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1 / 2)

正当马克·阿克瑟里亚走在通往库拉第丁层的木制楼梯上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声音用很低的语调冲着他喊道,“安静点,客人还在睡觉!”

他继续他的步子,根本不想放轻下脚的力道,他上边的那个声音再次响了起来:“我告诉过你不要吵了。你没有听见吗?客人们还在睡觉!”

马克抬起眼皮,看谁在以那样的方式训斥他,他看到一个仆人正把头凑到栏杆这边,看是谁打破了安静。但是当认出是血的管家后,那个仆人惧怕极了,用手打起自己的嘴巴来。

马克·阿克瑟里亚继续上楼,他到达楼梯的顶端时,一言不发地从那个被吓坏r的人身边经过,甚至连头都没转一下。

阿克瑟里亚是王子的大堂兄,他在城堡里被抚养长大,自小就承担着责任和义务——他得干预所有与流血有关的事务,因此被称做血的管家。其他的仆人(他们中大多数当然也是王子的堂兄弟,哪怕是远亲)惧怕血的管家,如同惧怕王子本人一样。他们惊异地盯着那个勉强逃过一劫的同伴,怨恨地回忆起在其他的场合,即使一点小错误都会让他们没有好果子吃。但是这血的管家,尽管昨天晚上很荣幸地跟那些尊贵的客人共用了一顿奢华的晚餐,今天早上他仍然心烦意乱。他的脸色灰白,显然是不舒服。他没看他们任何人一眼,推开起居室旁一个大房间的门,走了进去。房间里很冷一缕光从没上漆的窗框里嵌着的高而狭窄的窗玻璃透进来,对他来说,这是一束罪恶之光。他走近窗户,看着外面静止不动的云彩。四月快要到了,但是天空还是二月的模样。想到这一点,他产生了一丝特别的恼怒,似乎老天是故意对他不公平似的。

他盯着窗户外面的场景,似乎想用那非常惹人讨厌的灰色的光折磨它们,他忘记了充满谨慎的脚步,充满“嘘!安静!”的走廊,他也忘记了昨天晚上到达的客人,正是他们引起了他内心中莫名的不安。

昨夜的晚餐令人烦恼。他一点食欲都没有。胃里不舒服,空空的,他强迫自己吃东西,每吃一口却觉得胃里更空。

马克·阿克瑟里亚把目光从窗户那里移开,在图书馆巨大的橡木书架上搜寻了一会儿架子上的大多数书都是用拉丁文和古阿尔巴尼亚文写成的古老的宗教著作。在旁边的一个架子上,一本挨着一本地,摆放着现今的出版物,都是直接或间接与卡努法典和欧罗什的库拉有关的。有些书是专门针一对这些事物的,还有一些包括摘录、论文、专题和诗歌的杂志。

如果说马克·阿克瑟里亚的主要工作是管理血税事务,那么他还掌管着城堡的资料档案。不同的文件被存放在书架的下半部分,为保护起见围上了铁片,而且上了锁。这些文献里有契约书,秘密条约,与外国领事的往来信件,与阿尔巴尼亚一连几任政府的合约——与第一共和国、第二共和国和君主政体的,与外国占领势力的合约——与土耳其、塞尔维亚、奥地利的。这里有用外国文字写成的文件,但大多数都是用古阿尔巴尼亚文写的。一把大锁(它的钥匙总是由马克带着,挂在他的脖子上)在两道门之间闪着黄色的光。

马克·阿克瑟里亚朝书架迈进一步,用手半爱抚、半生气地划过那些书本和杂志。他会读写,但是并不能真正地充分理解它们说的关于欧罗什的内容。离库拉不远的修道院的一个僧侣一个月来这里一次,根据内容把这些邮寄来的书本和杂志编排分类。他把它们分为好的和坏的出版物:第一类是说欧罗什和卡努法典的好话的,第二种说的都是卡努法典的弊病,而且好与坏的比例总是在变化。通常好的出版物总是要多许多,但坏的的数量也不可忽视。时不时的,坏的的数量就会上升到和好的相当。

再一次,马克恼怒地用手掠过一排排的书,有两三本书掉了下来。据那个僧侣说,有一些关于高原的故事、戏剧和传奇的书,是对灵魂有益的,但是也有其他的,苦若毒药,因此无法理解土子怎么能够忍受看见它们在自己的书架上。如果由马克·阿克瑟里亚来决定,他早就把那些书给烧掉了。但是王子是个随遇而安的人。他不仅没有把它们烧掉或扔得远远的,而且还时不时地翻阅它们。他是主人,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昨天晚饭后,王子领着他的客人们穿过毗邻大厅的那些房间,在来图书馆的途中他说,“有多少次他们为了欧罗什而争吵,但是欧罗什并没有因此而动摇,而且永远不会因此而动摇。”他不去巡视库拉的城垛,而更愿意翻阅书本和期刊,似乎在里面他不仅能发现进攻他的要塞的秘密,而且能发现防御要塞的秘密。“有多少政府都失败了,”王子继续说道,“有多少王国都被从地球表面清除了,可欧罗什始终屹立不倒。”

而那个家伙,那个作家(马克从一开始就没在乎过他,对他漂亮的妻子也不屑一顾),他居然倾下身去读那些书本和杂志的标题,而且什么也没说。马克从餐桌上的那场谈话中已经明自,那个人自己就写过关于拉夫什的作品,但你不能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算是一半一半,一种混合体吧。但可能正是因为这个原因,王子才邀请他和他妻子到城堡里来——来看看他的头脑中都储存了些什么,而且打算说服他接受王子本人的观点。

血的管家背靠在书架上,再一次看着窗外。至今为止他还是不信任这些客人。这不仅是因为打从他瞧见他们的第一眼、拎着他们的箱子上楼梯开始,他就对他们有种隐隐的嫌恶,更因为那种嫌恶来源于一种别样的感觉,一种在他心中唤起的对这些客人尤其是对这个女人的惧怕。血的管家苦笑了。任何认识他的人都会吃惊,他,马克·阿克瑟里亚,一生中几乎不惧怕任何事物——即使是那些让勇敢者面容失色的事物——居然会为一个女人的出现而感到害怕。然而,事实就是:她的确把他吓住了。从她的表情上,他立刻就明白她对在餐桌上说的某些事情心存怀疑。一些意见——非常严谨的——来自他的主人王子殿下(在他看来他一直就是法律的主宰)的意见,根本就用不着讨论,但一到她的眼前就分崩离析、消失殆尽了。这可能吗?有两二次,他问自己,然而立即又停止了盘间。不,这不可能。是我,是我在丧失理智,是我自己的头脑在犯迷糊。但是当他再次悄悄地打量那个女人时,他确定她在怀疑。那些谈话融解在她眼中,失去了力量。在那此话语之后,是库拉的部分倒塌,然后是他的溃败。这是第一次发生这种情况,这也是他害怕的原因。各种特殊的客人都曾经住过王子的

客房,从教皇的特使到佐格王的亲信,甚至是那些被称做哲学家或学者的有胡子的男人们,但是他们中的任何人都不会在他心中搅起这样一种感觉。

也许那就是为什么工子殿下在昨天晚上比往常说了更多话的原因。任何人都知道他是一个少言寡语的人,有时他开口只是欢迎他的客人,而同他们谈话的却是其他人。但是昨天晚上,让所有人惊讶的是,他打破了他的习惯。因为谁的到场?一个女人。不是一个女人——是一个女巫。像高原传说中的那样美丽,却是邪恶的。第一个错误就是允许那个女人进人了男人的会客室,违背了所有的习俗。卡努法典知道让女人进那个房间是被禁止的。但是更不幸的是,近来这种趋势却增长得如此强烈,你都可以感觉得到恶魔般的力量,即使在这儿,在欧罗什,在卡努法典的支柱下。

马克·阿克瑟里亚再一次感觉到了胃里那让人作呕的空虚。一种秘密的敌意加剧了那种不适感,它想自我报复,但是找不到恰当的出口,于是转向了内里,这让他痛苦不堪。他想呕吐。实际上,他已经注意了一段时间,一股病态的风已经从远方吹来,从很久以前就失去了活力的那些城市以及低地地区吹来,正企图站污和感染高地地区。那股风就是由拉夫什高原上出现的这些女人搅起的,她们有着栗褐色或红棕色的头发,不知羞耻地搅起了生命中的贪婪和色欲;那些坐着装载着腐化堕落的马车摇晃而来的女人,由那些只是在名义上被称为“男人”的男人们陪伴着。最糟糕的是,这些多变任性的尤物们却恰恰被带入了男人们的会议室——在欧罗什,这不啻于卡努法典的摇篮。不,那一切都不仅仅是偶然。什么东西正在枯萎,什么东西正在他周围清晰可见地腐烂掉,而这正是他要负责的家族世仇中杀戮数量减少的问题。昨夜,王子殿下曾经说过——充满仇恨地,斜脱着他说——“有些人很乐意看到我们祖先留下来的卡努法典的权威被削弱。”老天,他那样一种表情是什么意思?难道马克·阿克瑟里亚得为那个事实负责?法典,尤其是关于家族世仇的部分,近来已经显示出弱化的迹象?他难道闻不到从那些淫乱的城市里散发出来的恶臭?的确,今年通过血税得来的收人是减少了,但他不是唯一负责人。这不像监管官是好收成的唯一负责人。如果天气不如人愿,那么王子就能看见庄稼长成什么样!但是年成还不错,王子就表扬了监管官。可血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它的削减原因是说不清楚的。他当然要承担其中的部分责任,但不是所有。好吧,如果他们给了他足够的权力,如果他们允许他以自己的方式处理事情,然后,理所应当地,他们可以让他来负责血税事务。那么他就会知道该怎么处理。然而,虽然他的头衔让人惊恐,他的权力却是受限制的。那就是为什么家族世仇及与之相关的一切都处在危险中的原因。杀戮的数目年复一年地减少,今年的第一个季度简直是损失惨重。他已经感觉到了,而且几天前曾焦急地等待助手们为他去筹集资金。结果比他害怕的还要糟:筹来的钱还不到往年同期的百分之七十。每一年,不仅是掌管玉米地的监管官,王子的其他所有监管官—管牛群和牧场的、管借贷的,以及大多数管磨坊和矿藏(他们照管所有需要工具的行业,从织布业到锻造业)的监管官,都为金库增添了大笔的收人。至于他自己,首席监管官(其他监管官搜集来的收人都是从城堡的产业来的,而他的是从整个高原上征集来的),过去一度搜集来的钱相当于其他收人的总和,而现在他只挣得了那些钱数的一半。

那就是为什么王子在昨晚的餐桌上给他的脸色那么难看的缘故。那种表情似乎在说,你是血的管家,因此你应该是世仇和复仇行为的主要煽动者;你应该鼓励他们,搅动他们,当他们消沉和动摇的时候去鞭策他们。

但是你却做了相反的事。你不配你的头衔那就是那种表情的意思。哦,主啊,马克·阿克瑟里亚站在窗户旁哀叹着。他们为什么不让他独自待着?他的烦恼难道还不够多吗?

他试图把那些烦人的想法丢到一边去,于是弯下腰来,拉开那扇重重的门,从书架最下面的架子上拿出一本厚厚的包着皮面的分类账。这是《血之书》。有好长一段时间,他翻阅那些坚实的书页,页面是双栏,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字迹。他的眼睛什么也看不进去,只是冷冷地跳过数以千计的姓名,那些名字的发音都大同小异,好像一片无际的海滩上的鹅卵石。这里有描述整个高原的世仇争斗的细节,家族或部族之间欠下的命债,双方关注的对于这些死亡的赔付,没能让人满意的报复之举——让那些世仇延续十年、二十年,有时是一百二十年,永无止境的债务和赔付,以及让一代又一代人兴奋的血橡树(男性线,或者说继承人线)、牛奶橡树(母系线),被血冲刷掉的血,某某杀了某某,一个杀了另一个,一个头换另一个,又有八个被杀了,十四个,八十个,总有血在流淌;一个人倒下,总有人跟上,永无止境。

那本书很古老,也许和城堡一样古老。它是完整的,当人们来请教的时候,它就被打开。那些请教者们被他们的家族或部族派来,他们本来已经和平地生活了相当长的时间,但是突然间——因为一种怀疑、一个看法、一个谣言,或者一场噩梦——觉得他们的宁静被动摇了。然后血的管家,马克·阿克瑟里亚,像他的几十位前任那样,就会翻开这本厚书,逐页逐卷地查找血橡树的分叉情况,最后在某个地方停住。“是的,你有要解决的血。在某年某月,你留下了这笔还没有付的血债。”在那样的情况下,血的管家的表情和腔调就是一种对于长期以来的遗忘的严厉谴责。他的眼睛似乎在说,你们的和平是一场骗局,不快乐的人啊!

但是那样的事很少发生。大多数时候,一个家族的成员们世代都记得每一桩失败了的以血还血。它们是家族里活的记忆,只有当长期而影响巨大的非常事件,比如自然灾害、战争、迁徙、瘟疫发生时,当死亡被贬值,遗失其庄严、其规则、其孤独,成为某种普遍的、熟悉的、日常的、不重要的东西时,这些记忆才会被遗忘。在这类阴沉浑浊的死亡的洪流中,会有复仇之债被遗忘了的事发生。但是即使发生了那样的事,总有这本书在那儿,在欧罗什的库拉的锁和钥匙下。岁月会过去,家族会繁衍,生出新的根系,接下来会有一天,怀疑会升起,谣言或者说疯狂的梦会把一切再一次带到生活中。

马克·阿克瑟里亚继续翻阅着分类账。他的目光在世仇发生比较多的那些年份停留了一会儿,又再次停留在世仇发生比较少的那些年份。尽管他以前曾经见过那些记录,也把它们比较过很多次,现在浏览起来他仍然不是很能领会地摇了摇头。摇头立刻成了一种抱怨和威胁,似乎他是在秘密地痛骂过去了的时间。这里是1611年到1628年的,集中了整个17世纪中最大数目的杀戮。这里是1639年的,数目最低:整个高原才发生了七百二十二次谋杀。那一年非常可怕,有两桩叛乱,造成血流成河——但那是另一种血,不是卡努法典的血。接下来,一个接着一个地,从1640年1690年,这半个世纪里,年复一年的,血之流都是不充足的,缓滞的,稀少的。人们甚至会想家族世仇快要到尽头了。但是正当杀戮看起来要完全停止时,它们突然又以强烈之势卷土重来。1691年,这一年复仇的费用是上一年的两倍。在1693年这个数字涨到了三倍。在1694年达到四倍。法典遭遇了一场根本的转型。对谋杀中杀人者复仇的义务现在已经扩展到了他的整个家族。那个世纪的最后一年和接下来的世纪的最初一年浸透了鲜血。那样的状况一直持续到18世纪中叶,那段时期又是一段死亡的干旱期。然后是枯竭的1754年。然后是1799年。一个世纪后,有三年——1878年,1879年,1880年——是抵抗外国势力的革命或者说战争之年,家族世仇中杀戮的数字在下滑。在这些战争中洒下的鲜血与欧罗什的库拉,与卡努法典无关,这几年是杰克哈普年。

但是现今这一年的春天是最糟糕的。当他想起三月十七日的时候就几乎要颤抖了。三月十七日,他自言自语道。如果那场杀戮没有发生在布雷泽夫托赫特,那一天就不会有任何流血的复仇。它会成为某种“第一天”——一个空白——在一个世纪以来,也许是在两个、三个、五个世纪以来,也许是从家族世仇诞生以来。现在,当他翻阅分类账的时候,他的手似乎在颤抖。看啊,在三月十六日,有八桩谋杀;十八日有十一桩;十九日和二十日,每一天都有五桩;而十七日恰恰被遗漏掉了,没有一桩死亡事件。就在他想着那样一天可能会出现的时候,马克战栗了。想象那样一天可能已经出现了就让他害怕。如果那一天来自布雷泽夫托赫特的一个叫乔戈的人没有冒出来并且流了血的话,那种可怕的事可能真的会实现。是他拯救了那一天。因此,当他前天晚上来这儿交血税时,马克·阿克瑟里亚就以同情的、感激的目光看着他的眼睛,以至于那个年轻人不得不以同样的目光回视。

最终,马克把分类账放到了书架底部隔层的最高一层架子上。第十次了,他的目光掠过那些当代的书籍和杂志。那个负责这些资料的人把这些著作按顺序放好后,有时会把卡努法典的敌人的作品中的一小段读给马克听。马克很吃惊而且非常愤怒,法典的段落甚至欧罗什的库拉居然几近公开地被攻击。嗯,把剩下的也读给我听,马克嘟嚷道,打断了那个人。他越烧越旺的愤怒不仅来自于那些写了这些恐怖读物的人们,以及这些无耻的事情,更来自于城市里和平原上的所有人,以及城市和低地地区自身,简直可以说是世界上所有国家的所有平原地带。

有时,他的好奇心促使他连续听上几个小时,比如一本杂志发起了一场讨论,讨论的问题是法典和它严苛的规定是有助于煽动家族世仇还是会阻碍这种争斗。某些作者坚持说,卡努法典中大量基本的条款——比如有一条说“鲜血永远不会遗失,而且只有以血赎血”——是对家族世仇的公开煽动,因此是野蛮的。在另一方面,一些人写道,那些条款——虽然表面残忍——实际却是真正人性化的,因为这复仇的法律自身就倾向于通过警告人们而劝阻某次可能的谋杀,比如它说,如果你不想让自己的血喷溅,就不要让他人的血流淌。

马克可以忍受那种文章,但还有其他类型的文章让他疯狂。其中一篇文章——完全是罪恶的——让王子好几夜都睡不着觉,而且甚至还附着统计数字——四个月前就在其中一本该死的杂志上匿名发表了。表格的标题为“过去四年欧罗什的城堡征收的血税”,其中的数字惊人的准确。它们被拿来与其他来源的进账做对比:那些从玉米、牲畜、土地售卖、高利贷上得来的进账—然后从那些数字中得出了冷冰冰的结论。其中一条结论是,据称,普遍的衰退是我们这个时代的特征,这同样反映在作为贝萨的卡努法典的这些主旨、家族世仇和客人的地位的衰弱上,以上这些一度曾经是阿尔巴尼亚人生活中的崇高和伟大的因素,却都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改变了性质,逐渐地变成了一部野蛮的机器,最终简化至——根据这篇文章的作者的观点——被一个资本主义企业为了追逐利益而运作着。

那篇文章的作者还用了许多马克理解不了的外国的表达法,那个负责图书馆的僧侣曾经耐心地解释给他听。举例来说,是这些术语:“血工业”、“血买卖”、“家族世仇的机制”。至于题目,是恐怖的“家族世仇学”。

很自然地,王子通过他在地拉那的代理人,已经成功地将那本杂志取缔了。但是尽管他费了许多工夫,还是不知道作者的名字。对那本杂志的取缔并没有让马克·阿克瑟里亚平静。那样的东西会再一次被重写,或者更糟糕的,从此被人们不断地咀嚼思考,这让他感到恐惧。

墙上的大钟敲了七下。他再一次走近了窗户,站定,目光盯着高峰的方向,他感觉到脑子里因为想得太多而变得空空如也。但是,像往常那样,那种空虚是暂时的。慢慢地,他的脑子里又被一堆乱七八糟的想法填满了。那些东西与其说是清晰的想法,不如说是一团雾水。一些烦人的、数目巨大的、没有完结的事。一件事刚刚开始显露,另一件事马上把它盖住。马克觉得他脑子里的这种状况可能会持续好几个小时,甚至好几天。

面对高原之谜,他的脑子被如此冻结已经不是第一次了。高原!世界上只有那个部分是唯一容许的、正常的而且合情合理的。而世界上的其他部分,“就在那儿”,都是地球上泥泞潮湿的窟窿,散发出污秽的蒸汽和堕落的空气。

他麻木地看着窗户,像过去经常做的那样,试图通过思考拉夫什所有无尽的膨胀来理清他的思路。拉夫什的膨胀从阿尔巴尼亚的心脏开始,延伸到这个国家的边界之外。整个高原(他征收的血税是从这个高原的各个地方而来的,他和高原的联系正在于此)却是一个谜。掌管玉米和葡萄园的监管官,以及掌管矿藏的监管官——他们有一个容易对付的差事:坏掉的玉米或葡萄仅仅靠目测便可以发现,矿藏也是,而分到他名下的那个领域却是完全看不见的。偶尔,他想他刚开始穿透了那层神秘,要在他的想象中控制它以至于可以一劳永逸地解决它时,它却从他那里逃脱了。然后他又开始思考死亡的领域,徒劳地试图发现它们肥沃或贫瘠的秘密。但是它们的干涸是一种不同的类型,经常是在湿润的天气里或者冬天出现,这就更加可怕了。

马克·阿克瑟里亚叹了口气。他凝视着地平线,试图想象拉夫什无垠的空间。高原上有着丰富的河流、深深的溪谷、白雪、牧场、村庄、教堂,但是这些东西中没有一样能引起他的兴趣。对马克·阿克瑟里亚来说,整个伟大的高原只分成两个部分——产生死亡的那部分和不产生死亡的那部分。产生死亡的那部分,以及其土地、其对象、其人民,在他的脑中缓缓经过,像以前经常出现的那样:有成百上千条大大小小的灌溉渠,从西流到东,或从南流到北,在其两岸涌起了不计其数的争吵,引发出世仇争斗;数百条磨坊水流,数千道地界标,这些轻易地产生了争论,继之以流血的复仇;成千上万桩婚姻,其中一些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被解除了,但只能带来一件事——哀悼;高原上的男人们自己,可怕、急躁,就如同在星期天进行一场比赛一样对待死亡;凡此种种。至于这个地区的贫瘩部分,它同样广大,连同它的诸多满足死亡需要的坟墓,看上去想拒绝更多的尸体,因为谋杀、吵架或仅仅是争论都是在它们的界限中被禁了的。还有杰克哈普,那些人由于其被杀死的方式或死亡的环境而被卡努法典判定为不值得为其复仇;还有神父,不会陷人家族世仇的规则中;高原上所有的妇女,也不会涉足那些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