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风是自由的 1992—1995(1 / 2)

那些快乐的夏天里,我们无所畏惧。

——黑麋鹿[1]

09

在他倒下的时候,杀手所用的手枪他觉得似曾相识,金光闪闪,像是一匹高高跃起的小马驹的缩影,让他想起那座美国城市,那时他刚刚二十出头,还很快乐。

他一直都是那种能够迅速理解局势的人,现在也是,被六颗子弹击中了胸膛和脸庞,他深深地体会到这种巧合太过讽刺。他的嘴唇冷得发颤。夜色已深,他已经分辨不清哪条路是回家的,哪条路是通向地狱的。

那是一把柯尔特,男人回想着,357马格南口径的柯尔特蟒蛇左轮手枪。

枪声过后,在人群四处逃散的间隙,有一些好奇的人认出了他。“是文森佐!”某个人喊道,并弯着腰向他走来,他没有去看那个人。“是捡纸箱的人——文森佐!”那个人重复道,“他们开枪打中了捡纸箱的人——文森佐!”

又是那个外号。真是遗憾,男人思索着,就在他临死的时候,被人们从超级英雄的角色降了级。

此刻越来越多的人围了过来,男人不想被困在一个喊叫大厅里。他知道那些人在想着什么。他们在想着他一定可以挺过去,因为这是那些从没有杀过人的人唯一相信的真理——没有人会这样轻易地在我眼皮子底下死去。

“你听我说,文森,”一个友善的声音对他低声说道,“保持清醒,文森,救护车正在赶来。”

与此同时,鲜血继续从伤口流出,染红了人行道,凝结着,聚成一个小血洼,冒出一股热气,撕破了夜晚的潮湿。

我能听到你说话,男人意识模糊,但可悲的是我快死了却不知道站在我面前的人是谁。接着是一阵强烈的抽搐,他面部狰狞起来,口中吐出鲜血:这是死前最后的微笑。

10

那一天音乐死去了,他没有抹发胶发蜡,没有打游戏,也没有扎轮胎。一切都停止了。没有里奇·瓦伦斯,没有印第安人,没有船长,没有水手。利奥十六岁,正是拒绝父爱而去别处寻找自我的年龄。现在连这个可能性也永远没有了,他将会努力去抓住所有关于那个强悍的金发壮年的回忆。那个为了逃避法制跳下阳台的英雄形象,将会变成一张小小的黑白纪念照,两面都打上塑胶,被保存在钱包里,每当美国仔拿出照片时,都会在胸前画十字,献上一吻,表示敬意。

为逝者流下的每一滴泪都会蒸发。

为坟墓献上的每一枝花都会凋零。

为灵魂祷告,上帝会聆听。

我母亲愿意陪着我去教堂,但我父亲坚持说他儿子绝对不能去一个卡莫拉的葬礼,就这样我只能待在我的房间里翻着一本讲述伤膝河大屠杀[2]的书消磨时间。

说实话,我从没有如此感激过他对我的严词拒绝——因为葬礼让我感到痛苦。仅仅是要向某个人表示哀悼这个想法,就会让我陷入巨大的痛苦。我对皮奴西娅和美国女人太过了解以致不能说出符合场合的话语,却又太不了解以致不能保持沉默。然后,我还要待在利奥身旁,低声告诉他我也很痛苦,尽管我再怎么假装也还不及他百万分之一的痛苦。我感觉到我们之间的关系里容不下半点虚假。

据说并没有很多人去教堂,没有穿着双排扣上衣的帮派分子,也没有六匹马拉着的灵车。只是简简单单的花圈展示,受害者的亲人,几个修女,还有两三个从食堂过来的根本不认识他的流浪汉。

唐·卡洛主持了一个简单的弥撒,简单的祷词,语气冷漠。他的出席让很多信徒觉得不寻常,过去他总会被拒绝为这些大佬主持葬礼,有几次甚至被那些控制着街区的卡莫拉从布道台扔到大街上去。而这一次因为某个人的支持,便没有再出现类似的粗野行为。美国女人凭一己之力创办了流浪汉食堂,如果没有她,没有人会把教区牧师的出席当回事儿。

来到墓地,整个仪式中利奥都保持沉默,没有流一滴眼泪。直到最后他也没有从棺材上移开目光,甚至当墓地雇员把棺材放下塞进一个地板门里,就像把信塞进邮局信箱里那样。“那现在呢?”皮奴西娅问负责人,“我父亲自己一个人在下面做什么呢?”

自从文森佐出狱以后,在街区里便有流言,他不再受宠。也许他已经叛变了,有些人暗示,他叛变了自己的团伙投靠了另外一个家庭,另一些人则推测出更坏的情况:他已经悔过自新并告密了。据说,从监狱里出来只有两种方式:要么想着去恢复旧的秩序,要么想着悔过自新。而蜘蛛人并没有想过去恢复任何东西。

所有这一切都让人猜疑也许正是他的团伙指派了杀手。流言四起,像风一样沙沙作响,又像一纸判决书回荡着:石头脸没有出席葬礼,没有送花,没有向寡妇表示哀悼。事实上和我的表现一模一样。

再次遇见利奥隔的时间比我预想的要更久一些,三个月,这期间大部分时间他都和他母亲与妹妹皮奴西娅一起在康涅狄格州的亲戚那里度过。夏天快结束的时候,新的一学年就要开始了,我要上高中了,而利奥则要去上会计技术学校。我去找他,然后立刻明白了那段时间的远距离分离彻底改变了我们的友谊。

他的脸上再也没有以往的那种无忧无虑。他从美国回来时,剃光了头发,他的身体比我记忆中强壮了不少。我也变了。我从没有向他承认过,但谋杀小达尼艾尔的凶手死去让我感到欣慰。

“你为什么没有出席葬礼?”在一阵我们并不习惯的相互寒暄之后,他问我。

“我不能,你了解我父亲。”

当我说出“父亲”这个词的时候,我感觉到后背发凉。我们之间还可以再使用那个词吗?我们沉默了几秒钟的时间,接着利奥走向窗边,以前我们经常在那个窗边玩耍,用橙子去砸对面那栋楼的阳台玻璃。

“人们从不会抱有同情。”他说道,“你父亲假装自己很优越,但到头来还是住在这个屎一样的街区,和所有人一样……”

在我们俩之间,直到那个时刻,爱德华多从来不是一个问题,即使是在我们的友谊遇到危机的时候。利奥知道我来自什么样的家庭,也知道他自己来自什么样的家庭,那种认知有助于我们俩的相处。那种对于善和恶的区分并没有让我们想要去做坏事,也没有让我们觉得恶更吸引人,只是让我们更了解这个世界背后的逻辑。但如今一切都改变了。

美国仔继续瞭望着窗外,我意识到问题并不在于我父亲假装优越,并把这栋我们几年前曾居住过的住宅楼称为“下水道”,也不在于我还有父亲,而他没有了。不,和这些都没有关系。

问题在于不管善还是恶,对于利奥来说,已经没有任何区别了。

爱德华多正一边喝着他在那不勒斯银行整个职业生涯里需要喝的大约一万八千杯咖啡中的某一杯,一边和帕斯夸雷·索马一起分析最近这段时间出现亏本的原因。

“这都是受米兰那边的影响。”肥皂匠的儿子低语道,“就像瘟疫一样,比预想的更快地传播到我们这里了……”

“不要去想了,帕斯卡。”爱德华多回答道,“会过去的。就像所有的流行病一样,会有几个受害者,然后就结束了。”

“那么是谁告诉你受害者不会是我们?”

咖啡杯在碟子上打转。还是热的,像往常一样。我父亲注意到帕斯夸雷并没有按照惯例给服务员留下两百里拉的小费。愚蠢的人才会这样做,他想着,他们以为迎着风使劲吹气就能挡住雪崩。当你手中的蓝筹股正因为某些傻瓜而贬值的时候,便会在口袋里节省那两百里拉。

“这些法官根本不负责任,”帕斯夸雷继续说道,“你不能像这样一夜之间摧毁一切。怎么能因为几个疯子就摧毁整个体系呢?”

“你冷静点,帕斯卡。一切都在控制之中。”

“爱德华,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我们肯定会被整死的。天主教民主党死到哪儿去了?直到一个月前那几个教士还像淡菜一样坚持着,和我们共同进退,和任何一个员工一样。然而现在呢?”

我父亲并不愿意回忆过去的一个细节:在巴里分行,普通员工们的命运完全掌握在上级手里。甚至没有贿赂工会或者经理的机会,假如你的上级是个政治家,你将彻底留在巴里,成为巴里人。天主教民主党的政治家,更是如此。

所以在一九七四年春天,是我的外公,本名叫托尼诺·加尔朱洛,一个性格强悍的罗马涅肉食批发商,为了这个年轻的经济学学生,一个右眼失明的退休铁路工人和一个爱喝碱性水的家庭主妇的儿子,到处拉关系走后门。那时候银行刚刚公布了有二百一十一个职位可以竞争,他便用胳膊夹着整整五公斤的上好牛排来到了众议员的办公室。

整个简短会面的过程中,他都担心那袋肉会掉下来,他整个腋下都汗湿了。在谈话快结束的时候,外公非常真诚地交代了关于这个年轻人的情况:“这孩子的父母虽然还是法西斯分子,但是最近几次选举,他都投票给了自由党,毫无疑问他会成为我们中的一员。”

“自由党?安东,你带来的这个人究竟是谁?他碰巧还拥有一些地产?”

“很遗憾没有。这孩子只是有一些想法,是自由党的。”

众议员正要微露一丝笑意,却立马窘迫起来,显然是被那五公斤上好牛排吸引,“安东,你夹着的那是什么?你的衬衫上全是血!”

外公自己也瞅了一眼。理论上本应该是汗水的晕渍,现在却扩张成一大块微红的罗马涅牛排血渍。“这是里脊肉,我自己正好需要减肥,不能吃这些。”他不失风度地阿谀奉承道。没多久他便深深鞠了一躬从办公室里出去了,就在那时,众议员的秘书拿出一张纸,外公在上面用颤抖的手写下了我父亲的姓名和出生日期。

“天主教民主党死到哪儿去了?”帕斯夸雷重复道,“那几个教士都死到哪儿去了?”

肥皂匠的儿子像一头驴一样怪声叫着,我父亲思索着,在四十六岁这个年纪还操着难听的口音。然而他却说得有道理。迟迟没有开始的私有化进程,货币贬值,国债最多只有十年期,还有那荒诞的十亿暗箱操作,没有任何事情是在控制之中的。事实上,这次的贪污行贿事件真的很操蛋。

“他们将只会考虑他们自己的利益,或者克拉克西那帮人的。”

“这……如果那些政治家不管我们了,一切就都完了。”

“帕斯卡?”

“嗯?”

“小费。你忘记留小费了。”

帕斯夸雷有些不耐烦的样子,把手伸进他那件威尔士王子牌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张两百里拉,猛拍在柜台上。服务员投来感激的目光,而我父亲则没有。

“我们应该投资多元化,”爱德华多说道,“我们的目光太狭隘了。”

他又按住那笔小费,思索着,心中充满悔意,如果这场流行病不及时停止的话,他将会损失多少。一次小费两百里拉,迟早倾家荡产。

11

当我父亲每天晚上看着电视新闻里关于这个国家末日场景的各种预测,脸色因恐惧而发绿的时候,我的生活里则突然出现了凯瑟琳。

她有着金黄色的长发,高额头,乳白色的皮肤,颧骨上的静脉隐约可见,那是一种不畏旁人目光的性感。她长长的指甲上涂着指甲油,高中里没有其他女孩子敢这样打扮。尽管所有人都觉得她很粗俗,但我觉得这很刺激。她直奔着留级而去,原地踏步已经有两年了,但她看起来并不感到担心。课堂上的作业和老师的提问她从不回避,她唯一的目标就是要使她的意大利语变完美。

她总是迟到,看起来心烦意乱,穿着也不修边幅。放学的时候,她跳上摩托便消失了——并不是她自己的摩托,而是某个男孩子的。每一次当她叉开双腿坐在摩托后座上,双手围绕某个男生的腹部时,我的心里就一阵绞痛。我没有任何希望,我父母甚至连让我拥有一辆非汽油的二手Si[3]牌摩托都会反对。

女孩子们崇拜她是因为她们都想像她一样,男孩子们渴望她是因为他们都想破处,但对于一群十四岁从早到晚都在忙着学拉丁语的孩子来说,那个愿景并不现实。内心的焦躁不安无从发泄,只能通过在教室尽可能长时间地观察她来弥补。在脑海中记住她晃动着头,或者指尖敲击课桌时的样子,然后回到家凭着记忆自己解决。

她的魅力使得有比我预想更多的人来参加我的生日聚会。每一次出现在学校走廊里,她都会展现出成熟的姿态,颇具明星风范。女生们纷纷效仿,也都变得更加亲切大方,结果是男生们也不再感到压抑,不再举止愚昧。她是一个带来了积极影响的解放者。

她跟着父母两年前从希腊搬来这里。她父亲是一个骨科医生,据说总是能妙手回春,她母亲是一个演员。他们选择了意大利是因为不再喜欢雅典的生活,他们选择在那不勒斯安定下来,因为这里是“整个地中海地区最像欧洲的城市”。通过他们一家我才意识到,人们走上旅途也可以是为了了解这个世界,而不仅仅是为了追求工作。存在着这样少数的一些人,他们充满激情地生活,并不只是想着赚钱买车,并不害怕失去一切。这是我个人世界观上的哥白尼革命。

我爱过她,事实上所有人都爱她,但在那时候,我还是一个青少年,坚信着我的爱情将会独一无二,会比其他人的更浪漫、更痛苦、更轰轰烈烈。然而是她教会了我,自我感觉独一无二只不过是自欺欺人,结果只会是无人在意的孤独。

我第一次知道布尔基琴音乐是在位于沃梅罗街区的一家夜店,那是一家意大利夜店,但每个月店主会为来自希腊的年轻人组织一次专场。我没有想到会有那么多人。凯瑟琳认为,最主要的原因在于希腊大学的招生限制名额,导致很多学生离开。

就这样我惊讶地得知,那些骑着摩托在学校外面接她的人当中,大部分是医学或者生物学的学生,来自临近保加利亚的农场家庭,他们从来没有参观过帕特农神庙。

“我父亲希望我能和本地人一起出去玩。”几天前在课间的时候凯瑟琳向我透露道。凯瑟琳的话吓了我一跳,当时我正在嘎吱嘎吱地嚼着火腿味的脆饼。“不然的话他们就不许我去下周六的布尔基琴之夜了。”

我突然愣住了,即使像我这样迟钝的人也不会想要拒绝她的邀请。

“为什么你不找一些女生陪你去呢?”我问她。

“如果我说和女生一起出去,他们立刻就会明白那是瞎话。”

“你只是需要我给你打掩护?”

凯瑟琳难掩失望。那双绿色的眼睛流露出让人难以捉摸的目光,好像在说:“找你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是其他原因呢?”

“但是你和班上其他男生不一样,”她肯定地说道,“你没那么蠢。”

“真相是,我是年纪最小的一个。”

那是真的。男生当中很多都已经十五岁了。

“这里所有人都比我小。”她回答道。那也是真的,最近的一次留级让她成为班上年纪最大的一个。

“也许我会去。”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已经意识到要想在周六夜晚去沃梅罗街区,只有三种可能性:坐出租车往返,但车费差不多是我一周零花钱的两倍;或者让我父亲送我去,但他会在凯瑟琳和她朋友面前出丑;再或者叫利奥和我一起去。

我和我父母亲说了实情,我要去山上跳瑟塔基舞,但我没告诉他们我会坐利奥的卡利弗内摩托去。那辆摩托像平时一样一上坡就吭吭哧哧,所以我们很晚才到,那些希腊人都已经站到了桌子上跳着,花瓣儿飘散着,落满地板,配合着布尔基琴的音乐。

大厅里充满了汗臭味,我费了半天劲才在人群中找到了凯瑟琳,她立刻抓住我,拖着我来到小厅的一角,让我摆个造型,再让她一个朋友给我们拍了张照。“这是为了向我父母证明你的存在。”她满足地说道,甚至都没有看利奥一眼,而我也只不过是个跑龙套的小角色。

我想象着来自雅典的骨科医生和他那美丽的演员老婆拿起照片,困惑地看着他们的女儿和一个长相倒霉的戴着水滴形眼镜的青年站在一起。如果他们俩不是太傻的话,肯定能觉察到我比起她任何一个知心的小女朋友都更像是一个借口。拍完照之后凯瑟琳立即抛弃了我,回到她的女性朋友中去了。她们虽然不及她一半的美,但都像她那样涂了指甲。

“毫无疑问你的小女朋友是个妓女。”美国仔在我耳边低语道,我正出神地看着她在舞池中央性感地扭动着,她已经醉了。“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会找你这个倒霉鬼。”

“我只是在帮她一个忙。”我不耐烦地回答道。

利奥微笑着看着我,自从他父亲被害之后,除了剃光头发之外,他还开始人工晒黑自己。出于他脑中某些阴暗的想法,我敢肯定,这两件事都和他在试图成为那种男人有关系。但是他在试图成为什么样的男人呢?

就像我们过去所玩的电子游戏里那样,在一个接着一个的场景里,他会不停地获得装备、能力值以及经验值,用以面对最终的怪兽。虽然他从没有和我说过,但我肯定他心中的那个终极敌人正是石头脸,那个杀死,或者下令杀死他父亲的人。那么他在等什么呢?

古铜色的皮肤让他更有成人的气质,按照我当时的审美标准那其实俗不可耐,然而在这布尔基琴音乐的派对上,在这夜店单调沉闷的气氛里,他的眼睛是唯一闪烁着光芒的。他叫我倒霉鬼并不会烦扰到我,但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评价凯瑟琳。“真相是,我的老伙计,你想和她上床。”他说道,“走,我们去喝杯伏特加。”

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他开始和其他的团伙一起混,那些人比我更成熟,也更危险。周末的时候他会和他们结伙去市郊的夜店,那些带有异域风情的店名,像“帝国”“哈瓦那”“我的玩具”等等,就像是他的名片,描述着他的经历。疯狂的赛车,夜间的群架,高浓度的酒精,当然还有女孩子,直到出现黎明的第一丝曙光。那些露骨的细节描述的目的就在于:要在我们之间建立一段不可逾越的距离。

渐渐地,越来越频繁地,我们即使一段时间不见也不会再感觉到那种分离的痛苦了。有几次我们有好几天都没见过。当我们再一起出去的时候,我们会试着叫对方“我的老伙计”和“美国小鬼”,但那感觉已经不一样了。

我一口吞下了那透明的液体,立刻感觉到好像有人在我的胃上钻孔。接下来的几分钟,我们被定格在那里,观察着狂热的人群在我们周围转动着,像是洪流。我们没能混入人群中。视线里那些女性身体在我体内蹿动着,就像伏特加一样。无论我们转身面向哪里,都会有一群希腊人佐巴相互争抢着风头,跳着转着相互摆脱着轮流从圈外挤进舞池中央,与此同时四周的人群则喊着叫着煽动着撒着花瓣儿,女孩子们喊叫着。

“在这儿!”凯瑟琳叫嚷道,“在这儿,马尔切罗!”她招手让我们过去。我看了利奥一眼,我们便向人群里挤。越往里,人群越是顽强地抵抗着,就在那时,所有人都开始跟着音乐的节奏挥舞着双臂,像是波浪,舞池中央一个三十多岁的人疯狂地跳着。我费劲地穿过了人墙,像是夜间在山上穿越矮树丛一样。

“这是利奥。”从身体丛林中钻了出来,我说道。尖叫声向着男人们的方向从未停止。“这是凯瑟琳。”

他们相互交换了一个冷冷的眼神。我莫名其妙地尴尬着。

“你们已经拿酒水了吗?”她问我们。我根本不明白她在问什么,她便凭直觉转身面向利奥,利奥则点头回答了她。

“你们这里够躁的,嗯?”他证实道。

他们又互相交换了一次眼神,这一次没有那么冷漠。相反,美国仔那黝黑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凯瑟琳也回笑着。她也不例外,像所有人一样,陷入了他那蓝色的眼睛旋涡中。

突然脚下的地板开始颠簸,甚至都来不及去担心害怕,那像是地震引起的摇撼。我旋转着四处张望,发现那手臂波浪比起之前挥舞得更高更有力,围成圆圈的人群开始向我们这边拥来。这一次在舞池中央的是一个比之前的年纪小一些的人。也许是因为更年轻前卫,他大胆地浮夸地跳着瑟塔基舞,猛地高高跃起再狠狠跺下,巨大的震动激发了人群的狂欢。为了不被撞到,我顺着人群被拉扯着,先是向前接着向后,然后再次向后。终于当我被挤到一个音乐声稍微弱一点的地方时,我转身去寻找我的那两个朋友——他们消失了。

我的第一感觉是突如其来的喉咙干燥,我本应该去吧台灌下我人生中第二杯伏特加,但相反我却在试图寻找他们。我越是试图挤出人群,就越是被人群反推回来,被裹在其中,像是一个没有出口的迷宫。我开始感到恐慌,我开始像一只兽笼中的狮子那样挣脱着,用力挤着,不管踩踏到谁或者什么东西,也不管哪个方向。有两个年纪比我大的希腊男生反推着我,其他人则对我破口大骂:“马拉卡!马拉卡!”直到我不知不觉间来到了圆圈的边缘,但就在这时我遭遇了黑手,再次跌落进人群里。

我被猛地推进了舞池中央,和那个浮夸地跳着舞的人脸对着脸。有那么一瞬间,他那享乐奢靡的脸庞上像是在闪烁着令人不安的电光。“马拉卡!马拉卡!”冲着我大骂的声音继续着,像是从另外一个世界传来的。那个男人停止了舞蹈,玫瑰花瓣儿飘散着遮挡了我的视线,所有人都在捧腹大笑。

接着又是一道电光穿越了手臂波浪,有那么一瞬间,在不停扭动的人群中,在不停摇晃的人头间,突然闪开了一道缝,我看到利奥和凯瑟琳正沿着通往室外的楼梯走上来。服务员在他们的手臂上再次盖上章,与此同时在我周围,尖叫声继续在刺激着我。

当时我真的对他们恨之入骨,但同时又前所未有地感到快乐,那是一种无法解释的狂喜。在那个时候,看到在这个世界上我最爱的两个人在一起,没有什么比那更让我觉得恰到好处了。

快乐的日子又回来了,我们甚至还稍微幻想了一下也许我们可以永远像这样生活下去。

我们在一起度过了大部分的时光,利奥、凯瑟琳和我,除了当他们做爱的时候。那时他们会躲进一个年久失修的半地下室,那是骨科医生存放他工作设备的地方,更多的是旧床垫、旧被褥和旧衣服。我知道在哪儿,如果我想的话,我可以藏起来偷窥,但我肯定利奥会用拳头收拾我。

我们像是一个家庭,而我扮演着儿子的角色。也许美国仔并不总是喜欢我的存在,但凯瑟琳会按时来找我,除了洞房之事,她对我算是了如指掌。与此同时我继续在暗中渴望着她,想着她,有时候我会忍不住用手摸自己。我感到内疚,我对一个和我最好的朋友在一起的女孩产生了恋母情结。

真相是我感觉到被保护着,虽然我可能永远也不会走进那个半地下室,但我肯定他们也会有同样的感受。独自一人的时候我觉得自己一文不值,每一件事,即使再微小,都会摧毁我或者杀死我。但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我会忘记呼吸,无所畏惧。

我们总是开怀大笑。我们在市中心的街道上游荡着,经过一个又一个橱窗,却从不买任何东西;我们在西班牙人街区的小巷子里钻来钻去试图买一些大麻;我们在波西利波的海边礁石上喝着啤酒。那是一段混乱而神秘的日子,我们像是三只饿狼却吞噬着我们自己,我们和其他人没什么不同,仿佛水泥里的杂草般成长着。

“真恶心!真恶心!一只恶心的大老鼠!我求你,亲爱的,杀死它。”

凯瑟琳憎恨老鼠,它们偶尔会从礁石间探出头来,每一次都是利奥用木棒或者石块把它们赶走。他像父亲那样保护着我们,希腊人和我便沐浴在阳光下放松着,把他那一份大麻也抽掉。我们抽着大麻。我们总是在抽着大麻。

“你拿着。”有一次她对我说,递给我一支还剩几口的大麻。她在礁石上躺下,尝试着摆出一个不可能的姿势,在那些瞬间,我脑海中的摄像机记录下了她那晃来晃去的乳房。它们很大,很紧密,高高挺着像是在和万有引力定律作对。

“利奥觉得你们之间变得疏远了。”过了一会儿她补充道。而我感觉到在我的裤子里什么东西觉醒了。

“他跟你说的?”

“他觉得都是我的错。”

我跳起来,“那不是真的,他错了。如果你愿意,我去跟他说。”

虽然我的语气可能过于夸张,但我是认真的。凯瑟琳之前,还没有哪个女人能像她一样具有争议性却又有能力把两个情敌聚到一起。如果不是因为她,利奥和我可能早就停止往来了。

其实已经很明显,我永远也不会变成像他那样的掠夺者,我永远也学不会在丛林里保护自己。我把心思放在了学习上,读了很多书,依旧忠心于椰子。我的日常就像那些听父母话的学生一样平淡无奇,所以当我听到凯瑟琳的话时,我惊讶于他依然如此看重我们的友谊。而我曾一度感觉到那份友谊已经无法挽回地枯萎了,就像那些两天不浇水便会枯死的植物一样。

自从利奥放弃了学业,所有事情都在加速地发生。先是一次打群架让他领到留校察看的处罚,再是在厕所里明目张胆地卷大麻让他彻底被开除。经过他母亲的不懈恳求,校长决定重新接纳他,但最终是他自己在学年的中间抛弃了一切。想到未来将成为一个会计这件事让他感到痛苦。“那不是我想要的。”他不断重复着。我尝试过向他表达我的反对,但他不听我的。“我们是长着翅膀的生物,生下来就是为了在空中自由飞翔。”他对我说道,“风是自由的……”

我明白他可以靠向高中生卖哈希什[4]赚到不少钱,这对他来说,去那些爸爸的乖儿子永远也不会涉足的广场囤货很容易。凯瑟琳负责揽客,而利奥躲在学校外的一个角落里,动作利索地进行着交易,卖的是最差的巴基斯坦货。一万里拉一块哈希什,五千里拉的利润。他在一个星期的销售实践里学会的企业经济学原理比在学校四个月里学的更多。

生意很顺利,他还想让我帮忙把买卖做到学校里,但我拒绝了,因为风险太大。于是他说我又像之前那样拉肚子了,我说那不是真的,就这样我们争吵了起来。

“别管他。”凯瑟琳告诫我,她闭着眼睛沐浴在阳光里,“如果他知道我和你这样说,他肯定会杀了我。”

此刻我的勃起越来越强烈,不再能轻易恢复了,我的牛仔裤像是要爆炸了一样,我感到头晕眼花。凯瑟琳继续谈论着利奥,谈论着他所想的事情,那些我们本应该设法去阻止他去做的事情。但相反,为了能在那礁石上霸占他的女朋友,我宁愿杀了他……希腊人能感觉到我的想法,因为在某个时刻,她睁开眼睛问道:“你在听我说话吗?”

我因为内疚而脸红。过去我会感觉到她并不反感被我那样盯着看,也许她会觉得我是那种善良的人,很容易被掌控。即使我摸一下她,她也应该只是推开我,或者会接受我的手,就像接受一个过于深情的儿子那样。此时她坐了起来,用毛巾遮住泳衣的上半部分,然后目光落在了我的牛仔裤上。“你应该让它冷静一下,”她用严肃的口吻说道,“据说那会让人变瞎。你知道在我老家那边瞎狗会被乱棍打死吗?”

我尝试着捍卫自己,“但我不是一条狗。”

“但愿如此!”

她的嘴角露出一丝调皮的微笑,她很得意,在我身上她看到了她那能够激发男性欲望的能力。“我绝不会允许一只流口水的狗那样子盯着我看。”

我想要消失,跳入海中淹死自己,但是相反,我转身向另外一边,面对着正在一块礁石上用棍子驱赶老鼠的利奥,他正迎着风谩骂着。在他身后是光芒四射的那不勒斯海湾,港口那边大吊车的轮廓无声地划破天际,远远看去城市散发出一片让人窒息的光亮。

“原谅我,我不会再那样了。”我垂头丧气,发出嘶嘶的声音。

“别担心。”她回答道,“每一种幸福都是残酷的。”

我再转过身惊讶地看着她,我本想问她是在哪儿读到的那句话,或者在哪首歌里听到的,但没来得及开口。我能感觉到一阵沙沙声,有那么一瞬间我希望那是一只老鼠,那样就轮到我去保护她。然而事实是,利奥打猎回来了。

“就先这样吧。”凯瑟琳说道,再次闭上眼睛回到太阳下,“老板来了。”

接下来的几个星期,利奥仍然在尝试说服我帮助他扩张生意。

“如果我每天在文科高中外面卖,我就会失去技术高中那边的生意。”美国仔说道。当时我正陪着他在六根脚趾的店铺后面,利奥决定给他那辆摩托的外壳重新上漆。“如果你能帮忙,我就可以去其他地方卖。”他继续说道,“我们一起合作,利润就可以翻倍,这是数学。”

我疑惑地看着他,疑惑地看着那辆摩托的新颜色,比之前更鲜艳的绿色。在我们周围的墙壁上,有一些半裸女演员的图案,以及汽油表和机器备件,指示着时间的流逝。

“来嘛,会很有趣的。”他继续说道,“就像以前的扎轮胎团伙那样。”

“你是个疯子。如果我被抓了呢?”

“你不会被抓的。你这么机灵,我的老伙计。”

“啊,是吗?我什么时候开始变机灵的呢?”

利奥将刷子在油漆桶里浸泡了一下,再拿起来悬在空中,观察着他自己的杰作。“和文科高中的那些人比起来,你算是机灵的。”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可不觉得有趣。”油漆在往下滴着,落到用来包住摩托的报纸上,油漆味让人感到窒息。“甚至,我觉得你根本控制不了事情的发展。”我继续说道,“迟早你会被抓,而一旦进了监狱,你就完蛋了。所以究竟为什么你不能下决心做点好事情,而不要再做这种卡莫拉式的事情呢?”

“什么式?”

“卡莫拉!”我喊了起来,“卡莫拉!就像所有那些你试图模仿的渣滓那样,你正在摧毁你的人生。”

那个词一出口我就开始后悔了。即使只是很隐晦地提及蜘蛛人都可能会激起他任何不可预测的反应,所以我准备好了用任何方式捍卫自己。

但是,他一言不发,把油刷扔到了报纸上,盖上油漆桶。“真恶心。”他断言道。留下我在那儿困惑着,不知道他指的是摩托的外壳还是他的人生。

我们分开了,有一段时间没有再联系过。

几个星期后,我母亲告诉我利奥回到了流浪汉食堂干活。除了盛饭和拖地之外,他还学会了准备一种超级棒的什锦水果,因此成为最受流浪汉客人喜爱的宠儿。每一个星期有三个夜晚,他会加入一个小组去给在火车站附近的流浪汉派发热食。

“跟火车站附近那些衣服袜子破了洞,或者被迫卖淫,或者尿在自己身上的人相比,食堂里的流浪汉简直就像是法国贵族。”他对我说道,距离那次争吵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了。

虽然这次的转变让我觉得太突如其来,但我很高兴他能够忙碌于一些有意义的事情,似乎我之前说的话触碰到了他的内心深处。他看起来很有满足感,少了些敌对情绪,和他母亲的关系也渐渐好转。“你们无法想象,那些人没有做任何事情导致他们过那样的生活,某种意义上,都是被逼的……”

“所有的流浪汉应该团结起来发起革命,”凯瑟琳充满激情地补充道,“然后像我们这样的社会主义者应该站在他们那一边!”

除了一些我从爱德华多的谈话里听到的关于资本主义制度优点的模糊概念之外,直到那个时刻,我还从未怀有任何政治上的想法。自然而然地,如果利奥,尤其是凯瑟琳,选择了社会主义道路,那么我会毫不犹豫地将我的全部身心都投入到这个新使命中去。

接着有一天,无法挽回的事情发生了。

一天早上,在给技术高中某个人送了巴基斯坦货之后,利奥来到流浪汉食堂,比平时要早很多,他饿极了。饭厅还没开门,还没有食物的味道。

他走进厨房,想等着勤杂工送来购买的食物,但就在他推开门的那一瞬间,利奥撞见了唐·卡洛的背影,他正站在镜子前准备整理长袍的衣领。利奥之前从没有注意到那面镜子。牧师从镜子里看到他,慌忙转过身来。“嘿,利奥。”他说道,语气呆滞,“你在这儿做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就在唐·卡洛把挡住过道的他粗暴地推开之前;就在他闻到那身长袍上散发出的乳香味,感觉像是挨了一耳光之前;就在他打开贮藏室的门发现他母亲正躺在一堆包裹中间,藏在一张幸运毯下面之前;美国仔第一次清楚地感受到了一件神奇的事情是如何改变他整个人生的轨迹,继而把他推上了一条他从未选择要走的轨道的。

下午早些时候他打电话到我家,让我在六根脚趾的店铺那里跟他碰面。我在店铺后面找到了他,他一脸凝重,头低垂着,手颤抖着。

“你知不知道在葬礼之后我母亲逼我发誓不要去替他报仇?”他开始说道,“‘只要我还活着,’她对我说,‘向我发誓你不会动他一根手指。’”

“不,我不知道。”

“你知不知道石头脸按月给我们钱,靠着这笔钱,她、皮奴西娅和我才能够勉强度日?实际上,杀死蜘蛛人的凶手在养着我们。你知不知道?”

“不。”

“你对这一切意味着什么有概念吗?”他抬起目光,说道,“这意味着实际上是我们杀死了他。”

12

所有的一切即使是最微小的细节都是事先安排好的。利奥在那个半地下室的门口等着我,他一看到我,连招呼都没打,就示意我跟着他走。他掏出一把钥匙插进防盗门的锁眼。“进来,”他在我耳边低语,同时谨慎地观察着四周,“快点。”

室内还残留着他们做爱的痕迹:一张床垫被扔在地上,毯子,破碎的台灯,空的啤酒瓶,烟灰缸里装满了烟蒂,当然还有剩下的大麻。

然后是一股浓烈的凯瑟琳的气味,有时候我会在利奥的衣服上闻到同样的味道,每当他送她回家后再来接我的时候。有一次我在他身上甚至闻到了不同于往常的另外一个女生的气味。

“我们要抓紧时间,”我说道,“我跟我父母说是和同班同学去比萨店了。”

“你拿着。”他换了话题,从一个小柜子里掏出一只破的长筒袜,“这个应该可以。”

我接过来,塞进牛仔裤的口袋里,“那汽油呢?”

“这儿。”他指着一个塑料桶,回答道,“弹簧刀你带了吗?”

“我会需要吗?”

“谁也说不准。”

我们打量着四周,不说话,对话很难进行下去。利奥试着打破沉默,向我解释着这次行动的一些细节。“最重要的事情,”他说道,“不要让摩托熄火。无论发生了什么,摩托,拜托了。”

“所以呢?”我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兴奋问道,“出发?”

“你怎么了?你迫不及待想要去搞一家赌场,嗯?”他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你想抽烟吗?”他问我,“我先抽会儿烟我们再出发,晚一点再行动,等外面人少一些。”

我从没有像那次那样感觉到渴望抽烟。我向他点头示意。

木星和金星高高悬在空中,却难得地和谐相处,指示着你们曲折的流浪就要结束:新的爱情从地平线升起,现出轮廓,预言中的变化已经蓄势待发。

我再次回忆着那天早上安娜在日记里给我占星,我控制着让摩托低转速运行,车灯是熄灭的,我身上揣着大量哈希什,因害怕被抓而焦虑着。与此同时,我的朋友,在这个时刻也许叫他我的团伙大佬更合适,一个只有他和我组成的团伙,他正在流浪汉食堂的门口洒汽油,那扇老旧的木头大门,还有那向下通向室内的楼梯。我紧紧握着加速器,手心一直在出汗,每隔一小段时间我便从高到低旋转着加一下速,机械地操作着。

利奥点燃了一张报纸,便向我这个方向跑来。有那么一瞬间火焰照亮了他那登山帽遮掩下的脸庞:我从他的眼神中感觉到一种奇怪的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