脾气的老女人,在黑暗中看起来远远不止二十五岁。
“照我说的去做!”他冲她喊道。但女孩不仅没有后退,反而踮起她的脚迎面向着他,嗤笑着。
利奥感觉到自己全身心地厌恶她。内心深处他知道像这样一个女孩只会给他带来麻烦,但也许他想要寻找的恰恰就是麻烦。那个满口腐烂牙齿的难闻的女人,才是最近这些年来,他所遇到的最能够让他更加坚定地死去的最好的机会。
堆草房外传来一声哨音。一只目光呆滞的德国牧羊犬,它的名字叫戈德瑞克,从马厩溜了出来,他开始跟着它。
穿过了菜园,菜园里的西红柿在太阳下正在腐烂,他们继续向着河边前进。戈德瑞克凭着直觉寻找着方向,突然向着山谷底部加速冲了下去。渐渐地,耀眼的太阳光变得稀薄,灌木丛里那令人沮丧的气氛弥散开来。就好像在梦中来到了一片长满苔藓的开阔地带。山谷底部开始变得潮湿,阴冷。
在河边有一座泥煤堆成的小山,利奥经常会爬上去,在那儿欣赏山谷另外一边的山丘。美国仔爬上那小山顶,静静地站在那儿,观察着远处海市蜃楼中的小镇阿皮切。随着时间推移,他已经懂得了那个奇怪现象背后的原理。
就是在那个地方,实际上,从北面吹来的风转了个弯向西砸向山脊,然后再反弹向着另外一个方向吹去,根本无法预见,那阵风接下来会消散掉还是再出发。在那样的场合里,看着随风摇摆着的树枝、树叶、草丛,利奥仿佛真的看到了那股气流在挣扎着,从山谷一边到另一边,好像一只被关在瓶子里的苍蝇。他看着那只苍蝇撞击着河水,再向着某个方向飞去,然后突然间,或者短短几分钟后,或者很多天后,改变了方向,把它的愤怒带到了别处,山谷又恢复了平日里苍白的平静,而他继续站在那泥煤堆成的小山上观察着河流。就在那时,在苍蝇逃离了瓶子之后,会开始下雨,或者放晴。
美国仔向戈德瑞克的方向望去,它正冲着用来封住一个石头洞口的钢丝网咆哮着。在那钢丝网的后面,有几只垂死的狐狸被囚禁着,它们在沉默中忍受着那只流着口水渴望着鲜血的德国牧羊犬的狂吠。
利奥从小山上下来,抓起戈德瑞克的项圈,把它拴在一根树干上,他从侧面拍打了它一下让它安静下来。从藏在石头后面的一堆废料中,他抓起一把铁锹扔进一辆小推车,接着看了一眼那些狐狸。他用一块木板捅到洞的最深处,把它们向外赶。
在一个角落里,美国仔注意到一具狐狸的尸体,应该是昨天夜里死去的。它有着红色的皮毛,一些深色的斑点在头上和尾巴上,它看起来像睡着了一样。
他开始挖坑,那一块土地不久前因为要埋葬其他的狐狸刚刚被松动过,所以并不难找到合适的地方落下铲尖,向下压,再用力推挤,直到打开一个口。十分钟的时间他便挖出了一个完美的坑。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走向那个牢笼。一只个头稍大的狐狸靠近他的手边,而利奥只是轻轻地骂了一声便把它吓退了回去。又一只则透过钢丝网展示着它那皱缩的嘴脸,那渴望自由的无助感,剩下的那些则躺在角落里,奄奄一息。利奥用钥匙解开了锁链,移开钢丝网,把那只死去狐狸的尸体装进小推车,再关上牢笼,转身离开了。
他推着小推车来到坑边,把尸体放进去,开始埋土,他突然犹豫了片刻。狐狸就这样被关在牢笼里死去了,让他感到印象深刻的是它们并没有互相残杀。同样的处境里,人类和狗则会毫不犹豫地相互伤害。为什么呢?它们这样做是因为有所顾虑?或者很单纯地它们并没有吃掉同类的本能?
他恨它们。即使它们死了他也恨。
他觉得费这么大劲埋葬一只愚蠢的狐狸并不值得,他把铁锹扔回到那堆废料中去。戈德瑞克被这个动作吓了一跳,仿佛感觉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一样,它停止了狂吠,开始向前冲,那副气喘吁吁的样子,像是快要被勒死了般。利奥来到树边,解下狗链,牵着它来到坑边。那只德国牧羊犬嗅到了鲜血的味道,激动贪婪地拍打着爪子。接着,在坑的边缘,美国仔松开了狗链,而他那忠实的朋友无情地向着那只狐狸的尸体冲了过去。
不久之后,当他走在返回房车的路上,他听到一辆汽车开到山下传来的回声,打破了乡间的宁静。
那辆带有深色车窗的越野车穿过那排桑树杂乱的树冠之后,开到了他的身边。“你好,美国小鬼。”那个长着块根状鼻子的男人说道,头探出车窗,“你刚刚下去到河边搞死了几只那些家伙,是吧?”他向那只德国牧羊犬投去满意的目光,“好样的,你是个能吃苦的家伙……”
利奥点了点头,向车内望去,那个聋哑人一边开车一边抽烟。“为什么你们会在这个时间点来呢?发生什么事情了?”
“没什么特别的事,你放心。我们来给你送货……”他用头示意指了指后面,“只不过这一次的货物还不是成品……”
利奥一惊。“什么意思?”他结结巴巴地问道。
那个长着块根状鼻子的男人忍不住大笑起来,接着按下汽车仪表盘上的某个键,车后座的车窗落了下来。
“我觉得就没有必要再做介绍了吧,还是我搞错了?”
美国仔盯着那个男人看,并没有认出是谁,也许是因为他那颤抖的目光和惊恐的表情,像是一个和尚的僧袍掩盖住了那个人的存在。自从他被囚禁在这里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见过某个人在变成需要被埋葬的尸体之前的目光。接着,突然地,他认出来了,一阵眩晕。
“你还记得蜘蛛人的儿子吗?”那个长着块根状鼻子的男人插话进来,转身面向车后座。
而那个男人,用极其微弱的声音,小声道:“你好,利奥。”
注解:
[1] 维尼:文森特昵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