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2 / 2)

新爱洛伊丝 卢梭 19401 字 2024-02-19

亲爱的狠心的朋友,难道你真的要我活着,继续受苦吗?我看到那幸福时刻已经到来,我要去与我最慈爱的母亲在一起了。你的照料反而不近人情地让我又多为母亲痛哭了很久,而当我想着随母亲而去时,却又因舍不得撇下你而留在了人世间。虽说我还活着,但我仍在希望没有完全摆脱死亡。我的心花费了很大代价才在脸上做出的种种快乐的样子已不复存在了;我逃过的这场病已经把我的好气色给消磨殆尽了。这种损失颇为幸运,它使得一个很不温存的男人粗俗的热乎劲儿减退,他竟大言不惭地想娶我。他见我没什么可讨他喜欢的地方,就不会再心存妄想了。我可以把那个救过我父亲一命的恩人给打发掉,同时做到既不冒犯父亲,也不冒犯他。我嘴上一声不吭,但我脸上就反映了我的内心。他感到厌烦,也就不会强娶硬讨了,他会觉得我太丑,不屑于来找我纠缠。

啊,亲爱的表姐,你是知道的,有一个坚贞不贰和温柔多情的人就未曾碰过这种软钉子。他感兴趣的并非外表与面容;他爱的是我这个人,而不是我的脸蛋儿;我们是全身心地彼此紧密结合在一起的;只要朱丽还是那个朱丽,即使人老珠黄,但爱情依然留存。可是,他竟然答应……这个薄情寡义的人!……是我这么要求他的,他这是不得已而为之。有谁能留得住那些嘴上一套心里又一套的人的心?我是不是想过变心呀?……我的心变了吗?啊,上帝!干吗让一切都使我不断地回想起已一去不复返的时光,以及不该产生的爱情!我想把我心中那个可爱的形象抹掉,但却办不到;我感到它已深深地铭刻在我的心中;纵然我把它撕碎,也无法把它驱除,而且越是想要驱除这甜美的回忆,它就越是更深地印入我的心间。

我是否有脸告诉你,我高烧时,非常兴奋,烧退了,但这种兴奋心情却未随之消减,而且,病愈之后,反而更加的折磨我?这种情况我应该说给你听,你应该知晓并怜悯你可怜朋友的这种精神恍惚,你应该感谢上苍没有让你的心被这种可怕的激情搅得像我一样的心绪不宁。在我病得很厉害的那阵子,有一次,在我觉得极其亢奋时,看见了那个不幸的人就待在我的病榻前,但模样并非如从前我一生中那短暂的幸福时刻那样使我心旷神怡,而是面色苍白,憔悴消瘦,衣冠不整,眼露绝望。他跪在我的床头,握住我的一只手,既不嫌我的手瘦得没了血色,也不怕传染上什么可怕的病毒,只是一个劲儿地吻它,眼泪哗哗地滴在它的上面。看到他这样,我又感到了有时他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时所感到的那种快乐与甜美。我想扑到他的怀里,但有人却把我拉住了,你赶紧把他从我面前拉走,而最让我心里激动不已的是他的声声叹息,他越往外走,我觉得越听得清楚。

我无法向你表述这个幻梦对我产生了多大的影响。我高烧多时不退,有好几天处于昏迷状态,常常心情激动时便梦见他,但是,没有任何一次梦幻像这一次这样在我心中留下这么深刻的印象,因此,根本就不可能将它从我的记忆和意识中抹去。我每时每刻都觉得看见他总是那副模样;他的神态、他的衣着、他的举止、他的愁眉,都历历在目,我甚至仍感觉到他的嘴唇印在我的手上;我感觉到我的手被他的泪水浸湿;他的叹息声让我心颤;我看见他被人从我身边拖走;我还拼命地想留住他。这种种映像使我产生了一种幻象,比真的出现的情况还要更加的震撼着我。

我犹豫良久,考虑是否要把此事告诉你。因为害羞,所以我不敢亲口讲给你听,但是,我激动的心情难以平息,而且日见严重,因此,我实在憋不住,只好写信说给你听了。唉!我的这种疯狂劲儿完全地缠住了我了!既然仅存的一点理智反而在增加对我的折磨,那我为什么就不能因此而干脆完全丧失理智呀?

再回到我的梦幻上来。表姐,如果你想嘲笑我头脑简单的话,那你就嘲笑吧,不过,在这个幻象中,我不知有什么神秘的东西使它与一般的谵妄有所不同。难道这是那个世间少有的好男人死亡的先兆吗?难道这是在通知我他已不在人世了?上苍能否开开恩,哪怕只是一次,指引我跟随让我喜爱的那个人而去呢?唉!对我来说,赐我以死的命令将是上苍给予我的第一大恩宠。

我徒劳地回想着哲学家们对那些无知无识的人所发表的空泛言论,我再也不会照他们的话去做了,我觉得自己对他们的那些言论鄙夷不屑了。人们根本就不相信有鬼神,这一点我愿意相信,但是,两个如此紧密相连的灵魂,彼此之间难道就没有一种不依赖于身体和意识的心灵沟通吗?一个灵魂从另一个灵魂直接得到的印象难道不能传送至大脑,并收到从大脑反馈回来的信号,表明已收到了它的信号吗?……可怜的朱丽,这是多么的荒诞不经呀!情欲使得我们变得如此的轻信!一个一往情深的人很难摆脱自己的错误,即使是已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了!

书信十四 复信

啊!非常可怜而多情的姑娘,难道你生来就只是为了受苦的吗?我想为你减轻痛苦也是枉然;你好像在不断地自寻烦恼,我怎么关心也拗不过你的这种痴迷。你已经是有很多的真真切切的痛苦了,就别再胡思乱想,增加烦恼了吧。既然我的谨慎对你害大于利,那你就从一种折磨着你的错误中摆脱出来吧,也许悲痛的现实对你没有那么的严重。你要知道,你所说的梦幻并非梦幻;你所看见的并非你朋友的影子,而是他本人,不断出现在你脑子里的那个感人的景象,是真有其事,是你病重躺下的第三天发生在你房间里的情景。

那天晚上,我很晚才离开你,德·奥尔伯先生想替换我来守护你,他正准备出门,突然间,我们看见那个可怜的人猛地闯进家来,扑跪在我们的面前,模样可怜极了。他是一接到你的上封信就乘驿车赶了来的。他日夜兼程,在路上花了整整三天,到了最后一个驿站才停下来,等着天黑才敢进城。我得惭愧地向你坦白,我没有像德·奥尔伯先生那么急切地立刻迎上去搂住他的脖子,因为虽说我还不知道他突然赶来的原因,但我已预见到他此行的后果了。若许的痛苦回忆、你病情的危重、他处境的危险,以及当时我看见他的那副狼狈相,这一切的一切都给那本来会是一大惊喜的会面投下了阴影,因此我心里百感交集,表达不出什么热情来。不过,我还是拥抱了他,但心里却揪得慌,我觉得他心里也一样,我们相互紧紧地拥抱着,一句话也没说,但无声胜有声,比又哭又喊更能表达我们的心情。他说的第一句话是:“她怎么样了?啊!她到底怎么样了?她若死了,我也不活了。”这时我才明白他已经知道你病倒了。我发现他并不清楚你得的是什么病,所以就尽量小心,没把你的病说得很严重。后来,他一得知是天花,便大叫一声,昏了过去。他因一路上赶得急,又困又乏,再加上急火攻心,所以挺不住了,我们费了好大的工夫才让他苏醒过来。他能开口说话时,我们便立即安排他睡觉了。

他实在是困得不行,一觉睡了十二个钟头,不过,他如此的激动,睡这么久非但未能恢复精神,反而更加的疲乏困顿。第二天,麻烦事又来了,他非要去看你不可。我表示反对,说这样会加重你的病情。他答应等到不影响你的病体时再说,但他在此逗留本身就是够危险的。我试图让他明白这一点,但是,他根本不听我的,愤怒地打断我说:“您少来这一套蛮横的道理,您的这一套简直是把我害苦了。您休想再像上一次那样把我赶得远远的。我从那么老远的地方,马不停蹄地赶来,就是想看上她一眼。”接着,他就斩钉截铁地补充说道:“我以我父母的名义起誓,我要是见不着她,就绝不离开这里。我倒要看看,是我让您动了恻隐之心,还是您让我白费了唾沫。”

他已经横下心了。德·奥尔伯先生觉得还是想法先满足他的要求,然后尽快地打发他走,免得他回来的事被人发觉。我们家里只有汉斯认识他,而汉斯人很可靠,而且,以前在我们家里人的面前我们都没有用他的真名称呼过你的那一位[4]。我答应让他第二天夜晚去看你,要求他只在你的房间里待这么一小会儿,不许跟你讲话,天亮之前就得离开。我要求他对此做出保证。这时候,我才算放下心来,我让我丈夫陪着他,然后我就又回到了你的身边来。

我发现你明显地好多了,疹子也全都发了出来;医生的话使我恢复了勇气和希望。我事先已经同巴比说好了,我说,尽管你高烧退了,但头却仍然很疼,所以任何人都不能打扰你,然后,我便让人通知我丈夫把他的客人带了来。我判断,在他看了你之后到离去之前,你是不会认出他来的。你那悲伤不已的父亲每晚都硬要留下来陪你,我们一个劲儿说服他这天夜晚他不用留下了,他硬是不听。最后,我生气地告诉他说,他留下来只能给人添乱,而且我也决定这天夜里留下不走,而他也知道,尽管他是父亲,但照料起病人来毕竟不如我。他无可奈何地走了,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人。十一点光景德·奥尔伯先生来了,对我说他让你的朋友在街上等着哩。我便出去叫他。我拉着他的手,他浑身直打哆嗦。经过前厅时,他顿时没了气力,呼吸都挺困难,只好坐了下来。

这时候,他借着远处一盏灯的微弱亮光,辨别出几件东西来。“是呀,”他深深地叹了口气说,“我认出这个地方来了。我一生中曾来过这儿一次……也是这个时间……也是这么偷偷摸摸的……我也像今天这样抖个不停……心也这么跳得厉害……啊,胆大包天呀!我是个凡人,我竟敢于品尝……现在,我马上要看到的那让我神魂颠倒并分享我欢乐的同一个人,会是什么样呢?垂死的模样?病魔缠身?我可怜的淑女、垂危的美人儿呀!”

亲爱的表妹,这动人的情景我就不细说了,免得你那颗可怜的心承受不了。他看着你,但一句话也没说,他遵守了自己的诺言,但那沉默不语好不让人伤心啊!他跪倒在地;他抽泣着亲吻你的床幔;他举起双手,抬起眼睛;他发出声声叹息;他费劲乏力地压制住自己的痛苦和哭喊。你没有看见他,但却本能地伸出了一只手来;他发疯似的抓住了你的手;他狂热地印在你发烫的手上的亲吻胜过周围的响动,把你惊醒。我发现你认出了他,我不顾他的反抗及哀求,立即把他从你房里拖了出去,想着以后可以假称这是你一时谵妄中所出现的短暂的幻象。后来,我看你根本没提这事,还以为你已经把它给忘记了,我就禁止巴比跟你提及这件事,我知道巴比照我的话做了。可是,我的种种谨慎小心全都付诸东流,爱情把一切全都给弄乱了套,并且使得一个来不及抹去的回忆在你心中翻腾着!

他像他承诺的那样走了,而且我还让他发誓不在附近停留。但是,我亲爱的,事情并没有结束,我必须把所有的事全都告诉你,反正你也不可能永远不知道真情实况的。两天过后,爱德华绅士来了,他赶紧去追他,追到第戎才追上,发现他病倒了。这个不幸的人传染上了天花。他先前并未告诉过我他从未出过天花,而我也没先问一问就把他带到你那儿去了。他因无法医治你的病,宁愿与你一起生病。现在回想起他吻你的手的样子,可以断定他是故意让自己也染上天花的。我真该死,竟未先问一声,不过,这是为了爱而自愿染上的病,所以他很高兴。这是上苍为这个世间罕见的情人所保留的染患,让他幸福地染上,不过,他现已痊愈,而且,据爱德华绅士的上封信所述,目前他们大概已经动身前往巴黎了。

亲爱的表妹,这个消息足以消除你莫名的恐惧了。你早已同你的这位朋友断绝了关系,而且他的生命已安然无恙。那你就应当多注意保重自己,并恪尽孝道,为父亲做出你所许诺的牺牲。总之,别再受无谓的希望摆布,也别再沉湎于幻想之中了。你迫不及待地想变得丑陋,并以此为荣。你就别费心思了,你相信我吧,你是难以了却这种心愿的。你出了很重的天花,但你脸上并未留下麻点。你以为会成为疤痕的,却不过是些红点,不久就会消退的。我也出过天花,比你还严重,可是,你瞧,我也并没有留下麻点。我的天使,不管你怎么弄,反正你仍将是个俊俏姑娘。那位冷漠的沃尔玛,三年不见都未能使他忘却与你相处的那一个星期,如果他时时刻刻都能见到你,那他还能把你给忘掉吗?唉!如果你唯一的一招就是想法让人讨厌的话,那你就枉费心机了!

书信十五 自朱丽

够了,够了,算你赢了,我的朋友。我受不了那么多的爱情考验,我无力再抵抗了。我使尽了浑身解数,我的良心可以作证,我问心无愧了。愿上苍别向我索讨多于它所给予我的!你无数次付出巨大代价说服的这颗忧伤的心,将毫无保留地属于你;自我第一次看见你时它就属于你了,只要我一息尚存,它将都是属于你的。你太值得它爱,所以它不会抛开你的,而且我也懒得再牺牲正义去追求什么虚幻的美德了。

是的,温情而大度的情人,你的朱丽将永远属于你。我必须爱你,我愿意爱你,我应该爱你。我把爱情赋予你的权威还给你,它不会再从你手中被夺走。即使我内心深处仍有一个声音在窃窃私语,那也是枉然,它再也不能愚弄我了。这个声音所说的毫无意义的义务,与我永远爱着的上苍让我爱的人的权利相比,又算得了什么?最神圣的义务难道不是对你应尽的义务吗?我之所以什么都答应了,那不全是为了你吗?我心中的最大愿望不就是永远不忘记你吗?而你的忠贞不渝难道不是与我的忠贞不渝相连的一条纽带吗?唉!在那份把我归还给你的爱的欢乐之中,我唯一的遗憾就是,压制了那么甜美而正当的感情。本性呀,啊,温柔的本性!再行使你的全部权利吧,我将抛弃压制你的种种野蛮的道德。你赋予我的爱心难道会比曾无数次地使我误入歧途的理智更加的迷惑我吗?

我亲爱的朋友,尊重这种温柔的爱心吧;你欠它太多,所以不能憎恨它;你要允许它一半用于亲人一半分给恋人;血缘与友情的权利不能被爱情的权利所剥夺。你千万别以为我会抛下父亲的家随你而去。你千万别指望我会拒绝神圣的权威加在我身上的束缚。丧母之痛告诉我,不能再伤父亲的心了。不,我是他日后的唯一慰藉,我不能再让他愁上加愁;我绝不能让生我养我的人因我而亡。不,不,我认识到自己的罪孽,我不能恨他,义务、荣誉、道德等所有这一切,对我来说已不再有价值了,但我绝不是个狼心狗肺之人,我虽懦弱,但并非没了人性。我的决心已下,我绝不伤任何一个爱我的人的心。让我那说一不二、以门第为重的父亲去决定我的命运吧,他想把我许配何人就是何人吧。让爱存于我的心里吧。让我的泪水不停地在我亲爱的表姐怀里流淌吧。让我成为一个卑劣而可怜的人吧,但是,我希望如果可能的话,所有爱我的人全都幸福快乐。愿你们三人成为我活着的唯一缘由,愿你们的幸福能使我忘却我的痛苦与沮丧。

书信十六 复信

我们再生了,我的朱丽。我们心中的所有真情实感又重新再现了。天性使我们保存了生命,爱情使我们获得了新生。你不相信吗?你敢说你能从我心中夺走你的心吗?你不敢的,我比你更清楚,你的这颗心是上苍为我的心而创造的。我感觉得出,我们的这两颗心是由至死方休的共同感情联结在一起的。使它们分离,或想使它们分离,难道由得了我们吗?由我们编结的纽带所联结的这两颗心,想割断联系就能割断吗?不,不,朱丽。如果说残酷的命运拒绝给予我们以夫妻那美好的名分,那么没有什么能剥夺我们成为忠实情人的名分。这种名分将是我们悲惨日月的慰藉,我们将把它带进坟墓中去。

因此,我们将为了重新受苦受难而重新开始生活,而对我们来说,生存就意味着痛苦。我们是不幸的人,我们变成什么样子了?我们怎么会没再像从前那样生活呢?幸福美满的憧憬今又何在?美德激发我们的爱情的那份极乐何处寻觅?现在剩下的唯有我们的爱情。只有爱情留存下来,而它的美好光华均已黯然。你这个太温顺的女儿,你这个没有勇气的情人,我们的所有痛苦都源自你的错误。唉!一颗没我这么纯洁的心也许会少迷惑你!是的,是你的心地善良毁了我们;你心中所充满的那些正直的想法把你的聪慧给驱走了。你想把温情的孝心与无法抑制的爱情调和起来;你把自己投入所有的爱心之中时,反而把它们给搅和在了一起,并未能使它们协调一致,而你也为美德所累,成了罪人。啊,朱丽!你那难以想象的威力真大呀!你运用了何种怪诞的力量迷惑了我的理智?甚至在你让我为我们热恋而羞愧的时候,你都在以你的错误使我对你钦佩不已;你在让我分担你的愧悔的同时,迫使我钦佩你……愧悔!……你有什么可愧悔的呀?……我一直爱着的你……我不能不永远崇敬的你……罪孽怎么可能贴近你呢?……狠心的人呀!你在把那颗属于我的心归还给我时,就照你原先送给我时的那样还给我吧。

你都对我说了些什么呀!……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呀?……你,投入另一个人的怀抱里!……让另一个人占有你!……不再属于我了!……或者,更可恨的是,不再属于我一人了?我,我要承受这种可恶的惩罚了!……我将看到你一个人苟且偷生!……不,我宁可失去你,也不愿与他人分享你……上苍为什么不赋予我一种与激越的热情相匹配的勇气呀!……以便在你尚未与他人发生可耻的关系——应该受到爱情的憎恶和荣誉的谴责的关系——之前,让我以我的爱情的名义,用一把匕首刺进你的胸膛,把那绝不能让不忠玷污的血从你那颗纯洁的心中放出来。我将把我血管中沸腾着的什么也扑灭不了的爱情血液渗进你那纯洁的血液中,然后,我就倒在你的怀里而去。我将吻着你的香唇咽下最后的一口气……我将吸走你的气息……朱丽在奄奄一息!……那双温柔多情的目光被死亡的恐惧熄灭了!……你那酥胸,那爱情的殿堂,将被我的手撕裂,血流如注,生命消亡!……不,你要活下去,要忍受痛苦,要承受我的懦弱所造成的恶果!不,我倒宁愿你也死去,但我不能因深深地爱你而用匕首刺死你。

唉,要是你能了解我心中是多么的痛苦该多好呀!我的心从未燃烧过如此圣洁的火;你的纯洁无瑕和道德情操,对它来说从未如此的宝贵过。我是情人,我为你所爱,这我感觉得到,但是,我却只不过是个凡夫俗子,要他放弃最崇高的幸福实在是强人所难。一个夜晚,仅仅一个夜晚,就永远地改变了我整个的灵魂。如果你能把我这种危险的记忆消除,我就能成为一个有道德的人。可是,那命定的一夜占据着我的心灵,它将用它的阴影笼罩住我的一生。啊!朱丽!我的宝贝!既然我们将永远成为可怜的人,那何不再享受一时之欢,哪怕是要后悔一辈子!

你就听我这个爱你的人的话吧。为什么单单我们要比所有其他人更理智,并像孩子似的按照人人只说不做的假道学去做呢?怎么!我们应比伦敦和巴黎比比皆是的那帮学者更讲道德吗?他们嘲笑夫妻之间的忠贞,并视通奸为一种游戏。通奸的例子层出不穷,根本就不是什么丑闻,连议论它都不允许。在这里,所有上流社会人士都在嘲讽尊重婚姻、绝不受情爱诱惑的人。他们说,舆论所说的错事,只要秘密进行,那就算不了一回事。如果丈夫并不知晓妻子的不忠,那他会受到什么伤害呀?一个女人献点殷勤,难道还弥补不了自己的过错吗[5]?为了防止或消除丈夫的疑惑,她什么软招不能使呀?丈夫虽然被剥夺了一种名存实亡的忠贞,反而更真切地享受到了幸福。这种众人议论纷纷的所谓罪恶,只不过是社会中的又一种情结罢了。

上帝保佑,我心中的挚友,我并不想以这种可耻的说法来安抚你的心!我憎恶这类说法,但却又不知如何加以驳斥,而我的良心比我的理智更能回答它。这并不是说我有着一种很大的憎恨它的勇气,也不是说我想要具有一种代价极大的道德,而是我觉得,责备自己有错要比竭力为自己辩解的罪恶要轻一些,而我认为最大的罪恶莫过于有罪而又不思悔过。

我不知道自己在写些什么,我只觉得我的心陷于一种可怕的状态,甚至比接到你的信之前的状态更糟。你给我的希望颇为渺茫而不妙;它扑灭了那曾经无数次地指引着我们的极其纯洁的光芒;你的风采因此而黯淡了,但却变得更加的感人;我看见你温柔多情而又楚楚可怜;我的心中溢满着你眼里流出的泪水,我悲苦凄切地责怪自己竟然以损害你的幸福为代价,去享受再也无法享受的幸福。

不过,我感觉我心中依然潜藏着一种激情,在使我恢复悔恨想要剥夺的勇气。唉!亲爱的朋友,你知道像我这样的爱情要做出多大的牺牲才能补偿你吗?你知道一个只为你而活着的人能让你热爱生活到何种程度?你清楚地意识到,只是为了你,我才愿意活下去,才愿意去思考,去行事的?我生命的源泉呀,我将以你的灵魂作为自己的灵魂,我将只是你身体的一部分,你将在我的心底里发现一个极其温柔的人,你因此也就感觉不到自己丧失了你的风采。唉!我们将会成为罪人,但我们绝对不是坏人;我们将是罪人,但我们将永远热爱美德:我们绝不敢为我们的错误辩解,我们将为犯了错误而悲叹,我们将一起因犯了错误而哭泣,如果可能,我们将会竭尽全力地多行善事,将功补过。朱丽啊朱丽!你今后怎么办?你又能怎么办!你无法逃脱我的心!难道我的心和你的心没有结合在一起吗?

那些极大的欺骗了我的没来由的计划,我早已忘到脑后去了。我将只还我所欠的爱德华绅士的情。他想带我前去英国,他认为我可以在英国帮他做点事。那好吧!我就跟他去英国吧。但每年我都要跑回来一次;我要悄悄地来到你的身旁。如果说我无法跟你说话的话,那我起码可以看见你;我起码可以吻你的脚印;你只要看我一眼,我就能多活十个月。可我又不得不返回英国,但在离开我所爱的人时,我将数着步子,记着走多远就又可回到她的身边,借此聊以自慰。这么常跑回来看你,可以多少宽慰一点你可怜的情人那悲苦的心;在动身前来看你时,他就已经感受到了见到你的那份激动心情;在他返回时,这份激动一路上都让他心情舒畅;尽管命运残酷,但他忧愁的岁月并不会完全虚度;每年的相见都能增添乐趣,而他在你身边待的那短暂的瞬间将在他整个一生之中年年增加。

书信十七 自德·奥尔伯夫人

您的情人已不复存在,但我却看到她恢复了我原先的女友的样子,您也得到了一位女友,她的心可以给予您比您所失去的还要多的东西。朱丽已经结婚,她能够使那位刚把自己的命运与她的命运结合在一起的诚实的男人获得幸福。在干了那么多的冒失事之后,您就感谢上苍吧,它拯救了你们俩,使她免受耻辱,使您免于因让她蒙羞而自责。您该尊重她现在的状况,别再给她写信,她在求您这么做。您就等着她给您写信吧,她不久就会这么做的。现在是我真正了解您的时候,看您是否真的值得我过去对您那么样的尊重,看您的心是否珍视一种纯洁无私的友情。

书信十八 自朱丽

您如此长久地一直掌握着我心中的全部秘密,所以我不会丢弃这种如此温馨的习惯,不会不把心思告诉您的。在我一生中最重大的事情上,我的心都想要向您倾诉。把您的心向它敞开吧,我亲爱的朋友,来倾听它向您详细倾诉友情吧:如果说友情的倾诉有时候冗长啰嗦,使听者分心,但它总能让倾听的朋友耐心听下去的。

我已经被一条无法斩断的锁链拴在了丈夫的命运上,或者说拴在了父亲的意志上,所以我已走进一个新的境地,至死方能结束。在开始叙述这种新的生活之前,让我们先回顾一下我正告别的生活吧:对我们来说,回顾一段如此宝贵的时光将不会是痛苦烦难的。也许我将能从中汲取一些教训,以便很好地安排我的余年;也许您也可以从中得到一些启发,以弄清为什么我的行为在您看来总是那么的莫名其妙。至少,在我们审视彼此往日在对方心目中是怎么样的一个人时,我们的心将因此而更好地意识到,在我们生命终结之前,应该如何相待。我第一次看见您是在大约六年前;您那时既年轻又英俊又可爱;也有一些其他的年轻人,我觉得他们比您更英俊更神气,但他们中没有一个让我心动的,自我第一次见到您时,我的心就属于您了[6]。我觉得我从您的脸上看到了我的心灵所需要的美。我感到,我的感官能使我感受到一些更加高尚的情感;我在您身上所喜爱的并非我所看到的东西,而是我们认为自己内心所感受到的东西。大约两个月前,我还认为自己并没有弄错;我心里在想,盲目的爱还是有道理的;我们是天生地造的一对;如果人为的干涉不扰乱自然的安排,我就是他的人了;如果允许某人幸福的话,那我俩将会共同幸福的。

我的感觉是我俩共通的;如果我只是自己有如此感受,那这一定会是自己感觉上的错误。我心目中的爱情只能因彼此灵犀相通、心心相印而产生。如果一个人不被对方爱,那他就不会去爱对方,至少也不会爱得太久。据说,那种造成那么多不幸的一味追求的激情只是建立在感官的享受上的,即使其中有一些能深入心灵,那也只是通过一些虚假的关系,你很快也就知道是误入歧途了。性爱不可能摆脱占有,并且伴随着占有,爱情也就灰飞烟灭了。真正的爱情不可能离开真心,并能像产生爱的关系一样持续久远[7]。开始时我们的爱情就是如此;我希望在我们很好的安排之下,它将依然如此,直到我们生命的终结。我看到,我感觉到,自己为人所爱,我应该有人爱:我嘴上没说,目光游移,但我的心是有人理解的。我很快便感受到我们俩之间有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它使我们的沉默更加的说明问题,使我们低垂的眼睛表达心意,使我们的羞怯表达的却是孟浪,通过胆怯表达愿望,把心中不敢说出来的事全都流露出来。

在听您讲头一句话时,我就感觉到我这颗心、我这个人被掳走了。我看出来您矜持中的那份尴尬;我赞成您的这种对别人的尊重,因此我更加的爱您了:我勉为其难地保持着必要的沉默,在不损害我的清白纯真的情况之下,尽力给您以补偿;我强迫自己改变性格,仿效我表姐那样,变得同她一样地爱说爱笑,爱疯爱闹,免得去一本正经地加以解释,并让种种柔情爱意隐藏在这种强颜欢笑之中。我原想让您的样子变得温柔一些,但又害怕改变反而会让您更加的矜持。我做的所有这一切全都未见成效:一个人不受惩罚是绝对禀性难移的。我真是疯了!我本想防止堕落却加速了堕落,我竟然饮鸩止渴;而本该让您闭口不言的,却反而让您开口说话了。我徒劳地假装冷漠,不使您与我单独在一起;甚至这种假装出来的样子也透露了我的心思,于是,您就给我写起信来。我非但没有把您的第一封信付之一炬,或者交给我母亲,反而把它拆开来,这么一来,我便铸成了大错,以后的事也就身不由己了。我本来是想迫使自己不回您的那些我禁不住拆开来看的该死的信的。内心的激烈斗争使我的健康受到损害。我看到自己正向深渊走去;我真恨我自己,可又下不了狠心让您离去。我陷入一种沮丧绝望之中,我真愿意您当初根本就没跟我好过,我竟至盼着您死了算了,真想叫您去死了的好。我的心上苍可鉴;我的这番努力,目的在于补赎自己的过错。

我看到您准备按我的话去做,我便不得不说了。我从莎约特那儿得到了教训,我更加清楚地认识到我的这种坦诚有多么的危险。促使我如此坦诚的爱情告诉我要慎防这事的后果。您是我的最后一个避难所,我深信您有力量防止我的软弱;我相信您能够把我从我自身的错误之中解救出来,而我也还您以公道。见您对我赠送之物如此珍视,我知道我的情欲并未眯住我的眼睛,我仍然看到了您身上所具有的种种美德。我放心大胆地投怀送抱了,因为我觉得我们彼此灵犀相通,心心相印。我相信自己内心深处的情感之真实,所以便无所顾忌地尽情享受我们俩之间的亲密情谊。唉!我竟然没有发现,由于疏忽大意,罪恶已进入心中,没有发现习惯比爱情更加的危险。我为您的矜持所动,认为我用不着再谨小慎微地行事了。我抱着这种天真幼稚的愿望,甚至想以友谊的最温情的抚慰来激励您身上的美德。在克拉朗的小树林里,我明白了自己是太过于相信自己了。我明白了,当一个人拒绝让感官享受到点什么时,就不应当给予感官任何的刺激。一瞬间,也就是那么一瞬间,我的感官就被一种任何东西都无法扑灭的烈火点燃。如果说我的理智尚在抵抗的话,那自此刻起,我的心灵已经被腐蚀了。

您同我一样陷入了迷途:您的信让我看了浑身颤抖。危险是双重的:为了您和我双方的安全,您必须远离我。这是一种濒临死亡的道德的最后努力。离开这里,您就解脱了,而我一旦不再见到您,我的忧伤慵倦便剥夺了我所剩下的那一点点与您纠缠的气力。

我父亲在离开军队时,带着德·沃尔玛先生一起回到家里来。德·沃尔玛先生是家父的救命恩人,又是二十年的旧交,因此他很看重这位朋友,竟致离不开他。德·沃尔玛先生年龄较大,尽管出身高贵而且富有,但却一直未能找到中他意的女人。我父亲曾跟他谈起过我,言下之意是想让这位朋友做他的女婿,问题是要让他见到我,所以他俩便结伴而行,一起前来我们家。说来也是命中注定,这位从未谈过恋爱的德·沃尔玛先生,一见到我便喜欢上了。于是,父亲与他便悄悄地谈定了我的终身大事。德·沃尔玛先生因为家庭和家业都在北方,在北方宫廷中有许多事务得处理,需要一些时间,所以带着他与家父的秘密协定走了。他走了之后,父亲便告诉母亲和我,说已把我许配给了德·沃尔玛先生,而且以一种不容辩驳的口吻让我接受这门亲事。我因胆怯而不知如何是好。母亲早已看出我的心思,而且她心里也是偏向于您的,所以多次试图改变父亲的决定。她并不敢提出要您当女婿,她只是转弯抹角地让父亲对您感兴趣并想了解您。但是,您因为缺少那个长处而使他对您所具有的其他所有优点不以为然。尽管他也承认出身的高贵并不能代替其他优点,但他却声称只有高贵的出身才能使其他优点发扬光大。

由于得不到心中所盼望的幸福,我心中的本该扑灭的爱情之火反而被烧旺了。在我身陷痛苦之中时,有一个美好的幻想在支撑着我,然而,有了这个美好的幻想之后,我反而无力忍受自己的痛苦了。那时候,只要我还剩这么一点点属于您的希望,也许我就能战胜自我,那么,或许终生与您纠缠也比永远地与您斩断情丝要少付出许多代价的。可是,一想到得永远不停地进行思想斗争,我获胜的信心也就随之消失了。

悲伤与爱情在啃啮着我的心;我已陷入心灰意冷的境地,这从我的信中就可以感觉得出来。您从麦耶里给我写的那些信,让我陷入绝望之中;除了我自己的痛苦而外,又加上为您的悲观绝望的担忧。唉!总是让最软弱的心灵来承受两个人的痛苦。您大胆地向我提出的那个办法简直让我惶惶不可终日。我一生的不幸已经铸成,我所剩下的唯一选择就是,把我父母双亲的不幸还是把您的不幸,加到我的不幸之中。我无力承受这种可怕的两难抉择:人力总归有一个限度,而那么多的烦心事已经把我的精力消耗殆尽了。我企盼一死了之,但上苍似乎在怜悯我,而悲惨的死亡虽然让我躲过,但却让我整个人全完了。我看见了您,我的病就全好了,而我也就无可救药了。

如果说我犯了过错而毫无幸福可言的话,那我也从未希望在自己的错误中找到幸福。我感到自己的心灵是为美德而生就的,没有美德,它就不可能幸福;我是因为心性软弱而屈从的,而不是因为犯了错误才屈就的;我甚至都没有为自己的盲目进行辩解。我什么希望都没有了;我只能是成为一个不幸之人。纯真与爱情对我而言,都同样的必不可少,既然两者不可兼得,而且您又误入了歧途,那我只好在我的选择中征询您的意见,为了救您而自甘堕落。

但是,想要否定美德也并非容易的事。它会长期地折磨那些背弃它的人;美德的风采使得心灵纯洁的人享有无尽的欢乐,而使那些尽管还在爱它但却不知如何享用它的恶人尝尽苦头。我是个罪人,但却并未道德沦丧,我逃脱不了等待着我的良心谴责;我珍视诚实,即使在我失去了它之后,亦然如此;尽管我的羞耻并未暴露,但这并未使我少承受一点痛苦难耐;如果当初大家都知道了我的可耻事,我也不一定就比现在多痛苦一些的。我像一个害怕坏疽病的病人一样,在痛苦中自己安慰自己,尽管知道病情严重,但仍旧怀着一线治愈的希望。然而,这种屈辱的状况让我觉得丑陋不堪。由于又想不受指责又不想放弃干罪孽的事,结果往往是,像所有那些误入歧途又不愿迷途知返的诚实人一样,越陷越深。曾有一个新的幻想跑来舒缓我内疚的痛苦;我希望从我的过错中找到一种救赎的办法,大胆地设想逼使我父亲同意我俩结合在一起。我想生米煮成熟饭之后,我们的爱情也就能得以巩固。我请求上苍保证我的计划能够实现,以使我重新回到道德的范畴中来,以使我们共同的幸福得到保证;我这么盼望着,但换了另一个人,也许会害怕这么干的;温馨的爱情以它的幻象在减轻我良心的谴责,我企盼着它给我带来我所期待的效果,以安抚我那颗软弱的心,并把一种极其殷切的企盼变成生活的乐趣和希望。

一旦我身上有了表明自己身份的明显标记,我就决定当着全家人的面,公开地向佩雷先生[8]宣布。我很腼腆,这点不假;我想象得出这么做我得付出多大的代价,但是荣誉感在为我鼓起勇气,而且,我宁愿遭受一次我应该受到的羞辱,也不愿在内心深处永远地心存羞耻。我知道我父亲会让我去死,或者让我的情人滚开;在我看来,这两种抉择毫不足惧,无论出现哪一种情况,我都将从中看到我一生的痛苦就此得以了结了。

我的好友,这就是那个秘密,是您一再焦虑不安地千方百计地打听的秘密,我本不想告诉您的。有千百种理由在迫使我保守这个秘密,不告诉您这个性情急躁的人,免得您又有借口可以鲁莽从事。在这么一种危险的情况之下,让您离去是尤为必要的,我很清楚,如果您得知详情,是绝不会让我处于危险境地而自己却扬长而去的。

唉!我仍旧受到这个甜美希望的诱惑。然而,上苍否决了在罪恶中酝酿的计划;我不配享有做母亲的荣誉;我的企盼总是落空;甚至我想以牺牲荣誉来补赎我过错的企盼都被拒绝了。在我绝望中所安排的那次使您有生命之虞的不谨慎的约会,是我的疯狂爱情在以一种温馨的理由干的一个冒失行为。未能遂愿,错全在我,我操之过急,想先斩后奏,先了却心愿,然后再慢慢使之合理合法。

一时间我以为自己心想事成了,这个错误想法成了我最后后悔不迭的根源,而由天性培育的爱情被命运更加残酷地出卖了。您是知道的[9],是什么意外事情把我身上孕育着的一颗种子,连同我们的希望最后的基础给摧毁了。这个不幸,正好在我们分别时,发生在我的身上,仿佛上苍是有意要让我受尽我该受的所有痛苦,同时把所有可能维系我们的一切纽带全都给斩断。

您的离去就是我的种种错误以及全部欢乐的结束;我发现了迷惑住我的种种幻象,但为时晚矣。我看到自己变得多么的可悲可鄙,一辈子都将带着有瑕疵的爱情和无望的欲念苟且偷生。后悔啃啮着我,但却无后悔药可买,因此我连痛苦而无用的思考都放弃了,我已不再值得去为自己考虑,我把自己的余生用来关注您。我只有以您为荣,您的荣誉就是我的荣誉,我唯一的希望就是看到您幸福,只有来自您的情感还能拨动我的心弦。

爱情并未使我对您的缺点视而不见,但却让我觉得您的缺点更加的可爱;这就是爱情的幻象,如果您是个完美无缺的人的话,我反倒没有这么爱您。我了解您的心,了解您的激情;我知道您行事比我勇敢,但缺乏耐心,我也知道我心中充满的种种痛苦会使您的心陷入绝望境地。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我才一直谨小慎微地没有将我父亲把我许配他人的事告诉您;在我们分别之时,我想利用爱德华绅士对您的前程的那份热心,并想使您自己也对自己的前途抱有希望,于是,我便以一种连我自己都没有的希望来吸引您。我不光是这么做了,而且,由于我了解威胁着我们的危险的存在,我还采取了能保证我们免遭危险的唯一的预防措施。我以我所能有的自由向您做出保证,竭力地鼓励您充满信心,并鼓励我自己要态度坚决,并向您保证我绝不食言,让您把心放宽。我承认,这种承诺很幼稚,但是我将绝不放弃这种承诺。对我们的心灵来说,道德是极其必不可少的,即使我们曾经一度抛弃了真正的道德,我们也要按它的样子培养一种美德,而且,也许我们会更加坚定不移地遵循它,因为那是我们自己选择的。

您走了之后,我心里是多么的焦虑不安,这我就不跟您细说了。我最担心的是您把我给忘了。您所待的地方让我想着害怕;您在那儿的生活方式更增加了我的恐惧;我认为我已经看见您都堕落成一个满身铜臭的人了。这种可耻的堕落比我所有的痛苦都更让我痛心;我宁愿得知您很悲惨也不愿看到您卑鄙下流;在经受了我已习以为常的那么多的艰难困苦之后,我唯一无法忍受的就是您的不名誉行为。

您一封封来信的口气开始证实了我的担心,但对此我还是心中有底的,可我所采取让自己心里踏实的办法,换到另一个女人,可能会把她吓个半死的。我指的是您让别人带着去到下流场合的事,而您把这件事及时而坦率地写信告诉了我,这是您所有坦诚表现中最让我感动的一种态度。我太了解您了,因此我知道您这么做是付出了很大的代价的,即使我不再为您所爱的话;我看得出来,是战胜了羞耻心的那个爱情让您坦率地说出这件事来的。我认为,一个如此真诚的人是不可能偷偷地去干不忠贞的事的;我觉得,在这件错事中,您的错误并不大,而您忏悔自己错误的精神确实可嘉,至于我,因我总在回想您所作的承诺,所以我已经永远抛却了忌妒心了。

我的朋友,我并未因此就幸福快乐了。一种烦恼去除后,又会不停地生出千百种烦恼来,而我又一点也不明白,在迷茫的心中去寻觅只有清醒的心里才会有的宁静,那是非常荒谬的。很久以来,我就一直偷偷地为我那被致命的忧伤不知不觉损害了健康的最慈爱的母亲而哭泣。由于我的错误命定的后果之严重,我不得不向巴比吐露了真情,结果她把我给出卖了,向我母亲揭露了我们俩的爱情和我的过错。我刚从表姐那儿取回您的那几封信,就被母亲给撞见了。证据确凿,我母亲忧愁至极,病体所剩下的一点点精力也耗尽了。我几乎愧悔得跪在她面前死去。但母亲并未叫我自作自受地去死,反而为我遮掩丑事,而她自己则一个劲儿地唉声叹气;就是您这个那么残忍地欺骗她的人,她也没把您看成是个丑恶之人。我亲眼目睹了您的信在她那颗温柔怜悯的心中所产生的影响。唉!她一直是希望您和我都幸福的。她曾多次试图……一个已灰飞烟灭的希望还提它有什么用呀!上苍已经另做安排了。她在痛苦之中结束了她悲苦的生命,既没能使她那严厉的丈夫改变初衷,又留下了一个辜负了她的女儿。

我的心灵被残酷的丧母之痛重压着,已经不知道悲伤了。悲痛的源自天性的声音压制住了爱情的悲鸣。我怀着某种恐惧的心情寻找造成这么多痛苦的原因;我想下决心扑灭那给我带来这么多痛苦的可憎的情欲,并永远断绝与您的来往。无疑,我必须这么做;难道我的余生会使我痛哭的事还算少吗?还用得着去找新的令我伤心落泪的事吗?似乎一切都有利于我所下定的决心。如果说忧伤使人心软的话,那么切肤之痛则能使人心肠变硬。对母亲临终的回忆使我不再想您;我们相隔千山万水;我已不再抱有希望了。我那位无人可比的女友从未独自一人如此高尚如此可敬地指引着我整个的心灵;她的美德、她的理智、她的友情、她的温情的抚慰,似乎纯洁了我的心灵;我觉得把您给忘掉了,我认为自己已经康复了。但是,为时晚矣,我以为熄灭了的爱情已冷却了,但是那只不过是沮丧绝望中的一种颓丧而已。

如同一个久病不愈而不再感到痛苦的病人,遇到更加剧烈的疼痛时痛感复又明显一样,当我父亲向我宣布说德·沃尔玛先生不日将再次登门时,我立即感到心中的隐痛又剧烈起来。正是这时候,不可战胜的爱情又使我恢复了我原以为已不复存在的力量。有生以来我第一次敢于当面顶撞我父亲。我斩钉截铁地顶撞他说,我不可能瞧得上德·沃尔玛先生的,我决心以女儿之身而死,他可以主宰我的生命,但却占有不了我的心,而且任何力量都无法改变我的意志。他的愤怒以及他对我的处置,我就不跟您说了,反正我毫不动摇:我克服了胆怯,竟然走到了另一个极端,而且,如果说我说话的语气没有我父亲那么凶蛮的话,那我的口气与他的口气是一样的果断的。

父亲看出我已经横下了心来,看出他的权威对我一点用也没有了。一瞬间,我以为自己已经摆脱了他的逼迫,但是,突然间,我看见我那世间最严厉的父亲跪在了我的面前,老泪纵横,可怜巴巴,我真不知如何是好?他紧紧地抱住我的双腿,不让我站起身来,一双泪眼盯着我的眼睛,声音凄婉动人地对我说出下面的一番话,我至今仍感觉到他的话在我心中回响:“好女儿,看看你可怜的父亲这满头白发吧,别让他像生养你的母亲那样痛苦地进入坟墓呀。唉!难道你想让全家人都死光吗?”

您想一想我听了这话之后有多么的揪心呀。他的这种神情、这种语调、这种动作、这种话语、这种可怕的想法,弄得我心里像倒了五味瓶,心乱如麻,竟至半死不活地倒在了他的怀里,泣不成声,哭了许久之后,才有气无力地用沙哑的嗓子说道:“啊,父亲!我准备好对抗您的威吓,但我却根本没想到要对抗您的哭泣,您这是在要您女儿的命呀。”

我们父女俩都伤心至极,久久难以恢复常态。心情平静下来之后,我就又在回想他的那番话,我觉得他比我想象的要知道得多,于是乎,我便想先发制人,以攻为守,准备冒着生命危险向他坦白早该让他知道的详情,但正在这时候,他却干脆地制止了我,好像他已料到并害怕我要跟他说的话似的。他是这么对我说的:

“我知道一个名门闺秀不该有的那种怪诞念头在您的心底里滋长着。为了天职与诚实,现在您必须牺牲那种可耻的情欲,因为它会让您名誉扫地,并使您永远也难以如愿的,除非牺牲我的生命。您就听我一次吧,想一想您父亲我的荣誉以及您自身的荣誉在要求您怎么做,然后您再考虑去怎么做吧。”

“德·沃尔玛先生是大家出身,具有可以与他的高贵出身相匹配的种种品质,并赢得大家异口同声的称赞,而且他也应该受到称赞。他对我有救命之恩,您已知晓我对他的许诺。还必须告诉您的是,当他回国去处理自己的事务时,正赶上最后的那场革命,他失去了自己的家财,要不是运气好,差点儿就被流放到西伯利亚去了,现在,他带着仅剩的一点微薄的钱财,按照他从不失信于任何人的朋友的约定回来了。您现在告诉我,他来了,我应该如何接待他。您是要我对他说:‘先生,我答应把女儿许配给您的时候,您很富有,可是,您现在已一无所有了,我得毁约,而且我女儿也根本就不喜欢您?即使我不这么直截了当地说,人家也会懂得这番意思的。他心里会想,您所声称的爱情只不过是一个借口而已,或者是故意在与我作对,您将会被看做是个堕落的姑娘,而我则会被认为是个不诚实的人,不讲信义,不守诺言,只看重卑鄙的金钱利益,因此而既忘恩负义,又对朋友不忠。女儿呀,我已垂垂老矣,一世英名不能就这样葬送在羞辱之中,六十年的荣誉不能毁之于一旦呀。”

他接着又说道:“您瞧,您想跟我说的那些话,现在是很不合适的。您想想看,为廉耻所不容的爱以及青年人那短暂的情欲,是否能与一个女孩子应尽的孝道以及她父亲的荣誉相提并论呀。如果说两人中有一个人必须为另一个人牺牲自己的幸福的话,那么我们父女之情则要求您做出这一重大的牺牲。我的孩子,荣誉高于一切,而且,就您这种家庭出身来说,总是荣誉在决定一切的。”

对于他的这番论调,我也作了有力的回答,但是,我父亲由于偏见所致,也能自圆其说,他的原则又与我的截然不同,在我看来是无可辩驳的一些道理,却怎么也改变不了他的看法。再说,我既不知道他似乎从哪儿得知了我的所作所为,也不知道他究竟对我的事了解了多少,再加上他总想打断我,所以我老害怕他早已打定了主意,我说什么都没有用,另外,我还始终未能克服羞耻之心,因此我宁愿小心谨慎一些,尽量找一些我觉得更有说服力的理由,因为这么做才更符合他的思维方式。我直截了当地向他讲了我已与您私订了终身,并声称我绝不会对您食言,不管发生什么事,没有得到您的同意,我绝不嫁人。

我真的是非常高兴地看到,我的这种直抒胸臆并没让他不悦,他虽然狠狠地责怪我不该做出这种承诺,但却并未对此表示反对。一个充满荣誉感的贵族对于遵守诺言自然是非常看重的,认为诺言是神圣的,一诺千金!因此,他并不想就这个承诺有效与否与我争论——即使争论,我也不会让步的——他只是硬要我写一张便笺,然后他再附上一信,立即让人寄了出去。我心里好害怕呀,真怕您回信!我千许愿万祷告地企盼着您千万别像您一贯地那样太认真。可是,我太了解您了,您是不会不照着信中所言做的,而且我知道,我所要求您做出的牺牲越是艰难,您就越是非要立即去做不可。果不其然,您还是回信了,但是,因为我正在病中,信被藏起来,未让我看。等我康复之后,我所担心的事终于被证实了,我也就再也找不到任何托辞了。我父亲至少是向我郑重宣布,他不再接受任何的推托,而当他发现他的不容置辩的话语战胜了我的意志之后,他便要我起誓,绝不向德·沃尔玛先生说一句使他改变主意不再娶我的话。我父亲补充说道:“因为这么说的话,就会让他觉得我们是串通起来骗他的,所以,无论代价有多大,反正必须完成这桩婚事,要不我将忧伤而死。”

您是知道的,我的朋友,我的身体是很健壮的,不怕劳累和气候的恶劣变化,可是,它却无法抗御情感的强烈变幻。我身体上的和心灵上的痛苦根源,全都是因为自己心太软。或许是长期的悲伤败坏了我的血液,或许是天性想在此时此刻为我清除血液中那有害的祸根,总之,在这场谈话结束时,我感到浑身不适。从我父亲的房间里出来之后,我挣扎着给您写了几句,写完之后,我浑身难受,赶快躺到床上,真想这么一躺,就永远别再起来了。此后的事,您已非常了解了。我的欠考虑也导致了您的不谨慎。您跑来了,我见到了您,可我总觉得像是发谵妄症时做梦似的与您相见在梦中。可是,当我知道您真的来了,我真的看见了您,知道您觉得无力救治我的病痛而宁愿分担我的痛苦,故意也染上天花,这时候,我实在是受不了了。当我发现我们的甜蜜爱情尚存有希望,我费尽心力克制的爱再也无法抑制了,并且立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强烈地死灰复燃了。我发现,我无论如何都必须去爱,我感到什么都无所谓了,管它犯罪不犯罪的。我既无法抗拒我父亲,也不能抗御我的情人。我只有以损害荣誉为代价,才能把爱情的权利和亲情的权利协调一致。这么一来,我全部的良知终于泯灭,我全部的才华也已衰退,我觉得犯罪也并不可怕了,我感到自己在内心深处已经判若两人。总之,因重重障碍而阻遏的激情反而变得更加的强烈,致使我身陷一种无力自拔的可怕的绝望境地,对美德已不敢奢望了。您的来信非但未能防止反而增加了我的后悔。我的心已经完全腐败,因此我的理智根本无法抵制您那些哲学家们的言论了。我心中从未有过的恐惧感也大胆地闯到了我的脑海之中。我的意志力虽然还能抵制这种种的恐惧感,但是我脑子里已习惯性地常常浮现出这些恐惧来。如果说在我心灵深处并未预先怀有犯罪的念头的话,但也未曾有过只有它能抵御罪恶的那种雄心壮志。

我很难再往下写了。咱们先停一下笔。请您回想一下那段幸福而纯洁的时光吧,那时候,激励着我们的那种极其强烈而又极其温馨的爱净化了我们所有的情感,在我们的这些情感之中,那神圣的激情[10]还我们以更可贵的廉耻之心和更可爱的诚挚,即使欲念本身似乎也只是产生来让我们具有战胜欲念的决心的,并使我们彼此更配得上对方。您再看一看我们当初写的头几封信吧,回忆一下那极其短暂而未能尽享的时光吧,那时候,爱情在我们的心目中穿上了道德的种种美丽衣裳,我俩相爱至深,以致在我俩之间不可能做出有违道德的事情来的。

那时候我们是什么样?而后来又变成了什么样?在不为人知的情况之下两个情意深深的恋人度过了整整一年的时光:他们不敢倾吐衷肠,但他们却是灵犀相通,心心相印的;他们以为在忍受痛苦,但他们却是幸福的。由于灵犀相通,他们志趣相投,但是,由于满足于知道自己能战胜自我,能相互成为彼此光明磊落的见证,他们在一种很严厉的矜持之中度过了又一年;他们相互倾吐自己心中的苦水,他们觉得很幸福。但这长期的内心争斗没能坚持下去;一时的糊涂把他们引入歧途;他们在鱼水交欢之中忘乎所以;但是,如果说他们已不再是贞洁之身的话,那他们至少是忠贞的;至少上苍和大自然是允许他们所编织的纽带的;至少道德仍是他们心中的最爱;他们仍旧热爱道德,仍旧知道敬重道德;他们虽然被腐蚀但却并不卑鄙下流。尽管他们不再配享有幸福,但他们仍旧是幸福的。

现在,这两个如此多情、心中燃烧着如此纯洁的爱情之火、并深知诚实之价值的情人在干什么?得知他们的情况的人,有谁会不为之叹息?他们现在已经成了罪人。他们甚至想到颠鸾倒凤,干有辱洞房花烛夜的事都不觉得可怕了……他们在密谋通奸野合的事!什么!他们还是不是原先的样儿?他们的灵魂丝毫未变吗?那个坏人从未见过的美丽形象怎么可能从他俩的心中消失呢?那形象可是曾在他们的心中闪闪发亮的呀!道德的魅力怎么就不能使曾经一度爱过道德的人永远厌恶恶劣的行径呢?是多少个世纪才产生了这种奇怪的变化呀?经过了多长的时间才摧毁掉一个如此美好的记忆,并使得曾一度得以享受到幸福的人失去了对真正幸福的感受的呀?唉!如果说第一次越过雷池的行为是既艰难而又缓慢的话,那么以后的一次次越轨行为就是快刀斩乱麻的,而且是轻而易举的!情欲的魔力啊,你就这样地在蛊惑理智,欺骗人的智慧,改变人的天性,却让人来不及觉察呀。人的一生中,只要有片刻的迷茫,只要离开正道一步,那立刻就有一条不可避免的斜路把你一步步地拉向深渊,待到清醒过来时,才惊骇地发觉自己虽有一颗天生纯洁的心,但已是满身的罪恶了。我的好友,我们不必去掀开这块障眼布了:难道我们还需要先看清它遮挡住的深渊才绕开走吗?我再接下去继续叙述。

德·沃尔玛先生到了,对我容貌的变化他倒并没反感。我父亲没让我有喘息的机会。为母举丧的日子即将结束,我的痛苦经受了时间的考验。我没法再找这样那样的理由来避开我的承诺,我必须遵守自己的诺言。将把我从您和我身上夺走的那一天,在我看来就是我生命的终结之日。即使我看到人们为我筹办丧事,也没有大家在为我筹办喜事那么可怕。我越是接近那命定的时刻,我就越是难以把初恋之情从心中消除:我越是想努力扑灭那初恋情,它反而在心中更加的激越。最后,我精疲力竭,不想再进行那无谓的抗争了。就在我准备向另一个人发誓永远忠贞的那一刻,我的心却在向您发誓要永远地爱您。我像是一头不洁的祭献似的将被宰杀,被带进教堂。

到了教堂,在走进去时,我感到一种从未感到过的忐忑不安。在这庄严肃穆之地,笼罩着一片神圣的气氛,我的心一下子便紧缩起来。突然的一阵恐惧让我身心颤粟;我哆嗦得几近晕倒,艰难地拖沓着走到讲道台前。在仪式过程中,我非但没能恢复镇静,反而更加的心神不定,如果说我还能看见周围的东西的话,那一个个也都是让人望而生畏的。教堂内的暗淡光线、参加婚礼的人鸦雀无声、他们的表情之肃穆凝重、亲友们的送亲行列、我可敬的父亲的威严面容,所有这一切都在给正在举行的婚礼仪式以一种庄严的气氛,使我不得不聚精会神,照规矩执行,然而,一想到马上要虚假地宣誓,我便不禁毛骨悚然。我在庄重地主持神圣的婚礼仪式的牧师身上,似乎看到的是上帝的影子,听到的是上帝的声音。婚姻的纯洁性、庄严性、圣洁性,在《圣经》中有着详细地叙述,它的纯真而崇高的义务对个人的幸福、社会的秩序、安宁以及人类的繁衍非常的重要,而完成这种义务对个人来说又是极其温馨甜蜜的。凡此种种,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以致我觉得自己在内心深处突然爆发了一场革命。一股莫名的力量似乎突然间纠正了我在爱情上的越轨行为,并按照义务与自然法则使我的爱情回到了正常轨道上来。我心中暗想:那洞察着一切的神的眼睛现在正在观察我的内心;它正在比较我心中想的和口中说的。上天和大地是我将做出的承诺的见证;它们还将见证我是否在忠实地遵守自己的承诺。有哪一条律法会容忍人类中的敢于践踏这律法中的首要律法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