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信一 德·沃尔玛夫人
致德·奥尔伯夫人你走了这么久也不回来!你老这么来回地跑,我真受不了。你回到你本该常待着的地方来,路上得浪费多少时间,更糟的是,来了又得走!一想到一见面马上就又得分手,把在一起的高兴劲儿也都一扫而光了。你不觉得这么轮番地在我家在你家,对谁都没劲儿吗?你就一点儿也想不出有什么法子让你既管这家又管那家吗?
亲爱的表姐,我们该如何是好?我们没剩多少时间可以浪费的了,可我们却把多少宝贵的时光给丧失了呀!一年又一年的逝去;青春开始离我们而去;生命在衰退;生命把短暂的幸福送到我们的手里,可我们却不注意好好地享受!你还记得我们还是姑娘时的那段时光吗?还记得那长大之后再也见不到了的美丽快乐的童年吗?童年一去不复返,心里想忘掉却又忘不了。有多少次,我俩不得不分别几天,甚至几个小时,我们便相拥相抱着凄凄切切地说:“唉!如果将来我们能自己做主的话,我们就永远不再分开!”现在,我们能够自己安排自己的时间了,可我们一年中竟有半年无法相见。怎么!我们难道不像以前那么相爱了吗?亲爱的好友,我们两人全都感觉到,相处日久,习惯已成,再加上你对我的关心,使我们相互依恋之情更加牢不可分。对我来说,你不在身边,我是越来越觉得受不了了,一时半会儿见不着你,我就六神无主,没法活了似的。我们之间友谊的这种发展比我们想象的要更加自然,是我们的环境和我们的性格促成的。随着年岁的增长,所有的感情都凝聚在一起了。我们每天都在失去某些我们曾经所珍爱的东西,而且失去了就补不回来。一个人就是这样一步一步地走向死亡的,直到最后只知道爱自己,在死之前,就不再有什么感情了,犹如行尸走肉。但是,一个重情的人却是在使出浑身解数来对抗这种提前的衰亡的:当手脚感到冷的时候,他就把自己周围所有的天然热量聚集起来,失去的越多,他就聚集得越多,他可以说是在通过与其他所有的事物的联系,来紧紧攥住那最后的一样东西。
我觉得我体验过这种感觉,尽管当时我还年轻。唉!亲爱的朋友,我那可怜的心曾经那么的爱过!我早早地就已经心力交瘁,可怜的心已经提前衰老了;许许多多不同的爱充盈在心中,不堪重负,已经再无空隙可以容纳新的爱了。你亲眼目睹了我从姑娘到女友,到情人,到妻子和母亲的全过程。你知道我是对这些头衔全都喜欢的。这些关系中,有几个已经断了,其他的一些也已经松弛了。我的母亲,我那善良仁慈的母亲已不在人世,我只有流着眼泪缅怀她的份儿了,最温馨的天然的感情,如今我只能享受一半了。爱情也已熄灭,永远地熄灭了,留下的是永远也填补不上的一个空位置。我们已经失去你的那位善良的好丈夫,我把他看做是你的另一半似的一直在爱着他,他无愧于你的温情和我的友谊。如果我的儿子们再长大一些,母爱也许会填补上这些空缺,但是,这种爱与其他所有的爱一样,是需要沟通的,一个母亲能从四五岁的孩子那儿期待什么回报呢?我们要爱我们的孩子很久,然后他们才会感觉到我们对他们的爱,继而才会爱我们的。可是现在,我们是极其需要向一个能理解我们的人说我们是多么地爱他们呀!我的丈夫是理解我的,但他并不很赞成我这种爱法;他脑子里的想法与我的并不一样,他对孩子们的爱太理性;我希望他对孩子们的爱更加强烈,胜过我对孩子们的爱。我需要一位女友,需要一位像我一样疼爱我的孩子和她的孩子的母亲。总而言之,做了母亲之后,我就更加需要你的友谊,让我可以不停地谈论我的孩子,而又不让人家厌烦。当我看到你那么疼我的小马尔塞兰时,我就高兴得不得了。当我亲吻你的女儿时,我感觉是在拥抱你。这些话,我们说过不知有多少遍了;看见我俩的小鬼们在一起玩耍时,我俩那紧密相连的心就把他们给融汇在一起了,分不清他们三个哪一个是你的孩子哪一个是我的孩子。
不仅如此,我还有一些充足的理由希望你经常在我的身边,你不在身边,无论怎么说,都是够狠心的。你想想我为掩饰一切而躲来躲去吧,想想我对几乎相处六年之久的那位世上最亲爱的男人的那种一直矜持的态度吧。我那可憎可恶的秘密越来越重地压在我的心头,似乎每天都更加的挥之不去。我越想老老实实地说出来,我就越是谨小慎微地守口如瓶。你想想,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在丈夫的怀抱里,却心怀鬼胎,疑虑重重,谎话连篇,不敢向拥有她的男人敞开心扉,为了让他心气平静而把她生活中的一半事情隐藏起来,这日子该怎么过呀?上帝呀!我这是在向谁隐瞒我最秘密的那些思想,隐瞒他还以为很满意的我的内心世界呀?我这是在向德·沃尔玛先生隐瞒自己,在向上苍本应让他娶一位贞洁少女以回报他的美德的优秀的丈夫隐瞒自己。欺骗了他一次,以后每天都得欺骗他,结果,我就总感觉到自己不配接受他对我的种种关心爱护。我的心不敢接受他任何的钦佩表示;他最温情的爱抚使我羞惭,而他对我所有的尊敬与钦佩的表示在我的良心上反而都成了对我的鄙夷与责难。我最难受的是心中老在想:“他尊敬的是另外一个女人,而不是我。唉!如果他了解我的话,他就不会这样对我了。”不,我不能再忍受这种可怕的状态了。每当我单独与这位可敬的男人在一起时,我就准备要跪倒在他的面前,向他忏悔我的错误,在他面前痛苦而羞愧地死去。
然而,自开始时就让我欲言又止的种种原因每天都在增加新的分量,我每每觉得应该和盘托出的理由,反而又成了我沉默不语的理由了。考虑到我的家庭的那种平静祥和状态,我就不无恐惧地会想,只要说出一句话来,就有可能在家庭里造成无法消除的混乱。六年来,夫妻恩爱,家庭和睦,我怎么能把一个如此通情达理、心地善良的丈夫的平静生活搅乱了呢?他可是对自己的妻子百依百顺的呀!他可是只希望一家人平平安安、和和睦睦的呀!我怎能使家庭不和,从而让一位因他女儿和他朋友的幸福而眉开眼笑的父亲的晚年受到损害呢?我怎能让我可爱的有前途的孩子们落到无人教育或受到不完善的教育的地步呢?我怎能让他们成为他们父母不和的可悲的牺牲品呢?我怎能让他们目睹他们因嫉妒而不无道理的大发雷霆的父亲和因自己的过错而整天痛哭流涕的有罪的母亲之间的争吵呢?我知道德·沃尔玛先生是很敬重自己的妻子的,可是,如果他不再敬重她了之后,我知道他会怎么样呀?他之所以那么温良恭谦,也许是因为还没有遇到什么让他暴跳如雷的事情。也许他平时因没什么由头才这么温顺,而一旦遇到事情也是会暴躁到极点的。
如果说我对自己周围的人是百般敬重的,那么我就不该对自己也多少有点尊重吗?六年的循规蹈矩、安安生生的生活就一点也不能消除年轻时的错误吗?难道就非要让我因一个我长期以来一直在痛悔的错误去受惩罚吗?我的表姐,我跟你说实话吧,我一想到过去的事,心里就不是个滋味;它使我感到耻辱,竟至让我丧失掉勇气,我是个对羞耻极其敏感的人,一想到往事,就一下子跌入绝望的境地。婚后的这几年是我不得不审慎对待以使自己心里踏实的一段时间。我目前的状况倒是启迪了我的信心,但是一些讨厌的回忆却总想把我的这份自信夺走。我想要以我认为已在我身上恢复了的荣誉感充填我的心灵。为人妻为人母的身份升华了我的心灵,并支撑着我去对抗因少女时的过错而产生的悔恨心态。当我看见孩子们和他们的父亲围绕在我的身边时,我感到我的周围洋溢着美德;他们把我心中的对往昔过错的懊悔全都驱除了。他们的天真无邪挽救了我的清纯;他们在使我变好的同时,让我更加的疼爱他们;我对所有损害正直诚实的事都感到极其厌恶,以致我很难相信自己就是那个以前会把正直诚实置诸脑后的同一个人。我觉得自己与以前大不相同了,对现在的我极其有信心,以致我差一点就认为我要说的事像是与我无关似的,差一点就认为我不一定非要说出来不可。
这就是你不在我身边时,我的那种心里没底儿、焦虑不安的状态。你知道这种状态有一天会出什么事吗?我父亲不日将前往伯尔尼,并决心等到看见那件旷日持久的诉讼案件有了结果才回来,他不希望这件事给我们留下麻烦,而且,我想他也不相信我们有兴趣把这场官司继续打下去。在他动身之后到回来之前的这段时间里,我将独自与我丈夫在一起,我感到我将几乎不可能不把我心中的那个要命的秘密说出来。你是知道的,当我们有客人来访时,德·沃尔玛先生总是躲出去,独自一人在附近散步;他去同农民们聊天;他去了解农民们的近况;他去观察他们地里庄稼的长势;必要时,他会给他们出出主意,还掏钱接济他们。但是,就剩我和他两人时,他只是同我一起散步,很少离开他的妻子和孩子们,而且还十分天真地跟他们一起做游戏,这时候,我感觉他比平时更多了这么一点柔情。每当享受这种天伦之乐的时候,都是十分危险的,使我无法继续守口如瓶,他亲自给我提供了和盘托出的机会,而且总是话中有话,像是在鼓励我说出心里话来,不会出什么事的。我感觉到了,我迟早都得把心里的事说出来给他听的,但是,既然你要我俩之间协调一致,而且必须慎之又慎,那你就快回来吧,别一走就这么长时间,否则我可就不管不顾了。
我亲爱的朋友,这事就谈到这里为止了;还有其他一些重要的事情得跟你说一说。你不仅在我同孩子们和丈夫在一起时是不可或缺的,而且,我独自悲叹你的可怜的朱丽时,尤其需要你。我一孤独,就很容易出事,因为我会觉得孤独一人时更清静,而且有时不自觉地在故意寻找这种清静。你也知道,这并不是说我心里还在念着往日的伤痛;不是的,那份痛已经治愈了,这一点我感觉得很清楚,是确定无疑的;我敢说我是很有道德的女人。我害怕的并不是现在,而是过去的事在折磨着我。有些往事,回想起来,如在眼前,十分可怕。我因回忆往事往往变得很软弱;我不好意思哭出声来,可是,越是这样就越是想哭。我流出的是同情的、悔恨的、遗憾的眼泪,与爱情毫不相干。对我而言,爱情已不再有意义了,可是,我却因它们造成的伤痛而悲泣,我为一个因一时头脑发热干出蠢事,也许还会为因此而送命的男人的命运而流泪。唉!他想必是已经在这次因绝望而参加的危险远航中死去了。如果他还活着的话,即使走到海角天涯,他也会捎信给我们的;他这一走都已经四年了。据说,他所在的那支舰队遇上了无数的风险,损失了四分之三的船员,有多艘船只沉没,剩余的人与船的命运如何,尚不得而知。他死了,他已不在人世了,我心中有此预感。这个不幸的人跟其他人一样,难逃一死。大海、疾病以及更加残酷得多的忧伤,会夺去他的性命的。一个在世上曾一度闪亮的有才华的人就这样逝去了。他看不到我因造成一个诚实的人之死而受到良心的谴责了。唉!亲爱的表姐,你的心灵是多么的纯洁呀!……他是多么的懂得爱呀!……他是应该活在人世间的呀……他将呈献给天主的是一颗柔弱的心灵,但却是一颗完美的、热爱美德的心灵……我徒劳无益地在驱散这些忧伤的念头,但是它们驱之不去,不一会儿又回到了我的脑子里。你的朋友我需要你的关切来驱除或斩断它们。既然我忘不了那个不幸的人,那我宁愿与你一起聊聊他,而不愿独自一人去思念他。
你瞧,我需要你同我在一起的理由可谓不少啊!你比我聪明,比我幸福,即使你没想到我的这些理由,难道你的心就没感觉到有此需要吗?如果你真的不愿再婚,对你的那个家也不太满意,那么,有哪一家比我这儿更适合你的呢?对我来说,得知你在你那个家里的情况后我很难过,因为,尽管你不告诉我,但我了解你在那里的生活状况,我也绝不相信你在克拉朗跟我们装出来的那种开心快活样儿。你曾狠狠地责备我生活上的过错,这一回,我要对你的一个很大的缺点进行指责了,那就是你总是把痛苦藏在心中,暗自疗伤。你藏着掖着,让自己痛苦伤心,好像在你的朋友我的面前哭泣很难为情似的。克莱尔,我不喜欢你这样。我绝不像你那样不公平;我绝不指斥你悔不当初的心情;我不希望你两年之后,十年之后,或今后一辈子都不再思念那么温情的一个丈夫,但是,我要责备你把你最美好的时光用来同你的朱丽一起哭泣之后,却不让她也来享受与你一起哭泣的温馨,不让她用真诚的泪水来洗涤她曾在你怀里痛哭的羞愧。如果你讨厌哀伤痛苦的话,那你可是不了解什么是真正的痛苦了。如果你能苦中作乐的话,那为什么不让我也分享一点这种乐趣呢?难道你不知道心灵的沟通能够给悲伤的人带来一种我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温馨与感动吗?而这又是快乐的人所体会不到的。友谊难道不是专门给予不幸的人,让他们可以减轻自己的痛苦,得到慰藉的吗?
我亲爱的,这就是你本应该考虑的问题,另外,我还要补充一句,我劝你来我这里,不光是以我个人的名义,而且还以我丈夫的名义。我多次发现他对像我们两人这样亲密的朋友竟然不住在一起,非常惊讶,甚至几乎很生气。他很肯定地对我说,他跟你本人也讲过这事,而他这个人从来不是个信口雌黄的人。我不知道你对我的这番道理将做出何种决定,但我有理由相信你的决定会如我所企盼的。不管怎么说,我的主意已定,而且绝不更改。我一点儿也没忘记你想跟我去英国的那段时间。我无可比拟的朋友,现在轮到我跟你走了。你是知道我对城市生活的厌恶的,我是喜欢乡村生活的,喜欢田间劳作,而且,在此待了三年后,我很想念在克拉朗的家屋。你也知道,搬一次家该有多大的麻烦,而且,老这么搬来搬去,我父亲也会很烦的。好吧!如果你不愿意离开你的那个家,不愿意来此掌管我这个家的话,我决定在洛桑置一所房屋,举家前往,与你住在一起。请你就此事好好安排一下,这是天遂人愿的事。我的心灵、我的义务、我的幸福、我保持住的荣誉、我失而复得的理智、我的处境、我的丈夫、我的孩子,还有我自己,都是你给的。我所有一切好的东西全都源自你,我周围的一切无不让我想到你,没有你,我就一无所有。快来吧,我至爱的朋友,我的保护神,你快来保护你的伟业,快来享受你的善果。让我们只有一个家吧,如同我们只有一个灵魂好更珍爱它一样。你将监督对我的孩子们的教育,我则监督对你女儿的教育;我俩分担母亲的职责,我们会因此而更加快乐的。我们将把我们的心一起奉献给那位通过你的关怀帮助而净化了我的心的天主。在这个世界上,我们已不再有什么可希冀的东西了,所以我们将在纯洁与友谊的怀抱中平静地期待着来世。
书信二 复信
我的上帝!表妹呀,你的信给了我多大的快乐哟!你这个可爱的说教者呀!……可爱倒是不假,但说教者么……夸夸其谈而已。有些话并不新鲜。那个雅典的建筑师……那个高谈阔论者…… 你很清楚……在你那个老普鲁塔克的书中……夸大其词的描述,巍峨壮观的殿堂!……当他把话说完了后,另一个人就来了;一个很古板的人,神态质朴、严肃、端庄……就像你表姐我克莱尔所说的那样的一个人……他用苍白、缓慢,甚至还带点鼻音的声音说道:“他所说的,我将照做。”他一说完,掌声响起。别了,夸夸其谈的人。我亲爱的,我们就是那两个建筑师;所说的圣殿就是友谊的圣殿。
让我们稍稍概括一下你对我说的那些美好的东西吧。首先,我们彼此相爱;其次,我对你来说不可或缺;再其次,我也需要你;再然后,鉴于我们可以自由地在一起生活,所以我们就必须在一起生活。可这一切都是你独自一人想出来的!我不说瞎话,你真是个雄辩之才!那好吧!让我来告诉你,当你在构思这封伟大的信件时,我却在忙些什么吧。然后,你自己去判断一下,是你说的事情重要呢,还是我做的事情重要。
当我刚失去我的丈夫时,你就填补了他在我心中留下的空缺。他活着的时候,他同你一起分享着我心中的爱;自他走了之后,我就只属于你一个人了;依据你对母爱与友谊的协调一致的看法,就连我女儿对我们来说也都是一条纽带。不仅如此,自这时起,我就决定和你一起度过我的余生,但是我制订了一个更加庞大的计划,为了把我们两家合并成为一家,假若各个方面的条件都合适的话,我就想让我的女儿有一天能许配给你的大儿子;当初我们是说着玩的,让他当我女儿的丈夫,但我当时就觉得这是个好兆头,总有一天,干脆就把这个头衔给了他。
我心里这么打算着的时候,我首先就努力地消除一连串的错综复杂的障碍;而当我筹集了不少的钱来结清未了结的事情的时候,我就一心想着把我女儿的那份财产变成可靠的不会引起诉讼的证券。你是知道的,我在许多事情上都有一些怪诞的想法,而在这件事情上的疯狂念头可能会让你大吃一惊的。我心中暗想,哪一天早上,我走进你的房间,一只手拉着我女儿,另一只手里拿着一只皮夹子;一边嘴里说着祝福的话语,一边就把母亲、女儿和她们的财产,也就是我女儿的嫁妆,交到你的手中。我想跟你说:“你就照着对你儿子的利益有利的方式管教她吧,因为从今往后,这都是他的和你的事情了,我就不再多掺和了。”
我心里装满了这个美好的计划,所以必须找个能帮我实践这一计划的人说道说道。那么,你就猜猜看,我选中了谁来倾吐我的心思。是一个叫德·沃尔玛的先生,难道你根本就不认识他?你一定会很惊讶,怎么会是我的丈夫?没错儿,正是你丈夫,我的表妹。正是那个你费了老大的劲儿才对他隐瞒了不能让他知道那个秘密的人,可是他却已经知道要办一件很可能让你听了非常高兴的事。这就是那几次我和他秘密谈话的真正话题,可你还特滑稽地在生我们的气哩。你瞧,这些做丈夫的,多么善于藏事。可他们却老是指责我们会藏着掖着的,你说可笑不可笑。我对你有着更高的要求。我看得很清楚,你也在思考着与我同样的计划,但是,你却把它藏在心里,就像那种随着事情的进展,一点一点地披露自己的感情的女人似的。由于我总想给你一个更大的惊喜,我便想让他提出我们两家结为亲家时,要表现得不很赞成的样子,要对此事颇为冷淡。但是,他当时对这事的回答我已牢记在心,而且你大概也记得很清楚,因为我觉得,自从世界上有了丈夫以来,还没有哪一个丈夫说过这样的话的。他是这么说的:“小表姐,我了解朱丽……我非常了解她……也许超过了她的想象。她心地太善良了,以致让人没法反对她所希望的事,而且她又太重感情,所以也没人会做出什么伤她心的事。自我们结婚五年[1]以来,我自信没有做过任何一件伤她心的事。但愿我直到死也别做什么伤她心的事。”表妹,你好生想一想吧,你老在无端地想着扰乱其宁静的丈夫是个多么优秀的人呀。
就我而言,我心不细,或者说我更多地相信的是你的温柔体贴,因此,我自然而然地就没有好好地考虑你心中常常牵挂着的那件事,结果,你因为不好责备我心里没有你,就以为我想再婚,而且,以为我虽然很爱你,但更想再找一个丈夫。其实,我可怜的表妹,你看到没有,你的内心活动全都逃不过我的眼睛的。我猜得出你的心思,我看得透你的内心世界,我能知晓你心底里的秘密,正因为如此,我才一直这么喜欢你。我觉得你的这种把假象当真时的无伤大雅的疑虑是顺理成章的事。我巧妙地装成个风流寡妇,以此来蒙骗你。扮演这种角色我倒是不缺这方面的才华,只是心中有所不愿而已。我惟妙惟肖地装出这种撩拨人的样子,结果有时还真的耍了好几个年轻自负的家伙,心里倒是很高兴的。你完全被我骗住了,以为我正准备找一个接替者,来替代那个世上再也难以寻觅到的优秀的男人。但是我又太坦诚了,无法老这么装下去,而且,你很快也知道我已没有那种心思了。现在,为了想让你心里更加的踏实,我把我在这个问题上的真实想法讲给你。
在我做姑娘时,我就不知多少次地对你说过,我一点儿也不适合为人妻。如果我自己能做主的话,我一辈子都不会结婚的,但是,作为女人,要获得自由,就得先做奴隶,只有从当奴婢开始,有一天才会成为女主人。尽管我父亲并没难为我,但是我在家里总感到不顺心。为了摆脱出来,我便嫁给了德·奥尔伯先生。他是一位极其老实又极其爱我的人,因此我也随之真心实意地爱他了。经验使我对婚姻的看法比原先所想的大为好转,彻底消除了女管家莎约特给我留下的那些印象。德·奥尔伯先生使我过得很幸福,而他却无怨无悔。要是换了另一个男人,我仍然会尽我做妻子的义务的,但我也许会让他感到不满意的。我感到只有嫁给这样的一个男人,才会使我成为一个好妻子。你会想象得出,我正是对这一点有所不满吗?我的表妹,我们因为爱得太深,彼此反而并不快活了。一种淡淡的友情也许会更加让人癫狂;我宁愿要这样的一种友情,我觉得,我宁可活得没这么满意,而能更经常地开怀大笑。
此外,还有你的情况给我造成的焦虑不安也让我高兴不起来。我用不着再跟你提及你那放纵的激情给你带来的种种危险。我一想起这些危险来,便感到浑身发颤。如果你只是自身有性命危险的话,也许我还不至于愁得一点欢乐的心情都不剩了,可是,我当时心里真是又愁又怕;直到我看见你结婚之前,我真是没有片刻真正地高兴过。你了解我的痛苦,你感受到了我的痛苦。我的痛苦大大地震撼了你的那颗善良的心;我将永远祝福你也许是因回心转意,一心向善所引发的泪水。
我就是在这种状态之下,同我丈夫度过了我们全部的婚后生活。你想想看,自从上帝把他从我身边夺走之后,我是否还有可能希望另外找到一位像他那样称心如意的郎君,我是否还会打算改嫁?不,表妹,结婚是一件过于严肃的事情,它的这种庄重严肃性与我的性情毫不相符。它严肃得令我忧心忡忡,难以适应,更不用说它的种种麻烦简直让我难以忍受。你是很了解我的,你想一想看,长达七年之久,我连畅快地笑上短短的七次都没有过,这种关系我还能看重吗?我不愿在年仅二十八岁时就像你那样做一个老成持重的主母。我现在是一个很讨人喜欢、还有人要的小寡妇。我觉得,如果我是个男人的话,我就这么怡然自得地生活好了。让我再嫁人么,那就算了,我的表妹!你听我说,我真的很怀念我那可怜的死鬼。我真愿意折去一半的寿命去同他生活在一起。不过,如果他能回到人间,我觉得我再要他的话,也只是因为我已经嫁给他了。
我刚才已经把我的真实想法全告诉你了。如果说,尽管得到了德·沃尔玛先生的帮助,我也未能付诸实践的话,那是因为我困难重重,我越是想克服这些困难,它们似乎变得愈来愈大。不过,我的热情未减反增,我希望在夏天过去之前,就能与你团聚,共度余年。
接下来,我还要对你责备我向你隐瞒自己的痛楚,并离你远远地在偷偷哭泣的事申辩几句。这事我并不否认,我在这儿的美好时光全都用在这事上面了。每当我回到家里,无不发现那个使我觉得这个家是那么宝贵的人所留下的痕迹。我每迈一步,我每看一物,无不发现他善良、温柔的心灵所留下的痕迹。你想一想,每到此时,我的心情能不激动吗?当我在这里时,我心中感到的全都是我所失去的东西,而当我在你那儿时,我所看到的只是我所残留的东西。你能把你对我心情的影响反而说成是我的罪过吗?如果说你不在我身边我就哭的话,如果说你在我身边我就笑的话,那么这种差异源自何处呢?你真是忘恩负义呀!这是因为你什么事情都给我以慰藉,而当我有了你的时候,我就不会因任何事情而痛苦了。
你对我们往日的情谊说了许多赞颂的话,但是,我无法原谅你竟然忘了提最让我感到光荣的那一点。也就是尽管你胜过于我,但我仍然喜欢你。我的朱丽,你天生是领导别人的人。你的权威是我所知晓的最绝对的权威,它甚至一直延伸至他人的意志,这一点我比谁都深有体会。这是怎么搞的,表妹?我俩都热爱美德;诚实对我俩同样都是很珍贵的;我们的才能旗鼓相当;我的脑子几乎与你的一样灵光,而且我也并非不如你漂亮。这一切我都十分地清楚,但是,尽管如此,你仍然对我有所威慑,你胜过我,你盖过我,你的才华让我的才华黯然失色,我在你面前相形见绌。甚至在你与他人有着你自己也大加谴责的不当关系的时候,我虽未曾学你的样儿,没有犯你的那种错误,我本该胜你一筹了吧,可是你的权威并未减少。我虽然指责你不该失足,但我却几乎觉得你的失足也是一种美德,我不禁钦佩你能悬崖勒马,换了我,我可能会一犯再犯的。总之,那段时期,我每每见到你时,都不禁心怀某种敬意,可以肯定的是,你待人接物时的温柔恬静和平易随和都使我必然地会成为你的朋友的,当然啰,我本该是成为你的女仆的。如果可能的话,请你解释一下这其中有何奥秘,至于我,我是一点也没搞清楚。
不过,话虽如此,我还是有一点点明白的,而且我甚至认为我以前也曾解释过这其中的奥秘。那是因为你的心灵能激越你周围的所有人,可以说是给了他们一个新的人生,所以他们不能不感激你,因为,如果没有你,他们自己是做不到这一点的。我曾给了你很大的帮助,这一点我同意,因为你也老这么跟我提起,所以没法忘记。我绝对相信,要是没有我,你肯定完了。但是,与你对我的恩情相比,我所做的又算得了什么呢?长期与你相处而又不感受到美德的魅力和友谊的温馨,这可能吗?所有接近你的人都因你的感染而自觉地起而护卫你,而我之所以比其他人强一点,是因为我就是塞索斯特里斯[2]的卫士,与你年岁相仿,又同是女性,而且是与你一起长大成人的,这些你难道不明白吗?不管怎么说,克莱尔知道不如你,但心里很坦然,因为没有你朱丽,我克莱尔就更加的不行了。再者,我必须跟你讲实话,我觉得我俩彼此谁都离不了谁,如果命运把我们俩分开来的话,我们都会蒙受很大的损失。
我因为一些事情而滞留在此,最让我担心的是你总有可能不由自主地把自己的秘密给捅出去。我请你好好地考虑考虑,让你保守自己的秘密的理由是既充分又必需的,而使你老想着要坦白出来的是一种盲目的感情。正因为我们怀疑这个秘密对于与之相关的那个人来说已不再是秘密了,所以要向他说出来就更加应该三思而后行。也许你丈夫的矜持是对我们的一个榜样和教导,因为在这类事情上,在假装不知道和被迫知道之间,是有着很大的差别的。我要求你,等我们再谈一次之后再说。如果你的预感被证实了,如果你的那位可悲的朋友已不在人间了,那么你应采取的最佳决定就是让他的故事与他的不幸随他一起被埋葬算了。如果他还活着——但愿如此——情况可能会变得有所不同,但即便如此,也必须视情况而定。总而言之,你难道认为不该听听那个其痛苦都是你一手造成的不幸之人的最后的意见吗?
关于孤独的危险,我想象得出也体会得到你的惊恐,尽管我知道你这么胆战心惊是毫无道理的。你过去的错误使你变得胆小,但我却觉得你的现状是挺好的,如果你事事都朝好的地方去想,你就不会老这么提心吊胆的了。不过,我不能不谈谈你对我们那位可怜的朋友的命运的担忧。现在,你的爱恋性质改变了,但我要告诉你,他对我来说并不比对你稍逊宝贵。然而,我却有着一些与你完全相反的预感,而且,我的预感更符合理性。爱德华绅士收到过两次他的消息,在收到他的第二封信时,他就给我写了信,告诉我说,你的那位朋友正航行在南海上,他们已避过了你所说的种种危险。这一情况你跟我一样,是知道的,可你却忧心忡忡,好像你什么都不知道似的。不过,你所不知道的,而且我必须告诉你的是,他所在的那艘船两个月前已经到了加那利群岛海域,正向着欧洲返航。这是有人从荷兰写信给我父亲时说的,我父亲立即告诉我了,而且讲得很详细,因为他在谈论国家大事时总是这个习惯,比谈他自己的事详尽得多。我的心灵在告诉我说,我们不久就能得到我们那位哲学家的消息,到时候你就要哭了。他死了,你要哭;他活着,你也要哭。不过,感谢上帝,你不会再哭得那样伤心了。
唉!这个可怜人,只在此待了不久,却已经受够了苦,不想再活了![3]
这就是我回信给你所要说的。爱你的克莱尔要奉献给你,并要与你分享一个永远聚合在一起的温馨的希望。你都看见了,你并非独自一人,也不是第一个构思这个计划的,而且,该计划执行的程度也超出了你的想象。因此,我的好友,今年夏天,你还得耐心一点,宁可晚点相聚,也别相见之后又别离。
喏!美貌的夫人,我是不是说话算数?我的计划是不是很缜密?好了,你快跪下,恭恭敬敬地亲吻这封信吧,并虚心地承认朱丽·德·沃尔玛一生中至少有这么一次在友谊上落败了。[4]
书信三 致德·奥尔伯夫人
我的小表姐,我的恩人,我的好友,我从天涯海角归来,带回一颗非常思念你们的心。我四次越过赤道线;我跑过东西两个半球;我看到了世界的东西南北四大部分;我俩之间曾经身处两个对折点;我整整绕了地球一圈,然而,你们的身影无时无刻不萦绕在我的脑海之中。我怎么也避不开我最亲爱的人,她的音容笑貌比海流,比风速都要快,紧跟着我走遍四方;我无论走到哪里,使我活下去的宝贵东西就跟随着我到哪里。我吃了不少的苦;我看见别人吃的苦更多。我看见有多少不幸的人死去!唉!他们为讨生活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呀!而我却幸存了下来!……实际上,我也许并不算是可怜的,我的同伴们的苦难远胜于我;我看见他们辛苦艰难至极,应该比我难受得多。我心里在想:“我在这里是挺苦的,但是,我毕竟在这个世界上有着一处让我幸福和安宁的地方。”我在日内瓦湖畔的日子补偿了我在海洋上所受的苦。我在到达时幸福地看到了我的种种希望如愿了;爱德华绅士告诉我说,您和朱丽都平平安安,身体健康,尽管您失去了丈夫,但您还有您的那位女友以及您的女儿,这应该足以让您感到幸福的了。
我心急火燎地要把这封信寄给您,所以先不跟您细说我的海上旅行了。我斗胆地企盼着不久会有一个更合适的机会。现在,我只给您讲个大概,并不是想吊您的胃口,只是想先满足一下您的好奇心。我刚才跟您提及的这次远航,差不多花了四年的时间,归来时,乘坐的仍旧是出发时搭乘的那艘船,舰队司令带领归来的船只剩下这条了。
我首先看到的是南美洲,这个广袤的大陆因缺乏铁器而被欧洲人所征服,而欧洲人为了统治它,竟然使它变成了一块荒凉之地。我看见了巴西海岸,这里的财宝被里斯本和伦敦掠夺一空,当地居民穷苦不堪,满地的黄金和钻石,却没人敢去拿。我安然无恙地穿越了南极圈里的波涛汹涌的大海;我在太平洋遇上了最吓人的暴风雨。
我在变幻莫测的大海上和陌生的极地,遭到了恶浪和狂风的袭击。[5]
我远眺了那些所谓的巨人[6]的出没之地。他们之所以被称为巨人,是因为他们的英勇顽强。他们由于生活朴素,饮食简单,所以保持了独立,而不是因为他们的身材魁梧高大。我在一座虽然荒凉但却很有趣的岛子上待了三个月,那里仍保留着大自然那原始的美丽动人的景色,仿佛是专门为受迫害的纯洁的情侣们辟出的一个避难之所。但是,贪婪的欧洲人按照自己粗暴的性情,不许温顺平和的印第安人居住在这座孤岛上,还信誓旦旦地说什么他们自己也不住在其上。
我在墨西哥和秘鲁沿岸看见了在巴西所见到的相同的情景:我看见那里居民稀少而痛苦,他们是两个强大的部族所剩下来的穷苦人,尽管遍地金银,但却饱受蹂躏、耻辱和贫困,他们在怨恨苍天,为什么赐予他们这么多的财宝却又让他们受苦受难。我曾看见一座完整的城市,被无情的烈火吞噬,竟无人相帮,无人救助。这就是欧洲各个有教养的、人道主义的、彬彬有礼的民族之间的连绵不断的战争酿成的恶果,他们为了打败自己的敌人,简直是无所不用其极,即使干了坏事自己并未从中捞到好处,他们也照样要干,按照他们的想法,只要让敌人受损,就等于是自己得益了。我几乎走遍了美洲的西海岸。当我看到一千五百法里的海岸和世界上最大的海洋竟然掌控在一个手中握有半个地球的钥匙的强国手中时,我真是惊叹不已。
越过大洋之后,我在那另一个大陆看见了一个新的景象。我发现世界上人数最多和最光荣辉煌的民族竟然被一小撮强盗统治着;我仔细地观察了这个著名的民族,竟然全都是奴隶,着实让我吃惊不小。他们屡遭侵袭和征服,一直都是捷足先登者的猎获物,而且这种状况将会延续数百年。我觉得他们命该如此,因为他们连哼唧两声的勇气都没有。他们有文化却很懒散,虚情假意而又善招摇撞骗,夸夸其谈而又空话连篇,脑筋转得快而又无甚才华,金玉其表而又败絮其中,文质彬彬、笑容可掬而又圆滑奸诈,左右逢源;他们满嘴的仁义道德,其实只是善于客套寒暄。我的足迹踏过第二座荒凉的岛屿,比第一座岛屿更加鲜为人知,但却更加美丽可爱。在这座岛上,突发一件严重意外,差一点让我们永困其上。我也许是唯一的一个一点也不害怕这种温馨的流放的人。从今往后,我难道不是到处被流放吗?我在这个既让人留念又让人害怕的地方,发现了它能激发人类智慧的东西,以使文明人从一无所缺的孤寂中摆脱出来,但最终又把文明人推进欲壑难填的深渊之中。
在那本该最宜于人们彼此交往的宽阔海洋上,我看见两艘大战船在你追我逐,相互攻打,猛烈至极,仿佛偌大的洋面容不下它俩似的。我看见它们相互对射,炮火连天。在一场短短的战斗中,我见到了地狱一般的惨相;我听见得胜者欢声雷动,盖过了受伤者的呻吟和垂死者的哀鸣。我很羞惭地分到了巨大战利品中我的那一份;我虽收了下来,但只是把它存放起来了;如果是从一些不幸者手中夺取的,而将来是要把它还给他们的。
我发现那个贪婪、耐心和勤奋的民族,通过长期坚忍的努力,终于战胜了其他英勇民族从未克服的重重困难,把欧洲的那一套搬到了遥远的非洲来。我发现这些广袤而贫穷的地区似乎是专门用作一群群的奴隶的居住地似的。一看到他们那副卑贱猥琐样儿,我便把鄙夷、恐惧和怜悯的目光移开了去;看见自己的同类有四分之一变成了为他人役使的牲畜,我为枉为人而悲哀。
最后,我终于在我的旅伴中发现了一群坚强而自傲的人,他们的行为举止和自由洒脱让我觉得在恢复做人的荣耀,为了这份荣耀,痛苦与死亡根本就算不了什么,他们在这个世界上所害怕的只是饥饿与厌烦。我看到他们的头头像个统帅、军人、领航者、智者、伟人,甚至也许可以说是无愧于爱德华·波姆斯顿绅士的朋友,不过,走遍全世界,我还没发现有谁像克莱尔·德·奥尔伯的,像朱丽·德·埃唐什的,能像你们这样牺牲自己来安慰爱你们的人的心。
我怎么跟您说我疗伤的情况呢?我得仰仗您才能弄清楚这一点。我是不是比走之前变得洒脱和明智了?我是这么认为的,但又无法确定。那同一个形象仍旧萦绕在我的心头;您很清楚它是否会从我心中抹去;它对我的影响更加说明她之可钦可佩,它并不是一个幻象,它像萦绕在您的心中一样地永驻于我这个不幸者的心中。是的,小表姐,我觉得她的美德折服了我,对她来说,我只是一个她从未有过的最温情最要好的朋友,我将像您爱她那样地去爱她。或者更确切地说,我对她的感情并未减弱,而是有所修正;无论我如何细心反省,我都觉得我的感情与那个启迪我感情的人的感情同样的纯洁。我除了愿意接受能教导我如何判断自己的那种考验而外,还能对您说什么呢?我是真诚而坦荡的人;我想成为我应该成为的我,但是,有那么多的理由在使我对我的心不敢信任,我又怎能保证自己的心不会发生变化呢?过去的事是我能控制得了的吗?我能阻止过去的燃旺的爱情之火把我吞噬吗?单凭想象,我又怎能区分今日的事与往日的事呢?我又怎能把以前看做情人的女子作为今日的朋友看待呢?无论您对我的急切心情的秘密动机有什么看法,反正我的动机是真诚而合情合理的;它应该得到您的赞同。我可以事先向您保证我至少愿望是好的。请允许我去看您,让您亲自来审查我,或者让我去看朱丽,好让我明白自己究竟怎么样。
我得陪同爱德华绅士前往意大利。我将从你们那儿路过!您就不许我见上一面?您想一想,这怎么可能呀?唉!如果您真的狠心不让我得以一见,那我要是不听您的,您可别见怪呀。可您为什么非要这样做呢?您已不再是原来的那个克莱尔了?您原来可是个既善良又有恻隐之心、既贤淑又聪慧的女人呀,您自年少时起就非常爱我,而今天您应当更加爱我才是,因为我今天的一切都归功于您呀![7]不,不,亲爱的好友,您不会这么狠心地拒绝我的,您也不会这么狠心地对待我的。千万别把我推进痛苦的深渊呀。我再一次,我在有生之年再一次把我的心呈现在您的面前。我要见您,您是会同意的。我要见她,她也会同意的。你们两人都非常清楚我对她是很尊敬的。您想一想,如果我自己都觉得不配出现在她的面前的话,我还会主动提出来要求见她吗?她长期以来都在为她的风采所带来的结果感到悲叹,唉!就让她看一下她的美德所结下的果实吧!
附言:爱德华绅士因事耽搁,还得在此待上一段时间。如果我能去看你们的话,我为什么不可以先走,早点到你们身边呢?
书信四 自德·沃尔玛先生
尽管我们尚未谋面,但我受到委托给您写这封信。我那位最贤淑最可爱的妻子刚才把她的心思向她的幸福的丈夫倾诉了。我认为您是值得她爱的人,因此我欢迎您光临寒舍。我们家里充满着纯洁与宁静;您在我们这里将得到友谊、款待、敬重和信任。请您好好考虑一下,如果我们家没有什么让您讨厌的地方,您就放心地来好了。您离开这里之后,也将是我们的朋友的。
沃尔玛
附言:您来吧,我的朋友,我们殷切地盼着您来。我想您是不会拒绝我们的邀请的,不会让我难过的。
朱丽
书信五 自德·奥尔伯夫人
(内附沃尔玛的那封信)
欢迎!非常欢迎,亲爱的圣普乐!我认为还是用这个名字[8]称呼您的好,至少是在我们这个圈子里这样叫好。我认为这就足以向您表明,我们没有把您当成外人,除非您自己要把自己当成外人。您从附在这封信里的信上可以看得出来,我所做的比您要求我做的要多,所以您得学会对您的朋友们多点信任,不要再去责怪他们曾经给您造成了痛苦,因为当时理智在迫使他们这样做,其实他们跟您一样也是很痛苦的。德·沃尔玛先生想见见您;他在恭迎您,以友情相待,并会给您出出主意。其实,他用不着做这么多就可以清除我对您远航归来的种种担忧了,而我如果对您有片刻的不信任的话,我等于是自己在侮辱我自己。他还要为您做得更多,他说能为您治愈伤痛,并声称,不这样的话,朱丽也好,他也好,您也好,我也好,全都不能完全幸福。尽管我相信他的明智豁达,更相信您的品德,但我还是不知道这事的成功机会有多大。我十分清楚的是,有他的这个妻子在,他对您的这种心意是对您的一种纯粹的慷慨大度,真情实意。
您就来吧,我亲爱的朋友,在这个正直的人的妥善安排之下,来满足我们大家想拥抱您,想看到您平平安安、快乐安详的急切心情吧。回到您的家乡来,回到您的朋友们中间来,以消除旅途的辛劳,忘掉您所遭遇的种种痛苦。您最后一次见到我时,我是个端庄严肃的主母,而我的女友则是陷入绝望的境地,但是,现在,她身体康泰,而我则又成了单身女子,我同结婚之前一样的疯,几乎也一样的漂亮。至少有一点是确实无疑的,那就是我对您的态度一点儿也没有变,即使您再绕地球跑几圈,您也找不到一个像我这么爱您的人。
书信六 致爱德华绅士
我是半夜里爬起来给您写信的。我一点睡意也没有。我的心很激动,高兴至极,简直憋不住,非要把心里的话全都倾诉出来不可。您一向在关心我,不让我陷于绝望,所以,请您让我把这么久以来都未曾感受到的欢乐首先告诉您。
我已经见到她了,绅士!我亲眼看见她了!我听见了她的声音;她的双手握住了我的双手;她认出了我;她看见我时非常高兴;她称呼我为她的朋友,她亲爱的朋友;她留我在她家里住下来;尤其让我高兴的是,我有生以来能与她同住在一个屋檐下,而我在写这封信的时候,我离她只有三十步远。
我的脑子里浮想联翩,反倒没了头绪,桩桩件件全都一股脑儿地涌上心头,争先恐后地搅和在了一起。我要先停一下笔,喘上一口气,再想法理清思路,把事情叙述清楚。
分别这么久之后,我刚回到您的身边,刚刚享受拥抱我的朋友、我的恩人、我的再生父亲的快乐时,您却想着要去意大利了。您希望我也跟您一起去,以使我在那儿卸掉我对您没有用处的沉重的思想包袱。您因为事情不能很快办完,不得不滞留伦敦,便建议我先动身,在这里等您,让我有更多的时间待在这里。我于是便写信要求前来,她们同意了,我也就来了。尽管朱丽先出现在我的眼前,但一想到离她近了,而离您又远了,我心里很不是滋味。绅士,我们的心愿已了,其他的话就不多说了,就以此作为对您为我所做的一切表示报答之意吧。
不用我告诉您,一路上,我心里只是想着我此行要见到的人,但是有一点得说一下,那就是我已经开始从另一个角度去看待从未从我心中消失的那同一个女人。直到这之前,我心中的朱丽仍旧那么光彩照人,仍旧如同少女时那样的婀娜多姿;我总是看见她的美眸火辣辣的,激越着我的心灵;她那娇美的面容呈现在我的目光中的只是我幸福的保证,她的爱与我的爱与她的面容交织在一起,以致我无法把我俩的爱情分隔开来。现在,我要去看望的是已婚的朱丽,为人母的朱丽,与从前不同的朱丽了。我忐忑不安,不知一别八年,她的容颜是否已变。她出过天花;她的模样因此已有变化,只是不知她到底会变成什么样了。我根本不敢想象那张漂亮的脸蛋儿上长了一些麻点;一旦我看到她脸上有了麻点,我觉得那肯定不会是我的朱丽。我还在想象着我们见面时会怎样?她会怎么接待我?这第一次重逢时的情景,在我脑海里出现了千百种不同的样子,而这一刹那的相见的情景,每天都在我的心里翻腾无数次。
当我隐隐约约地看到山巅时,我的心就怦怦直跳,嘴里在自言自语:她就在那边。不久前,远航归来时,在海上远远地看到欧洲海岸,我也是这同样的心情。以前,在麦耶里,隐约地望见德·埃唐什男爵府邸时,也产生过这种心情。对我而言,世界只是分成两个地区:她所在的地区和她不在的地区。前一个地区,我走到哪里,它就延伸到哪里,而当我走近它时,它就在缩小,仿佛成了一个我永远也无法抵达的地方。现在,这个地方被她的房间的四面墙给围住了。唉!只有这个地方才是有人居住的,而宇宙中的其他地方全都是空着的。
我越走近瑞士,我的心情就越激动。当我从汝拉山脉的高处俯瞰到日内瓦湖时的那一刹那,真是心醉神迷,欣喜若狂。我看见了我的故国,我心系魂绕的家乡,心潮起伏,喜泪涟涟。我呼吸到了阿尔卑斯山那极为有益于健康的纯净空气,那比东方香气还要芬芳四溢的祖国的空气。我见到了那片肥沃富饶的土地,那世上无与伦比的赏心悦目的风光。我虽环绕了地球一周,但却没有发现任何可与之相提并论的地方。幸福而自由的人民的精神面貌、风和日丽的季节、温和的气候,种种美好的回忆全都涌上心头,使我心潮澎湃,难以表述,仿佛一生的快乐一下子全都享受到了。
在向湖边走去时,我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新的感觉,那是某种恐惧的感觉,心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乱糟糟的。我到底在恐惧什么,我也弄不清楚,反正随着我走近城边,这种恐惧之感就在不断地增长,它让我急于到达的心情减弱了,终于越来越害怕到达目的地。此前,我嫌马车走得太慢,现在却嫌它走得太快了。在走进沃韦城时,我的心情依然很紧张,心在激烈地跳动,几乎喘不上气来,说话时声音发颤,语音不清。我费了好大的劲儿,才让人家听明白我要找德·沃尔玛先生(因为我不敢提他妻子的名字)。人家告诉我说他住在克拉朗。这句话把我心头压着的五百斤的大石头给搬走了,心情一下子就放松了,悠然自得地走完那两法里的路程,先前可能会让我感到伤心的事,现在已被置诸脑后,然而,我却悲伤至极地听说德·奥尔伯夫人现在在洛桑。我已全身乏力,只好找了一家客栈歇息歇息。我一点东西都吃不下,连喝口酒也要噎住,一杯酒分了多次才喝完。当我看见车夫又在套马备鞍准备重新上路时,我的恐惧感又陡然升起。我真恨不得让马车在途中坏掉一只轮子才好。我不想去见朱丽了;我心里乱糟糟的,所有的思绪全都搅和在了一起;我的心情糟糕透了。我了解痛苦与绝望的滋味,但我宁可痛苦和绝望,也不愿像现在这样恐惧不安。总之,我可以说,在我一生之中,还从未有过像这短短的两法里路程中的那种严重的忐忑不安,我可以肯定,要是一整天都这样,我是绝对受不了的。
到了地方,我让马车夫把车停在栅栏旁。我觉得有点迈不动步,便让马车夫去说有人求见德·沃尔玛先生。德·沃尔玛先生跟他妻子去散步了。仆人跑去通报,他们便往回走来,但却是走的另一条道,可我的眼睛却在盯着那条林荫道,眼巴巴地盼着有人出现在我的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