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哪,
因为他们埋伏,
要害我的命,
有能力的人聚集来攻击我。
——《圣经·诗篇》,59:3
15
还在巴里的日子,当出于某种原因需要坐在经理卡塔尔多·罗洛的办公室里,并忍受着他那些抨击演说的时候,爱德华多总是会分心,目光在写字桌后方的那些复印画上游移,那上面描绘着的牧羊人们都来自著名的十八世纪风格的《耶稣降生场景》,那可是银行艺术收藏中的一块瑰宝。衣衫褴褛的磨刀工人,衣着华丽的平民百姓,还有生来就惹人喜爱的懒洋洋的小孩子们。总而言之,只需要看一眼那群乌合之众,再看一眼他,没有人会怀疑他们都属于同一类人,都穿着好衣服在节日那天饿死。
但接着他离开了巴里,便再也没有回想过那《耶稣降生场景》,直到二〇〇一年春天快结束的时候,他和一名工会代表相约在圣帕斯夸雷街上的莫卡吧里见面。在那儿,气氛比预想的要更加凝重,他被告知事情正在变得复杂。
自从都灵人加入游戏以来——那名代表指的是圣保罗银行开始收购国家劳工银行的绝大多数股份,整个形势急转直下,一些萨沃伊家族的纨绔子弟想要转移所有那些无法估价的珍宝运往都灵。“他们正在掠夺一切。写字桌、扶手椅、画作,还有《耶稣降生场景》!所有的东西都已经打包好了,准备被运往北部……”
工会代表打量着那昂首挺胸的服务员,点了四块巧克力蛋糕和两杯咖啡。与此同时,爱德华多正在心里做着准备,关于那些臭名远扬的征服者一定不会有好消息。那是一个公开的秘密,然而还是需要在莫卡吧里的这样一次会面中被揭露出来。
提前退休。
工会代表,一个矮小而粗壮的人,手指总是摆弄着胡须,在说出那个词的时候带着一点窘迫。当它传到我父亲耳边时,新任领导愿意向他担保二十四个月的带薪假期然后再退休这个提议,听起来却是一种侮辱。第二十七年了,在就职整整二十六年之后,他们正在和他断绝关系。
那些婊子养的愿意做任何事情,就为了不在银行的楼道里再见到他,他们甚至正在向他提供带薪假期。“你不要把这个事情看作针对你个人,所有一九七四年入职的员工都会得到这份优待。”那名代表向他透露,“当然了,这很诱人。即使你现在拒绝,这个提议在未来依然有效……”
我父亲一口灌下咖啡,被一股奇怪的焦虑感包围,这时一位来买点心的顾客从他身旁经过,丝毫没有察觉到他内心的纷乱。怎么可以允许他们继续吃点心,喝开胃酒,或者浓缩咖啡,却不让他们意识到正在发生的事情呢?对那不勒斯银行的打击并不仅仅意味着他和他的同事会被赶走,同时也是在摧毁着整个南方的尊严,这意味着数以千计的工作岗位、企业,以及几个世纪的历史都将被抹杀。那群人知道,在佛梅罗街区的达尼埃尔吧之所以倒闭,正是因为那些都灵人取消了货物供应合同吗?如果他们在银行场所附近甚至都不愿提供一个咖啡休息场所,爱德华多思索着,那些征服者想如何提升银行的形象呢?
他直直地盯着自己的正前方。他不能想象他将会如何度过退休的日子。太遗憾。偏偏是现在这个新的经济势头正要带他致富的时候。
“银行正在裁员,爱德华。”工会代表总结道,使劲地拧着一小撮胡须,“最好是在被撵走之前自己离开。”
我父亲从盘子里抓起一块蛋糕,咬了一口,再看着面前的那个男人。觉得那个提议他无法接受,但他没能说出口。
几个月之后,新经济泡沫要比预想的更急速地爆发了。早在五月份的时候,最早的互联网泡沫受害者的尸体已经浮上水面。到了假期结束的时候,九月最初几天,大屠杀便已经结束了。
“去他妈的新经济!”帕斯夸雷嘟囔道。尽管他已经严重超胖,却依旧迈着惯常的轻盈步子走进我父亲的办公室。“总是同样的故事——他们让好人进入围栏,关上围栏门,再派出一个杀手把他们通通解决掉。问题是——怎么可能是我们上当呢?”
“很遗憾,我错了。”爱德华多说道,将那充满怀疑的眼神从屏幕上挪开。他一直固执地保留着那该死的提斯卡里股票。在它刚出现贬值的迹象时就应该出手却没有,接着便固执地不再卖掉,期望着从未曾发生过的反弹。他曾有机会以一百二十的价格售出,然而现在如果能卖到四十便是奇迹了。
“有人早就知道,”我父亲说道,“有人应该早点警告我们。”
自从都灵人加入游戏以来,银行的办公室就变成了一片充满斗争的丛林,没有人再会传递给他正确的消息了。证券交易所发生了变化。每天结束的时候,每只股票旁的“加”号或者“减”号背后的理由不再是依据公司的财政收支,不再是依据失业率指数,不再是依据通货膨胀率,不再是依据政府的稳定性。整个市场变成了一群赌博者的老窝,他们对现实的动荡丝毫没有感觉,只是野蛮地购买再出售。
在报纸上不断地可以读到一些没有经验的家伙在网络上致富,这种新的操作方式已经接管了螺丝钉、电焊机、燃料、工人,甚至是资本,爱德华多在这场战争面前感觉自己赤身裸体。如果连如何连接互联网都不懂,他又怎么能联想到自己会陷入互联网泡沫的圈套之中呢?
“那些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帕斯夸雷重复说道,停止了脚步,“事实是我现在手头太紧,爱德华。我陷入了困境。”
“我们所有人都陷入了困境,帕斯卡。”
肥皂匠的儿子又开始在房间里毫无目的地徘徊,就像一只盘羊因愤怒而瞎了眼。这么多年过去,他已经变成他父亲的完美替身,尽管要更胖一些。“你不明白。”他又开始说道,“我给我儿子的贷款做了担保,我不能再借贷了……”
“我从没有听说过银行还会向自己的员工索要担保。”爱德华多回答道。
帕斯夸雷同情地打量着他。迟钝,他的朋友正在变得迟钝,像是一只来到职业生涯末期的斗犬。“是的,当然是这样,只要那不勒斯银行还是原来的那个那不勒斯银行。”
我父亲开始整理写字桌。如果银行不再是银行,那么我也不要再做我自己了,他思索着。“我知道在我的街区里有一个人愿意放贷。”他不假思索地说道,“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预约一下。”
帕斯夸雷用手势表达着要远离那种可能性。“一个放高利贷的?我可不想最后落在那群人手里,爱德华,算了吧……”他准备离开。
“但这可是一个有头有脸的人物,”爱德华多回答道,“又不是什么只有一点小钱想敲竹杠的人。如今这些人都已经改变了,他们不再想要拥有很多钱却不能花出去。我有种感觉,如果我们过去诚心聊一聊,他很有可能会帮你一把。”
帕斯夸雷呆若木鸡地看着他,那是他第一次从他朋友的嘴中听到这样的话,“你确定这次不会再像提斯卡里那样收场?”
我父亲点头示意,“我肯定。”然而他心里一点谱都没有。
那天晚上,返回家中,我母亲迎接了他,他面露忧色,她立刻就明白了有什么事情不对劲,“发生了什么事,爱德华?你的脸色太苍白了。你有听说吗,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电视里说死了很多人……”
几个小时前,下午三点钟左右,在银行的楼道里,到处在议论着纽约两栋摩天大楼在遭遇两架民航飞机撞击后轰然倒塌的消息,而第三架飞机则在距离五角大楼很近的地方坠落。五千,一万,三万遇害者。最初的电视新闻里报出数字就像是在报彩票号码。一台电视机正被匆忙地运往高层办公室,接着,尽管没有人正式宣布,但所有人都可以自由地离开并回家。当恐怖分子正把这个世界搞得一团糟的时候,人们怎么可以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呢?那一天华尔街甚至都没有开盘。
谁知道呢,爱德华多问自己,他刚刚跨过位于平民表决广场上的那不勒斯王宫的大门。幸运的是,在报纸上的强烈抗议之后,都灵人已经放弃了要把《耶稣降生场景》带走的想法。谁知道呢,谁知道那个地方一直都是空的,或者只是那一天很特别呢?
他检阅着场景里的不同舞台,集市、喷泉、降生,那个《耶稣降生场景》是如此雄伟,几个世纪以来不断地被完善,他总是会深深地陶醉于那些精确的细节:小毛驴的茸毛、牝马的眼睛、西蓝花的菜茎,还有东方三博士的胡须,和奥萨马·本·拉登的胡须相似,而这个人如今已经成为我们这个时代的领头羊,谋杀的象征,一提到他所有人都会忧虑。但那一天最重大的消息,我父亲觉得,是另外一个,是他们要赶他走。这是一个真实的消息,就发生在他身边,而不是在曼哈顿。
他注视着自己正前方一面玻璃中的反射,隐约看见一个男人的身影,白头发、臃肿的肚子、一小撮毛从耳洞里和鼻孔里钻出来。那个人正观察着自己的手指,干瘪发黄,让他想到曾经在树林里见过的干枯的树根。一个看守人靠近过来通知他这里即将关门,这个时候他没有办法再继续拖延着不回家。那不勒斯王宫外面的广场上一片荒芜,一个人影儿都没有。
“你想跟我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我母亲跟着他走进卧室,像是他的影子。
爱德华多解开领带结,他正怀念着最初在银行的时光。那些年炼狱般的生活,还有那些大袋子,每到周末会被装满待洗的脏衣物,而身在那不勒斯的妻子则像是在打开一个珠宝盒一样打开它们,但最让人怀念的还是养育了他又折磨了他一辈子的那片贫瘠的土地。他会想要回到过去告诉那个小男孩,让他不要担心,不会发生什么严重的事情。他会想要回到过去好好享受那段时光,更多地和同事们出去,接受他们去巴里古城共进晚餐的邀请,也许他会放弃和那个女秘书在一起,为什么不呢,向娜娜坦白他从没有相信过她的占星术。一种恐惧感总是在跟随着他,然而现在,这些都灵人替他准备了一条退路,让他不用再将余生献给证券市场了,他却感觉到一股能量,就像当年那个内心燃烧着的少年。如果他当年没有反抗,他将会像耶稣降生场景里随便一个普通的牧羊人那样,摆放在背景里只是为了充数,不会被任何人留意到。
“我决定退休了。”他说道。
安娜惊讶地张大了嘴巴,盯着他,流露出一丝疑虑。
“你知道接下来的某天里晚饭我想吃什么吗,娜娜?”
我母亲轻微地摇了摇头,不知所措。
“生海鲜。”他补充道,正在解开衬衣的袖口,“我从来没有吃过。你呢?”
16
夜深人静的时候,电视机的光微弱地照亮着客厅。几米远的地方,在另一个房间,米娅正勉强应付着文森特。空气里弥漫着护肤乳和纸尿布的味道,扶手椅上摆放着为第二天准备好的工作服。
夜里他们会同时起床,即使当他们可以轮流交替的时候。如果米娅必须要喂奶,利奥便会去把他抱过来。如果轮到利奥哄他再入睡,米娅便会在一旁陪伴着。但是更多的时候文森特想要妈妈,就这样米娅总是接管一切,而他只是在一旁看着,体验着作为父亲的无能为力,或者便直接离开去客厅里待着。
这一次便是这样的情况。
利奥无力地倒在扶手椅里。在WFSB频道上,一个对于那个时间点来说太过优雅的男人正在预报接下来全国范围内的降温。美国仔琢磨着明天早上应该穿一件厚一点的夹克,他不应该冒着会生病的风险,自从有了维尼[1],发烧就变成了一个绝对不允许的禁果。
六年前他开始在哈特福德县内的米勒农场做铲粪的工作。就像弗兰基叔叔在他之前做的那样;就像安东尼奥爷爷在弗兰基叔叔之前做的那样;就像他的表兄弟安东尼在柯尔特工厂找到工作之前做的那样;就像豪尔赫一直在做的那样,他是一个西班牙人,曾在年轻的时候追求过他母亲,接着便被蜘蛛人带到了这里。
铲粪是能够拿到临时工作签证最简单的方式。就这样,每一天,每一周六天,他要把半吨的奶牛粪便装载进一辆货车的冷藏库里,豪尔赫负责开车,每一次都会提醒他这份工作已经变得有多了不起。而在他年轻的时候,铲粪便需要用手和铁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坐在车里操作着手杆。
在米勒那里工作了几个星期之后,他根据自己的特殊看法有了重大发现。在变成肥料之前,奶牛的粪便先是会被存放在冷库里几天的时间,接着经过化学处理变成肥料,农民用这些肥料耕作,土地里长出玉米,玉米饲料再拿去喂鸡,鸡再排便,然后所有的家禽粪肥被收集起来变成奶牛的饲料,奶牛再排便。实际上来说,利奥总结道,鸡和奶牛互相吃彼此的粪便,与此同时,人类会在沃尔玛以四点九九美元的优惠价买下并吃掉它们俩。
薪水并没有多少。但那份工作让他拥有了现在的生活,位于北端区一个小小的家。和米娅一起,他会负责把生活垃圾和文森特的纸尿布带出去扔掉。他知道在某些地方存在着某些人过着更有意思的生活,但他不在意。有维尼在他怀里流着口水打盹儿,利奥感觉到一种庇护,而不是在外面躲着敌人。他们可以做任何他们想做的事情,喊叫、开枪、搞爆炸,而他却在美国康涅狄格州哈特福德这块土地的深处,他很安全。
在二十五岁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的人生走向了正确的方向。他留着普通成年人的发型,增重了几公斤,身体变得更加宽厚,他的体形看起来更让人有安全感,就像被淹没在维尼玩具篮子里的水痘先生那样。
他听到米娅在低声哼着曲子,这是暴风雨过去了的信号。利奥揉了揉眼睛,关上电视,他要等着他妻子打开门并向他投来一个约定好的眼神。如今他们的交流全部都是这种不间断的神秘的暗号,这一切都是为了不吵醒文森特而事先约定好的。
来自客厅的光线照亮了文森特头顶上那深色的软软的毛发。“现在已经可以确定了,他的头发和我的一样。”米娅满足地说道,“也许他的肤色也是,不过可以确定的是他的眼睛像你的……”
“现在都还不好说。”利奥假装抗议。
如果要他回想到目前为止所经历过的所有事情,所付出过的所有努力,包括失去父亲,还有各种苦难、死亡、暴力,这些都不算什么,都远远比不上能在那双蓝色的小眼睛里看到他自己的那种喜悦之情。
“医生说还需要再等上几个月才能确定……”
那天夜里电话铃响了,文森特被吵醒开始哭起来。当米娅试图让他平静下来的时候,利奥赶紧向电话听筒冲过去。电话铃声少响几声,维尼就能早一些再次入睡。维尼早一些再次入睡,他们就能多休息一会儿,为了第二天更好地照顾他。
他来到客厅。能是谁呢?所有认识的人都被强制命令绝对不能在九点之后打电话来,可以肯定不可能是米娅的父母,除非发生了什么严重的事情。
除非发生了什么严重的事情。
他故意让电话铃再多响一次,他感觉到自己的颈背正变得僵硬,接着他观察着写字桌上的电话听筒,直觉告诉他应该是某件事情刚刚得到了确认。他岳父的心脏一直都很虚弱,也许他没挺过去。
他能够在很短的时间里想象到所有事情。老阿尔曼多的葬礼,穿着好衣服的来自波多黎各的朋友,和拉奎尔共进午餐的星期天,为了安慰米娅该说的话,还有以后有一天当文森特问到他的爷爷时那困窘的场景。
“喂?”他低声说,“你好?”
信号有干扰,就好像电话是从世界的另一端打过来的。
“喂?”
“哥,”那边传来一阵哭泣的声音,“是我,皮奴西娅。”
美国女人的葬礼上充满了太多的尴尬和沉默。死去的人表现出的死亡画面,让所有活着的焦虑不安的人都安静了下来。逝去的人平躺在棺材里,双手交叉,脸上容光焕发让人安心。一个巴洛克风格的花圈,上面是非洲菊和黄色玫瑰,再绕着一条红色的丝带,那是一个大佬妻子的古老继承物,由石头脸的一个手下摆放在祭坛的正中间,这样一来所有人就都明白那是来自谁的赠送。
不止一个人认出了坐在最后一排的那个留着灰色胡须的虚弱的男人,蜷缩在一件罗纹天鹅绒大衣里:唐·卡洛,不,卡洛。那些虔诚的女人相互紧紧搀着彼此的手臂,假装着没有注意到。
而从卡洛的角度来说,他正琢磨着自己是不是穿错了衣服。但根本没有时间。从接到皮奴西娅的电话开始,所有的事情都在以光速发生着,再然后利奥的到来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了。他的出现绝不能引起利奥的注意,卡洛闭上眼睛开始祈祷。一个前任牧师,竟然和在他的老教堂里做礼拜的一个卡莫拉分子的寡妇偷情。如果他不是一个该隐形的人,他还能是什么角色呢?
“那个婊子养的,”利奥嘀咕着,望着那个非洲菊和黄色玫瑰的花圈,“怎么能允许?我现在要把它拿走……”
皮奴西娅转过身看着她的哥哥,从她意识到在楼梯那里,心脏停止了跳动的母亲再也不会站起来的时候起,她便没有停止过哭泣。“在那边肯定会有他的狗腿。”她说道,“你什么都不要做,我求你了,我去把它拿走……”
那些虔诚的女人注意到皮奴西娅从第一排长凳中溜走,靠近某个穿着细条纹衣服的送葬工作人员,并在他耳边嘀咕了些什么。就在那个男人指向祭坛的那一瞬间,她抓起那个非洲菊和黄色玫瑰的花圈,把它拿走了。她是如此迅速,以至即使是逝者,如果那个逝者就像皮奴西娅心中仍然幻想的那样,突然地醒来,也不会觉察到她曾出现在那里。
“可以了吧?”她赌气地问道,又重新在她哥哥和尼可拉中间的位置上坐下。尼可拉,她认定了的未婚夫,第一个赶到医院的人,第一个提醒她要给在美国的利奥打电话的人,是他通知了卡洛、教堂、送葬公司。“一直在打电话。”如果有人问起她是如何撑过她母亲离去后最初的那几个小时,这便是皮奴西娅的全部回答,但还没有人问过她任何事情。
终于,牧师进场了。一个年轻人,给人很温顺的感觉,他有着稻草黄的头发,让利奥想起肯尼公园里被落叶覆盖住的小巷子。背景音乐停了,那个人用熏香为遗体祈神赐福。“请起立。”他说道,双手合拢,目光盯着祭坛下的人群。“让我们祈祷。”他低下了头。
就在那个时刻,天开始下雨。渐渐地,城市的喧嚣被越来越密集的雨水的滴答声淹没。而那雨水,一次一滴,落在街道上、屋顶上,落在人身上、垃圾堆上、树上,钻进墙上的裂缝里、大开的窗户里,滑动在下水道的盖子上,飞溅在商店的玻璃橱窗上、公寓楼的大门上、公交车的侧面;填满了地上的坑洼,淹没了下水道,在街道边缘造成了大大小小的水沟,从下面侵蚀着城市,而整个城市,忽然间,发现自己并没有根基,却依然垂直站立着,好像是虚无中唯一的巨大谎言。
就在那个时刻,卡洛尝试着动了一下,以表达自己的嫉妒。他嫉妒站在祭坛上的那个牧师,嫉妒他的青春,嫉妒他从每个毛孔里散发出来的那种虔诚。
就在那个时刻,那些虔诚的女人在惦记着忘记了的还晾晒在阳台上的衣服,惦记着过不了多久便要开始准备的午餐,惦记着不要忘了在超市收集积分。
就在那个时刻,皮奴西娅紧紧地握住了尼可拉的手,坚定着自己是多么爱他,而尼可拉却在担心着那个石头脸的手下,是否真的和那花圈有关系。
就在那个时刻,利奥站了起来,做出了他的选择。
就在那个时刻,那是第一次,美国女人的遗体能够独处,脸上的荣光也黯淡了一些。如今她的旅程已经开始,从今以后,逝者再也不会和我们有任何关系:还活着的人们的焦虑不安正在回归。
17
利奥躲在暗处,他的身影偶尔暴露在反射光下:对面的窗户,某辆汽车的前灯,还有不时从云朵中露出头来的月亮。
他点燃了火柴,火柴点燃了那个非洲菊和黄色玫瑰的花圈。有那么一瞬间,阳台上前所未有地光亮。接着是炊烟,黑暗中黑色的烟。
利奥向下看去:那幅景象填满了他心中的思乡。他扶着栏杆,一片漆黑,阴冷。就是从这里下去的,他回忆着,就是从这里文森佐变成了超级英雄。
他走进屋,来到了他以前的卧室。他打开一个抽屉,又打开另一个,他以为自己还记得在哪里能够找到,但相反……
在这儿。
他用双手紧紧握着他那把刀,他试着挥舞了一下,又挥舞了一下。他感觉到动作比以前迟钝,但已足够迅速去做这件事了。
他在街上快速地移动着,像是森林中的一只鹿,没有人看到他,他也没有看到任何人。
“我想感谢唐·路易吉为我母亲的葬礼送花,明天我就要出发去美国了,我就要回家了。”他向守在赌场外的一个狗腿说道。他们并没有认出他,或者认出来了,但他们不在乎。他们犯下了一个巨大的错误,没有搜查他。当他站在石头脸的面前时,会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刀,刺进他的喉咙,从侧门离开,直奔机场。这是他的计划。
利奥被允许进入。石头脸正在打着台球,他变老了,看起来甚至都不再邪恶了。
“晚上好,唐·路易吉。”利奥向他低声说道,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血脉偾张。“晚上好,美国小鬼。请节哀。你母亲是一个伟大的女人。”
“一个伟大的女人,的确。”利奥点头示意,“感谢那个花圈,您不必如此破费。”
“废话。”
他们的身体,一个面对着另一个,相互发射着一种激动的信号。谁会接着活下去,谁会死去。
“怎么了,小鬼?你还好吗?”
“一切都好。”利奥说道,开始靠近他。接着他一只手插进口袋,握紧那把刀,就那么一瞬间,一个人的命运便已尘埃落定。
18
他坐在一座小山顶上,肩膀靠着一块从地下冒出来的石头。炭火盆中的火焰,任风吹着,从烟管向上涌,喷出紫色和蓝色的火花,洒在那些还没开花的含羞草上。
风改变了方向。他听到狐狸在奔跑,不过远在山脚下。只听一声嚎叫沿着山坡向着河床的方向渐渐远去;然后又是一声嚎叫,这一次比之前要微弱,最后便消失了,那些动物钻进了某些被遗弃的兽穴。
从贝内文托传来的遥远灯光,在西边,在大山谷里伸展开来,好像是一群从天空跌落下来的星星。利奥站起身靠直觉寻找着狐狸消失的方向,没过多久便又回来蜷缩着,用肩膀靠着石头,朝地上吐了口痰。
卡里姆用一根火钳翻动着火炭。“都是那些该死的母鸡的错。”他说道,“是它们把危险吸引了过来。”
尽管农民们都已经懂得要像捍卫战争中的碉堡那样去守卫鸡舍,但狐狸们会在夜里再次靠近。向来如此。它们从兽穴里出来就是为了去抓鸡,用一种方法,或者另外一种方法,它们总是能够做到。
“没有其他的原因,从围栏里跑出来是它们的天性。”那个埃及人继续说道,“这是它们会被咬住的唯一方式……”
到了早上,那些数完鸡发现数目少了的农民便会在附近地带搜寻尸体,因为有时候狐狸们只会离开几百米远便开始撕碎猎物。几乎总是会留下一大堆鸡毛和被扯碎的骨头,还有眼睛。见到一只或者两只被从身体其余部分割离出来的眼睛让人感到恐怖,像是撒在地上的弹珠球。真是愚蠢的家禽,利奥思索着,谁知道当遇到它们的杀手时,它们会想要做些什么。
卡里姆从炭火上拿起烤肉串,一次取下一块肉放进盘子里,再把装满了的盘子向他递过去,“拿着,吃吧。”
美国仔抓起一块大腿肉,蘸了蘸土豆汁,大口咬了起来。接着他舔了舔手指,又开始打量着盘子,想要寻找另外一块。
“给我留一点,该死的!”
“还有呢,放心。”利奥抓起第二块大腿肉。
风又一次改变了方向。过了一会儿卡里姆说道:“我在想,为什么它们杀了这只鸡,却没有把它撕碎吃掉呢。”
“也许它们已经饱了。”
“一个真正的捕食者永远也不会饱。”
他们坐在火堆前在沉默中继续吃着,直到炭火熄灭。利奥抬起头望向天空,“今天晚上能够看到银河。”
“你可别习惯了这样,几天后严寒就会到来,直到春天都不会再看到甚至一颗星星。”卡里姆说道。他将啃光的鸡骨扔在地上,将喝空的啤酒瓶抛过围绕着房屋的那排云杉树。“我去睡了。明天早上我要带阿里去卡亚佐那边。”
“你去那边做什么?”
“大佬一个侄子的婚礼。他问我要一匹马去拉马车载新郎新娘……呸!一匹纯种马被迫要去拉着两个二十多岁的胖子,他们甚至连毛驴和公牛的区别都搞不清。”
“你不得不带上阿里?”
“大佬想要一匹纯种马。”埃及人仔细观察着山谷,看不见的河水静静地流着,“记住,如果你看到狐狸,当场就直接搞死它。”
“我会试试的。”
那天夜里有人来了。卡里姆敲响了房车的门,惊讶地发现他还醒着。“我们走,”他说道,“他们到了。”
他们来到户外。美国仔向河的方向望去,看到一阵摇晃的灯光正在靠近马厩,他们称这片地区为“垃圾处理站”。如果不是那么一小点光亮,那么这环绕四周的乡村将还会像每天夜里一样,到处是险恶的噪声,还有那笼罩大地的潮气。
一般来说,来送货的那辆越野车,要在山脚下从西边穿过沿河的省道,从不会在两点以前到达。先是要穿行半公里的土路,接着关上车灯,开进一条藏在铁丝网后面的小路,再接着要在一捆捆腐烂的干草堆和没有人修剪过的桑树之间爬坡来到一片开阔地。一旦到达垃圾处理站,那是一片夹在马厩和主要住宅之间的未开垦过的土地,会有一个电话从车里打到卡里姆的手机上。
两次送货之间会隔上几天,几个星期,有时甚至几个月。
“拿上铁锹。”卡里姆命令他。
越是靠近马厩,埃及人说话的语气就越发紧张。利奥不吭声地跟着。那是中层阶级的两难困境,他思索着,既要在下属面前扮演好领导的角色,同时又要在领导面前扮演一个好下属。当他们的长靴不断地插进土地坚硬的外壳,而土地又在他们脚下不断地粉碎着的时候,美国仔注意到那银河是如此明亮,以至可以清楚地看见那辆越野车内两个男人的轮廓。
那两人中有一人他并不陌生。矮小、粗壮、五十多岁,巨大的块根状的鼻子,穿着一条工作服长裤和一件写着“加利福尼亚”字样的毛绒衫。他一看到他们俩,便对着卡里姆,指着一片像是最近才被耕过的土地说道:“那些该死的鼹鼠又回来了。”说完吸了一口香烟。
卡里姆向利奥的方向投去一个眼神,“不是鼹鼠,是狐狸。”
“什么?”那个男人问道,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被那个消息吓了一跳。
“狐狸。”
“这些不消停的家伙……”
“你可以大声地说出来。”
利奥抓起铁锹,再插进土里,开始挖坑。卡里姆和那个长着块根状鼻子的男人继续讨论着消灭狐狸最好的办法。
“需要在这附近撒满毒药。”
“那样会有伤害到马的风险。开枪打它们更好。”
“如果是那些该死的鼹鼠,情况还会好点。”
第二个男人,一个美国仔之前从没见过的小男孩,开始盯着他看,不停地抽着烟。
“从明天开始进行大追捕,你不用担心。”他听到埃及人说着。
“我应该向上面汇报这个?”
“这个事就交给我们了。我们会一直追捕到它们的老窝里。”
“好吧,我们走着瞧……”那个长着块根状鼻子的男人回答道,“你手下这个人表现如何?”
“你也能看到,是个能吃苦的。”
“他话不多。”
“掘墓人都不爱说话。不管怎样你的那个小男孩也话不多。”
“但我的那个是哑巴。”
“真的吗?”卡里姆问道。
“真的。”那个长着块根状鼻子的男人回答道。他双手插进毛绒衫的口袋里,接着靠近那个小男孩。“萨萨!”他冲着他后背喊叫着,“过来这里!”但那个小男孩没有转过身来,“我看这个笨蛋应该也是个聋子。”他说道。他们忍不住笑了起来。
坑刚刚挖好,那个聋哑人就把香烟扔到地上,用一只脚的鞋尖蹍灭,接着便去打开后备厢。利奥靠近了那辆越野车。一个帆布大包,用结实的绳子缠绕着,那种打包的方式就是为了不漏掉任何东西。看起来像是一棵圣诞树,他和米娅一起去哈特福德的主街集市上挑选的那种。
那两个男人再次爬上车,卡里姆则帮着利奥。一二三,他们抬起那个包裹,把它甩进那个坑里。那应该是一个瘦子,美国仔琢磨着,这一个比上次那个要轻。接着,几乎是机械式地操作,他抓起铁锹,开始填土。卡里姆关上后备厢的门,来到副驾驶座的门旁。
“那么我们下回见。”那个长着块根状鼻子的男人说道,“记住还有狐狸的事情。”
“你不用担心。”卡里姆重申道,用手拍了拍车顶盖。
那个聋哑人挂上了挡,车前灯依旧灭着,车启动了。没过多久,车内的光亮消失在远方,利奥又一次要在黑暗中完成工作。
埃及人开始向住宅的方向走去。“记住,要埋好。”他说道,“明天我可不想一醒来就发现,那些该死的狐狸把那个可怜的浑蛋的胳膊当早餐吃了。”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利奥尽一切可能把土地轧实。再晚些时候,当他终于在房车里躺下来了,他问自己为什么那些狐狸要和他过不去,为什么它们试图要把他应该不惜一切代价埋葬下去的东西再重新带回到光明之中。
他认为这是他人生中所经历的第无数次神奇事件。
就是这样。就像之前他锒铛入狱是为了赎偿他过去的所作所为,而不是因为那一次抢劫一对年轻情侣所造成的伤害。也就是这样,如今他被囚禁在这片荒芜的乡下流放地上——那个石头脸的帮派用来埋葬那些需要消失之人的尸体的垃圾处理站,不是因为他试图刺杀大佬,而是为了让他再也不能够离开。
这就是魔法奏效的方式,利奥一开始的时候反思着,人们自以为了解为什么这个世界以这种方式运转,或者以那种方式,他们以为所有的事情都看得见,一清二楚。但相反,他们什么也不了解,因为为了能够真正了解什么事情,需要看到事情的背后是怎么样的,但只有巫师才懂得如何去看事情的背后。
在刚到达那片流放地的时候,他被允许给他的妻子写一封信:
亲爱的米娅:
我知道这几天有人去找过你。
遗憾的是他们跟你说的一切都是真的,现在这个时候我不能回家。我请求你,按照他们说的去做。不要去找警察,也不要来找我。你要替维尼着想。如果有任何事情,去问皮奴西娅,她知道如何能联系到我。我会尽一切努力回到你的身边。
对不起。我爱你。
利奥
就是在那天晚上,他认识了卡里姆,并和他进行了一次长谈,而同样的谈话在接下来另外两个场合里又重复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