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马克曾经想过一些他不敢对任何人承认的疯狂的事。哦,如果女人和男人一样都遵守家族世仇的规则。然后他羞愧了,甚至感到恐惧了——但是那也很少发生,只是偶尔在一个月或季度的末尾,当他看到分类账的数字,觉得沮丧时才会这样想。他心烦意乱,试图压制脑子中的那些想法,但是并没有觉得缓解,于是又回到了那些想法上来。可是这一次,回顾起来,那不是对卡努法典的亵渎,而仅仅是吐露他的惊奇。他想,真奇怪啊,婚礼的场合通常是欢乐的,却经常引发争吵,导致世仇;而葬礼的场合必须是悲伤的,却不会引发任何形式的争吵和仇杀。这使他把古代的家族世仇与近代的做了一下比较。两者都有其好的方面与坏的方面。古老的世仇,像是耕种了很长时间的土地,是可靠的,但是太冷,太慢,难以忍受。相反,新的世仇是猛烈的,有时它们在一年里带来的死亡和旧的世仇在二十年内造成的死亡一样多。但是既然它们的根基不牢,便很容易被调停,被终止,而旧的世仇则很难被最终解决。一代又一代的人们从还在摇篮时起就开始习惯他们的世仇,他们不能设想没有世仇的生活,他们也从来没想过试着跳出他们宿命般的结局。“延续十二年的流血就像橡木,难以连根拔起。”这句话绝不是信口雌黄。无论如何,马克·阿克瑟里亚已经得出结论,这两种世仇中,旧的那一种根植于历史,新的那种连同其自身的活力,在某种程度上是与旧的连在一起的,一种的衰竭会影响到另一种。举例来说,那就是为什么现在会有一段时间,很难理解到底是哪一种世仇最先被削弱。哦,主啊,他大声说,如果事情照这样发展下去,倒是我的解脱了。
第一声钟响让他吓了一跳。他数着,……六、七、八。门后面,在走廊里,只听得见扫帚轻微的扫地声。客人们还在睡觉。
日光——即使现在已经更亮了——看上去仍然像它们来的那处远远的空间一样,寒冷而且充满敌意。主啊,他叹息道。这一次他叹息得如此深沉,以至于感觉到自己的肋骨在嘎吱作响,像是一座将要被拆除的棚屋中的木头一般。他的目光凝视着群山上伸展着的、孤独的灰色天空;很难说清是他的眼睛让它们变暗了,还是他心底的黑暗来自于它们。
他的表情立刻变成质问的、威胁的、祈祷般的。你怎么了,他似乎在对他眼前的景象说,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一直认为他是了解他的拉夫什的,据说它是欧洲大陆上最大和最阴沉的高原之一,它在阿尔巴尼亚覆盖了数千平方英里的面积,还超过了边界,穿过了科索沃的阿尔巴尼亚人聚集区(斯拉夫人把它们叫做“古塞尔维亚”,但它们确实是拉夫什高原的一部分)。那就是他过去认为的,但是近来他越来越觉得其间有什么东西疏远了他。他的思绪痛苦地朝着它的斜坡漫游,绕过它的深沟,似乎想要从什么地方发现那难以理解的什么东——比难以理解更糟,那到底是什么东西!讽刺啊,在光天化日之下。尤其是当风开始呼啸,那些大山们似乎簇拥在一起时,他发现它们对于自己来说居然完全是陌生的。
他知道死亡机器就在那儿,从远古时期就被设立起来了,一座夜以继日不停工作的古老的磨坊。他作为血的管家比其他任何人都更了解其中的秘密。但是那并不能帮助他驱散那种疏离感。然后,似乎是要让他自己相信并非那样,他狂热地在想象中驰骋,想象那片苍凉已经在他头脑中以一种特殊的形式展开了,是某种介于地形图和葬礼餐桌上的桌布之间的东西。
透过图书馆的窗户向外看去,他立刻就想起那幅让人沮丧的地图。他在脑海中把高原上所有肥沃的土地整齐有序地分列开来。它们被分成两大部分:被耕种过的土地和因为家族世仇而被闲置的休耕地。这种分配对应着一条简单的规则:有血要赎救的人们耕种他们的土地,因为轮到他们来杀戮了,所以没有人威胁他们,他们可以高兴了就到田地里去。在另一方面,那些欠了血债的人就让他们的田地闲置,把自己囚禁在庇护塔中保护起来。但是一旦那些有血要赎救的人执行完自己的杀戮后,形势会立刻转变。他们从一个有血要赎救的家族转变成了一个欠了血债的家族,因此,他们成为了杰克斯,进人到庇护塔里,让他们的田地闲置成休耕地。当然了,反过来,此时他们的敌人便不再是杰克斯,那些人会离开被囚禁的塔,既然现在轮到他们来杀戮了,他们就不害怕了,于是便开始耕种自己的土地。那样的状况一直持续到下一次谋杀的发生。然后一切又被颠倒过来。
每当马克·阿克瑟里亚因为库拉的公务在山间旅行时,他总是留心被耕地与休耕地之间的联系。前者总是要更广阔些。它们构成了几乎所有庄稼地的四分之三。但是在某些年份,这种比例会变化,休耕地会增多。那些土地达到了总体数字的三分之一或五分之二,有时甚至会和被耕地数量持平。人们还记得有两年休耕地的面积还超过了被耕地的面积。是的,但那已经是很久以前了。渐渐地,随着家族世仇的衰减,休耕地的数目在萎缩。那些土地曾是马克的特殊欢乐。它们成为了卡努法典力量的证人。整个家族允许他们的土地被闲置,让他们自己遭受饥饿,如此血才会被赎救。相反的,也有行为正好相反的家族,他们逐季乃至逐年地推迟血的赎救,去收割充足的玉米,好让自己在庇护塔中待的时间能更长一些。你可以自由选择保留你作为一个男人的尊严或不要它,卡努法典是这么说的。每个人都可在玉米和复仇之间做出选择。一些人可耻地选择了玉米,相反,其他人则选择了复仇。
马克·阿克瑟里亚曾经有许多机会看见那些投身于家族世仇的家族的土地,一块连着一块。
那幅图景总是相同的:这里有一块被耕地,那里有一块休耕地。被耕地里的土块让马克·阿克瑟里亚觉得是某种可耻之物。从土地里升腾出的水汽,土地的气味,以及其半腐朽般的柔软都让他感到恶心。但是相邻的休耕地,及其看上去像是皱纹又像是咬紧的牙关一样的不规则图案,几乎要把他感动得落泪。在高地地区的每一处,图景都是相同的——被耕地和耕地,在公路的一侧或另一侧,接近然而疏远,以仇视的姿态彼此相望。更特殊的是一到两个季节后它们的位置就会被交换;休耕地突然间就变得肥沃起来,而被耕地从此闲置。
也许是那天早上的第十次,马克·阿克瑟里亚叹了口气。他的思绪仍然遥远。他把目光从土地转向了公路——他为卡努法典服务曾经步行或骑马而经过的公路。可憎山大道、阴影大道、黑德林河路、白德林河路、巴德路、旗里的主干道、十字大道——所有这些都夜以继日地被高原上的人们经过。一些特殊的路段被永恒的贝萨所保护,那就是说,任何在公路的那些部分杀了人的人,将会受到整个地区的人的报复。照那样的规定,在旗里的主要公路上,从彼得桥到大无花果树的地段都是在尼卡基和沙拉地区的贝萨的保护下的。任何在那里受到伤害的人,都由尼卡基地区和沙拉地区的人为他报仇。同样,在阴影大道,从雷卡田地到聋人磨坊的路段是被贝萨势力所覆盖的。克拉吉路直到冷河也受益于贝萨。尼卡基和沙拉的庄园也受到贝萨的保护,十字大道上的老客栈亦是如此——除了其马厩。年轻寡妇客栈也是如此,连同它的北门外四百步范围内的公路路段;仙女河周围半径四十步范围内的八条峡谷;雷兹家的庄园以及鹤鸟牧场,统统如此。
他试图逐一地回忆起被一个特殊的贝萨保护的其他地方,以及那些被每个人的贝萨保护的地方——就是说,那里是禁止复仇的。比如所有的磨坊,以及它们周围半径四十步的范围,还有瀑布以及周围半径四百步的范围,因为磨坊的噪声或水流倾泻的声音让人听不见复仇者警告的喊声。卡努法典把一切都想到了。马克·阿克瑟里亚经常想,那些被贝萨保护的地方是给世仇设限制,还是反过来帮助仇杀数目的增长。有时在他看来,因为这种保护适用于任何一个过路人,这些地方就把死亡推到了一边,但是有时他又反过来想,在贝萨保护下的那些道路和客栈,因为它们承诺了会为那些可能在其间遇害的人复仇,因此会导致新的世仇争斗。在他的脑海中,所有这一切都是模糊不清的,如同卡努法典中其他的许多事一样。
在过去,他曾经问过自己同样的一个问题,是关于那些主题为家族世仇的民谣的。那些民谣在整个高原被传唱。在不同地区的部族里有许多的吟游诗人。人们在任何一条路上都会遇到他们,在任何一个客栈都会听见他们的演唱。很难说那些民谣是提升了还是减少了死亡的数目。事实上两种作用都有。那些口口相传的传说的作用也是同样的。它们讲诉的是发生在古代或稍近时期的事,在冬天夜晚的火炉旁被讲述,然后流传开,如同那些旅人们经常干的那样;然后在另外一些夜晚以另一种形式讲述出来,就像一个先前的客人,当他回来时,已被时间的流逝所改变。有时马克发现那些故事的部分内容已经被那些可恶的杂志出版了,被添油加醋地登载在专栏中,如同被埋人了棺材里。对马克·阿克瑟里亚来说,被印在书里的东西只是口头讲述的尸体,有时还伴随着拉枯特琴的声音。
无论如何,喜欢或讨厌,这些事物都跟他的工作有关。两个星期前,因他工作不得力准备给他一顿严厉批评的王子,已经非常直接地告诉了他这一点。王子当时的话颇为暖昧,但是其要旨多少类似于以下:如果你,血的管家,厌倦了你的工作,那么不要忘了乐颠颠要做这份差事的大有其人——而且不是普通人,是大学生们。
那是王子第一次用一种威胁的语调提到大学。在更早一些的场合,他曾经建议马克在神父们的帮助下去学习跟家族世仇有关的一切事物,但是这一次他的口气十分尖刻。马克·阿克瑟里亚一想到这个就觉得太阳穴发紧。去吧,去任用那些散发着香水的腻味的受过教育的家伙吧,把我的工作给他,他咆哮道。去任用一个受过教育的血的管家,当你的管家宝贝儿在他上任的第三个星期就发疯了之后,你会想起马克·阿克瑟里亚的。
有那么一会儿,他天马行空地从一个结果想到另一个结果,它们都以同样的方式结束——王子会对他表示歉意,他本人则得意洋洋。但是不管怎么说,我必须穿越整个高原进行一次旅行。当他感觉那种短暂的精神欢愉消退之后,他对自己说。去给王子准备一份报告是一个好主意,就像他在四年前做过的那份一样,就现有的形势和未来环境的预见给出精确的数字。可能王子的个人事务也进展得不怎么样,于是马克·阿克瑟里亚就成了他的出气筒。但那不要紧。王子是他的主人,管家是不可以去评判主人的。他的愤怒已经完全消失了。他的头脑(突如其来的恨意曾经一度让他置身于服力之下),现在也不再紧张了,而开始在远方漫游,在群山间漫游。是的,他真的是必须要进行一场这样的旅行了。再加上刚才他的感觉那么不好,就更应该出去走走了。也许换换空气能在某种程度上减轻他近来的烦恼。也许他能再一次睡着。除此之外,在王子面前消失一段时间也是有用的。
他开始计划那次旅行,虽然并没有特别的热情,但也开始一点点地被固执地吸引着。再一次地,就像不久之前那样,他的思绪开始整理那些他可能会踏上的路,只是这一次在头脑中把它们同他的靴子或他的马掌联系起来,他用一种不同的方式来思考它们;他用另一种方式来想象那些他可能留宿的客栈和房屋、在夜里嘶鸣的马儿,以及臭虫的叮咬。
这是一场工作之旅,在其过程中,他可能不得不在头脑中温习所有与死亡磨坊的大致草图及其磨石、磨坊的特殊工具、它的不计其数的车轮和齿轮相关联的一切。他将不得不细致地检测整个机器系统,为了找到是什么东西妨碍它转动,什么东西生了锈,什么东西坏掉了。
哦!他因一阵突来的胃绞痛而抱怨道。他想说,看看你身体里坏掉的东西,你会做得更好。但是他并没有追随他的思绪到底。也许换换空气能除去折磨他的胃的那股让人作呕的空虚感。是的,他应该立刻就出发,离开这个地方,仔细地观察一切,详细地讨论事情——尤其是和卡努法典的阐释者们一起讨论,询问他们的意见,参观庇护塔,去会见神父们,问他们是否有人对法典不满,如果有,就记下他们的名字,好让王子驱逐他们,等等。马克·阿克瑟里亚的精神头儿上来了。是的,当然,他会就所有的事务起草一份详细的报告。马克开始在图书馆里走来走去。有时他在一扇窗户前停下,然后,当他想到了一个新主意时,又再一次走动起来。他可以拜访法典的阐释者们,王子经常对他们的意见予以高度重视。高原上一共有将近两百名阐释者,但是只有十二个是非常有名的。他必须会见那些声名显赫者中的至少一半。他们是卡努法典的支柱,是高原的智囊;他们当然会就事物的现状给出自己的意见,可能还包括如何改进的建议。但他一定不能只满足于此。他的本能告诉他,有必要去作为死亡基地的那些地区,去见见那些谋杀者。他必须进人庇护塔,和隐居在里面的人逐一谈话,
他们是长努法典的面包和盐。那最后的想法给了他一种特殊的愉悦。无论那些著名的阐释者们会说出怎样智慧的话,涉及到死亡的最后一句话——卡努法典是这么说的——总是属于血的复仇者。
他擦了擦额头,试图回忆起四年前他曾经准确汇报过的那些发现。整个高原上有七十四座庇护塔,大约有一千人在其中隐居。他试图在想象中回忆起那些庇护塔,它们是分散的、阴暗的、禁止的,有着黑黑的窥孔和重重的大门。它们的形象就好比是灌溉渠,同样的比喻也适用于那些囚禁在塔中的人,那些被贝萨保护的公路和客栈,以及卡努法典的阐释者、说书人和吟游诗人。那些人与物是旋转器、传送带、古老的机器上不停工作了一百年的齿轮。有一百年啊,他又一次说。每一天,每一夜。一刻不停。夏天和冬天。但是接下来那一天来了,三月十七日,打乱了事物的秩序。一想到那一天,马克·阿克瑟里亚再一次叹了口气。他觉得如果那一天真的溜过去了(它几乎是可以的),所有那些死亡磨坊、磨坊里的轮子和重重的磨石、那许许多多的弹簧和齿轮,都会发出一种不祥的摩擦声,会从头摇晃到脚,被打破、粉碎至千片万片。
哦,主啊,但愿那一天永远不到来,他说。他再一次感觉到了胃部的空虚。接下来混合着恶心感,他的脑中再一次想起昨天晚餐时的一些片断,和王子的不满。他刚刚感受了才一会儿工夫的活力已经完全地消散了,让步给了一种奇特的痛苦。让一切见鬼去吧,他说。他的不适属于一种特殊的类型,像是一种湿气,灰突突乱七八糟地从每一个地方侵袭着他,柔软地,不带任何尖利的边缘或痛苦的收缩。哦,他无比情愿能有一种明确的痛可以代替它,但是他能拿它怎么办呢?他怎样才能摆脱它呢?人们继续挤压他,似乎他自己的压力(他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起)还不够。现在已经有三个星期了,他越来越频繁地感觉到这种难受。突然间,他问了自己一个被他日日夜夜搁置下来的问题:难道他是被晕血击倒了?
七年前发生过这样的状况。他请教过医生,吃了各种药,但是无济于事,直到有一天一个从贾科瓦来的老人告诉他,“那是没用的,我的孩子,请教医生或吃药都是没用的。无论是医生或是药品对你的难受都起不了什么作用。你是晕血呢。”马克很吃惊。“血?我没有杀任何人啊,前辈。”老人回答道:“你是否杀了人无关紧要。你工作的性质就是如此,因此你才会被晕血击倒。”他还跟他谈到了其他被那种不适击倒的血的管家们,更槽糕的是,他们再也没从其中恢复过来。嘿,马克已经决定要在欧罗什高峻雄伟的大山间治好自己。那些高处的空气对那种不适是有好处的。
有七年了,马克不曾受过晕血的困扰,只是近来他的毛病才又犯了。当我从事这种工作时我都在想些什么?一个人的血,当它击倒了你,会很难克服,但是如果谁也不知道来自哪里又流向哪儿去的血击倒了你,你该拿它怎么办?那不是一个人的血,而是流淌在整个高原上的几代人的血的洪流,年轻人和老人们的血,流淌了数十年上百年的血。
但也许我的不适不是因为血的缘故,他深深地叹了口气,抱着最后一线希望。也许只是一阵难受的过程,会过去的——如果不是,我真要疯了。他倾听着,因为他觉得他听见了门那边传来的脚步声。实际上,先是一扇门的嘎吱声从走廊传到了他耳朵里,然后才是脚步声和说话声。
客人们现在一定醒了,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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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jakhup,来自阿尔巴尼亚语gjak(血),以及hup(失去)。意思是,鲜血遗失的时候,一个人不用被迫参与到家族世仇中的时候——译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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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长柄、单弦的乐器——译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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