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信一 自德·奥尔伯夫人
您给您所爱的那些人造成了多大的痛苦啊!您让一个家庭不得安宁,使这个不幸的家庭的人流了多少的泪水啊!您要当心,别让我们再雪上加霜,别让一位母亲因您毒害了她爱儿的心灵而忧伤地死去,别让狂热的爱情最终成为您终生痛悔的根源。只要仍有一线希望,凭借我们之间的友谊,我也会忍受您的错误的,但是,又怎能容忍一种无谓的痴情呢?这种痴情是荣誉和理智所不容的,是只能造成痛苦和不幸的,这只能叫做冥顽不化。
您知道我姑姑是怎么一直没发现,可现在却从你们的信中发现你俩热恋的秘密的吗?不管一个这样的打击对这位善良贤德的母亲有多么大,她不怪您却在气恼自己,她恨自己竟然如此地疏忽大意。她悲叹自己抱着该死的幻想:她最痛苦不堪的是竟然太相信自己的女儿,而对于朱丽来说,母亲的痛苦比母亲对自己的责备要难过一百倍。
我可怜的表妹的痛苦难耐简直难以想象,必须亲眼目睹才能体会得到。她似乎心痛欲裂,而极度的悲伤使她变得一副痴痴呆呆的样子,比尖叫哭喊更加吓人。白天黑夜她都跪在母亲的床前,神情阴郁,双目下垂,默然无语,只是小心地陪护着母亲,几近不支,与以前判若两人。很明显,是母亲病了,她才这么硬撑着的。尽管伺候母亲时动作还算灵活,但她那呆滞的目光、苍白的面容、极度的颓丧却使我担心,她自己也极其需要像她伺候母亲那样得到别人的服侍。我姑姑也看到了这一点,她非常担心地一再嘱托我好好照顾她女儿的身体。她的心情是多么的矛盾呀,既感到气愤,又为女儿担忧。您瞧您,把一个好端端的家庭弄得无法安宁。
由于害怕让脾气暴躁的父亲知道真相,这种忐忑不安的心情就更加的严重。做母亲的,为女儿的性命担忧,竭力地想隐瞒这个危险的秘密。母女俩商定好一条:在父亲面前依然保持原先的亲热样子。但是,尽管慈母乐意利用这个幌子,但内心羞愧的女儿却不敢装出撒娇的样子来,因为,如果她想借此来掩饰自己的话,她会觉得越在父亲面前撒娇,自己心里就越难受。在接受父亲的爱抚时,她会带着一种极其温柔而又极其屈辱的样子看着母亲的,大家便能看出她的双眼在代替心灵对母亲说:“啊!我有什么不配让你们这样爱我的呀!”
德·埃唐什夫人曾多次单独地跟我说过。我从她对我嗔怪的温和以及在谈到您时的平和语气中很容易地就看出来,朱丽已尽了最大的努力,在平息她母亲对我们理所当然的愤怒,不遗余力地为我们进行了辩解,把一切罪责全都揽在了自己的身上。您所写的那些信,虽说是感情过于浓烈,但它们也并非不无理由,这一点她并没有忽视。她倒并没有过于责怪您辜负了她的信任,而是怪自己头脑过于简单,对您这么相信。她对您的评价还是蛮高的,认为换了别人,处在您的位置,还不如您这么能够忍耐得住哩。她认为您的错误正是由于您的美德造成的。她说,现在回想起来,过分吹捧的正派诚实,根本就无法阻止一个钟情的男人一有机会便会去引诱一个知书达理的女孩,进而因一时的冲动而大胆包天地败坏一个好人家的名声。但是,后悔又有什么用呢?问题是要永远地掩盖住这个可鄙的秘密,如果可能的话,便将它抹去,一点痕迹都不留,并祈求上苍护佑,使之不留任何明显的证据。这个秘密只有六个可靠的人知晓。您所爱之人的安宁,一个处于绝望之中的母亲的余年,一个受人尊敬的家庭的名声,您自己的道德等,全都由您决定着,这一切全都是您应尽的义务。您应弥补您所铸成的错误;您应行事无愧于朱丽,通过断绝与她的联系来证明她的过错是情有可原的;如果您心里根本就没有骗我的话,您只有做出这样的巨大牺牲,才能回应伟大的爱情。根据我一向对您的情感的尊敬,根据你俩世间罕见的深厚友谊,我已经以您的名义,代您承诺您所应该做到的这几点。如果您认为我对您要求太高,您尽管不照我说的去做好了,否则您今天就该照着您该做的去做。您要么牺牲您的情人,要么牺牲你俩彼此间的爱情,二者必居其一。您不做男人中的懦夫,就做男人中有高尚道德的人。
那位不幸的母亲本想给您写信的,甚至都写了一些了。啊,上帝!她的悲苦诉怨会像匕首似的一刀刀地刺进您的心!她哀婉的责备会把您的心撕碎!她谦卑的恳求会让您羞愧难当,无地自容!我把那封让人无法卒读的信撕碎了,因为让您看到一个母亲在向她女儿的引诱者卑躬屈膝的样子,是我简直无法忍受的。我想,真的用这种降妖伏魔和折磨一个钟情男人的办法对待您至少也是应该的。
如果说这是爱情所要求您做出的第一个努力的话,我很怀疑您是否能做得到,您是否能配得上我们对您的尊敬。不过,既然您能够为了朱丽的名誉而做出牺牲,离开了这个国家,那么,为了她的安宁,您也会做出牺牲,断绝与她那不会有什么结果的联系的。实践美德的头几步,总是最难迈出的。如果您硬要坚持继续无结果的通信,那您付出那么多心血所取得的成果将化为乌有,而且,继续通信对您的情人来说是十分危险的,对你俩也都毫无裨益,反倒会延长双方的痛苦。您就相信我说的吧,曾是您之最爱的那个朱丽,已不再与她曾十分钟情的那个人有任何瓜葛了。您不承认这个痛苦的事实是无济于事的;在与她分别之时您便已失去了她,或者说,在她委身于您之前,上苍便已把她从您身边夺走了,因为她父亲一回到家中便把她许配给别人了。您也很清楚,这个固执倔犟的人是说一不二的。无论您怎么做,不可战胜的命运都是在反对您的愿望的,因此,您将永远也得不到她了。您剩下的唯一选择就是,要么把她推向一个痛苦和耻辱的深渊,要么让您曾崇敬的女子保持荣誉,不再向她空许已经失去的幸福,而是还她以被你们不幸的联系所剥夺了的理智、宁静和安全。
如果您能看到您不幸的女友目前的状况,看到苦难与羞耻把她逼成的委靡不振的样子,您会痛心疾首的,您会追悔莫及的!她容颜消退!风采不再!她所有的极其动人极其温柔的感情全都化作郁郁寡欢、心灰意冷的神情了!甚至对朋友也冷淡了,只是看到我时,见我高兴,她也就生出些许快乐来。她那颗受伤的心已经感觉不出什么爱呀痛苦呀。唉!她那善良而多情的性格,她那对正直的事情的极其纯正的兴味,她那对他人的喜怒哀乐的极其温柔的关怀,现在还有吗?我承认,现在她仍旧温柔、侠义、富有同情心,行善事的良好习惯不会从她身上消失,但是,这已不再是一种盲目的习惯了,不再是一种不假思索的兴趣了。她仍然在做所有有益的事情,但是,做起来热情不似当年了;那些崇高的情怀已经减弱,那股神圣的火焰已经熄灭,那个天使已经变成一个普通的女人了。唉!您把这个有德女子什么样的灵魂给夺走了呀!
书信二 致德·埃唐什夫人
夫人,我怀着今生今世永难消除的痛苦心情跪拜在您的面前,这并不是为了向您表示我那无法压制的后悔之心,而是为了表达我宁愿丢弃能使我生活美满的一切,也要补赎我不由自主地犯下的罪孽。由于没有谁能像令爱那样使我产生那么深的感情,因此,也绝对不会有谁比我为她可敬爱的母亲所做的牺牲更大。朱丽曾一再告诫我,面对应尽的义务,必须抛弃个人的幸福,而且她还非常勇敢地为我树立了榜样,所以我至少要学一次她的样儿。如果我的鲜血可以救治您的伤痛,我愿悄悄地让血流尽,而且我还遗憾地觉得,我只能向您表明这么一点点真诚。不过,让我斩断两颗心罕见地紧密连在一起的最纯洁最神圣的关系,唉!这可是普天之下无人会让我去做的呀,但现在只有您会让我这么去做了。
是的,我答应您远离她,您要我离开她多久就多久;我不再去看她,也不再给她写信了;如果为了让她好好活着,我向您宝贵的生命发誓,我一定会这么做的。您无论怎样对她和对我,虽然我不无恐惧,但绝对不发一句怨言地绝对服从。我还想说几句:只要她能幸福,我虽痛苦也欣慰,如果您把她许给一个配得上她的丈夫,我虽死也心喜。啊!但愿她能找到这么个如意郎君,但愿他敢于对我说:“我会比您待她更好的!”夫人,尽管他拥有我所欠缺的,那也是枉然;如果他不具备我这样的心灵,那对朱丽来说,他就是一无所有,而我有的只是一颗诚挚而温柔的心。唉,除此而外,我就再没有什么了。爱情能使人结合,但却无法提高人品,它只能增进感情罢了。唉!如果我听从自己对您的感情的话,在同您说话的时候,有多少次我嘴里想喊出那亲切的词语——母亲呀!
请相信我的誓言吧,那不是一句空话,并请相信,我绝不是一个骗子。如果有一天我会辜负您的信任的话,我将首先辜负的是我自己。我阅历不深,只是危险临头来不及躲避才知道危险,我尚未从令爱那儿学会以爱情战胜爱情的残酷办法,尽管她曾经教给我这一办法。我向您保证,请您放宽心。世上有哪一个人的安宁、幸福和荣誉更受到我的珍视的?绝对没有。我说过的话和我的心就是以我的卓绝的朋友[1]和我本人的名义,向您做出的保证。您敬请放心,我绝不会再干任何的冒失事了;即使我咽下最后一口气,我也绝不让任何人知晓我是因何种痛苦而死去的。请您别再伤心了,伤心落泪会伤身子的,而且也会加深我的痛苦。擦干您那令我心碎的眼泪吧;好好保重身体,早日康复;让为您而失去了欢乐的乖女儿重新快乐起来吧;看到她高兴,您也高兴起来吧;总之,好好活着,以便让您女儿也热爱生活。啊!尽管我们在爱情上犯了错误,但您有朱丽这么个女儿,您真是有福之人,不虚此生啊。
书信三 致德·奥尔伯夫人
(内附有上一封信)
喏,狠心的人,下面是我的回答。如果您知道我的心,如果您的心仍然富于感情的话,您就边看信边哭吧。不过,您千万别再说那种让人受不了的恭维话了,您让我为此付出了太大的代价,而且您的这番恭维将使我终生受其折磨。
几乎从您少年时起,我与她的亲密关系就在您眼皮子底下结成了。而且,您作为朋友似乎还极其快乐地与我们分享了这种亲密关系,可您那只凶狠的手竟然把它给斩断了!现在我像您所希望的那样,悲惨到不能再悲惨的地步了!啊!您知道您让我受到的是什么样的痛苦吗?您感觉到没有,您把我的心给剜去了,您夺去了我所无法弥补的一切,我宁可死上千百次,也不愿与朱丽彼此无法再为对方而活着!您跟我说什么朱丽的幸福?如果心里不愿意,还能幸福吗?您干吗告诉我她母亲病重呀?啊!她母亲的生命、我的生命、您的生命,甚至她的生命,以及全世界的一切生命,与把我们联系在一起的美好感情相比,能算得了什么?您真是好不明理呀!我按你的话去做了,但未得到任何好报。在遵照你的吩咐去做时,我心里是非常怨恨你的。你对我心中剧烈疼痛说的那些空洞的安慰话,顶什么用?行了,你这个不幸者们崇敬的偶像,你在夺走命运赐予他们的力量的同时,让他们的苦难越来越深重。不过,我还是会听从你的吩咐的;是的,狠心的人,我是会听从你的吩咐的;如果可能的话,我会变得同您一样的冷漠和凶狠。我将忘掉我曾在这个世界上所珍爱的一切。我不想再听到朱丽和您的名字。我不想再记起那让人难以忍受的回忆。一种无法压制的怨和恨在促使我去与许许多多的厄运抗争。坚毅顽强将使我鼓起勇气:我为感情付出了太大的代价;最好是把仁爱慈善抛弃掉。
书信四 自德·奥尔伯夫人
您给我写来了一封令人不快的信,不过,在您的行为中有着那么多的爱和美德,因此也就抹去了您的抱怨给我带来的痛苦:您是那么的宽厚仗义,所以我没有勇气与您争吵。不管您让人看着有多么的激动,只要您知道为自己所爱之人做出牺牲,您就该受到称赞而不是责备;尽管您把我骂得够呛,但自我了解了您了不起的美德之后,我觉得您从没有这么样的可爱。
您就感谢您认为极其可恨的美德吧,它甚至比您的爱情都更加有益于您。人人,包括我姑姑,都了解您所做出的牺牲之伟大,都深深地为之感动。我姑姑看了您的信后不禁心都软了,对您十分同情,还把您的信让她女儿看了。可怜的朱丽一边看信一边强忍住眼泪和叹息,竟至晕了过去。
为您的信所深深打动的这位母亲,开始联想起她所看到的一切,终于认识到你们俩的心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用一般的尺度来衡量的,你们俩的爱情完全发自天性和灵犀,是人力与时间所无法抹去的。她这么一位极其需要别人安慰的人,如果不是受到礼教的束缚的话,她是会主动地去安慰她的女儿的。我看她都要成为她女儿的贴心人了。因此,她也原谅了我曾参与她女儿的隐情。昨天,她竟然也许有点失之谨慎[2]地当着她女儿的面,脱口而出地说:“唉!要是光由我做主的话……”尽管她立即打住了,没再往下说,但我从朱丽使劲地亲吻她母亲的手可以看得出来,她对她母亲的意思是非常了解的。我甚至知道,她曾经多次想跟她那位固执己见的丈夫谈谈,但是,或者是害怕女儿会受到她愤怒的父亲的怒斥,或者是她自己也怕挨丈夫的怒骂,因为胆怯而一直未敢吭声;而她的病况日益严重,身体每况愈下,我很担心她没等到最后拿定主意,就根本无力执行她的决定了。
不管怎么说,尽管祸是由您引起的,但是这位心地善良的母亲从你俩相互间的爱中对您印象甚好,所以她相信你俩不再通信的诺言,而且她也不再像防贼似的去防了她女儿。的确,如果朱丽一直辜负她母亲的信任的话,她也就不配让她母亲这么关怀她了,但如果你俩还想欺骗这位世上最好的母亲,辜负她对你们的信任的话,那你们真是天理难容。
我绝不想在您的心中重新点燃一线希望,因为我自己也不抱希望,但是我却想如实地向您指出,最诚实的办法也就是最聪明的办法,而如果在你们的爱情上还可能有什么办法的话,那就是您必须按照荣誉与理智的要求做出牺牲。现在除了朱丽的父亲而外,她的母亲、她的亲戚、她的朋友全都是向着你们的,因此,采取这种办法,您将有所获;反之,您则一无所获。无论您在绝望之时如何祈求神的庇护,您都曾无数次地向我们证明过,为了得到幸福,除了美德这一条道而外,绝没有什么更可靠的路了。如果您能得到幸福,那您通过美德而获得的幸福将是更加纯洁、更加稳固、更加美满的幸福;如果您得不到幸福,那也只有美德才会给您以补偿。重新鼓起勇气来吧,做一个真正的男子汉,恢复您原来的样子。如果我真的了解您的心的话,那对您而言,假若成为一个配不上朱丽的人的话,您就完全失去了朱丽,那才是最最残酷的。
书信五 自朱丽
母亲不在了。我亲眼看见她永远地闭上了双眼。她最后吻的人,是我;她最后呼唤的人,是我;她最后看一眼的人,也是我。不,她似乎并不是在留恋自己的生命,而我也束手无策,无法让她留住自己的生命;她舍不得丢下的只是我。她看见我无人引导,前途无望,而且还身负痛苦和过错,看到自己把女儿抛在这种境地,她心痛欲裂,而对于死,她却并不觉得可怕。她脑子非常的清醒。在这个世界上,她有什么可留恋的呢?在尘世间,在她眼里有什么东西,可与天国所等待着她的对其耐心与美德的永恒奖赏相媲美呢?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为我的耻辱而哭泣而外,她还有什么可做的呢?纯洁的心灵,贤惠的妻子,慈爱的母亲,你现已生活在光荣与至福之地;你仍然活着;而我,我陷入了悔恨、绝望之中,永远也不会再得到你的呵护、教导和亲切的爱抚了,我已心如死灰,无心于幸福、安宁和纯真了;我感到伤心的是失去了你;我活着只是个羞耻;我的生活就只剩下痛苦与悲伤了。母亲呀,慈祥的母亲呀,唉!我才更是个死了的人呀!
上帝啊!是什么让人鬼迷心窍的事情使得一个不幸的女子误入歧途,使她忘了自己的决心?我去哪儿哭诉和哀叹呀?是那个狠心人让我落到这个地步的,我只能向他去倾诉了!我只有向那个造成我一生之不幸的人才敢倾诉我的痛苦与悲伤了!就是,就是,您这个野蛮人,您得分担您给我造成的痛苦。正是因为您我才用刀子捅进了慈母的心窝,因此,您得为您给我造成的不幸而哭泣,同我一起为您所导致的我母亲之死而痛悔。我这么个卑贱之人,还有脸在什么人面前露面呢?深受良心责备的我,还有谁会理我?除了我那个犯罪同谋而外,还有谁了解我的愧悔之情?我最难以承受的折磨是,我受到良心的谴责,并让人觉得我因悔恨交加而流下的不洁的泪水并非真的伤心落泪。我看见,我颤抖地看见,痛苦在如何伤害我母亲的心,在加速我可怜的母亲的死。她徒劳地因可怜我而不承认是因我而死;她徒劳地硬把自己病情的加重说成是这病本来就治不好;我那知情的表姐徒劳地与她口径一致,但无论怎么说,反正都骗不了我的这颗因愧疚而破碎的心。因此,为了永远惩罚自己,我将至死都要心怀恐惧地想到是我缩短了那个生我养我的人的寿命。
啊,您这个遭天谴而来使我堕落和犯罪的人,让我最后一次把我因您之过而流下的眼泪流在您的怀里吧。我不会再像以往那样来同您一起分担应是我俩共同分担的那些痛苦了。这是我不由自主地要说的最后的离别伤心话了。一切全结束了,在一颗绝望的心灵中爱情之火已经熄灭了。我把自己的余年,用来追思我那位世间最好的母亲;我会把使她断送了生命的感情全都抛掉;要是我能付出很大的代价战胜自己的感情,以补偿她所受到的种种痛苦,我会非常非常高兴的。啊!如果她那不朽的精神能够深入我的内心深处,她就会清楚地了解,我为她所做出的牺牲是对得起她的。您就与我一同做出您使我不得不做出的努力吧。如果您对我们俩那既珍贵又不幸的关系尚存几分思念的话,我就以它的名义请求您永远地离开我,别再给我写信,别再加重我的后悔。可能的话,就让我忘掉我们俩彼此的恩爱。但愿我的眼睛不再看见您;但愿我不再听到别人提起您的名字;但愿我不再怀念您,以免扰乱我的心。我现在还敢以一种不应该再存在的爱情的名义说话。我已经没少受苦遭罪,请别让我看到我这个最后的愿望遭到您的不屑一顾。别了,最后一次向您告别,我唯一的亲爱的人……唉!我真是疯了!……别了,亲爱的。
书信六 致德·奥尔伯夫人
帷幔终于撕开;那长时期的幻梦终于破灭;那甜美的希望终于烟消云散;我现在只能靠着痛苦而美好的回忆来维持自己的生命,使我能够承受已经不再存在幸福幻想的种种折磨,也只有如此,我方能保持住那永不熄灭的火焰。
我真的享受过了最高尚的幸福了吗?我真的就是那个曾一度享受过幸福的人吗?凡是能够感受到我所受的痛苦的人,难道不是生就该一辈子受苦之人吗?谁若是能够享受到我所失去的幸福,他还能在失去幸福之后仍旧活着吗?如此截然不同的感情能够在同一颗心中孕育吗?快乐而光荣的日子,你不是属于一个凡夫俗子的;你太美了,所以不该消失。一次温柔醉人的快乐把你全部耗尽;无穷无尽的欢乐全部集中在了那一美好的时刻。对我来说,既无过去又无未来,我一下子就把千百年的快乐享受殆尽了。唉!你像闪电似的稍纵即逝了。这永恒的幸福在我一生之中仅是片刻的工夫。我们身处绝望之中时,时间又恢复了它那缓慢的行程,而烦恼将在我不幸的余年里经年累月地存在着。
痛苦越是压迫着我,我所爱的所有的人似乎就越是远离我,因此,我的痛苦就变得更加难以承受了。夫人,或许您还是喜欢我的,但您还有其他的人要关心照顾,还有其他的事情要操心。我的哀诉,您一直很同情,但现在您再这么做就不合适了。就连朱丽都气馁了,把我给抛弃了。种种伤心的悔恨驱赶了爱情。对我而言,全都变了,只有我的心依然如故,但我的命运因此也就更加的悲惨了。
不过,我现在是什么样和应该是什么样,那又何妨?朱丽很痛苦,她还有工夫想到我吗?唉!正是她的痛苦在使我更加的痛苦。是的,我宁愿她不再爱我,并获得幸福……不再爱我!……她也希望这样吗?……不会的,绝对不会。她不让我再看到她,不让我再给她写信,那是不可能的。唉!她想抛开的并不是痛苦,而是我这个能给她以安慰的人。她能因为失去了慈母就非得再失去一个更亲爱的朋友吗?难道她以为再失去一个亲爱的人就能减轻自己的痛苦吗?啊,爱情!难道只有损害你,才能报复人的天性吗?
不,不,她想忘掉我是办不到的。她那颗温柔的心能与我的心分离吗?难道我不是不管她愿意与否,已掌握住了她的心吗?像我们这样的爱情有谁能够忘却?在回忆这种爱情时,有谁能无动于衷?成功的爱情给她的生活带来了痛苦,但失败的爱情则必将使她变得更加可怜。她将在痛苦之中苦度余生,深受无谓的愧疚和无法实现的希望的双重折磨,既不能使爱情圆满又不能完善道德。
不过,请别以为我只是专挑她的错,而不管它们是否情有可原。在做出若许牺牲之后,想不俯首听命已为时晚矣。既然她已下了命令,我只有谨听尊命,她日后再也不会听到别人提起我的。您看看,我的命好苦呀。我最最痛心疾首的并非与她断绝来往。唉!我最大的痛苦她是心知肚明的:我对她的不幸比对自己的不幸还要难过。您是她的最爱,是除我而外最清楚她是真心实意地爱着我的。克莱尔,亲爱的克莱尔,她现在最珍贵的也只有您了。您得好好劝她,不要让她被种种打击所击倒。别人不安慰她,她也不听别人的劝,但您却能很好地安慰她。崇高的友谊可以弥补慈母对她的爱和情人对她的情,可以给她带来能使她幸福的种种美好的感情。如果可能的话,无论付出多大代价,也一定要让她幸福快乐。如果她能恢复被我剥夺了的她的平和与安宁,我将感到她给我留下的痛苦就减轻了许多。既然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已一文不值,既然我命中注定要为她而死,那就让她把我当作已不在人世了吧。如果这样能够使她得到安宁的话,我愿意这样。愿她在您的身旁得以恢复她昔日的美德和幸福!愿她在您的精心照顾下,能回到要是没有我本会成为的那样。
唉!她尚待字闺中,却已经失去了母亲!这个损失,当人们把它归罪于她时,是绝对无法弥补,也绝对无法得到安慰的。她愧疚难平的心在不停地让她呼唤自己的那位慈祥温情的母亲,在如此剧烈的痛苦之中,她愧悔难当,心痛欲裂。啊,朱丽!您在您可怜的母亲重病期间和临终之时一直守护在她身旁,我请求您,我哀告您,请告诉我对此应该是个什么态度。如果我是罪魁祸首,那您就把我的心撕碎吧。如果是我们的错误所造成的痛苦使她驾鹤西去,那我们就是两个恶魔,不配活在人世。只要是动了念头想结成这么有害的关系,就是罪莫大矣,更何况把它付诸实践。不,我敢说,这种如此纯洁的爱情之火是绝对不会产生如此恶劣的后果的。爱情激发起来的我们的情操是那么高尚,不可能使我做出丧尽天良之人所做的恶行来。老天呀,难道老天竟然如此不公?那个为其生身父母而牺牲自己幸福的女子,能干出要她父母老命的事来吗?
书信七 复信
我一天比一天地更敬重您时,对您爱怎么会少了呢?当您每天都值得我对您产生新的感情时,我怎么会失去对您旧有的感情呢?不,我亲爱的可敬的朋友,我们自青春年少起彼此培养起来的感情,今生今世将会被永远保存的;如果说我们相互依恋之情不能再增进的话,那是因为它无法再增进了。区别只是在于,过去我是像爱兄长似的爱您,而现在我则是把您当成孩子似的爱您,因为,尽管我与表妹都比您年轻,而且又是您的学生,但我却把您看做我们自家人。您在教我们如何思考的同时,也从我们身上学会了如何尊重感情;无论您的那位英国哲学家怎么说,反正这种教育方法比他的那种教学方法更好;如果说理智使人学会如何做人,那么人如何行动则是感情在指引着。
您知道我为什么显得改变了对您的态度吗?请您相信,那并不是我的心变了,而是您的处境变了。只要您的爱情之火有一线成功的希望,我会一直努力乐见其成的。自从您一心盼着得到朱丽,却反而使她变得不幸时起,我觉得如果满足您的愿望,那就是在害您。我是想让您不要叫人怜悯,结果却让您不高兴了。当共同的幸福已成为不可能时,在所爱之人的幸福之中去寻求自身的幸福,这难道不是无望的爱情所留下的唯一能做的事吗?
我的好友,您这么做了,但却并未意识到。您确实是照我的话去做了,我从未见过哪个忠实的情人曾做出过这么大的牺牲。您牺牲自己的安宁,断绝了与朱丽的关系,以求得她的安宁,您这是在为了她而牺牲您自己。
我几乎不敢跟您讲这方面的种种奇怪的想法,但它们却是颇能聊以自慰的,因此我便壮着胆子说出来。首先,我觉得真正的爱情就像美德一样,具有这种优点,它可以补偿你为它所做出的牺牲,而且可以说,你可以因为了解了它所付出的代价以及促使你这么做的原因而对忍痛割爱感到欣慰。您将向自己证明,朱丽像她值得您去爱的那样被您爱过,而且您将更加地爱她,从而您也就变得更加的幸福。这种会弥补您艰苦美德所付出代价的美好的自尊心,将会使您既品味到爱情的美又体会到道德的高尚。您将会在心里说:“我懂得爱。”这比您所想的“我拥有了我所爱的人”的乐趣更加持久,更加美好,因为后一种爱在享受之中而日渐淡薄,相反,前一种爱却永驻不去,即使您日后已无法再爱了,您仍然能享受到这种爱的乐趣。
此外,如果真的像朱丽和您曾多次对我说的那样,爱情是能够打动人心的最美妙的感情,那么一切能使之延长和牢固的事情,即使要付出千百倍的痛苦代价,那也是必须要去做的好事。假如像您曾经一再说的,爱情是一种欲望,越是困难重重就越是强烈,那么使这种欲望得以满足就很不好了。宁可让它持续不断而使人感到痛苦,也不要让它在欢乐之中消失。我承认,你们的爱情经受住了占有欲的考验,经受住了时间的考验,经受住了两地相思以及其他种种艰难困苦的考验;它克服了所有的障碍,除了障碍之中的那个最坚不可摧的障碍——因不再有要克服的障碍,你们就自行设置障碍。世界上还从未有谁见过有什么情欲能经受得住这种考验的,可您凭什么说您的情欲有望经受住这一考验呢?随着时间的推移,年龄的增长,人老珠黄,厌倦之心便油然生起,但是,你俩天各一方,这对你们来讲是有利的,你们彼此会觉得对方依然是离别时的模样,依然风华正茂,而你们的心里仍想着永远白头偕老,至死都永结同心,因此,你们的青春连同你们的爱情将在一种美好的幻想中永远延续下去。
如果说您丝毫不觉得幸福的话,那可能是一种难以克服的焦虑不安在啃啮着您;您 叹息,在为它应该得到而未能遂愿的美好东西惋惜;您狂热的想象力会不断地要求您去追求您不会获得的那美好的东西。但是,爱情无任何美好的东西没有让您得到满足,用您自己的话来说,您在一年的时间里享尽了您一生的痛快欢乐。您就好好地回想一下您在一次孟浪幽会第二天所写的那封激动不已、情意缠绵的信吧。我读了那封信,心情都从未有过地激动:我从中看到的不是一颗温存的心的正常状态,而是一颗被爱烧灼、沉于肉欲的心的癫狂无度。您自己说,这种癫狂一个人一生不会有第二次,享受到它之后,死而无怨。我的朋友,这简直是太过分了;无论命运与爱情会如何安排您,反正您的爱情和您的幸福从此将只会走下坡路了。这一时刻也是您失意的开始,而当您在她的身边不再有什么新的感觉可以领略时,她就已经从您身边被夺走了,这仿佛是命运想保护您的心灵,不让它不可避免地把乐趣享尽,让您在往日的乐趣之中,尚留存着一份将来仍能享受得到的更大的乐趣。
您就为失去一件宝贝聊以自慰吧,因为反正您总有一天要失去它的,而且,它本会夺去您其他的乐趣的。幸福和爱情本会同时化为乌有,可您至少保留了感情:一个人只要还在爱,那他就不会不感到快乐。已经结束的爱情比不幸的爱情更加令一个温情的人感到恐惧,而对所占有的爱感到的厌恶,要比对失去的爱的遗憾更加强烈无数倍。
如果说我那位悲痛欲绝的表妹对她母亲之死负有责任的话,那我却要说,这种痛苦的回忆会破坏你们对爱情的回忆,而且这种极其不祥的想法可能会永远扑灭你们的爱情,不过,您也别因此就把她的痛苦太当真,因为痛苦可以使她产生错觉,或者说,她经常用以严厉责备自己过错的虚幻的理由只不过是一个为她极度的悲痛辩解的借口。这个温柔善良的女子总是害怕自己责罚自己还不够,所以就认为可以通过增加自己的痛苦来减轻自己的罪责。您就相信我吧,她这是自己强迫自己这样的;她这是在自欺欺人。啊!如果她真的以为是她缩短了她母亲的寿命的话,她心里难道能够承受得了那份可怕的悔恨吗?不可能的,不可能的,我的朋友,那样的话,她就不是哭她母亲了,而是会随她母亲一起走的。德·埃唐什夫人的病早已确诊,是肺积水,无法治愈,在发现你们书信往来之前,大家就觉得她已来日无多。你们的事对她来说虽然是一块很大的心病,但是她却感到很大的宽慰,这足以弥补她的忧虑!这位善良的母亲在悲叹女儿的过错时,也欣慰地看到了,自己的女儿做了若许符合美德的事以弥补自己的错误,由此而对女儿的心灵感到十分钦佩!看到女儿那么可爱,她好不欣慰呀!女儿是在废寝忘食地伺候着自己呀!她照料得多么的细心呀!多么的一丝不苟呀!她因自己让母亲伤心而多么的难过呀!她多后悔,多伤心,多体贴,多孝顺呀!从女儿的眼神里,大家就能看出母亲心里有多么难过;她没白天没黑夜地伺候着母亲,守护着母亲;母亲是从女儿那儿得到了的全部帮助的。如果您见了,一定会认为朱丽已判若两人了;她天生的娇柔消失了,体格健壮了,伺候病人她并不觉得劳累疲乏,她的心灵似乎让她换了一个新的体魄。她什么事都做,又不显山显水;她无处不在,可又从未离开过母亲的病榻;大家常常看到她跪在母亲的床头,嘴吻着母亲的手;或为自己的过错或为母亲的病体在哀叹,因此而加倍地感到悲从中来。我发现,在我姑姑临终前的那几天进到她房间里的人,无一不因这种最最令人感动的场面激动得潸然泪下的。大家看到,在生离死别的时刻,这两颗心为了更紧紧地贴在一起,做出了多大的努力呀!大家看到,母女二人是多么的难舍难分呀!如果能在一起,无论是生是死,她们全都不在乎。
您用不着把朱丽的情况想得那么糟糕,您尽管放心,我们所能希望从他们那里得到好心帮助和诚心安慰的那些人,全都来帮我们一起延缓她母亲的病情,不过,可以肯定,没有朱丽的悉心照料和精心伺候,她母亲是不会拖那么久的。我姑姑不止一次地亲口对我说,她最后的时日是她一生之中最幸福的日子,而她唯一的遗憾就是,她无法亲眼看见女儿获得幸福了。
如果说必须把她的死因归之于忧伤过度的话,那这种忧伤不仅非自今日起,而且还是她丈夫一手给造成的。他早就是一个朝秦暮楚的风流男人,年轻时便把情种遍撒给不如她夫人贤惠的众多轻浮女人了。当他年岁已大,回到妻子身边时,同所有其他不忠贞的丈夫一样,变本加厉的粗暴凶蛮。我那可怜的表妹对此深有感触,他那贵族式的毫无意义的顽固不化和倔犟性格造成了你们的痛苦和他自己的痛苦。她母亲一向是喜欢您的,当她发现女儿的隐情时,为时已晚,无法制止了。既无法阻止女儿对您的爱,又改变不了丈夫的那种顽固态度,这份无奈只好暗自藏于心中,这是她的病体难以康复的首要原因。当她突然发现你们的信时,得知你们竟然如此辜负她的信任,她就担心,若要挽救一切,反会丧失一切,若要保住女儿的声誉,反会危及女儿的性命。她多次地试探了丈夫的口气,但却未能奏效。她多次地想把这个秘密全部告诉丈夫,告诉他该如何处理,但是终因胆怯和恐惧,而欲言又止。在她当讲时她却犹豫着不敢讲,而当她想讲时,却已来不及了,她已无力去讲,她便带着这致命的秘密离去了。我知道这个严厉的男人的脾气,但我不知道父女之情是否能缓和他的粗暴,因此,在看到朱丽的小命至少保住了时,我也就松了一口气了。
这一切朱丽并不知晓。不过,我是否该告诉您,我对她表面上的后悔的想法呢?爱神比她机智聪颖。她深感有愧于慈母,所以想把您忘掉;但尽管她想这样,可爱情又在搅得她心绪不宁,迫使她不得不想念您。爱情希望她的眼泪与她所爱之人有关。她已不敢再直接谈及爱情,但爱情却有力量让她在后悔之中至少想起你俩之间的友情。爱情使用了那么多的巧妙办法捉弄她,致使她宁愿再多受些苦,好让您为她的痛苦而担心。您的心也许并不了解她心中的这些纷繁情感,但她的这番心思却是自然而然的,因为你俩的爱情尽管势均力敌,但表现形式却不尽相同:您的爱情激烈而奔放,她的爱情却温柔而恬静;您的感情流露在外,她的感情含蓄在心,深埋在心底里,致使她改变了性格,不知不觉之中变成了另一个人。爱情在激越您的心灵,使您热情似火,但却在重压着她的心,使她情绪低落;她心中的所有的弦全都松弛了,力量全无,勇气消失,刚毅不再。她所具有的那么多优秀品质虽说没有全部丧失,但却一时不起作用了;突然出现的危险时刻既可以使它们恢复全部活力,也可以使它们失而不能复得。如果她再往气馁的方向走一步,她就完了;不过,如果这颗极其美好的灵魂能够突然振作起来的话,它将变得比以往更加高尚,更加坚强,更加勇敢,那就不会再有什么重新堕落的问题了。相信我吧,我亲爱的朋友,在这危险的时刻,您得学会尊重您所爱的人。您的所作所为,虽说对您本人有所不利,但对她来说也许就是致命的了。如果您硬是要回到她的身边去,您是很容易办得到的,但是,如果您想占有朱丽,那纯属枉然,您将再也得不到她了。
书信八 自爱德华绅士
我曾获得对你的心灵的支配权;我曾一直需要你,且准备去你处找你。可我的权利、我的需要、我的急切跟你又有什么关系呢?你已经把我给忘了,你都不肯给我写信了。我听说了,你现在是形单影只,又不愿同别人来往。我深知你在心中偷偷地盘算些什么,你对继续活下去已感到厌烦了。
你想死就死吧,你这个年纪轻轻的疯子,你要死就死吧,你这个既暴烈又懦弱的家伙,但在死的时候,你得知道,你在一个爱你的真诚男人的心中将会留下悔恨的,他没想到忙来忙去竟然是在帮一个忘恩负义的人。
书信九 复信
快来吧,绅士。我一直以为,我再也不能享受到世间的欢乐了,但我们将会再见一面的。您不可能真的把我视作忘恩负义的人,您的心天生不是能够结交忘恩负义的人的,而我的心也不会让我干出忘恩负义的事来。
朱丽的便笺
现在到了抛弃年轻时的错误的时候了,而且也得撇去自欺欺人的希望。我将永远不会属于您的。把我答应给您的自由还给我,让我的父亲去支配它。假若您拒绝归还,您将使我跌入最深重的痛苦的深渊,使我们俩全都名誉扫地,而且对您没有丝毫的好处。
朱丽·德·埃唐什
书信十 自德·埃唐什男爵
(内附朱丽的便笺)
假若一个勾引女子的人的灵魂里,还能剩有一点荣誉感和人性,就请回复被您败坏了心灵的不幸姑娘的这张便笺。一旦我察觉她再有任何的越轨行为,她就别想再活了。我对您那一套哲学并不感到惊讶:它教她要一见钟情,因此,她竟然连她的父亲都敢背叛。不过,您好好想想后果吧。如果温和与诚实的办法足以解决问题的话,在任何情况之下我都乐意采取这种办法。但是,如果说我愿意以这种办法对待您的话,您也别以为我不知道如何报复一个平头百姓对一个贵族的损害。
书信十一 复信
先生,请不要用大话吓唬人,我根本就不在乎,也不要无端地对我大加指责,这并不能羞辱我。要知道,在两个年岁相仿的年轻人之间,勾引女子的只是爱情,而非其他,而您绝无任何权利去贬损一个令爱所敬重的男人。
您敢强迫我做出什么样的牺牲?您有什么权利要求我这样?难道为了您这个造成我所有痛苦的人,我必须把我最后的希望给毁灭掉?我很想尊重朱丽的父亲,但是,如果说我必须学会服从他的话,那他就应当配做我的父亲才行。不,不,先生,无论您如何看待您的种种做法,您的办法都无法迫使我为了您而放弃我心中极其珍贵的、应该享有的权利。您使我一生惨遭不幸,我有的只是对您的恨,您就甭想让我听命于您了。这种话朱丽曾经说过,现在我表示赞同。唉!她总是唯您之命是从!另一个男人将会拥有她,但是,我才是最配得上她的。
如果令爱曾经就您的权限征求我的意见的话,老实告诉您吧,我会教她如何抵制您的不合理的要求。无论您如何滥施淫威,我的权利都比您的要来得神圣;联系着我和朱丽的纽带就是对您父权的一种限制,即使是在人类的法庭面前,也是如此。如果您敢于诉求伦理天性的话,那也只会是您被判违反其律条。
您别再用您口口声声要伸张的、那种极其怪诞而站不住脚的荣誉当托辞了,其实,损害荣誉的正是您自己。如果您尊重朱丽的选择,您的荣誉也就得到了保障,因为,尽管您侮辱了我,但我心里还是敬重您的。因此,无论古老的格言是怎么说的,反正,与一个诚实的人缔结姻缘是绝对不会有辱对方的。如果我因自负傲慢而冒犯了您,那您就对我下手好了,我绝对不会为了保命而还手。另外,我很少想知道一个贵族的荣誉是些什么,但是,一个善良之人的荣誉则与我息息相关,我是知道如何去捍卫它的,只要一息尚存,我将誓死保卫它,让它纯洁无瑕。
哼,您这个凶狠而不配当慈父的父亲,您好好想想吧,您这是在谋害亲人呀,您那温顺的女儿是为您的偏见在牺牲自己的幸福呀。总有一天,您会因给我造成了这么多痛苦而后悔不已的,等到您意识到您盲目而失去人性的仇恨给您带来的不幸并不少于我时,则已为时晚矣。无疑,我将会是很不幸的人,但是,一旦有一天,您天良发现,您将会比我更加的不幸,因为您竟然为了自己的一些怪诞偏见而牺牲了自己唯一的亲骨肉,她可是世上无出其右的有才有貌有德的好女儿呀,可是,上苍虽赐予她种种优点,却唯独忘了赐予她一位好父亲!
附于上封信中的字据
我决定把掌握自己命运的权利归还朱丽·德·埃唐什,她可以无须按照自己的心愿,嫁给任何人。
S.G.[3]
书信十二 自朱丽
我原想描述一下刚才发生并促使我写那张便笺——您大概已经收到——的事情的。但是,事情刚一结束,我父亲便写了信,且赶在邮差出发之前把信寄出了,可我的这封信就没能赶上。您的决心已定,而您的回信在此信寄到之前也许已经寄出来了,所以事情的详细经过再说也就多余了。我尽了自己的本分,您也尽了您的本分,但是,我们的命不好,荣誉背叛了我们,从此我们俩将天各一方了,而最糟糕的是,我将要……唉!我本可以与你生活在一起的呀!啊,本分!尽本分又有何用?啊,上帝!……我只有叹息,只有沉默不语了。
笔从我手中滑落了。连日来,我浑身感到不适,今天上午的谈话又让我非常的激动……我头疼,心口疼……我感到浑身乏力……上苍会怜悯我的痛苦吗?……我已经支撑不住了……我不得不躺在床上,企盼永远不再起来。别了,我唯一的爱。朱丽的亲密朋友呀,让我最后跟你说一句“别了”。唉!如果我不该再为你活着的话,那我不是已经死了吗?
书信十三 朱丽致德·奥尔伯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