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分(2 / 2)

新爱洛伊丝 卢梭 20347 字 2024-02-19

朱丽远远地瞥见我,便把我认出来了。她立刻看清了我,惊叫起来,飞跑起来,扑到我的怀里,她这几个动作都是同时完成的。我一听见她的声音,便浑身颤抖!我转过头来,看见了她,感觉到了她。啊,绅士!啊,我的朋友……我当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害怕的心情不翼而飞;恐惧、惶惑、稳重,不见了踪影。她的目光、她的喊叫、她的动作立刻使我有了信心、勇气和力量。我在她的怀抱中汲取着热力与生命力。我把她搂在怀里,喜悦的心情难以言表。一种圣洁的快乐感让我们久久地默默地紧紧地搂抱在一起。在这么亲热地拥抱之后,我们才开始你争我抢地互诉衷肠,热泪流淌在了一起。德·沃尔玛先生就站在一旁。我知道他在一旁,我感觉到他在一旁,但那又怎么样呢?不,我不怕,即使全世界的人联合起来反对我,即使我周围摆满了各种残酷的刑具,我也要尽情享受我们将带往天国的这圣洁友情的爱抚和宣泄!

在最初的狂热激情暂停之时,德·沃尔玛夫人便拉起我的手,转身向着她的丈夫,用一种令我深受感动的纯洁坦诚的语气对他说道:“尽管他是我往日的朋友,但我不向您介绍他,我要让您叫我来接待他,只有在您把他视为朋友之后,我今后才会以朋友的名分来接待他。”德·沃尔玛先生一把将我抱住,对我说道:“如果说新朋没有老友那么热络的话,那我们今后也会成为老朋友的,不会逊于其他老朋友的。”我接受了他的拥抱,但我的激情刚才已经表达完了,所以只能被动地接受他的拥抱。

在这短暂的相见之后,我眼角瞄了一下,看见我的行李箱已卸了下来,马车已经赶到车房里去了。朱丽挽着我的胳膊,我同他们一起往他们的宅第走去,看到他们如此的欢迎我,我心里非常高兴。

直到这时候,我才静静地凝视这张我所珍爱的面庞。我原以为它已经变丑了,但我却发现她确确实实地变得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加的美丽、风姿绰约,我心中不免有一丝既温馨又苦涩的惊诧。她更加的婀娜多姿,人稍微比以前胖了一些,但却更加的丰腴,肤色更白更亮。天花只在她的面颊上留下几个轻微的痕迹,几乎看不出来。她没有了从前的那种痛苦的羞涩,没有了经常低眉垂眼的样子,目光中反而充满着对美德的信念,使得眼睛里流露出一种温柔多情的神色。她的神态仍旧是那么的谦和,但却并不怯生生的了。她过去的那种温柔而羞涩的拘谨局促全不见了,变得落落大方,自然端庄。如果说她往日的过错使得她可怜兮兮,那么今天,纯洁的情感让她变得更加的仪态端庄。

我们刚一走进客厅,她便走开了,过了一会儿才回来。她并非独自一人返回的。您猜她带着谁回来了?绅士,她带着她的两个孩子回来了!那两个孩子美若天使,稚嫩的脸蛋儿上已经透着他们母亲的美丽模样!我一见他们的模样,心里像是倒了五味瓶一样,说不清也道不明,只能意会,无法言传,千百种既残酷又温馨的回忆一起涌上了心头。啊,多么美好的场面!啊,多么难过的心情!我既心痛欲裂又高兴欢畅。我可以说是看见了我一直心爱着的女人变成了好几个了。唉!此时此刻,我看到了最确凿的证据:她已经与我不再有什么瓜葛了,我似乎随着她的一下子变成了数人而更多地失去了她。

她牵着孩子们的手,带他们走到我的面前来。她对我说话的那声音简直要把我的心撕碎:“喏,这就是您的女友的孩子。他们有一天也将成为您的朋友,请您自今日起就做他们的朋友吧。”两个小鬼立刻挤到我的身边,抓住我的手,天真无邪地一个劲儿地亲起我的手来,我心中的激动转而变成了对他们的爱了。我把他俩搂在怀里,贴在我激动的心口上。我叹息着对他们说道:“可爱的好乖乖,你们要完成一个重大的使命:愿你们能够像你们的父母一样;愿你们能够像他们一样具有美德,将来有一天用你们的美德去安慰他们的不幸的朋友们!”德·沃尔玛夫人非常高兴,又一次扑到我的怀里,好像想用她的爱抚来报偿我对她的两个儿子的爱抚。但是,这第二次的拥抱与第一次的拥抱相差何其大呀!我惊讶地感觉到了这两次的拥抱之不同。这一次,我拥抱的是一位母亲,我看见她身边簇拥着她的丈夫及两个孩子,这使我不得不克制住自己。我发现在她的脸上有着一种端庄的神情,这是我一开始时所未曾看到的;我不得不对她表示一种新的敬重;她的亲热表现让我感到压抑;无论我觉得她有多么的美丽,我宁愿真心实意地亲吻她的裙边也不愿吻她的面颊。总之,自此一刻起,她和我已经都不再是从前的我和她了,我顿时便开始感觉到这对我是一个好的兆头。

德·沃尔玛先生拉着我的手,把我领到为我安排的房间。他走进房间时对我说道:“这是您的房间。这绝不是一间客房,今后也不会让别人住;从今往后,它要么空着,要么由您住着。”您瞧我有多么的感激,但我还不配高兴到听了这话而不觉脸红的。德·沃尔玛先生随即又邀我去花园看看,这免去了我不知如何作答的尴尬。在花园里,他既亲切又随便,使我轻松自在了许多。他以一个知晓我往日的过错但却充分相信我是个正派人的口气,像父亲对自己孩子似的跟我说话,使我由于对他敬重而不可能加以辩驳。是的,绅士,他并没有把我看错,我今后绝对不会忘记他对我的信任和您对我的信任的。可是,为什么我的心却对他的盛情美意紧紧关闭呢?为什么我应该热爱的人竟然是朱丽的丈夫呢?

这一天似乎是注定要让我经受各种我可能受到的考验似的。我们回到德·沃尔玛夫人身边时,她丈夫有事被叫走了,因此,只有我单独与她在一起。

于是,我又陷入了一种新的尴尬之中,是所有的尴尬之中最难耐又最没预料到的。对她说什么好呢?怎么开口?我敢不敢重提我们往日的关系和记忆犹新、历历在目的往事?我要让她以为我已经把从前的事情全忘了,或者是无所谓了?把魂牵梦绕的女人当做陌路人看待是多么让人难受呀!如果对她说些她不该听到的话,那又怎么对得起主人的一片盛情!我茫然不知所措,失去了常态,满脸通红,既不敢开口说话,又不敢抬起头来,甚至连动弹一下都不敢。我觉得如果她不打破这种尴尬场面的话,我可能会一直这么紧张难耐地待着,直到她丈夫回来。可是她,她似乎并没因为我俩独处而有丝毫的局促。她仍旧像原先那样的言谈举止,她仍旧用同样的语气同我说话,只不过我觉得看到她在竭力地要更加快活和随便一些,另外,她的目光并不羞怯,而是带着温柔和怜爱,好像在鼓励我把心放宽,丢掉她已看出来的那种拘谨样子。

她跟我谈起我的这次远航。她想知道详情,特别是我所遭遇的种种危险以及所受到的苦难的情况。她说她之所以想知道,是因为她的友情将会给我以补偿。“啊!朱丽,”我伤心地对她说道,“我刚跟您单独待了一会儿,难道您就想要把我又打发到印度去不成?”她笑吟吟地回答道:“不是的,这次该轮到我去了。”

我跟她说我给您写了一篇我的旅途见闻,并且抄了一份带给她。于是,她便急切地向我打听您的消息。我把您的情况告诉了她,并且提到了我所遭遇的种种痛苦,以及我给您造成的许多麻烦。她听了很难过,接着,她便开始用一种更严肃的语气解释自己的所作所为的缘由,并显示出她所做的所有的事情,都是她必须去做的。她正说着说着,德·沃尔玛先生便回来了;让我感到尴尬的是,她当着他的面还在继续往下说,就像他不在一旁似的。她看到我一脸的惊愕,不禁淡然一笑。等她刚一说完,德·沃尔玛先生便对我说道:“您都看见了,我们家凡事都是坦诚相见的。如果您真心实意地想做一个有道德的人的话,请您也学着照此行事。这是我对您的唯一的请求和唯一的告诫。迈向恶行的第一步就是,把本来是清白无辜的事情搞得神秘兮兮的。但凡喜欢藏藏掖掖的人,迟早什么事都会背着别人去干的。唯一的一条可以概括所有其他箴言的道德训谕就是,永远也别说、别做任何你不想让大家看到或听到的事情。就我而言,我一直把那位罗马人[9]视为所有的人中最值得敬重的人,他希望把自己的房子建得让人人都能看得见他在里面做些什么。

“我要向您提供两个主意,”德·沃尔玛先生继续说道,“您可以自由地选择其中的一个最适合您的,但也只能选择一个。”说着,他便抓住他妻子的手和我的手,并且紧紧地握住我的手说,“我们的友谊现已开始,我们的亲密联系开始结成,但愿它能牢不可破。现在,请您拥抱您的妹妹和您的女友吧,请您永远这么看待她,您对她越亲切,我就越是认为您是个好人。但是,你们单独相处时仿佛我不在场呢,还是你们在我面前也像我不在场似的,这两者我要您做出选择,这就是我对您提出的要求。如果您偏向后一种,您可以如愿,不必心有所虑,因为,尽管我保留着随时告诉您什么事您让我不快的权利,但是只要我没说什么,您就可以放宽心,说明您并没有做什么让我不悦的事情。”

两小时之前,他要是说这番话,那会让我十分尴尬的,但德·沃尔玛先生已经开始在我心中树立起了崇高的威信,所以我已经习惯听他这么说话了。我们三人又开始平静地聊起天来。而我每对朱丽说话时,我都要尊称一声“夫人”。德·沃尔玛先生终于按捺不住了,他打断我说:“请您坦诚地告诉我,您刚才对朱丽说话时,是不是称她为‘夫人’了?”我有点慌乱地回答道:“没有,不过,礼仪……”德·沃尔玛先生又打断我说:“礼仪只不过是恶行的假面具,在崇尚道德的地方,是用不着这种假面具的!我根本就不讲究什么礼仪。请在我面前称呼我妻子为‘朱丽’,或者在私底下称她为‘夫人’,我对此并不在意。”这时候,我开始了解到我要与之打交道的是怎样的一个人了,所以我决定从今往后一定跟他坦诚相待,把心掏出来给他看。

我身子疲惫不堪,需要进补,可我的脑子却需要休息。用餐时,我既补充了体力又歇息了脑子。分别这么多年,经过若许的痛苦之后,又经过了如此之长的奔波漂泊,我怀着某种欣慰在寻思:“我终于同朱丽在一起了,我看得见她,我在同她说话;我与她同桌用餐,她并未忐忑不安地看着我;她十分坦然地款待我,没有任何东西在扰乱我们相聚在一起的欢乐。甜美而宝贵的纯洁啊,我还从未领略过你的纯美,只是从今日起,我才开始过上没有痛苦的日子!”

晚上,我回房间时,在主人夫妇的房门前走过;我看见他们夫妻双双走了进去;我伤心地进了我的房间,对我来说,此时此刻并不是我一天中最高兴的时候。

绅士,以上便是我渴望已久而又十分担心的第一次相见时的情形。当我独自一人时,我便努力地在沉思默想,我在竭力地探索我的内心世界,但是,头一天的激动尚未结束,我无法这么快就判断出我的真实心态。而我非常确切地知道的就是,如果说我对她的感情性质未变的话,那至少是在形式上发生了变化,我总希望在我和她相见时有第三者在场,我现在像从前盼着与她单独相处一样地害怕与她单独在一起。

我打算过两三天就去洛桑。如果我看不见朱丽的表姐的话,那我只是见到了一半的朱丽。这位可爱而亲切的小表姐,我欠她许多,她和您始终都在一同分享我的友谊、我的爱和我的感激之情,我心中的所有情感,都有她的一份。等我从洛桑回来,我便立即把详情禀告于您。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我会尽我应尽的义务的。无论我住在这家人家感到有多么的惬意,我都下定了决心,而且我发誓,一旦我发现自己在此过于安逸,我就立刻离开这里。

书信七 德·沃尔玛夫人致德·奥尔伯夫人

如果你按照我们对你提出的要求推迟你的行期的话,你就会在临走之前高兴地见到你所保护的那个人了。他是前天到的,本想今天前去看你,但是,因为旅途劳顿,感到浑身酸软无力,只好在房间里休息,今天早上给他放血了。[10]再说,为了惩罚你,我决定不这么快就放他走,因此,你只有乖乖地到我这里来看他,要么,我老实告诉你,你就耐心等着吧。这真是不可思议,他不得不分别在两个地方去见两个形影不离的人!

说实在的,表姐,我也不知道怎么搞的,对他的这次到访总是无端地忐忑不安,而我又为自己那么坚决地反对他来感到羞耻。我越是害怕再见到他,我就越是觉得今天若是没有见到他的话,我会非常懊恼的,因为他的出现消除了我的恐惧心情,而这种恐惧一直都在困扰着我,而且我要是老惦记着他的话,这种恐惧心情就会经常地出现了。并非我对他的依恋在让我害怕,我觉得如果他对我来说不再那么可贵的话,我对自己就更没有信心了,可我对他仍旧像以前一样地温情地爱着,只不过爱的方式有所不同。我是把我看见他时的心情与我从前的心情加以对比,才对自己目前的处境感到放心的。在一些极其不同的情感之中,差异则会随着这些情感的迅速变化而被感觉出来。

至于他,尽管我一眼就认出他来了,但我还是发觉他大变样了。我觉得他在许多方面都变得更好了,这在从前我是怎么也想象不到的。头一天,他显得有些局促不安,而我自己也难以向他掩饰我的尴尬,但是,没多一会儿,他就恢复了很符合他性格的那种坚定的语气和开朗的神情。以前,我总觉得他很腼腆,怯生生的;也许是害怕惹我不悦和暗自惭愧自己所扮演的那种有愧于正人君子的角色的心情,促使他在我面前表现出一种被你一再不无道理地嘲讽的唯唯诺诺、低三下四的样子。现在,他已经没有那种奴颜婢膝相了,完全是一副懂得如何敬重他人的那种朋友似的气概。他说话既真诚又自信;他不怕自己的道德准则与自己的利益相冲突;他不怕遭人指责,也不怕冒犯我,该赞扬什么就赞扬什么;从他的言谈话语中,我们感觉到的是一个正直的人对自己所具有的信心,他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说,不像从前那样,总在看我的脸色行事。我还发现,与社会的接触与经验使他丢掉了从书斋中学到的那种说话武断的口气;由于他观察得多了,所以就不轻易地对人下结论,由于见到了太多的例外,他也就不总爱说些笼而统之的话了,因此,总的看来,由于对真理的热爱,他的刻板的思想给治好了;这样一来,他虽然变得没有以前那么显得有才华,但却是更加的理智了,而且,由于他不再那么学究气,人们同他在一起,受益更大更多。

他的样子也变了,而且变得比以前更好;他的步态更稳重;他的举止更洒脱,他的仪表更神气;他从远航中带回来的某种英武气概,与他的气质更加相得益彰,激动起来动作灵活而敏捷,但却又显得比从前更加端庄稳重。他像个远洋水手,神态冷峻漠然,说话急促简洁。他已年过三十,他的面孔却是非常青春的,既富有青春活力又不乏成熟稳重。他的肤色变化很大,黑得简直像个摩尔人,而且有明显的小麻点。亲爱的表姐,我得把心里话全都告诉你:他脸上的那些麻点尽管我看着难受,但我却不由自主地偏要多看几眼。

我仿佛瞥见,我在仔细观察他时,他也在注意地观察着我。分别这么长时间之后,怀着好奇互相审视是很自然的事情。但是,如果说这种好奇心源于往日的殷切关怀的话,那么,在方式和动机上却是有着极大的不同的!尽管我们不怎么四目相对,但我们一旦对视时,却是很大方随便的。我们似乎有着一种默契似的,总是互相交替着看着对方。双方可以说是都能感觉到,当一方看着另一方时,另一方就把目光移开去。在再次见到往日那么温情地爱着而今天又极其纯真地爱着的人时,尽管激情不再,但又怎能不高兴呢?谁知道我们是否会因自爱而寻找理由为往日的过错辩解呢?当情欲不再使我们变得盲目时,谁知道我们会不会想对自己说:“我没有做出太坏的选择吧?”不管怎么样,反正我都要毫无愧色地对你重复我所说的:我将对他保持将伴随我一生的十分温柔的感情。我非但不对这种感情感到自责,反而感到高兴。如果我对他没有了这种感情,那我将视做是我性格上的一大瑕疵和心术不正的一个标志,那我是会感到汗颜的。至于他,我敢说,除了美德,我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的最爱。我感觉得出来,他以我的敬重为豪,而我也以他的敬重为荣,我将保持对他的敬重。啊!表姐,要是你看见他是多么亲热地亲吻我的两个孩子的话,要是你知道他在谈起你时有多么高兴的话,你就会知道他仍旧在爱着我。

我之所以更加坚信我俩对他的看法是正确的,是因为德·沃尔玛先生也持有同我们一样的看法,而且,自从他见到他以后,是他自己发现了我们所说的那个朋友的种种优点的。这两天晚上,德·沃尔玛先生跟我大谈那位的优点,很庆幸自己所做出的决定,而对我一开始的反对态度大加批评。昨天他就跟我说:“不,我们绝对不能让这么一个诚实的人对他自己有所怀疑;我们应该更好地教会他相信自己的美德;我们将对他表示的关怀,也许会收到比您所想象的要大得多的成效。至于目前,我已经跟您说过了,我喜欢他的性格,而且我特别敬重他的一点,连他自己都没怎么感觉到,那就是他对我的态度显得很冷漠。他越是对我不怎么友好,我就越是想跟他成为朋友。我真不知道如何跟您说我曾多么担心他跟我表示亲热呀。这其实是我对他的第一个考验。还有第二个考验,[11]我要看看他能否经得住;如果经得住的话,我就不再考验他了。”我对德·沃尔玛先生说:“至于这第一个考验么,它只是证明他的性格的坦诚,因为从前,他从来不敢违拗我的父亲,总是一副唯唯诺诺的讨好的样子,尽管他这样做是为了自身的利益,而且我也一再地求他这么做。后来,我难过地发现他不再这么做了,但我又并不责怪他不再这么虚伪地待人。”我丈夫又说:“情况大不相同了。您父亲和他之间,由于各人的道德标准截然相反,所以存在着一种自然而然的对立情绪。至于我么,我凡事并无一定之规,又无偏见,所以我坚信他并不恨我。谁都不会恨我的;一个没有私欲的人是不会让任何人憎恶的,不过,我夺走了他的心上人,他是不会很快地就原谅我的。当他深信我虽然给他造成了痛苦,但我并没有斜着眼睛看他时,他就会更加地喜欢我的。如果他现在就对我十分的亲热的话,他肯定是个骗子;如果他永远都不喜欢我的话,他就是个没有心肝的人。”

我的克莱尔,这就是我们目前的状况。我开始相信,上苍将赐福于我们正直的心灵,将降福于我丈夫的仁义。我真是心太软,把事情的详细情况全都告诉你了。你真的没资格让我这么乐意地跟你聊天,所以我决定不再给你写信了,如果你想知道更多的情况,那你就自己来我这里了解吧。

附言:不过,我还是得把刚发生的有关这封信的事讲给你听。你知道德·沃尔玛先生是多么的宽宏大量,他原谅了我直到那一位出乎意料地突然归来,我才不得不把往日的事情告诉他吗?你知道他是多么温柔地擦去了我的眼泪,消除了我的羞惭吗?或许是我告诉他的事如你颇有道理地判断的那样,他早已知晓,或许他确实是被我真心实意的悔恨之举所感动,他不仅仍旧同我同居一屋,而且好像还加倍地呵护我,信任我和敬重我,想以此来打消我因吐露实情而产生的不安与愧疚的心情。亲爱的表姐,你是了解我的心的,你可以想象得出他的这种举动给我留下了多么深刻的印象!

我一听说他决定邀请我们往日的老师前来我们家时,我便决定凡事都必须小心谨慎,也就是说,什么事情都不能背着他,即使与别人单独谈话,也都要一五一十地告诉给他听,给任何人写信,都要先拿给他看。我甚至强迫自己写一些不该给他看的信,然后却拿给他看。你将发现我在以这种方式写的这封信中有一处就是这种情况。如果说我在写它的时候,禁不住想到他会看到的,我敢说我也不会因此就会改动一个字的,不过,当我把信拿去给他看时,他就笑话我,说他没兴趣看别人的信。

我承认,他不看反而让我有点不快,认为他这是不相信我的真心实意。我的这种心情并未逃过他的眼睛。这位最坦诚最大度的男人立即安慰我说:“您得承认,在这封信里您比平时谈到我的地方少。”我同意他所说的。不过,若要把信让他看,过多地谈他是否合适?他微笑地接着又说:“嗨!我倒是宁愿您更多地谈到我,但我根本就不想知道您会谈我些什么。”然后,他又用更加严肃的口吻说道:“婚姻关系是一种过于庄重过于严肃的关系,所以朋友之间的知心话反倒在夫妻之间不能说了。朋友间的情谊有时候能够缓和一下过于严肃的夫妻关系,一个正派的聪明的妻子去自己的一位忠实女友那儿寻求慰藉,就某些她不敢跟自己的丈夫谈的问题求得一些指教和忠告,这是一件好事呀。尽管你们之间从未说过什么您不想让我知晓的事情,但也别把这弄成是一种硬性规定,否则你们会觉得这么做受到了约束,知心话可能会越说范围越广,但却不如以前那么亲切真诚了。我跟您说吧,朋友间的悄悄话,有旁人在场——不管这个人是谁——都会欲言又止,有所保留的。有许多的悄悄话,尽管三个朋友都该知道,但说的时候只能两个两个地分别讲。譬如,您要跟您丈夫和您的女友讲的是同样的一件事,但是讲的方式方法却不尽相同;如果您不加区别,混为一谈的话,那么您的信就会更多的是写给我的而不是写给她的了,您让我看不好,让她看也不好。我之所以这么做,既是在为我自己考虑也是在为您考虑。您难道没有发现您已经不好意思当着我的面夸奖我了吗?您本可以敞开心扉地向您的女友说您如何如何爱您的丈夫的,而我也本可以去想象您俩在私底下说我怎么怎么好的,可是您为什么要把您的和我的这两种乐趣给剥夺了呢?”说着,他便握住我的手,深情地看着我又说,“朱丽啊朱丽!您为何如此贬低自己,竟至小心谨慎到如此程度?这可与您的为人不相称呀。您难道不会尊重您的自身价值吗?”

我亲爱的好友,我真的说不清这个无与伦比的男人怎么会这么做。但是,我知道自己今后在他面前不会再羞惭了。尽管我心中有愧,但他使我升华了,我感到,由于充分信任,他会教给我如何不辜负这种信任。

书信八 复信

怎么!表妹,我们的那位远航者已经归来,可我却还未见他把他从美洲带来的战利品呈献在我的面前!我可告诉你,对于他的延宕,我责怪的可不是他,因为我知道,他同我一样是不想耽搁的。不过,我发现他并未完全丢掉你所说的他过去那种奴颜婢膝相,因此,我并不抱怨他的这种怠慢,而埋怨你的专横。我觉得你可真够好样的,竟然要我这么一个正经规矩的女人采取主动,丢下一切事务,跑去亲吻一个回过赤道且到过香料之国的繁星点点[12]的脸。你尤其让我觉得好笑的是,你怕我先发火,自己就来一个先发制人,先抱怨一通。我倒是想知道,你在搞什么鬼呀。争吵可是我的强项,我很喜欢吵架,逢吵必胜,必开心。可你呢,你笨嘴拙舌都到家了,所以你不适合吵架。相反,如果你知道自己犯了错反倒显得更可爱,一副惶恐求饶的样子更让人怜惜,你就不应该斥责别人,而应该一辈子都请求别人原谅,如果说不是出于尊敬别人,那起码也是出于乖巧,你也应该这么做嘛。

现在么,你反正得请求我原谅。你真想得出来,把自己的丈夫当做心腹,而对我们如此圣洁的友情却百般提防!你这个偏心眼的朋友和胆小的女人!如果你对自己的感情和我的感情都有所怀疑的话,那你在世上还有谁可以相信呢?在你现在所处的神圣关系之中,你能够既不相信自己的心灵和我的宽宏大量而又不伤害我俩的感情吗?我真是搞不懂,你怎么不动动脑子,怎么可以把两个女人间的秘密通信念给第三者看呢?就我而言,我非常喜欢同你想叨叨什么就叨叨什么,但是,如果我知道有个男人看过我的信的话,我就不再有兴趣给你写信了,由于有所保留,我们之间的关系也就会在不知不觉之中变得冷淡了,我们之间的关系也就同其他的女人一样了。你想想吧,如果你丈夫没你这么明智的话,你的这种愚不可及的疑惑会给我们带来多大的危害。

他不想看你的信,是做得很有心计的。也许他对这封信并没有你所希望的那么满意,也没有我不满意的情绪大,因为我见到过你以前的处境,这使得我能够更好地判断我现在看到的你所处的状况。所有那些用毕生的精力去研究人心的聪明的观察者,对人心的了解远不如知识有限但却重情的女人了解得深。德·沃尔玛先生也许先看到的是你通篇都在谈我们的那位朋友,但却未注意到你信末的附言中对他只字未提。如果你在十年前写这个附言的话,我的表妹,我真不知你会怎么个写法,但是,有关那位朋友的话总是会转弯抹角地写几句的,特别是你丈夫根本不会看的话。

德·沃尔玛先生可能还会观察你对这位客人的关心程度以及你描述他时的高兴程度的。但是,他忘记亚里士多德和柏拉图所说的话了:女人是只知道照看自己的情人而不知道审视她的情人的。但凡要审视一个人,就必须头脑冷静,可是女人一见到自己的情人,就冷静不起来了。

总之,他会以为你所观察到的所有那些变化,别的女人可能看不出来,可我则相反,非常担心有一些变化你可能看不出来。不管你的这位访客与他原来有多大的不同,他仍旧还要发生变化的,如果你的心丝毫没变的话,你将永远觉得他仍旧是原来的样子。不管怎么说,他一看你,你就把目光移开,这倒是个非常好的迹象。可你真的把目光移开了吗,表妹?你不再垂下头去了吗?当然,你肯定是没有把“移开”和“垂下”弄错了的。可你认为我们的那位聪明人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了吗?

还有一件很有可能让你丈夫深感不安的事,就是在你谈到你过去所爱之人时,我不知道你是否使用了什么触动感情的和亲昵热切的词儿。德·沃尔玛先生在观察你,在听你讲话的时候,需要很好地了解你,免得弄错了你的感情;他需要知道你只是跟一个朋友这么说话呢,还是跟你所有的朋友都这么说话。而在这一点上,这是你的性格的自然流露,你丈夫对你了解甚深,不至于大惊小怪的。可是,在一颗极其温柔的心中,在表达纯洁的友情时,难道就一点爱情的色彩都没有吗?你听着,表妹,我对你说的这番话应该给你增添勇气,而不是让你冒失莽撞的。你的进步很明显,而且是巨大的。从前,我相信你的美德,而现在我开始也信任你的理智了。现在,我看你的伤痛如果说不是完全治愈了,那至少是容易治愈了;你切切实实地做了不少事,但如果做得不彻底的话,那就前功尽弃,难以谅解了。

在看到你的附言之前,我就已经注意到了你并未因害怕而有可能被自己的丈夫发现而偷偷删去或改动的那个小问题了。我深信,如果你丈夫看到它的话,是会对你更加敬重的,但这并不是说他对这个小问题感到满意。总的说来,你的这封信完全能让他对你的行为非常放心,但也会使他对你的倾向深感不安的。我实话告诉你吧,你那么关注的那些小麻点让我感到害怕;只有情人才会观察得如此的仔细真切。我知道,换了另一个女人,这并没有什么,但是,表妹呀,你永远都得记住,一个女人尽管能够顶住一个情人的青春英姿和英俊面貌的诱惑,但是,一想到情人为自己所受的那些苦,她就受不了了,就会堕落了。无疑,上苍是有意让他脸上留下天花的痕迹以激发你的美德,而不愿让你的脸上留下麻点来激发他的美德。

我现在回过头来谈你这封信的主题。你知道,一收到我们朋友的信,我真恨不得飞到你的身边去,因为情况十分的严重。但是,你知道我现在要是离开家一小段时间的话,我会有多少麻烦吗?我还有许多的事情等着处理。你会感觉得出来,就目前的情况而言,我不可能离开这儿,真的要离开的话,必然带来许多新的麻烦,并且得让我今年冬天都走不开的,这是你和我都不想看到的事。如果我们不急在这么两三天的时间的话,我们就可以提前半年见着面,这不更好吗?我还在想,让我单独地同我们的那位哲学家随便聊聊,一来可以试探并坚定他的心,二来在他应该如何与你丈夫,甚至是与你相处方面,给他提供一些有益的建议,因为,我觉得在这个问题上,你是不可能与他无拘无束地谈的,而且,我从你的来信上也看得出,他是需要有人指点的。我们已经习惯于指导他了,所以我们从良心上来说,也应该多少对他负起点责任来。在他还没有完全凭借理智行事时,我们就该代替他考虑问题。就我而言,我是始终很乐意帮这个忙的,因为他以往对我的意见非常尊重,这是我永远也忘不了的,而且,自我丈夫逝世之后,世界上就没有哪个男人像他那么让我敬重和热爱的了。就他而言,我也想给他保留为我做点事、帮点忙的乐趣。我有一大堆乱七八糟的文件,他可以帮我整理整理,而且还有几件棘手的事情,我也需要他的指点和帮助。总之,我打算顶多留他个五六天,也许说不定我第二天就把他打发回你那儿去的,因为我太好面子,不愿意看到他急着想走而又走不了,而且我的眼又尖,不会看不出他心急火燎的样子来的。

他一休息好了,疲劳消除之后,请你把他送到我这儿来,立刻就让他过来,否则我会饶不了你的,我可不跟你开玩笑。你很清楚,当我伤心落泪时,即使我笑出声来,我也不会心里不难过的,同样,当我训斥人时,我就是笑,也一样是非常生气的。如果你很听话,处事大方的话,我答应你,在他返回时,给你捎去一件漂亮的小礼物,你会高兴的,而且会非常高兴的。但是,你要是故意拖延,我可告诉你,你什么也甭想要了。

附言:对了,告诉我,我们的水手抽烟不?骂粗话不?喝烈性酒不?佩大刀不?样子像不像个海盗?上帝啊!瞧我有多好奇,想看看这个从对折地归来的人究竟是个啥模样!

书信九 克莱尔致朱丽

喏,表妹,现在我把你的奴隶送还给你了。这个星期里,我也把他当做我的奴隶了,他是那么心甘情愿地戴上枷锁,所以我发现他是天生地为他人效力的奴隶命。你不必谢我没有再把他多留一个星期,因为(我说了你可别不高兴),我若是等他露出不高兴在我这儿待下去的神态,我就不可能这么快地把他还给你的。我可以毫无顾虑地留他,但是,我不能厚着脸皮老把他留在家里。我有时候会感到内心里有着一种傲岸,不喜欢那些繁文缛节,点头哈腰的,而且,这也是符合道德标准的。我不知道为什么在这次的见面中,我比以前胆怯腼腆,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我对我的这种矜持拘谨感到的是谴责多于赞赏。

你呢,你知道我们的朋友在我这里为什么能那么平静地待着吗?首先,他是同我在一起,而我觉得这就足以让他安下心来待下去。他非但没有给我添麻烦,反而帮我处理了不少的事务,一个朋友是不会对此感到厌烦的。还有一个原因,尽管你假装不知道,但你已经猜到了,那就是他可以跟我谈论你。如果我们把他谈论你的时间从他在这里待着的时间扣除掉的话,那么你就会发现,他剩下的为我办事的时间就少得可怜了。真是怪得出奇,为了谈论你却偏偏要远离你!其实,这也并没有什么可以觉得奇怪的。他在你面前感到拘谨,言未出先得思量再三,稍有不慎就会产生恶果,而在这种极其危险的时刻,真诚的心灵一定会恪守自己的本分的,但是,一旦远离自己的心上人时,思念之情就不由得又萦绕在心头。如果一个人在压制自己的一种可能变成罪恶的感情,那么在这种感情根本还不是罪恶时,有什么必要就去责备自己犯了这种罪恶呢?对一种曾是合情合理的幸福进行回忆,就一定会成为犯罪吗?我想,这种道理也许你不想听,但是,这种事情是可以容许的。可以说,他又开始在重温往日的爱情了。在我们交谈时,他年轻时的风貌又一次地表现了出来;他把自己心中的全部秘密又一次地向我表露了;他在回顾他可以尽情地爱你的那些美好时光;他向我描绘了一种纯洁无邪的爱情的魅力。当然,他把这种魅力大加美化了。

他没怎么跟我谈他目前与你的关系的状况,而即使谈到了,也是多含尊重与景仰,而非爱恋,因此,当他回到你处时,我比他来我这儿时对他更加的放心了。这倒并不是因为在谈到你时,我没有发现在他那颗极其重情的心灵深处,有着一种也很动人的友谊在以另一种方式表达着柔情蜜意,而是我早就发现,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在看到你和想到你时神清气静的;如果一个人在见到你的时候,除了一般的好感而外,还有着一种不可磨灭的回忆给他留下柔情的话,他会觉得,即使他的道德修养再高,他也很难或根本不可能以有别于自己现在的样子出现在你的面前。我仔细地盘问过他,观察过他,分析过他,我尽可能地研究了他,结果我仍旧无法看透他的心灵,即使他自己也摸不透自己的心思,但是,我至少可以回答你说,他身上充满着他的义务与你的义务的力量,一想到朱丽会是个卑鄙堕落的女人,他就会恐惧,这种恐惧远远超过对自己的死亡的恐惧。表妹,我只提醒你一点,并要求你一定做到:你要避免提及往事,这样,我可保你将来一切顺利,安然。

至于你跟我说的归还那件东西的事,我看你就别再去考虑它了。我在苦口婆心地讲述了所有可以想得到的理由之后,就请求他,强迫他,命令他,不理他,亲吻他,抓住他的双手,真想跪倒在他的面前,可是,我使出了浑身解数,他就是不听,甚至又生气又倔犟地发誓说,宁可再也见不到你,也不把你的肖像还给你。最后,他气得不行地抓住我的手,让我去摸贴在他心口上的你的肖像。“它在这儿,”他激动得几乎喘不上气来地说,“她的肖像就在这儿,这是我剩下的唯一的财富,可你们却想要夺走!我告诉您,要拿就连我的命一起拿走。”表妹,你听我说,我们得明智一些,把肖像留给他算了。其实,让它留在他手里,对你又有多大的妨碍呢?如果他硬是要留着它的话,对他并没有什么好处的。

在他把心中堵着的话,酣畅淋漓地吐露完之后,我觉得他比较平静了,便跟他谈起他的事来。我发现时间和理智一点儿也没有改变他的执著;他一心想着一辈子都同爱德华绅士在一起。我对他的想法——这个极其真诚、极其适合他的性格、极其恰如其分地表达了他对毫无先例的善行的感激之情——只能表示赞同。他告诉我说你也曾持有同样的想法,但是,德·沃尔玛先生对此却一言未发。我倒是有这么一个看法:从你丈夫的那个很奇怪的做法以及其他一些迹象来看,我怀疑他对我们的朋友心里是有看法的,只是不说而已。我们随他去怎么想吧,但我们相信他的理智:他处理这事的方式足以证明,如果我的猜测没错的话,他对他那么关心的那个人是只会从好的方面去考虑的。

你很好很清楚地描写了他的相貌、举止,这是一个很好的迹象,表明你比我想象的要更正确细致地观察了他,但是,你难道没有发现,他长期以来的苦难以及承忍苦难的耐力反而使得他的外貌比从前更加的动人了?尽管你跟我描述了他的那些情况,但我一直就担心在他身上看到那种假惺惺的彬彬有礼,那种装腔作势的样子,因为一个人一到巴黎难免会沾染上这种恶习的,而那些成天无所事事的人还特别地乐此不疲,以此打发自己无聊的日子。或许是这种虚假做法对某些心灵不起作用,或许海风把这些全都吹得无影无踪了,反正我没发现他身上有一点这样的痕迹,在他对我表示的种种亲切中,我看到的只是他想凡事都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的那种欲望。他跟我谈到我的那位可怜的丈夫,但是他宁愿陪着我流泪也不愿安慰我,也不趁机说些献殷勤的话。他疼爱我的女儿,但他非但不赞同我对她的赞赏,反而像你一样指出她的缺点,并责备我太娇惯她了。他很热心地帮我处理我的事务,但是,几乎在任何事情上都与我的意见相左。另外,即使大风把我的眼珠子都吹掉了,他也想不到去把窗帘拉上;即使我感到非常累,懒到不想从一间房间走到另一间房间,他也只是颇有风度地整整衣冠,而不伸出手来搀扶我一下。昨天,我的扇子掉在了地上,可他却并没有心急火燎地奔上前来替我捡起来。每天早上,在前来看我之前,他一次都没有派人来向我问安。在散步的时候,他从不装模作样地老是戴着自己的礼帽,以显示自己的风度派头[13]。饭桌上,我经常问他要他的鼻烟盒——他不称它为“烟盒”——而他总是用手拿着递给我,从来不像仆人那样,用一只托盘托着呈献给我;他没有忘记每逢吃饭总要至少举杯祝我身体健康两次;我敢打赌,今年冬天,如果他同我们待在一起的话,他肯定会像个老有产者那样同我们一起围炉向火。你肯定在笑话我说的,表妹,但是你倒是说说看,我们中新近从巴黎归来的人,有哪一个还保持着这种好好先生的样子?另外,我觉得你大概发现了我们的哲学家在唯一的一点上变糟了,那就是他对跟他说话的人稍微多关注了一点,他这么做只能对你有所不利,但是我想,他尚未发展到与贝隆夫人言归于好的程度。我反倒觉得他比从前更稳重更严肃更好。我的好表妹,在我去你那儿之前,你得精心地替我把他看护好;他现在正是我所希望的那种样子,这样我才好成天地捉弄他。

你得赞赏我做事的谨慎。我还没有跟你说我要送你的是什么礼物哩,而且随后不久还会另外有一件礼物的。不过,你先把这件礼物收下来,然后再打开我的信。你是知道我有多么宠爱孩子,而且我很有理由宠爱孩子,可你,吝啬透顶,老怕得不到这件礼物,现在你看到了吧,我送给你的比我答应你的还要多。啊!我的小可怜!在你看到此信这里时,她已经依偎在你的怀中了:她比她母亲有福气,但是,再过两个月,我会比她更幸福的,因为我能更好地体会自己的幸福。唉!亲爱的表妹,你不是已经完全拥有了我了吗?你在哪里,我女儿就在哪里,我这不就等于是全归你了吗?她已经到了,这个可爱的孩子,你把她视为己出吧。我把她让给你了,我把她送给你了,我把做母亲的权利交给你,请你纠正我的缺点错误,担负起我未能很好地按照你的意愿完成的任务吧。自今日起,你就当那个本该是你的儿媳的女孩的母亲吧,为了将来把她还给我,如果可能的话,你得让她变成第二个朱丽。她的脸已经很像你了;至于她的秉性,我觉得她将是个严肃的爱说教的人。如果你把她那你说是我娇惯造成的任性给改掉,你就看吧,我女儿将如同我表妹朱丽一样的脾气和性格。不过,她会更幸福,没有那么多眼泪好流,也没有那么多的烦心事。如果上苍没有召回她最好的父亲的话,他也不会妨碍她的天性的发展的,我们当然也不会妨碍她的!当我看到她的成长已经同我们的计划协调一致时,我心里甭提有多高兴了!你知道吗,她已经离不开她的小“马里”了,也正是部分地因为如此,我才把她送到你那儿去的。我昨天同她谈了一次,把我们的那位朋友听得快要笑死了。首先,离开我,她一点也不觉得遗憾,我整天都是她的卑贱的奴婢,她要怎么样,我都不敢违拗她,可她却害怕你,你一天敢跟她说二十次“不”,你是个顶好顶好的好妈妈,她就愿意找你,她宁肯遭受你的“不”,也不贪恋我的糖果。当我告诉她我要把她送到你那儿去的时候,你都想象不出她有多么高兴。为了逗她,我就又说,作为交换,你将把小“马里”送到我这儿来,这一下,她就高兴不起来了。她惊诧地问我我要小“马里”来干什么,我就回答她说我要他来同我待在一起,她的嘴马上就噘了起来。我问她道:“昂丽埃特,把你的小‘马里’让给我好吗?”她干脆地回答我说:“不!”——“不?那我要是也不让步,那怎么办?”——“妈妈,那就听我好妈妈的裁决。”——“那太好了,你知道,我想要的她是从不说二话的。”——“哼!好妈妈只认理智,不认别的。”——“怎么?这不是一回事吗,我的小姐?”鬼丫头便笑了起来。我继续又问:“她凭什么不把小‘马里’判给我呀?”——“因为他对您不合适。”——“为什么他对我不合适呀?”她又像刚才那样狡猾地笑了。“你说实话,你是不是觉得我太老了,不适合他呀?”——“不是的,妈妈,是他太年轻了,不适合您……”表妹呀,你瞧瞧,一个才七岁的孩子呀!……说实在的,即使我没头晕的话,也得给她气晕了。

我还想逗逗她。“我亲爱的昂丽埃特,”我装着很严肃的样子对她说,“我告诉你吧,他也不适合你。”她惊恐地问道:“为什么呀?”——“他太蠢了,不适合你。”——“啊!妈妈,就因为这个?那我就让他变得聪明起来。”——“万一他不幸地让你变得疯疯癫癫的呢?”——“啊!我的亲妈妈,我就想法处处都像您!”——“像我?天不怕地不怕的?”——“是呀,妈妈,您成天说爱我爱得发狂,好呀!我么,我也爱他爱得发狂,就这么回事。”

我知道你并不赞成我唠叨的这些话,而你要说的话,三言两语就完了。我也不想去辩解,尽管我觉得这番对话挺有趣的,我只不过想告诉你,你的干女儿已经很喜欢她的小“马里”了,虽然他小她两岁,她也照样不会让着他的,照样会对他吆三喝四的。因此,在拿你的例子和我的例子与你可怜的母亲一对比,我便发现,如果女人当家,这个家就不会糟到哪儿去。再见了,我亲爱的,再见了,我亲爱的形影不离的表妹,放心吧,收获季节临近了,收摘葡萄时缺我是不行的。

书信十 致爱德华绅士

三个星期以来,我享受到多少早该享有的乐趣啊!在温馨的友谊的环绕之中安度时光,不受强烈的激情的暴风雨的袭击!绅士,一个洋溢着平和、真诚、安谧的简朴而井然有序的家,让人看了多么的温馨怡人呀!家具什物,摆设和谐,毫无奢华铺张,一切都是为了居住者之必需!田野风光,远离闹市,宁静生活,宜人气候,宽阔水面,巍峨群山,映入眼帘,让人不由得想起了那座美丽的蒂里安岛。我仿佛看到我在那座岛上曾经无数次企盼的那强烈的愿望在这里得以实现。我在这里过着一种称心如意的日子,在这里所交往的人也都对我脾气。在这里只是缺少两个人,不然我的全部幸福就都在这儿找到了,我希望很快就能在这里见到他们。

您和德·奥尔伯夫人的到来会使我在这里享受的如此甜蜜如此纯洁的乐趣达到极致,在恭候你们到来的时候,我想通过一个细节的描述使您对这个家庭治家有方有个印象,让你知晓主人们是多么幸福,而且他们也让与他们住在一起的人分享他们的这种幸福。我希望,我的描述有一天能对您所考虑的计划有所助益,唯其如此,我才更想把这一点详细叙述一番。

克拉朗的这座房屋我就不跟您描述了。您对它很熟悉;您知道它是否很美,它是否给了我很好的印象,而且,您通过它呈现给我的和它使我回想起的也知道我是否喜欢它。德·沃尔玛夫人宁肯住在这儿而不愿住在德·埃唐什府邸是有道理的。德·埃唐什府邸虽说又大又有气派,但毕竟已经旧了,外观很不好看,住着又不舒适,而且其周围环境与克拉朗宅第的周围环境比较起来,简直无法相提并论。

这座屋子的主人们自从在此住下之后,便把原先只是作为装饰的所有的东西全部利用起来;这已不再是一座造来为了让人看的房屋,而是用来住的房屋了。他们把一间间房间堵上,以便改造那些安排不当的房门;他们把一些太大的房间隔成小间,便于居住。对于那些很有气派的古旧家具,他们把它们换成简单实用的家具。屋里的东西全都看着舒服喜兴,全都透着大方整洁,毫无奢华阔绰的样子。虽说是在乡下没有一间房间不让人住着,但却让人觉得同住在城里一样的舒适。屋子外面也同样发生了变化。堆放工具什物的地方缩小了,扩大成家禽饲养场。破旧的台球房被改建成一个漂亮的压榨工场;原先养着一些欢叫的孔雀的地方,也改建成了奶制品加工场。菜园子太小,收获物不够食用,所以把花圃辟为又一座菜园,而且改得整齐有序,蔬菜瓜果齐全,让人看了比原先的花圃还要养眼。遮挡着墙垣的难看的紫杉被改种成一排排沿墙种植的优质果树,在原先种着无用的七叶树的地方,改种了紫桑树幼苗,现已开始枝繁叶茂,能为院落遮阴避阳了;林荫道旁的老椴树已被两行胡桃树所替代,一直延伸到马路边。尽管随处都在优先考虑实用而非美观,然而美观却几乎是无处不在。而我,我至少认为家禽的吵闹声、公鸡的啼鸣声、马车牛车的吱嘎声、田间地头午饭时的喧笑声、农工收工的欢快声,以及乡村生活的闲逸愉悦,使得这座原本死气沉沉的房屋有了一种浓郁的田园景象,非常富有生气,情趣盎然,欢畅淋漓,有着一种我说不出来的快乐和幸福的气氛。

他们的土地没有出租,由他们自己照管着。他们花了大部分心思在这上面,使之变成了他们的欢乐与财富。德·埃唐什男爵领地只有草场、田地和树林,而克拉朗则种的是葡萄,面积很大,收获颇丰。由于种的东西与德·埃唐什种的麦田不同,经济效益更大,因此我更喜欢住在这里。他们几乎年年都要去地里采摘葡萄,不过,德·沃尔玛先生独自去的时间更多。他们的准则是,尽量地发挥土地的效力,这倒并不是以多赚钱为目的,而是为了养活更多的人。德·沃尔玛先生认为,人勤地丰,人多势众,精耕细作,产量才高,丰产才能更好地投入,投入的人力畜力多,产量就更高,也就更能养活人畜。他说:“我不知道产量与人力的这种不断增加可以发展到什么程度为止,但是,我却知道,人懒地荒,一个地方人越少,产的东西就越少,缺少人力,就养活不了人,在人口日益减少的地方,迟早会饿死人的。”

由于地多,人又必须精心饲养,所以他们除了负责家禽饲养的农工而外,还雇有大量的临工。养活了许多的人,而自己却并未受损,他们着实很开心。在挑选临工时,他们偏重于当地和附近的人,而不是外地人和陌生人。尽管这样一来,他们会因雇的并非体力最棒的人而蒙受损失,但是,他们的这种雇人办法赢得了人心,所以受雇者人心齐,而且多在附近,随用随雇,一年中只有部分时间需要,付钱也就不算太多。

对所有这些农工的薪酬,始终都是两种发放办法。一种是严格的法定工资,全国统一,只要是雇用了,就必须依法付给。另一种稍微多一点,是奖励工资制,根据干活的好坏发放,这样一来,工人的积极性更高,干的活儿比主人付给的附加工资的价值更大。德·沃尔玛先生办事一丝不苟,严肃认真,绝不允许这套奖优赏勤的办法流于形式,出现流弊。工人中有监工,督促他们干活儿。这些监工都是在家禽饲养场干活儿的人,他们兼当监工可以额外挣到一些钱,主人会从他们监督干活儿的增收中提出一部分来分给他们。另外,德·沃尔玛先生几乎每天也亲自前去查看,而且常常是一天跑好几次,而他妻子也喜欢陪他一起去。在农活最紧张的时候,朱丽都一律多付给一周中被认为天天努力干活的短工和长工二十巴特[14]。所有这些看似多付钱的奖励办法,由于用得恰到好处,不知不觉地使干活儿的人劲头倍增,创造的效益比付给他们的更大。不过,由于人们总是觉得劳动强度大、劳动时间长才会出效益,所以懂得并愿意采用这种办法者为数甚少。

另外还有一种更有效的办法,是经济学家都未曾考虑到的,而且,只有德·沃尔玛夫人运用起来才得心应手,那就是:对这些忠厚老实的人关心备至,从而赢得他们对自己的爱戴。她根本就不相信用金钱就能补偿别人为自己所付出的辛劳,所以她认为应该对任何帮了她忙的人给予帮助。工人、仆人以及所有为她服务过的人,哪怕只是干过一天的,都被她视为自己的孩子一般;她分享他们的快乐,分担他们的忧愁,关心他们的命运;她对他们的事情常常进行了解;她把他们的利益看做自身的利益;她处处关心他们;她替他们出主意想办法;她调解他们之间的纷争;她并不是光凭嘴上功夫,甜言蜜语,而是真心实意地不断为他们办好事。而他们则是招之即来,唯她之命是从。她一个眼神就能激发他们的热情;她在场时,他们非常高兴,她不在场,他们就老念叨她,都想为她做点什么。她的魅力与话语非常起作用;她的温柔、她的美德更是让人钦佩。啊!绅士,善良之美的威力真是可敬而又有力呀!

至于为主人家务服务的仆人,一共是八个,五男三女,这不包括男爵的一个贴身男仆和管理家禽饲养场的人。因仆人少而侍候不周的情况不怎么会发生。好像每个人不仅在干自己的活儿,而且见活就干,所以几个人像协调配合得如同一个人似的。从来没见过他们懒洋洋的,或在过厅无所事事,或在院子里蹓跶,人人都在忙着干有用的事情:他们在家禽饲养场、贮藏室或厨房里忙乎;他们是那个园丁的唯一的帮手;尤其让人高兴的是,他们干起活儿来总是高高兴兴,快快活活的。

他们之所以有这番表现,那是主人早就用了心思的。在这里,选择仆人的标准与我在伦敦和巴黎所见到的标准完全不同。在伦敦和巴黎,人们选的都是一些定了型的仆人,也就是说,都是一些老油子,一些贪图钱财的人,他们每到一位主人家里,就把这家的仆人和主人的缺点掌握住,虽说是可以侍候任何人,但与谁都不亲。在这些人中,根本就不存在什么诚实、忠心和热情;这帮坏蛋每到一家有钱人家,不是毁了主人,就是带坏了主人家的孩子。而在这里,选择仆人可是件大事。他们并不把仆人看做雇来干指定的活儿的,而是把他们视为家中的一员,所以用人不当的话,就会带来许多的麻烦。他们对仆人的要求,第一是为人诚实,第二是要热爱自己的主人,第三是要真心实意地为主人服务。只要是主人通情达理而仆人又聪明机灵,这第三条总是能像第一条和第二条那样容易做到的。他们不从城里找仆人,而就在乡下找。但凡能干些活儿的人,这是他的第一家主人家,肯定也是他最后的一家主人。他们雇用的是家庭人口多、孩子多的人家的人,而且是父母亲自送他们来的。挑的都是一些年轻、身材好、身体壮、容貌佳的人。德·沃尔玛先生先问他们一些问题,考一考他们,然后再让他妻子把把关。要是主人夫妇都点头了,他们就被录用了。先是试用阶段,然后再由大家评议,也就是说也得让家里的孩子们发表意见。都同意了之后,主人要用几天时间非常耐心细致地教他们应该做的事情。活儿是非常简单,大同小异,而且主人脾气又好,也不挑剔,仆人又那么喜欢主人,所以那点活儿很快就都学会了。他们的工作条件很好,他们感觉比在自己家里要舒服多了,但是主人也绝不让他们懒洋洋的,把意志力都消磨殆尽,因而引起种种的恶习。主人绝对不容许他们自以为了不起,以为在这家人家帮佣就可以盛气凌人了,他们可以说只是换了家长,但仍旧得像在自己家里那样辛勤劳作,不过是钱多挣了点而已。因此,他们对自己原先的农家贫贱生活也并没有鄙夷不屑。万一有谁离开了这里,也绝对不会有任何一个人会说自己不再是农民而是另一种身份的人了。总而言之,我还没见过有谁家的仆人像这家人家的仆人那样,一个个全都努力工作,而且还绝没有认为自己低人一等,在侍候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