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路!”他喊道,一下子跳上车后座,而我犹豫着。从他点着火那一瞬间开始,我们便不再有具体的计划了。“走啊!”他喊道,“走啊!”就在我开始加速的那一瞬间,他手中的火炬滑了下去,一瞬间,一股热浪从我们的脚下出发向那扇大门涌去。
我把油门转到最大,我们太明显像是绝望之徒。就在那片火中残骸的边缘,我们甚至都逃不过一个训练有素的跑步运动员。幸运的是,正像我们预计的,周围一个人影都没有。我很想转过身去欣赏我们的作品,但我不能,我没能看到熊熊燃烧着的火焰,也没能听到木头吱吱嘎嘎地作响。这是一次极其壮丽的行动,也许是我做过的最壮丽的一件事了,但我却不能享受它,只能听到摩托那被改装的外壳发出的让人厌烦的噪声和利奥喊叫的声音,“这样他就能学会怎么样管好内裤里的小鸟了,那屎一样的牧师!”
我在离家还有大约半公里的地方下了车,我不想任何人看到我们在一起。我已经迟到了,我担心我母亲会站在窗口那里等着我。
“干得好,我的老伙计。”利奥说道,“明天下午我来接你,我们去庆祝。”
回到家里,父母已经睡了,我的手上还留有汽油的臭味,我立刻躲进厕所里。这时从窗外传来了救火车的警笛声,异常刺耳。我不需要靠近窗户去核实,我能感觉到脖子上的动脉跳动着,我异常兴奋,异常自豪。
现在我能理解利奥的那种目光了,我们一起创造了一些东西,又摧毁了另外一些东西。我感觉到那种权力,仿佛站在世界之巅。现在我也加入了团伙,我要做的就是推翻国王并取而代之。
第二天美国仔带我来到培特拉加路的一套公寓,那儿有着一百八十度的那不勒斯海湾景色。那里住着姐妹俩,一个十八岁,另一个十六岁,她们穿着彩色的短裤和背心,正等着我们。
“有钱人的孩子都是一个德行,吸毒比我们早,做爱比我们频繁,上的学校比我们的好。”他把我拉到一旁说道,“但是他们的能力一点也比不上你和我。”
他是几个星期前在夜店里认识她们的,她们是他提供哈希什送货上门服务的高端客户中的高端客户。尽管他的主要利润都来自那里,但那些人的懒惰他觉得很不道德。事实上,对他来说上下往返于斯坎皮亚和市中心并不是问题,但他大部分的客户甚至不愿意去想这种麻烦事,这也就给那每一份混杂着安乃近的巴基斯坦货增加了利润。送货上门的服务费并不高,便被这个市场默认了。没有人会因为这点蝇头小利而和已经去世的毒枭的儿子作对。
我们喝了两杯金汤力之后,维奥拉,年纪小的那一个,拿出一张舞蹈音乐唱片播放,开始脱衣服,另一个也跟着她一起。利奥借着机会脱掉上衣,展示着他新练的胸肌。他们开始跳舞,一个蹭着另一个,并没有意识到他们看起来有多可笑,然后他们试图说服我加入狂欢。“我们跳格罗巴舞吧!”费德丽卡提议道,她是年纪大的那一个。“好,格罗巴!”维奥拉附和道。“格罗巴!格罗巴!格罗巴!”她们一齐唱起来。但我躲避开了,转瞬间我便来到了露台,欣赏着卡普里岛的风景,我听到收音机里传来歌曲《他们杀死了蜘蛛人》的混音版旋律。我不禁思索着,不知利奥有没有注意到这首歌曲,当他在试图拉着那两个女孩进她们父母的卧房的时候。
“年纪小的那一个还是处女。”当我们坐在关掉了引擎的摩托上滑下山坡的时候,他抱怨着,“你应该看看她流了多少血。今天之前我还从来没有操过处女。”
我恨他,他把我带去那里并不是为了庆祝我们的壮举,而是为了让我成为他出轨的同谋。那个小女孩破掉的处女膜是他的战利品,他会毫不忌惮地挂在他那苏族腰带上炫耀。也许他已经提前计划好了这一刻的所有事情。不过为什么要拉上我,这个毫无经验的戴着眼镜的小男孩,去报复唐·卡洛,而不是拉上他的新朋友们中的某个呢?
就在我们向着梅尔杰利纳滑下山坡的时候,我感觉到我们之间的关系已经无法挽回了。我们曾一起成长,我们曾走过相同的道路,他的家庭的衰落和我的家庭的攀升都不曾影响到那份属于我们的星球的平衡,然而利奥正在我的眼皮子底下转变成一个没有灵魂的恶棍。我再也不能从他身上看到哪怕一丁点的纯洁,那份曾经由我们的友谊所摩擦出的纯净。
一个星期后,当我正在家里啃历史教科书的时候,传来一阵敲门声。是凯瑟琳,从她那发光的眼神中我立刻就明白不好的事情发生了。
“不要给我那副表情。”她语气很凶地说道,“你父母又不在家,直到你跟我说出所有事情之前,我都不会走的。”我把她领到我的房间里。如果我母亲提前回家,我会说这是学校里的一个同学过来问我借一下笔记。事实上,我更担心的是凯瑟琳会如何评价我的房间,衣柜上贴着的那张里奇·瓦伦斯的海报,还有头发凌乱穿着运动服的我。
“你想要喝点什么?”
“我想要你开始说出真相。”
“我应该跟你说什么呢?”
“比如说,那个婊子养的和谁有一腿。”
“我不知道。”
“那么你也是一个婊子养的。”
她开始推搡我,我一个踉跄差点就跌倒在地上。
“哎,你冷静点!”我反抗着她,“如果你想知道他和谁有一腿,为什么你不直接问他?”
“因为他是一个浑蛋,他永远也不会跟我说的。”她开始啜泣。她脸上的皮肤,平时很白看起来像是透明的,现在因为眼泪的滑过而突然变红。“他内心里有一股黑暗的力量,你怎么会看不出来呢?”
有那么一瞬间,我感到胸口一阵剧痛,就像一开始的时候,当我在学校外面看到她双腿跨上其他男孩子的摩托的时候。
“如果你是这样想的,为什么还要和他在一起呢?”
凯瑟琳用手指关节擦了擦脸。“和你像一条小狗那样一直跟着他同样的原因。”她说道,“因为我们爱他,尽管他把我们当屎一样对待。”
这是第一次我觉得她不再那么有魅力吸引人了,利奥出轨这件事让她变丑了。感觉她就像那些老套的伤心姑娘,在被那些老套的风流少年甩了之后哭哭啼啼。“我敢肯定当你们一起去找那些小婊子的时候,他要求你当他的司机。”她补充道。
我好奇她是怎么了解到所有这些信息的。只有一个可能,是利奥透露给她的,虽然那根本不可能。
“不是真的,”我生气地反驳她,“他没有要求我开车。”我瞬间便意识到我刚刚无意间认了罪。“也就是说……”我结结巴巴地说,“我是想说……我不觉得他会把我们当屎一样对待。”
凯瑟琳苦笑着。“哎。”她脸上一副歇斯底里的表情,继续说道,“这就是我想知道的……”她靠近我,“你当时也在那儿,你也像他一样!”她开始用拳头捶打我的胸脯,“浑蛋!你是一个浑蛋!”她大叫着,用双手拉扯着我。
我挣脱她想要走开,她却拉住我的肩膀,试图压在我的身上。我们跌落在床上,她的嘴贴在我的耳旁,哭着重复道:“浑蛋,你是一个浑蛋。”渐渐地她停止拍打我,开始紧紧地抱住我。我们保持着那样的姿势,犹豫不决,她的嘴唇在我身上游走,填补着我们身体之间的空隙。她脱下我的衣服,脱下我的内裤。忽然之间我感到一种迷失,就像她把我从一栋摩天大楼的屋顶上推了下来。为了不跌落下去,我用手指甲拼命地抓着她的乳房,她的大腿,我的手滑过她的小腹,稍稍移开她的三角裤,插了进去。
紧接着,我感觉到她的泪水打湿了我的耳朵,打湿了那张我父母在科英百货买的红绿色格子床单。然后我进入到她体内,而她环绕着我,我在绝望中尝试着各种身体运动的方式,想要隐藏我的经验不足。
开始一会儿是凯瑟琳在引导着我,在我的身体下面呻吟着,直到我所有的绝望情绪都被释放掉之后,我发现就只有我自己在上下移动着,我越来越强烈地碰撞着她的身体,虽然实际上只是更快了一些,然后我感到一阵剧烈的燃烧,而她在尖叫着。我想象着帕特农神庙在地震中轰然倒塌,人群四散,不停喊叫着。当她一把将我推开时,而我的精子也洒落在科英百货的床单上。
我们肩并肩躺在床上,身体伸展着,沉默着。出于一些原因,我正忙着思考提什么样的问题她会拒绝。但事实上,我不关心。我的小房间浸没在死寂之中。我闭着眼,我感受着放松下来的睾丸,空空的。它们之前沉甸甸的,让我很难受。我很高兴我挺了过来。
“我爱你。[5]”我忽然轻轻地说道,希望她不要听到。
突然她从床上爬起来,开始穿衣服。当她准备就绪的时候,转身面向我,她的双眼投射过来轻蔑的目光,好像刚刚发生的事情我要负全责一样。她很愤怒。一瞬间的工夫,只听到她那双匡威全明星帆布鞋底踩在走廊地板上传来的声音,家里大门被打开再被关上。一切都结束了。那些快乐的夏天,那些无所畏惧的日子。一切都结束了。
我嗅着我的食指和中指,想要再感受一下她的味道,接着我也爬下床,拖着脚步来到衣柜旁。直到此刻侵入到我的睾丸的那种陶醉感逐渐退去,我开始恢复意识。里奇的椰子头油油的,乌黑发亮。我一把扯下那张愚蠢的海报,撕成千片。脑海中回想着:我不是水手,我是船长。
利奥再一次成功地用石头一下砸死了它,当我们躺着晒太阳的时候,老鼠的尸体就横在那礁石上,了无生气,距离我的书包不到三米远。
“把它扔到水里去。”凯瑟琳突然说道,“我感到恶心,把它扔到水里去,亲爱的。”
利奥转过身看着我,尽管一开始我并没有在意他,但他盯着我看的那眼神我觉得很不合时宜。“你听到了吗?”他问道,“她在和你说话。她要你去捡起那只恶心的老鼠,把它扔到海里。”
那块礁石上气氛突然凝重起来,凯瑟琳震惊地看着他。我也注视着美国仔。在他那明信片模特式的眼神里我能看到那种侵略性的目光在闪烁着,不同于往常那种经典的吸过毒之后疲软的目光。
“你去扔了它,利奥。”凯瑟琳干预进来,“为什么不放过他?”转而对我说道,“你不用管他,今天他抽多了……”
“快去,操!”利奥逼迫着我,“证明给我看看你真的有能力做到。”他向我靠近,摇摆着手臂,像是要把我压在地上,那是每当他要打群架时的惯性动作。他看起来已经疯了。“你总是待在那儿,像是一个备用轮胎。”他继续激动地说着,“总是我必须要做所有的事情。让我看看你真的有勇气拿起它,把它扔到水里。还是你又想拉肚子了?”
我一激动站了起来,但立刻意识到我犯了一个错误。按照我们这里的规矩,你的对手想怎么摇摆或者挑衅都可以,但如果你并不想迎战,尤其是如果你并不介意被看作胆小鬼,你总是可以避开这一切,而此刻我站了起来便无法再回头。
“我当然有勇气。”我傲慢地回答他。
事实上,我感到极大的负担。我们俩有着相反的身体条件。他,瘦高,满身肌肉,感觉像是生下来就是为了冲突,而我,仍然在发育,像是一本画得很差的漫画书中刚刚描出轮廓的云朵。我没有任何可能,在面对那半米的距离时退却以消除他的动物本能。“我同意,”我说道,“把那个东西给我。”
利奥抓起那根他用来清理礁石上老鼠的木棍,把它扔到海里。波浪一瞬间便把它拽走了。“没有它你也可以做到。”
“你真是一个浑蛋,利奥!”凯瑟琳叫道。
我靠近那只老鼠,观察着它。当我发现它仍然还活着的时候,我并没有感到惊讶,几乎觉察不到它的肺仍然在吸进和吐出着氧气。它很软,黏糊糊的,粗糙的皮肤就像是刷碗擦的背面。我思索着:现在我要吐了。但相反,我站了起来,把它扔到了海里。它像是一块重重的石头落入水中,发出声响。我没办法不去想实际上它将会被淹死。
我跑到礁石边上,在水中冲洗着双手,我看着那双手,好像它们并不属于我,然后我真的吐了。
“好样的,傻瓜。”利奥冷笑着,夸张地鼓掌来嘲弄我,“毫无疑问,现在你将会大病一场。从现在开始你试着不要再惹我了,好吗?”
“快停下!”凯瑟琳继续说道,“你没看到他不舒服吗?”
是真的,我感到很不舒服。慌乱中我哭了。就在不久之前,在美国仔那呆滞的目光中,我领悟到一种自我认识。这么多年来我曾经嫉妒他所做的暴行,他总是大声呵斥,像是要和整个世界作对,而现在他要和我作对。现在我成了整个世界。
凯瑟琳赶紧过来帮助我。“你真是个笨蛋。”她用温柔的声音责骂着我,抚摩着我的头,“笨,却勇敢,但主要还是笨。”
“他知道了吗?”我向她耳语,焦虑不已。
她羞愧地点头示意。他的眼神空洞,含糊嘟哝地说着什么,类似于:“我们三个可以在一起。永远。”
有那么一瞬间,我呆若木鸡地盯着凯瑟琳,我连她也会失去,现在我很肯定了。“是你跟他说的……”我嘀咕着。
那是一次剧烈的碰撞。我一瞬间跌落进水中,而跌落的速度是如此之快,以至我无法分辨那撞击是从哪里来的,就像是一面钢筋混凝土的墙坍塌在我肩上。只有当我再次浮出水面睁开眼睛的时候,我看到利奥正向我这个方向游过来。
“你是婊子养的!”他冲我大叫,“你是婊子养的!”
他抓住我的脖子,把我向下压,接着他向空中伸展,半个身子高出水面,不停地用劲向下压,直到我沉下去开始喝水。我尝试着挣脱他,但那根本不可能。在那个时刻,我碰不到他,而利奥则利用位置上的优势不停地对我拳打脚踢。过了几秒钟的时间,我咽下了太多的水,喉咙开始感到灼烧,渐渐地我感觉到凯瑟琳的喊叫声越来越远。我将会被淹死,没有人可以救我,我完完全全地被他的意志控制。也许,我想,我的命运将和那只老鼠一样。
突然,我的双脚触碰到水底的沙子,我的脚尖向下挤了挤碰到了地面,我们来到了礁石滩上。我没有再多想,便立刻用双脚撑住我自己。尽管他比我强壮太多,但我一点一点开始回击。我在空中胡乱挥舞着拳头防卫着,而他的拳头则继续精准地向我扑来,他有着惊人的能量。
“蜘蛛人!”我喊道,就在我即将屈服的时候。从我嘴中冒出的话,就和直到那个时候我所咽下的水一样,让人觉得残酷,“是他!”
“什么?”我们停了下来,看着彼此,两个人都在水中胡乱挣扎着。我当时脑中一片混乱。“在那辆火车上装炸药的,”我继续说道,“是他。我父亲告诉我的。”
“你在说什么?那不是真的……”
那是一幅荒诞的景象。礁石滩,我们俩,大海,背景中的城市。远远地看着那粉红色和橙色相间的日落,我感到它在对自己说着它有多美。我脱下我的汗衫,扔到礁石上。凯瑟琳观察着我们,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突然地,她变成了一个局外人。
“是你父亲杀死了小达尼艾尔。”我说道。
接下来,在家里,再之后,我会不停地再回想起那个时刻。我惊讶地发现,其实我从一开始的时候就知道,是小达尼艾尔让我们聚在了一起,也将会是小达尼艾尔让我们分离。突然,凯瑟琳闯进了我们的生活,一切都不再有意义了。背叛、性、哈希什,我们所有人都在一个没有出口的迷宫中徘徊。然而我太了解美国仔了,所以我知道,如果我能向他指示那黄昏,如果我能向他展示那座闪耀的城市,那座他向我揭露的而现在正在召唤着我们的城市,我们之间的每一个问题都会烟消云散:利奥将会知道从什么地方掏出他的梳子,我们将会一起再穿上衣服,再抛弃凯瑟琳。那摩托座上将会只有我们两个人,船长和水手,像以前任何时候那样。
但我没能做到。然后,真相是,那是我的错。
在那个时刻,当美国仔的脸庞上正聚集着最可怕的表情时,当他发现他的命运染上了一条无辜生命的鲜血时,我却思索着所有这些故事,其实我一点都不在乎。当我能准确地推测出如果我父亲处在我的位置上会想些什么的时候,我甚至会想笑。
我只用了十五年的时间就成了像他一样的人。
13
每个人自己的家庭,像其他所有家庭一样,都是建立在某种信念之上的,但这种领悟总是来得太迟。而我的家庭的信念叫作未来,并不是指我父母坐在餐桌前端着架子高谈阔论着明天的美好,而是在我们家能感觉到那种整个人类前进的欲望,生活的欲望,就像电视上报道着的街道游行。
三十多年来,我父亲和未来之间的关系像是一片河床,河床的两端是饥饿和救赎,那种饥饿就像是一个影像模糊的女儿,诞生自穷困潦倒的童年,又在六十年代被迫逃难造成了沮丧倒霉的青春。随着时间推移,是大学生的身份缓和了饥饿的折磨,他得到了稳定的工作,终于有了可以触摸到的救赎。那不勒斯银行和米兰证券所让他变得富裕,并不是真的权贵,但毫无疑问要比任何从他那个阶层起步的人都更优越。
总而言之,他唯一的信念是未来,日常工作的劳累和家庭的温暖就好像是给这种未来披上了一件让人安心的外衣。但在外表之下,还掩藏着充斥在他本性里的欲望。
的确如此,但他所充斥着的欲望是什么呢?
直到一九九四年还清晰明了,但从那时往后,巨大的黑暗降临了。
那一年银行损失超过一万亿,接下来一年超过三万亿,不到三年的时间,六万亿里拉的亏损吞噬了银行。关于大辩论的焦点,所有人都只是在兴致勃勃地吹嘘,尤其是政治家们。那些据推测是凯尔特人后裔的北方人表达了他们的愤怒,公开指责了那些可耻的营私舞弊,结党营私,以及对南方人的救助。那些为了反抗雪崩而进行的任何绝望的尝试都没有意义。
短短几个月的时间,费尔迪南多国王被剥夺了所有的权力。这个男人几十年来一直统治着意大利南方的财政金融,还掌握着一万一千人的命运,还有那些人的家庭和生活。这个男人曾经发放贷款给南方绝大多数的企业家,直到一年前他还只需要点个头就能影响数十万的选票,他还在总部的海景露台上举办“星期二文化日”,当着所有人的面开乔瓦尼·斯帕多利尼[6]的玩笑,但不会让乔瓦尼·斯帕多利尼感到不满。同样是这个男人在维托里奥·埃曼努埃莱大道上的大不列颠酒店的两个套房里度过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个套房给他的妻子,当她从罗马过来找他的时候;另一个则给了他年轻的情人,一个当地的女歌手。这个男人代表银行收购的地产遍及威尼斯、东京、悉尼,最鼎盛的时候多达七百五十个银行分行,遍及全世界。同样还是那个男人,那个国王,在一次宫廷政变中被罢黜了,那不过是行政管理上一次愚蠢的形式上的不合规定而已。
堕落是从咖啡开始的。至少在流言里是这样讲述的。
几十年来,那不勒斯银行的政策是刺激消费,却没有考虑到那和企业利益之间的冲突。就这样,银行附近的小巷子里和大街上,遍布着咖啡吧和餐厅,冰激凌店和茶馆,服装店和比萨店。这么多年来都要感谢银行的存在,那神话般的存在,直到一个窟窿越来越大吞噬了所有。
几年之后,一个小型企业的倒闭并不会让爱德华多觉得奇怪。但在那让人无所畏惧的一九九四年年初,让他觉得更荒谬的是站在斯普兰朵咖啡馆的柜台点咖啡,却发现捧在双手间的是一杯带有酸味的不健康的软饮料,这是在日复一日的消费之后所显现的颓败的标志。
“你们看到骑士[7]的那条信息了吗?”咖啡吧老板问他。我父亲放下咖啡杯,表情奇怪地观察着那个男人。从柜台后面的收音机溢出的无情音乐声,扰乱着咖啡吧里的冷空气。他说的是哪个骑士?哪一条信息?
“事实上,”他说道,“我正想问为什么咖啡吧里的顾客越来越少……”
咖啡吧老板耸了耸肩。
唯一的解释,爱德华多思索着,在于那台咖啡机器的维护。可以肯定的是那台机器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被清洗过了。众所周知,一月份是让人伤心的一个月,因为十二月的双工资已经挥霍完了,而想要恢复圣诞节前的生活节奏太困难,但清洗咖啡机是一个无上命令。客户必须要被刺激去花钱,而那杯恶心的东西没有办法下咽。
“我觉得他会成功。”咖啡吧老板继续道,“如果他能带领AC米兰成功,他也能带领意大利成功。你怎么看?我们能够信任他吗?”
这一次收音机里传来一阵叽喳声,是广播新闻的声音。
他感觉到他是唯一一个对此一无所知的人了。在一天《焦点新闻》中,主持人提到一段视频信息,在那段信息里那个骑士宣告了他的强势入场。
所有人都在讨论这件事。那是一月二十七日,而每个月的二十七日爱德华多都会重复去参加他那唯一愿意全身心投入的宗教仪式——领工资。谁知道那个骑士是不是特意选择了今天,我父亲思索着,因为如果是这样,那还真不能低估这个人。只有真正有大智慧的人才能设想这么个手段,让所有人都听到他。
“我们明天见。”他向咖啡吧老板说道,便出去了。
室外冷风刺脸。他在托莱多街上踱步取暖。他看到那家他平时会去光顾的优雅西装店,如今已迁走让位给一家平价服装连锁店。在店门口,一个戴着棒球帽的年轻人正指挥着两个工人把原先的店招牌撤下,那招牌应该是十九世纪的古董,是那种你会向朋友夸耀的东西。那个年轻人感觉到被观察着,转过身来面对着我父亲。“一切都好吗,大叔?”他用不知羞耻的语气问道,“我能为您做点什么吗?”爱德华多垂下目光,快速离开那里。
过了一会儿,他又回到银行总部,研究起建筑物立面上的题字:
那不勒斯银行
银行创立于1569年
银行总部重建于1939年
一栋外表冷冰冰的建筑,矗立在东面的大海和西面的西班牙人街区之间。自从第一天他怀着忐忑的心情穿着蓝色的西装跨过大门的那一刻起,那些冰冷的发光的大理石块总是会让他觉得安心。
那天早上,像往常一样温柔的钴蓝色的天空在托莱多街上方闪耀着。很快,他告诉自己,他将会完美地掌握这个无穷尽地收集着储蓄的机构是如何运转的。
然而这一次,很多年后的这个一月二十七日,他不再知道该期待着什么。像往常一样,他穿过大走廊,到处是金钱和烟草的味道。
这一次他真的不知道,未来对于他来说还意味着什么。
那一次在礁石滩上的冲突之后,我便再也没有见过利奥。我的生活可以概述成:学习、女孩、体育、音乐,一种规规矩矩的男孩生活,一种因为我和美国仔之间的友谊而被抛弃了太久的生活。我不费吹灰之力就变成了我父母亲心中的理想样本,他们一直渴望的完美儿子。他们对我抱有极大的期望,我也借机得到一些特权。
流浪汉食堂的火灾之后的几个月里,为了重建,在街区里已经举办过好几次募捐活动,我父亲捐了一百万里拉,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让所有人感到为难:唐·卡洛放弃了他的神职。
接下来的几个星期,各种各样的流言蜚语四处飘散,比较可信的推测都涉及那个选择背后的原因。很多人嘀咕着唐·卡洛其实有女人,很快就要结婚。有些人则低声抱怨着他其实是同性恋。相对没那么丑陋的推测则认为,现在许多年轻教士只是利用教会来完成学业,接着,一旦拿到文凭便会抛弃上帝之家。
食堂重建计划泡汤了。在过去,只有牧师的固执己见和牧师助手们的忠诚献身才能让这种事情继续存活下去,但现在,唐·卡洛离开了,没有人再有那种合适的能力推动那个方案继续。
筹集资金失败以后,残留下来的被烧黑的那部分结构也被推倒了,捐款被退回。我父亲拿回了那一百万,带着我们去了卡普里岛。在岛上那三天的时光里,没有人提到食堂,自从他变得相当富有会让人害怕和他作对之后,我母亲也不再要求献身于那份志愿工作了。我感到满意,因为事到如今,我已经不再去见那个纵火的男孩了,甚至我根本不愿意再去想他。我不会想念他,也不会去想他在做什么,很有可能如果我在大街上偶遇到他,我会换条人行道绕开。
在卡普里岛短短的假期里,我们会在小港的一家餐厅里吃晚餐,新鲜的黑斑小鲷,每一千克一万里拉,我父亲几天前谈成的一笔小生意让我们得以享受这额外的奢华。“这才是真正的心满意足,因为即使是一个傻瓜也能靠蓝筹股赚钱,但从像黄页这样的股票里捞到百分之十,那么你就可以被定义为杰出的……”他说着,面对着悬崖峭壁,语气里充满了卖弄和炫耀。
当时我们正演着一部关于有钱人的喜剧,关于那些自出生便有钱的人,尽管我们知道那不是真的,我们只是暴发了的乞丐而已。事实上,当我们吃到鱼骨的时候,我们用双手抓起那黑斑小鲷,并用嘴吸吮着它。
就这样,当我逐渐变成我父母期望中的样子的时候,美国仔正加快步伐迈向他的梦魇。
某些时候,那其实并非梦魇。正相反,每天早上,黎明时分的新鲜空气会抚过他的脸,在他骑着他的摩托回家的时候,那是一种意料不到的喜悦,提醒着他在经历了地狱般的一夜之后还活着。又是经历了伏特加、可卡因和抢劫的一夜。
每天他在午饭时醒来,打开立体声音响,把音量开到最大,一根接着一根地抽着香烟,然后拿起电话约一些朋友去吃开胃菜。像往常一样的烤面包夹火腿,下午再打会儿盹,健身房,蒸汽浴,晚餐。再然后,从没有早于晚上十点,他洒了香水出门,像是街头妓女,和值班的同伙一起开始了战争。
战利品包括了钱财、手表、金链子,如果碰巧遇到身材相似穿着讲究的人,他便能带回一双半新的添柏岚,一件可以拿到杜凯斯卡地区卖掉的皮夹克,但是并没有很多种赶得上时髦的东西让他这样子去抢。他总是去抢那些把车停在波西利波街区黑暗的街道里,然后在车里做爱的小情侣。
自从抢劫犯生涯开始,理想的猎物便与性交密不可分。那些妆容凌乱情人数量急剧减少的女人,那些中年男人和摇晃着柔软臀部操着外国口音的少女,那些某些部位巨大的变性人和他们戴着小领结的小朋友。在抢那些在汽车里做爱的人的过程中,会面对许多人间的不幸,正因如此才需要认真地选择同伙。
需要冷血的人,只认准战利品而不会乱动手脚。性骚扰和强奸会蹲好几年的牢。至少从这个角度,利奥总是苛求和他一起干活的人要正直,他不想要任何累赘。如果他碰巧遇到一个律师正在一个未成年少女的双腿间忙活着,而他的目标只是律师的劳力士的话,那就需要专注于手表,不能产生任何打抱不平的冲动情绪,留下那少女自生自灭。十八岁的时候,美国仔的黄金准则是:每个人只操属于自己的。
但在抢劫这一行越是有经验,越是能发现那些有能力的合作者反而会暴露出复杂的一面。他所认识的绝大部分的犯罪分子都是让人印象深刻地粗鲁,像是牧场里的山羊,他们甚至不能够去渴望哪怕是最低级的合法工作。因为这个道理,一个同伙对利奥如何管理生意收入感到不满,便将此事告诉酒吧里的某个人,那个人再将此事汇报给地区头目的贴身跟班,就这样一直向上,直到传进石头脸的耳朵。两个星期之后,他派出一个他的代理去和美国仔谈判,要么加入团伙,为他服务;要么就每个月上交保护费,继续自由狩猎。
“去你妈的。”这是利奥的回答。站在他面前的,被派来与他谈判的这个黑帮分子,有着和他差不多的体格,不同的是长满麻子的脸和深色的眼睛。
“我要向大佬汇报这个吗?”那个黑帮分子问道,他已经隐隐约约感觉到那个答案将会引发的大量工作。
“你想汇报什么就汇报什么。”利奥回答道。
那个人保持着镇定,他并不是被派来教训他的,至少这一次还不是,于是他离开了。
14
几个月的时间过去了,在那个春天,警察抓住了他。
一个同伙没有注意到正在驶来的摩托,就这样,一次在对两个刚拿到驾照的小孩子进行抢劫的时候,他们落入了圈套,这才是一次真正的骗局。不过美国仔只花了十四个月的时间就被放了出来,这多亏了他以前干净的犯罪记录,还有在抢劫时只是带着一把玩具枪。他的同伙安杰洛,外号皮皮,因为膀胱太小,每半个小时就必须去一趟厕所,然而不符合常理的是他只在里面待了十个月,尽管他有犯罪前科。
他有能力适应那铁栏杆后面的生活,这一点救了他。那些没有团伙照应的零散狗必须要面对着无法忍受的环境、狭小的空间、糟糕的卫生、来自监狱看守和其他囚犯的敌意。但利奥能够清醒地抵抗这一切,因为他知道这只是时间的问题,不管这一切有多么让人恶心,让人无助,让人心理崩溃,时间总是会过去的。
几乎所有在波焦雷阿莱监狱里的囚犯都在等待着被审判。卡莫拉分子、小偷、杀手、吸毒者、移民,所有人在一起组成了一道独特的战斗前线,争取着还未被夺走的清白,而这使得整体气氛并没有预期中那么阴暗。尽管到处都是肮脏不堪、拥挤不堪,到处都是毒品,还有难以下咽的食物,但在牢房内你能感觉到所有的焦虑都是临时的,就好像在所有的这些腐烂之外还有希望环绕在四周。
最开始的时候,他被安排在位于阿韦利诺楼内一个牢房里。同屋里有一个年龄不明的海洛因上瘾者,一个长着眼镜蛇脸的摩洛哥人,还有一个臃肿的那不勒斯人,是专业抢劫犯,从一个监狱到另一个,他已经在狱中度过了九年的时光。
第一个夜晚是一场噩梦。海洛因上瘾者连续几个小时痉挛着,到了某个时刻,臃肿的那不勒斯人和长着眼镜蛇脸的摩洛哥人开始大喊大叫,并用力捶打着牢房的铁栏杆,直到感觉无限久的时间过去之后,护士才在看守的陪同下赶来。再晚些时候,黎明时分,利奥在他那些新伙伴的注视下大便,他用着力想要排泄出积攒了两天的粪便,感觉到自己马上就要变身成为一只野兽了,而在不久之后,当有人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解放括约肌时,他已经觉得见怪不怪了。
过了大约一个星期,海洛因上瘾者从医院回来,状况比离开时更糟糕了,但在牢房里有一针海洛因正等着他,并立刻被注射到他的手臂里,终于他感觉好一些了。臃肿的那不勒斯人向利奥眨了眨眼,低声说:“今夜终于能睡个好觉了。”
最开始的几个月,睡眠是他每天最大的难题,但渐渐地美国仔明白了,不管是夜里失眠,很难连续超过一小时不被打扰地睡觉,还是那无时无刻不存在的疲倦,其实都不算什么,狱中生活最大的难题是:钱。
从没有人有过足够多的钱,因为钱财上的贫乏才是这里几乎所有的囚犯犯下罪行沦落至此的最主要原因。利奥思索着,所以理论上来说这个难题将会是爆炸性的。然而在里面,偷窃的情况并不算严重,能够激发暴力的其实是一种古老的矛盾,新的囚犯从外面带进来的,或者老的囚犯因为对糟糕生活状况的不满而在内心里聚积着的。余下的,至少在同一个牢房里的狱友之间,团结一致总是能够战胜贫困。
这个难题的表现形式之一,美国仔发现,和食物有关。每一个囚犯对肉食都有着极大的贪念。谁的资金最多就有义务购买更多数量的肉食,然后再分配给那些没那么富裕的伙伴。食堂里的食物质量是如此之差,逼着囚犯们去食品小卖部消费。在他的牢房里,考虑到年龄不明的海洛因上瘾者和长着眼镜蛇脸的摩洛哥人的绝对贫穷,就轮到他和臃肿的那不勒斯人为其他人购买肉食。随着时间推移,当很明显美国仔连自己都照顾不过来的时候,所有的义务便都落在了臃肿的那不勒斯人的肩上。
有一天,当利奥已然习惯了这个牢房里的日常惯例的时候,监狱长决定把他调到另外一个牢房,不过他没有一丝一毫的愤怒。他已经习惯了在这里发生的所有事情都没有逻辑,都遵循像巫术一样捉摸不透的规律,他感觉到自己像是一个献祭品。他没有抵抗,卷起铺盖,和伙伴们告别,心里做着要在另外一些人的注视下大便的准备。
他是幸运的。他被分配到一个相对体面一些的牢房,一个灰头发的男人,留着长长的胡子,看起来像是偶然沦落至此。从他的行为举止里,或是从他表达自我的方式里完全看不出他是一个罪犯,所有的时间里他只是待在一旁读书,然后会定期服用治疗心脏病的药物。
接下来的几天,利奥从楼里其他人那里得知,他的狱友曾是一个政治家,因为收取贿赂而被抓。借着这个机会,美国仔发现,那些政治犯,仅次于恋童癖,和其他囚犯相比,是最被看不起的。
“你是哪个政党的?”有一天利奥问他。
有那么一瞬间,那个男人假装没有听到,但因为在监狱里没有任何方式可以避免一段谈话,他叹了口气,回答道:“社会党。”
利奥撕下两张矩形的卫生纸,把它们对折。“社会党,”他嘀咕着,一边擦着屁股,“所以你愿意帮助那些流浪汉。”
那个男人抬起头,“对不起,我们能不谈这些事情吗?”
“好的。”他赞成道,拉了一下水箱冲水,“那只是为了说话而已。”
总的来说,对于新的环境他并不反感。他有了更多自己的空间,睡眠的质量也得到了最好的保证。然而一天夜晚,突然地,有什么东西惊醒了他——他的狱友正在哭泣着,看起来很绝望。于是美国仔从他的铁架子床上爬起来,安慰着他的狱友:“我相信,在这里我们所有人都活在一个魔法里。”他低声说,那个男人突然停止了啜泣,“事情发生着,而我们却无能为力。”
次日,利奥向其他囚犯透露了他的狱友在眼泪中崩溃了这件事。从那时起,那种蔑视突然无可估量地增长,流言就像油渍般散开,直到有一天的放风时间,某个人靠近政治家,开始在所有人面前狠狠地扇他耳光。
那天晚上,在准备好晚饭之后,那个男人直接上了他的铁架子床,而没有像往常那样把肉食分享出来。当利奥走过去询问解释的时候,他沉着地回答道:“如果事情发生了,总是有原因的。只有一个失败者才会相信,自己是因为一个魔法而沦落至此。”
几个星期后,那个政治家出狱了。美国仔和其他囚犯都瞠目结舌地看着他又出现在电视里,刮过了胡子,衣着得体。他正在接受一个采访,并声称一旦被宣布无罪,他便要如何如何改善我们国家的监狱状况。
利奥环顾四周,这是自从进入监狱以来第一次,他明白了那种快速下落的悲惨。他想,所有的罪犯,包括他自己,是一群没有希望的人,正是因为这一点他们才会被蔑视。
晚些时候,深夜里,他没能克制住自己的眼泪。幸好他的新狱友刚刚注射完一针海洛因,因而没有觉察到。
出狱后过了几天,他被石头脸召唤到了办公室里。
“我根本不在乎那一点小钱。”大佬对他说道。他狂热地爱着台球。尽管那只是一个阴暗的小房间,但将就着放得下他那公牛般庞大的身躯,还有他那狗腿,一个长着块根状鼻子的男人,总是站在圆拱门下一动不动。他们居然在那儿摆了一张职业台球桌,在位于阿莱那卡的赌场办公室里。
“那么问题在哪儿?”利奥问道,观察着那个男人,那个人曾经是他父亲的大佬,而现在又想要成为他的大佬。他有着非常普通的外表,利奥想着,不修边幅。在外面的时候据说他总是穿着一身运动服,因为自从那一次在科尔蒂纳丹佩佐[8]他穿了一身无尾礼服被警察抓了以后,便坚信优雅的正装会带来晦气。
石头脸拿起巧粉擦了擦球杆头。“问题在于,在我的地盘,要么你就成为我的手下,要么你就自己老老实实过日子。”他把话挑明了,“然后,如果你为我工作,将会有很大的优势……”
“比如说,在监狱里待的时间会更短一些,就像皮皮那样?”
石头脸点头示意,然后弓下身子倚靠在桌球台毯上瞄准,打出了一次精彩的开球,“那么,我们怎么着?”
利奥考虑了一下。“不行。”他说道,“我不想让您觉得不受尊重,但加入帮派这种事情并不适合我。”
大佬用头示意了一下,让那个长着块根状鼻子的男人递给利奥一根球杆。“为什么我们不打一场比赛呢?”他问道。
他们在沉默中相互挑战了大约半个小时。利奥让他赢了,也许那个八号球不管怎样他也打不进洞,而当他已然预料到所有这一切都会以一场责难收场的时候,石头脸抓起他的衣领,对他说道:“要么你就站在我这边,要么我就一枪打爆你的头,明白吗,美国小鬼?现在快给我滚!要不是因为你是蜘蛛人的儿子,看在他灵魂在天的分上,你现在已经躺在墓地里了!”
你是多么尊敬一个你用双手亲自杀死的人,文森佐惨死在路上之前也收到过这样的警告吗?美国仔这么想着,眼神里充满了怒火。如果不是因为他内心里曾有过一丝善良,如果他真的很爱他父亲,他一定会立刻杀死那个男人。
就在那个时刻当他内心萌发出一股要复仇的冲动时,利奥想到一旦他那样做了绝不会轻易逃脱。那种虚情假意的做事风格,那种使人信服的演讲话语,那种为了感动别人的善变语气。石头脸是一个廉价的演员,而不是一个真正的领袖。他并不聪明,也没有魅力四射,反而对他那卑贱的生活看得太重。他只是一个无情的人,但要做一个无情的人并不需要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在更深刻的沮丧中利奥放弃了这个念头。他在牢房里被关了十四个月,从来没有感到过如此压抑。他感觉到自己一文不值,感觉到等待着他的只是一个圆环,在圆环上一个错误接着一个错误,一场复仇接着一场复仇,没有尽头。真正的监狱在他的脑海里,然后这个监狱又被关在另一个监狱——他的生活里,再然后这个监狱又被关在另一个监狱——这座城市里。
他一个出其不意挣脱了抓扯,直直地盯着石头脸的眼睛,“不需要你们把我送到墓地。”他说道,“给我几天的时间,我会永远消失。”
那是一个合情合理的提议。
两个星期后,一九九五年夏末,美国仔登上了意大利航空的航班——罗马到纽约。到达肯尼迪机场,再坐地铁,赶到公共汽车站,从那儿再继续前行,直奔康涅狄格州哈特福德。
“那么我走了。”离开的那天他说道,他的伙伴们则争抢着要帮他拿行李。
他母亲盯着他,脑袋已经放空,她无力接受这个事实:迟早她身边所有的男人都会离开远去。她像是被诅咒了一样,她想着,这是从她放弃神职那天开始耶稣对她的惩罚。她亲吻了她儿子的面颊,紧紧抱住他,但从他挣脱她的动作她明白了,她还没有得到他的原谅。
他和皮奴西娅的道别则不同。“记住,这个夏天要来找我。还有尽量不要靠近那个打扮时髦的尼可拉……”他笑着说道。皮奴西娅忍不住哭了起来,接着紧紧地抱住了他。
“再见了,妈,我会尽快把票钱寄还给你。”
“不要担心,这里的事情就交给我了。”她回答道,接着就在她儿子要跨出大门前,她补充道,“利奥,记住,要听你叔叔们的话,不要总是按你自己的想法来……”
“我自己的想法?”利奥讽刺地笑着,“我能有什么想法?”
接下来几个月里,有不同的关于他的消息流传着。有时某个人声称和他通了电话,或者和某个声称和他通过电话的人聊过天,但渐渐地,关于他的闲谈越来越少,就像每天黎明时分从卡波迪蒙特山上飘下来的薄雾那样。
没有人再提及他,或者询问他正在做什么,然后有一天,他母亲和他妹妹离开了那套老公寓,再也没有回来过。有那么一阵子会听到低声议论,难以辨认的流言蜚语,却道出了也许是不可避免的消息:美国女人搬到另一个街区和唐·卡洛一起生活了。但没过几天所有人便又都开始去操心别的事情了,或者至少,看起来是那样。从那个时刻起,一切就好像美国仔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注解:
[1] 黑麋鹿(1863—1950):即尼古拉斯·黑麋鹿,美国印第安人拉科塔族人,猎人、战士、巫医及先知等。
[2] 伤膝河大屠杀:1890年12月29日,在美国南达科他州,由詹姆斯·威廉姆斯·福赛思率领美国第七骑兵团的500骑兵对印第安人苏族的部族拉科塔进行屠杀。
[3] Si:意大利摩托车品牌名。
[4] 哈希什:大麻脂,通常是由印度大麻所榨出的树脂,以棒状、杆状或球状物的形式存在。
[5] 原文为希腊语。
[6] 乔瓦尼·斯帕多利尼(1925—1994):意大利自由主义政治家,1981年当选意大利总理,是意大利首位共和党总理。
[7] 骑士:西尔维奥·贝卢斯科尼,意大利政治家、企业家,曾荣获意大利共和国“劳动骑士”称号,因此有了“骑士”的别名。
[8] 科尔蒂纳丹佩佐:位于意大利北部的一座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