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继续轻快地走在上山的路上。这是一种来自首都的、用做短途旅行或是专门出租用的交通工具,它有着橡胶轮胎,座位装饰着柔软光滑的黑色天鹅绒,它的外表也如同天鹅绒般柔美。也许那就是为什么它沿着贫膺的山路滚动起来比人们以为的要容易得多的缘故,要不是马的喘气和它们得得的马蹄声(即使是一辆漂亮的马车也不能避免这个),也许这辆马车还要行走得更安静些。
巴西安·沃普思握着妻子的手,把脑袋凑近窗口,要确认他们半个小时前离开的小镇——在北部拉夫什高原脚下的最后一个小镇——已经消失在视野中。现在,他们的前方和两边都是以很小的坡度延伸着的石南丛生的荒原。这是一块奇特的土地,既不是平原,也不是山地,也不是高原。群山—如果可以这么叫的话,还没有出现,但是你能感觉到它们隐现的影子,那些山影似乎分开了山地世界和高原世界,但又没能形成平原。因此这是一处边界地带,贫痔,而且几乎无人定居。
珍珠般的雨滴时不时地打在马车的窗户上。“可憎山。”他轻轻地说,嗓音中有一丝轻微的颤抖,似乎他是在问候长久以来一直期待着的一种壮观的景象。他觉得那名字,连同其庄严,已经给他的妻子造成了一种深刻的印象,他很满意这点。
她的脸凑近了一些,他能够闻到她脖子上的香水味道。
“它们在哪儿?”
他朝着前面点了点头,然后指了一下,但是在那个方向她什么也没有看见,只见到一层浓重的雾气。
“你还看不见,”他解释道,“我们离它们还很远呢。”
她把手从丈夫手中抽出来,靠回铺了天鹅绒的座位上。马车的颠簸让一张报纸掉在了地上,那张报纸是在他们出发前不久在小镇上买的,上面登载了他们的消息。谁也没去捡那张报纸。她浅笑了一下,回想起那则宣告他们旅行的那则短新闻的标题:“号外:作家巴西安·沃普思正和他年轻的新娘在北部高原上度蜜月!”
文章写得很暖昧,你看不出作者,一个署名A.G.的人(难道是他们的熟人艾德里安·古玛?),是赞同这次旅行还是对它有点嘲讽。
当未婚夫在婚礼前两周向她宣布这个决定的时候,她觉得这个念头有点古怪。不要对任何事感到惊讶,她的朋友们这样告诉她。如果你嫁了一个有点怪的男人,你就得习惯并且期待惊奇。可是从根本上来说,我们不得不承认你是幸运的。
实际上她是快乐的。在婚礼前的最后几天里,在地拉那市半时尚半艺术的圈子里,人们谈论的都是他们的蜜月旅行。她的朋友们嫉妒她,告诉她说:你将逃离现实世界,前往传奇世界,那是一个史诗般的不可能再存在的世界。她们继续谈论着传说、山间的美丽女子、吟游诗人、世界上最后的荷马史诗,以及既可怕又庄严的卡努法典。还有一部分人则对这种热情抱以无奈的耸肩,她们强调的是很实际的问题:既然这次旅行是新婚蜜月之旅,那么舒适就是一个很重要的因素。而山区的天气依然很寒冷,那些史诗般的库拉都是一堆堆石头,没什么可看的。在另一方面,还有另外一拨人—为数很少,她们带着一种好玩的态度听取了各方意见,似乎要说,“对啊,北上去和那些山区的美丽女子待在一块儿吧。那对你们两个都有好处,尤其是对于巴西安。”
现在他们就正前往自然条件严酷的北部高原。拉夫什,她在为年轻女子开设的叫做“皇太后”的学校里学习时曾多次读到和听到过这个名字,尤其是在稍后她跟巴西安订婚之后,这个名字既吸引她,同时又使她感到害怕。实际上,她听到的和读到的,甚至是巴西安本人的文章中描述的,都不能让她产生任何有关这个处在永不消散的浓雾中的高原上的生活的印象。对她来说,人们所有关于这个高原的谈论都使它的形象变得模棱两可,暖昧不清。巴西安·沃普思写过关于北部地区的半悲剧半哲学的短篇作品,对此,媒体的反应分为两种:一些评论家把他写的只字片语当做至宝一般赞誉不已,另外一些则批评它们缺乏真实性。在许多场合迪安娜都觉得,如果她丈夫决定进行这场非常奇怪的旅行,那么与其说是为了向她展示北部高原的雄伟,不如说是为了解决他自己内心纠结的某必问题。但是每一次她都否认了自己的想法,如果那是为了解决他自己的问题,他应该在很久以前就去进行这样的旅行了,而且大可是独自一人。
她此刻正在注视着他,他收紧下领的做法使得他的颧骨更加突出,通过他从马车车窗朝外看的样子,她感觉他正抑制着自己的不耐烦——她非常能理解这种不耐烦。他肯定是在告诉他自己,这个他连续不断地谈论了数日之久的部分是想象部分如史诗般的世界,正在慢慢地进行着自我展示。马车的两边是无边无际的荒原,没有丝毫人类的痕迹,只有不计其数的灰色岩石,被这场全世界最沉闷的倾盆大雨冲洗着。他在担心我会失望,她想,有好几次她都几乎脱口而出,“别担心,巴西安,我们才走了一个小时,我并没有怎么不耐烦,也没有天真到以为北部地区所有的奇观会一下子都出现在我们面前。”但是她没有那么说;很自然的,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她知道这个姿势比任何言语都更能给他以安慰,于是她就长久地保持着这个姿势,用眼角的余光看着窗外。她栗色的头发也随着马车的颠簸在他肩上摩挲着。
她都快睡着了,突然感觉到他肩膀的挪动。
“迪安娜,看。”他轻轻地说,拉过她的手。
在远处,在道路旁,有几个黑色的身影。
“是山民吗?”她问道。
“是的。”
等到他们的马车走近了一些,黑色身影看起来高了点儿。巴西安和迪安娜的脸都紧贴着窗户,迪安娜好几次都得擦干净玻璃上他们呼出来的雾气才能看清外面。
“他们手中拿着的是什么,是伞吗?”她问道,声音很轻,而此时马车离山民们已经不到五十步远了。
“是的,看上去像。”他喃喃道,“他们的伞从哪儿来的?”
马车终于经过了山民们,山民们都盯着它看。巴西安转过头,似乎要确认他们手中拿着的真的是支架断裂、布也破了的旧伞。
“我从没见过山民们带伞。”他喃喃道。迪安娜也很惊讶,但是她很小心地不提这个,以免他生气。
再往前走,他们遇见了另一群山民,其中的两人背着袋子。迪安娜假装没有看见他们,巴西安却盯着他们看了好一阵子。
“玉米。”他最后说,但是迪安娜没有回应他的话。她再一次把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她的头发再一次温柔地随着马车的运动来回拂动。
现在是他在专注地看着道路了。至于她,则试图把思绪转到更快乐一些的事情上去。毕竟,如果一位山民举起一袋玉米放在背上,或携带一把坏伞用来遮雨,这算不得什么不幸。她以前也见过山民,不止一位,在秋末季节,在城市的大街上,她看到有山民扛着一把斧头有气无力地喊着:“有人要砍木头吗?”非常像猫头鹰的叫声。但是巴西安告诉过她,那些人并不是山间乡野的代表。他们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离开了史诗般的故土,他们像被推倒了的树一样连根拔起,他们已经丢失了英雄般的性格和深层次的美德。真正的山民在那里,在拉夫什高原上,他曾在一个晚上对她说。当时的他抬起手臂,指向地平线外的星空,仿佛拉夫什存在于外太空,而不是在地球上。
此刻,他贴在窗户上,一直没有把视线从荒原风景中收回,生怕他的妻子问道:这些可怜的旅人,手里拿着把剩下支架的伞,被一袋袋玉米压得直不起身来,这些就是你多次跟我提到的传奇般的山野壮汉?但是迪安娜,即使失去了她所有的幻想,却永不会问他那样的问题。
她靠着他,随着马车的颠簸时不时闭上眼睛,似乎要避开这幕贫膺的景象在她心中唤起的悲哀,她开始断断续续回想起他们初相识的那些日子,以及订婚后最开始的几个星期。林荫道两旁成行的栗子树、咖啡馆的门、他们拥抱时戒指上的闪光、铺满落叶的公园长椅,以及许许多多其他的回忆—在这无边无际的荒原上想起这些,只是希望自己不要觉得太乏味,但是也越发觉得有些怅惘。而荒原并没有因为她的联想而有任何改变。它的潮湿和裸露已经准备好立刻吞没不仅是她存储的欢乐,更是整整一代人累积起来的开心。她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片区域,在她上方隐现着的群山还被堂而皇之地称为“可憎山”。
她被他肩膀的挪动惊醒,然后他说了一句话,是一句温柔的提醒,让她更加清醒了一些:
“迪安娜,看啊,一座教堂。”
她往窗户的玻璃方格凑近了一些,看见了石钟楼顶上的十字架。教堂矗立在遍布岩石的高地中,因为道路急剧地向下延伸,或许是因为天空的灰色背景,黑色的十字架看上去高耸而突兀,威慑般地直插入云霄。教堂还在很远的地方,但是当他们驶近一些时,他们能清楚地看到教堂的铃档及其扩散开的黄铜的光芒,仿佛是在黑色十字架形成的威胁下的微笑。
“多美啊!”迪安娜叫道。
巴西安点了点头,但是什么话也没说。十字架的沉暗之影和铃铛的欢愉之光合为不可分割的整体,在每一个方向飘荡,在周边一英里的范围内肯定都看得见。
“噢,看呀。山民们的库拉。”他说。
她有些艰难地把目光从教堂移开,去寻找那些高高的石头筑成的居所。
“在哪儿呢?”
“抬头看那个斜坡,”他说,用手指着,“那儿,再远一点还有一座,在另一座小山上。”
“啊,是啊!”
他突然间整个人活跃了起来,他的目光开始热切地在视野中搜寻着。
“山民!”他说道,他的手向前面的小窗户伸出去。
山民们朝着他们走来,但是离他们还有相当长一段距离,你几乎不可能看清他们。
“附近一定有一个大村庄。”马车离他们近了些,迪安娜在揣测她丈夫的紧张感。
“他们的肩膀上挂着来福枪。”她说。
“没错,”他说道,松了一口气,视线并没有从窗户那里移开。他在寻找其他的什么东西。山民们现在离得不到二十步远了。
“那儿,”他最后喊出来,抓住了迪安娜的肩膀,“你看见他右边袖子上的黑色丝带了吗,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看见了。”她说。
“那儿又是一个死亡的标记。那儿又是一个。”
兴奋使得他的呼吸不均匀起来。
“多么可怕啊!”她不禁脱口而出。
“什么?”
“我的意思是,它是美丽的,同时又是可怕的。”
“是的,真是这样。它是悲剧般的美丽,或者说是震撼人心的悲剧,随你怎么想。”
他转身面对她,突然间,他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怪异的光芒,似乎要说:承认吧,你根本就不相信这所有的一切。凑巧的是,她从来没有提出过这种怀疑。
马车已经把山民们落在了后头,此刻巴西安的脸庞灼灼发光,重重地坐回到座位上。
“我们正在进人阴府,”他说,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在这里,关于死亡的法律超越了关于生命的法律。”
“但是怎么能区分开那些有义务为杀戮而复仇的人和被复仇的对象呢?”她问道,“黑色丝带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一样的,对不对?”
“是的,是一样的。死亡的标记无论是对想杀人的人还是对那些被猎杀的人来说都是一样的。”
“多么恐怖啊。”她说。
“在世界上其他国家,肯定不会在道路上看到戴有死亡标记的人,他们就像那些被标有砍伐标记的树木。”
她温和地看着他。巴西安的眼睛在长久的难以忍耐的等待后迸发出灿烂的光芒。现在,先前看到的那些山民们,带着他们可笑的要散架了的伞,背着他们无趣的玉米袋,看起来似乎永不会再出现了。
“看啊,还有几个呢。”她说道。
这一次,是她先看见他们中一个人袖子上的黑色丝带的。
“是的,现在我可以说我们已经深人死亡的王国了。”巴西安说道,他一直没有把目光从窗户那里挪开。外面,雨还在下,真是一场好雨,似乎要把浓雾荡涤干净。
迪安娜笑了。
“是的,”他说道,“我们像尤利西斯《在柳曲》中,但丁把荷马史诗中的英雄尤利西斯那样,已经进人了死亡之国,可是有一点不同—尤利西斯必须向下走才能到达那里,而我们是在向上攀爬。”
她听着,静静地看着他。他已经把前额抵在了已经被他们的呼吸弄花了的窗玻璃上。窗外,整个世界似乎一完全变了个样儿。
“他们沿着这些道路走,袖子上戴着黑色丝带,好像雾中的幽灵一样。”他说。
她听着,但是没有说话。多少次,在他们出发之前,他谈过这些事情,但是这一次,他的话语里有了一种不同的音调。在他们后面,就像字幕后的电影场景,风景显得更加阴沉和幽暗了。她想问他,他们是否还会在路上遇见他曾提到过一次的脑袋被东西蒙住了的人,但是有某种东西阻止了她。也许仅仅是害怕问这样的问题会把鬼怪招来。
马车现在已经走到相当远的地方了,村庄已经看不见了。只有教堂上的十字架缓缓地在地平线上摇晃,它倾向一侧,就像墓地里的一字架一样。似乎连天空也模仿公墓中的土地,同样也往下陷落了一点点。
“那里有一个圆锥形石堆。”他说道,指向路旁。
她身子往前倾,想看得清楚些。这是一堆比周边的石头要亮一些的石头,没有任何明显标记,随意地堆在一起。她想如果当天没有下雨的话,它们看上去也许不会这么荒颓。她把这种感觉告诉了他,但他只是微笑,并且摇了摇头。
“穆拉内,人们这么称呼它们,看上去总是很悲伤,”他说道,“不仅如此,这些山民们越快乐,它们看上去就越悲伤。”
“也许是吧。”她回应道。
“我见过各种各样的有着不同种类标记和符号的坟墓和墓地,”他继续说道,“但我不认为还有比我们的山民建造的简单石堆更真实的坟墓了,这些坟墓是在一个人被杀死的地方就地堆砌的。”
“那是很真实,”她说,“有一种悲剧般的氛围。”
“那个词儿,穆拉内,赤裸裸,残忍,暗示着无法治愈的伤痛—是不是那样?”
她点点头,再一次叹了口气。他被自己的话激起了兴致,继续不停地说下去。他说到北部乡村生活的荒诞和死亡的真实,说到在那些地方的人,杀人的人是被人尊敬还是被人从骨子里鄙视,从根本上说取决于他们创造的与死亡之间的关系。他还提到一个孩子出生时山民们寄予的可怕的希望,“希望他长命,并且死于枪下!”因为自然原因死亡,无论是病死或老死,在山民们看来都是可耻的。一个山民终其一生的唯一目标就是让人们以他的死为荣,并永远纪念他。
“我听过关于被杀死的人的歌,”她说,“它们就像他们的坟墓,他们的穆拉内。”
“没错。它们就像一堆石头一样,重重地压在心间。实际上,支配着穆拉内的结构的理念与支配着这些歌曲的结构的理念是相同的。”
迪安娜忍不住再一次叹息。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她感觉到似乎有某种东西正在她的内心倒塌。他好像能读懂她的心思似的,他赶紧告诉她如果这一切都非常悲伤的话,那么同时也是非常庄严的。他尽力向她解释,死亡赋予了这些人的生命一些永恒的东西,因为死亡的庄严性使得他们从琐碎事物和生活的微不足道的意义中超脱出来。
“用死亡的评判标准来衡量一个人每一天的价值,那不是一种非常特别的馈赠吗?”
她笑了,耸了耸肩膀。
“那就是法典要做的事。”巴西安继续说道,“尤其是关于家族世仇的那部分法律。你记得吗?”
“是的,”她说,“我记得很清楚。”
“那是一部真正的关于死亡的宪法,”他说道,突然转向她,“人们谈到过关于它的许多故事,尽管它可能是疯狂无情的,我仍坚信一件事情,那就是,它是这个世界现存的最值得纪念的宪法之一,我们阿尔巴尼亚人应该以制定出这样一部法典而自豪。”
他看起来像是在等待她的赞同,但她沉默不语;她注视着他的眼睛,以同样的温和。
“是的。它是唯一公平的,我们应该以它为傲。”他继续说道,“拉夫什是欧洲唯一的这样一个区域——作为一个现代国家的完整的部分,一个完整的部分,我重复一次,在一个现代欧洲国家而不是原始部族的栖居地——却抛弃了法律、法律机构、警察、法庭,总而言之,一个国家的所有国家机器;它居然抛弃了所有这一切,你知道,因为它曾经一度向它们臣服过,而它又否认了它们,以其他道德的规则来取代它们——那些道德的规则对这些本土的民众来说已经足够了,足以抵制由国外占有势力建立的政府部门,和后来独立了的阿尔巴尼亚国家政府部门迫使他们承认那些规则,因而也让高原,或者说这个王国的几乎一半地区,远远置身于政府的掌控之外。”
迪安娜时而看着丈夫滔滔不绝的嘴唇,时而看着他兴奋的双眼。
“那部分历史非常古老,”他继续说道,“当民谣中的康斯坦丁这里指的是从坟墓里爬出来,实现他立下的誓言时,它就开始成形且具体化了。你有没有想过,当我们在学校学习那首民谣时,民谣里提到的贝萨就是庄严和震慑的结构的众多基石之一?因为卡努法典不仅是一部宪法。”他继续热情地说:“它也是一个以宪法的形式显示出来的巨大的谜团。它甚至比汉漠拉比法典更具普适性,有着丰富的内涵。与它相比,那些地区的其他法律结构简单得就像儿童玩具。你在听我说话吗?所以,问它到底是好的还是坏的—那是非常愚蠢的,只有小孩子才会这样问。就像所有伟大的事物一样,卡努法典是远远超越于好与罪恶之上的。它还超越于……”
听了这些话她有些温怒,脸也红了。一个月前她自己就问过他那个问题:法典是好的还是坏的?他当时没有回答她,只是朝她微笑。而现在……
“你不需要讽刺!”她靠回椅背上,离他远远的。
“什么?”
好几分钟后他才明白她为什么生气。他大声笑了出来,对她发誓说他从来没有打算冒犯她,他甚至记不得她曾经问过他那样的问题,他还请求她的原谅。这个小插曲似乎给马车里带来了一丝生气。他们拥抱,相互爱抚,然后她打开她的手袋,掏出一面小圆镜看看唇彩是不是脱落了。这个小动作伴随着他们生动的谈话,谈论他们的朋友,谈论地拉那。她突然发觉,他们离开那些已经很久了。当他们再次谈到法典,谈话就不再像一把古剑的剑刃那样生硬和冰冷了,而是更加的自然,可能是因为他们特别提到了法典中关于处理日常生活的那部分内容。就在他们订婚前不久,他送给她一本版本精良的卡努法典做礼物,她读过那些相关章节,但没太留意,而且已经忘了其中大部分章节,此时正好让他来引用给她听。
有时,他们的思绪会回到首都的大街上,谈论着他们认识的朋友,但是总有一座磨坊、一群绵羊,或是一个孤独的旅人出现在视野里,让巴西安把话题转移到法典中处理那些事物的条款上去。
“卡努法典是普适的,”他就其一点说道,“它不会遗漏经济学或伦理学的任何一个简单方面。”
将近中午的时候,他们遇到了一支婚礼队伍。一支由克鲁什克组成的行列,他对她解释说,客人的秩序遵守着非常严格的规则,任何对规则的违犯都可能将婚礼变成葬礼。“噢,看啊,在行列的末尾,克鲁什克的首领,克鲁什卡帕,新娘的父亲或兄弟,在用缓绳牵着一匹马呢。”
迪安娜的脸贴着窗子,她很兴奋,几乎不能把眼光从那些女人的服装上移开。多么美丽啊,主啊,多么美丽,她不断地对自己说。与此同时,他倚着她,用一种亲切的语调引用着法典处理克鲁什克的条款:“婚礼之日永不得延迟。在有死亡发生的家庭里,克鲁什克们仍然要去跟新娘碰面。新娘始入门,死者便远离。一边是眼泪,一边是歌声。”
把婚礼队伍落在后面之后,他们开始讨论著名的“被保佑的弹药筒”(即前面提到的“嫁妆子弹”——译注)。依据法典,新娘家把这个东西交给新郎,他可以在发现妻子不忠之时用它把她杀死。迪安娜甚至告诉巴西安,“愿主保佑你的手。”这两个人开玩笑说,如果她或他违犯了他们婚姻的誓言后会怎么样,他们相互打趣,揪着对方的耳朵作为责备的信号,说道:“愿主保佑你的手!”
“你真是一个孩子,”当肆意的大笑停歇之后,巴西安说。她从心底里感觉得到,他其实憎恨拿卡努法典开玩笑,他之所以那么做只是为了让她稍稍开心一点。
法典从来都不是什么可笑的事物,她记得有人这么说过,但是立刻便从脑中打消了这种想法。她不得不往马车外看了两三次,才习惯大笑之后的静默。外面的风景变换了,天空似乎完全敞开了,但是正因为它看上去变得更广阔了,因而也就更压抑了。她想她看见了一只鸟,于是几乎喊了出来,“一只鸟儿!”似乎她在天空中发现了一个宽容与理解的记号。但是她看见的只是另一个十字架,有点倾斜,像第一个一样,在雾的深处。前面的某个地方,她想,有圣方济各会的修道院,而更远处,有修女们的修道院。
马车向前行驶着,伴随着轻微的、有节奏的颠簸。有时,她努力地跟磕睡做斗争,听着他说话,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被包围在一种洞穴回声似的声音中。他继续给她引用法典中的条款,主要是跟日常生活有关的。他告诉她关于好客的规则,因为阿尔巴尼亚人是神圣的,因此一位客人,如果他站在你的门前,他就是至高无上的。“你记得卡努法典中关于一座房屋的定义吗?”他问道,“‘一个阿尔巴尼亚人的房屋就是神和客人的住所。’是神和客人的,你看。因此在成为主人的房屋之前,它应该是客人的房屋。客人,在阿尔巴尼亚人的生命中,代表至高无上的伦理范畴,比血亲更重要。杀兄甚至弑父都是可以被原谅的,但是杀死客人却永远不能被原谅。”
他一遍遍回忆起关于好客的法律,但是即使处于昏昏欲睡的状态,她仍然能感觉到他对于那些古老规则的详细说明是那么冗长、拖沓,像一个齿轮上生锈了的坏齿那样嘎吱嘎吱,从法典中关于日常生活的和平部分走到流血的那一部分。无论一个人怎样应对法典,他总要终结于流血的那一部分。而此刻,仿佛为了印证这些似的,他正在对她详述卡努法典世界中的一个典型事件。她的眼睛仍然闭着,继续保持着半睡状态,因为她觉得只有那样,他的声音对她来说才不是那么刺耳,而是隐隐约约,仿佛伴随着遥远的回声。那个声音正在告诉她关于一个独自行走在黑暗中,走在一座陡峭的大山下的旅人的故事。那个旅人知道他正在被一个复仇者追杀,他试图长久地躲避他的仇人。突然间,在大道上,随着夜晚的降临,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的周围是一片石南丛生的荒原,没有房屋,没有一个活着的人可以让他以客人的名义请求保护。他只能看见一群被牧羊人随意放牧的山羊(牧羊人却不见了)。然后,为了鼓起勇气,或许也是为了避免毫无踪迹地死去或消失,他大声喊了三次牧羊人。没有人回答他。然后他对着那头系着铃挡的公羊喊道:“噢,系着铃挡的公羊,如果我出了什么事,告诉你的主人,在我到达山顶之前,我是在你的贝萨下被杀死的。”就像他已经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似的,往前再走了几步,他就被一个埋伏着等待他的人杀死了。
迪安娜睁开了眼睛。
“接下来呢?”她问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
巴西安露出了一丝古怪的微笑。
“另一个在不远处的牧羊人听到了那个陌生人最后的话,然后告诉了本该听到这番话的那个牧羊人。后者虽然从来不认识受害者,从来没有见过他,甚至没有听说过他的名字,但也离开了他自己的家庭、他的羊群,以及所有其他的牵绊,去为那个陌生人复仇,因为他跟他在贝萨下发生了联系。从此他便卷人了家族世仇的漩涡中。”
“那太可怕了,”迪安娜说,“但是也够荒谬的。那里面有宿命的东西。”
“没错。可怕、荒谬、重大而不幸,如同所有真正重要的事。”
“如同所有真正重要的事。”她重复道,往自己的座位里缩得更深了。她感觉很冷。她似乎被大山间那些衣衫槛褛的山民们吸引住了,她似乎想要在灰色山谷中寻找到这个难解之谜的答案。
“是的,”巴西安说,他似乎猜到了她没有问出口的问题,“因为对于一个阿尔巴尼亚人来说,一位客人就是一个半神半人。”
迪安娜眨着眼睛,好让他的话听上去不那么突兀。他缓和了一下语调,他的声音像之前那样又有了回声,这回声比她预期的要来得更快。
“我记得曾经听说过,不像许多奉群山为神之专属的民族,我们的山民们,因为他们自己就居住在大山间,因此被迫要么驱逐神,要么让自己去适应神,与之和平共处。你在听我说吗,迪安娜?那就可以解释为什么拉夫什的世界是半现实、半想象的,这可以追溯到荷马时代。这也可以解释像客人这样的半神半人的产生。”
他沉默了一会儿,心不在焉地听着车轮在岩石路上滚动的声音。
“一位客人真的就是一位半神半人,”过了一会儿,他继续道,“事实上,任何人都可以突然间成为一位客人,不会减损反而会加强其神圣的特性。这种神性会在突然间获得,在一个普通的夜晚,仅仅是因为敲了一扇门——这样的情况使得这种神性更加的可靠而真实。那一刻,一个卑微的旅人,肩膀上搭着他的背包,敲了你家的门,成为你家的客人,他就迅速地成为了一种非凡的存在、一个不可冒犯的君王、一个立法者和世界之光。这种转变的突然性绝对就是天然神圣性的特性。古希腊的神袛们难道不是突然间就以最不可预期的方式现身的吗?那正是客人出现在一个阿尔巴尼亚人的门前的方式。就像所有的神一样,他就是一个谜,他直接从命运或宿命之国来——随你怎么称呼。一次敲门可以带来好几代人的生存或毁灭。那就是客人对居住在大山间的阿尔巴尼亚人的意义。”
“但是那太可怕了。”她说。
他装做没有听见她的话,仅仅是对她笑了笑,但那种笑是某人打算涉及讨论的核心部分时的冷笑。
“那就是为什么对被贝萨保护的客人的攻击,对一个阿尔巴尼亚人来说可能是最不幸的事了,不幸得就像是世界末日一样。”
她看着窗外,心想,也许没有什么比这些大山的景象更适合用来演绎世界末日了。
“几年前,这些地方发生了一件事,让除了这些山民外的任何人都感到惊讶。”巴西安说道,把手搭在迪安娜肩头。她觉得他的手从没有这样重过,“一件真的让人震惊的事。”
他为什么告诉我这个?经过一阵长久得反常的沉默后,她很好奇地想知道。她其实也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介意听到又一个会让她不安的故事。
“一个人被杀死了,”他说,“不是被伏击的,而是在市场上。”
她从一旁看着他,注视着他的嘴角。他告诉她,杀戮发生在光天化日下,在市场的喧嚣中。受害人的兄弟于是即刻就出发去寻找凶手,因为还是凶杀后最初的几个小时,休战协定还没有被请求,血仇可以立即去报复。凶手试图逃脱追杀,但是与此同时,死者的整个家族都全副武装,在各处搜寻他。夜幕降临了,来自另一个村庄的凶手不太熟悉这个村庄。他害怕自己可能会被发现,于是敲了路上遇到的第一户人家的门,请求被贝萨护佑。这家的主人让陌生人进去,同意了他的请求。
“你能猜到他请求的是哪家人吗?”巴西安问道,他的嘴唇离她的脖子很近。
迪安娜突然间把头转过来,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正是他杀死的那个人家里。”他说。
“我也这么想。接下来呢?接下来发生什么事了?”
巴西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告诉她,起初任何一方都没有怀疑发生了什么事。凶手明白这户人家遇到了不幸,但他从来没想过正是他本人给他们带来了不幸;房屋的主人,站在自己的立场,抛开他自己的悲伤,依照习俗欢迎了客人,虽然猜测到他可能刚刚杀了人,正在被追杀,但是也没有怀疑到——他——正是那个杀死自己儿子的人。
于是他们一起在火炉旁坐了下来,吃东西,喝咖啡。至于那个死去了的人,依照习俗,被放置在另一个房间里。
迪安娜想开口说些什么,但她觉得她能想到的词语无非是“太荒谬了”、“命中注定的”;与此相比,她更倾向于沉默。
巴西安继续说道,“在傍晚稍迟一些的时候,经过长时间追查后筋疲力尽的死者的兄弟们回到了家中。他们一进门就看见了火炉旁的客人,他们认出了他。”
巴西安把头转向妻子,想估测一下他的话的效果。“别怕,”他说,
“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什么?”
“什么事都没有。起初,因为愤怒,兄弟们都在摸索武器,但是他们的父亲说出的一句话阻止了他们,而且让他们平静下来。我认为你能想到他说的是什么。”
她尴尬地摇了摇头。
“那位老人简洁地说道:‘他是一位客人。不要碰他。”’
“然后呢?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呢?”
“接下来他们就和他们的敌人同时也是客人坐在一起,既然习俗是这么要求的,他们只能这么做。他们跟他谈话,为他准备床铺,在次日早晨还护送他到村子的边界。”
迪安娜把两根手指放在眉间,似乎想从额头上抽掉什么。
“这就是他们关于客人的概念。”
巴西安说完这句话后又是一阵沉默,好像什么人把一个东西扔进了一个空荡荡的空间,就为把它扔进某种安慰里。他等着迪安娜说“那太可怕了”,或说点别的,但是她什么也没说。她把手指放在额头上,放在两眉相遇处,似乎她想把什么东西扯开,却找不到那东西在哪里。
外面传来马匹的喘息声,一并传来的还有马车夫偶尔的口哨。和这些声音一起,迪安娜听到了她丈夫的声音,那声音因为某种原因再一次变得低沉而缓慢。
“现在,”他说,“要明白的问题是,为什么阿尔巴尼亚人创造了这
一切。”
他继续说着,他的脑袋离她的肩膀那么近,似乎想从她那里找到所有问题或是他本人对这些问题的深入思索的答案,尽管他的话很少从她那里得到回应。他继续问(不清楚这些问题是在问他自己还是在问迪安娜,或是在问其他人),为什么阿尔巴尼亚人会创造出关于客人的制度,把客人抬升到所有其他人类关系之上,甚至在亲属关系之上?
“也许答案就在这种制度民主化的特性之中,”他说道—以他自己的方式思考着,“任何普通人,在任何时刻,都能被抬升到客人的崇高地位上。成为临时神袛的道路对任何人在任何时候都是畅通的。难道不是吗,迪安娜?”
“是的。”她轻柔地说,并没有把手从额头上移开。
他在座位上扭动着身子,似乎既是在找一种更为舒服的姿势,又是在寻找能表达他想法的最恰当的语言。
“假设任何人都可以抓住客人之权杖,”他继续说道,“既然对所有阿尔巴尼亚人来说,这种权杖甚至超越了国王的权杖,我们可否假定在阿尔巴尼亚人充满危险和希望的生活中,成为客人,哪怕是四个小时或二十四小时,也是一种暂缓,一刻大赦,一种休战协定,一种缓刑,以及—为什么不是呢?——一种从日常生活到某种神圣的真实的逃离?”
他陷入了沉默,似乎在等待某种答案,迪安娜觉得她必须对他说点什么,但发现把头再次靠在他的肩膀上比较容易。
巴西安发现妻子头发上熟悉的气味打乱了他的思绪。正如自然界的转绿给我们以春天到来的感觉,或雪让我们感觉到冬天,她的栗色头发在他肩上的拂动让他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愉快。他是一个幸福的人,这种想法开始在他的意识里微弱地闪耀,而在华贵的熠熠生辉的马车车厢里,那想法与这些奢侈品相比又一下子显得黯然失色了。
“你累吗?”他问。
“是的,有点儿。”
他用手臂环住她的肩,轻轻地把她往自己这边揽过来一点儿,闻着他那年轻妻子的体香,那种香味儿精致、幽微,如同所有价值连城的东西一样。
“我们很快就会到那里的。”
他没有移动手臂,只是把头稍微朝窗户低了低,好瞥见外面。
“还有一个小时,最多一个半小时,我们就会到那里。”他说。
透过窗玻璃,可以看见远处的群山,因为被三月午后的雨洗涤过,它参差不齐的轮廓清晰地矗立着。
“我们现在在什么地方?”
他看着外面,但是没有回答她,仅仅是对她耸了耸肩膀,表示他也不知道。她想起他们离开前的那些日子(那些日子现在看起来已经疾驰而去,不是远离这个三月,而是另一个二月,远得有如星辰),那些日子充满了智慧的话语,充满笑声,充满玩笑、害怕和嫉妒—所有这些关于他们的“北部历险”的情绪。艾德里安·古玛就是这么称呼他们的这次蜜月旅行的,他们在一家邮局给一位住在高原上的人拍电报的时候遇见了他。他说,那就像给鸟儿或给霹雳发消息。然后他们三个人大笑起来,在欢愉的气氛里艾德里安继续问道,“你真的在那里有认识的人吗?原谅我,我不能相信。”
“还有一会儿我们就可以到那里了。”巴西安第三次说道,他靠着窗户。迪安娜好奇他是怎么知道他们正在接近他们的目的地的,这条路上没有路标和路石。对于巴西安来说,他认为他没有时间再谈论好客的崇拜和仪式了,因为傍晚快要来到了,他们离要过夜的那座堡垒已经越来越近。
“过一会儿—今天傍晚,我们将要获得客人的皇冠了。”他喃喃道,用嘴唇触碰着她的脸颊。她把头转向他,呼吸急促起来,就像他们在最亲密的那些时刻一样,但她终于还是发出了一声叹息。
“怎么了?”
“没什么,”她静静地说,“我只是有一点害怕。”
“真的吗?”他说道,并且大笑起来,“害怕什么呢?”
“我不知道。”
他摇了摇头,似乎她勉强的微笑(那微笑离他的脸是那么近)是一根他必须试图去吹灭的火柴的火苗。
“嘿,迪安娜,我来告诉你,我们是在死亡之国里,但那一点都不要紧——你可以安心,你从来不曾如此完善地被护佑着,远离危险或者哪怕最轻微的侮辱。即使是皇室成员,也没有像我们今晚所能拥有的那种卫兵,他们会忠于职守地保护我们的现在和将来。这有没有给你一些安全感呢?”
“我考虑的不是那些,”迪安娜说,在座位上换了一下姿势,“我被其他一些事情困扰着,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不久前你谈到神性、命运和宿命。那都是很好的事物,但同时也是可怕的。我不想给任何人带来不幸。”
“噢,”他愉快地说,“就像所有的君主那样,你发现皇冠既是诱人的,也是可怕的。那很容易理解,毕竟,如果每一顶皇冠都是辉煌灿烂的,那么每一顶皇冠也必定是悲伤可叹的。”
“够了,巴西安,”她静静地说,“不要取笑我。”
“我没有取笑你,”他以同样轻松的玩笑似的口吻说道,“我也有非常类似的感觉。客人、贝萨和复仇就像古典悲剧的机制,一旦你陷人了这种机制,你就必须面对悲剧的可能性。但是撇开这一切,迪安娜,我们没有什么好怕的。在早上,我们就会摘下皇冠,卸下它们的重负,直到夜晚。”
他感觉到她的手指在他脖子上摩挲,于是把头往她的发间埋得更深了些。我们在那儿怎么睡,她在想,一起还是分开?而此刻,她大声地问他:“还要很远吗?”
巴西安把马车的门打开了一点,问了问马车夫—他跟迪安娜只顾两个人说话,几乎忘了还有第三个人存在了。那个人的回答伴随着一阵突然吹进的冷风。
“快了,快了。”他说。
“呃,真冷啊。”迪安娜说。
在外面,到目前为止似乎显得永不结束的下午,已经显示出了衰败的最初征兆。马儿们的喘息声更大了,迪安娜想象着它们拉着马车奔向未知的库拉时嘴里喷出的白沫。库拉,今夜巴西安和她就要待在那儿了。
马车停稳的时候,暮色还没有完全降临。这对夫妇下了车。经过长期的颠簸旅行,马儿们累得够呛,世界也一片静寂,有如冻结了一般。马车夫指着路边的一座堡垒,那座堡垒离他们还有相当一段距离。巴西安和迪安娜的腿有些僵直,他们想知道如何才一能到达那里。
他们绕着马车转了有那么一阵工夫,歇了歇脚,然后再次钻了进去,把他们的旅行袋拿了出来,最后朝着那座堡垒出发了。这是一支奇怪的队伍,新婚夫妇臂挽臂走在前面,后面跟着拎着箱子的马车夫。
当他们走近堡垒的时候,巴西安放开了妻子的胳膊,用在她看来不那么自信的步子,径直朝那座石头建筑走去。窄窄的门紧闭着,从窥孔中看不到任何生命的痕迹,一瞬间,他想到了一个问题:他们收到他的电报了吗?
现在巴西安在库拉前停住了,他抬头看,想依照习俗喊出来,“噢,房屋的主人,有客来访,你能接待吗?”在别的场合,迪安娜看见她的丈夫扮演过路求宿的山民角色早就忍不住大笑起来了,但是现在有什么东西阻止了她这样做。也许是因为堡垒的阴影(老人们说,石头会投下一片厚重的阴影)在她的心头加上了一份重量。
巴西安又一次抬起了头,对于正在看着他的迪安娜来说,在他正要对着喊叫的那面冰冷的、有着千年历史的墙根下,他看上去那么弱小而无助。
午夜已经过去很久了,但是迪安娜没法睡着,一会儿觉得太冷,一会儿又在两张羊毛毯底下觉得太热。他们已经为她在二楼安排了一张床铺,是地铺,就挨着这家的女人和孩子们。巴西安在上面一层,在客人房里。她猜他也可能睡不着。
她听到身下传来牛叫。起初她很害怕,但是躺在她身边的这家的一名女子用低低的声音告诉她:“别怕,那是卡泽尔。”迪安娜记起反当动物在消化的时候会发出那样的声音,于是觉得心安了。但是她仍然睡不着。
她的脑中充满了混乱的、没有中心的想法和意见,是那些很久以前或是几个小时之前听到的东西。她想她之所以睡不着就是因为这些杂念,于是试图把思绪好好地梳理梳理。但这是一项费事的工作。当她想整理一个想法时,另一个就冷不丁儿挤了进去。有那么一阵子,她试图集中于他们的旅行剩下的部分,像巴西安和她在离开地拉那前计划的那样。她开始计算他们要待在山间的时间、他们要住进的房屋的数目—其中有些屋子对她来说完全是陌生的,比如欧罗什的库拉,他们第二天就要在那里被拉夫什神秘的主人所接待。迪安娜试图想象这一切,但是她的思绪仍然游移不定。她把手放在太阳穴上,似乎是要减慢她活跃的思想造成的太阳穴处的剧烈跳动,但是一会儿之后她就觉得,强制让它不跳,看起来只会让那种眩晕的感觉更糟。因此她把手移开,干脆顺其自然,让思绪彻底神游。但是那又变得难以忍受。我必须想一些普通的事,她对自己说。于是她开始回忆几个小时前在客人房里他们谈论的内容。我要再次想起它们,她想,就像牲畜圈里的公牛那样,反刍。巴西安肯定会非常赞同这种形象的比喻。不久前他在客人房里对她就很关心。他在经得房屋主人的同意后,把所有事情都解释给她听。因为在客人房里,或者说在男人的居所里,是不允许低语或私人谈话的。所有巴西安对她的解释都在屋子里的男人们的关注下。在那闲聊是禁止的,不完整的句子或未成形的想法都是不允许的,所有的谈论都用以下措辞来表达:“你说得很好。”或“愿主保佑你的嘴。”“听他们说的是什么。”巴西安曾经悄悄对她说。她发现谈话实际上并没有按照他跟她说的那种方式进行。阿尔巴尼亚人的家在字面意义上就是一座堡垒,巴西安告诉她,既然依照法典,家庭的结构代表了一个小国家,那就可以理解,一场阿尔巴尼亚人的谈话会或多或少反映出其别具一格的情况。然后,在傍晚时分,巴西安又回到了他喜爱的话题上—客人以及好客。他对她解释道,“客人”的概念就像所有伟大的想法一样,与之相随的不仅是其庄严的一面,也有其荒谬的一面。“在这儿,在今天傍晚,我们被神注人了力量,”他说,“我
们可以放任自己做任何疯狂的事,甚至杀人——而由房屋的主人来承担责任,因为他已经在餐桌旁欢迎了我们。好客者有他的义务,卡努法典是这么说的,但是也有限制,即使是我们,是神,也不可以跨越的。你知道那些限制是什么吗?如果像我说过的,任何事对我们来说都是可能的,但是有一件事是禁止的,那就是移动火上的罐子的盖儿。”迪安娜忍不住大笑。“但那也太荒唐了。”她嘟嚷道。“也许吧。”他说,“但那是真的。如果今天晚上我那么做了,房屋的主人会立刻站起身来,走到窗户旁,声嘶力竭地对着全村人喊,说他的餐桌被一位客人侮辱了。那一刻客人就成了一个与主人势不两立的敌人。”“但是为什么?”迪安娜问道,“为什么要那样?”巴西安耸了耸肩。“我不知道,”他说,“我不知道如何解释。也许是遵照任何伟大想法都会存在瑕疵的逻辑,这种瑕疵不会减弱它的伟大,只会让它更容易被接受。”他说这话的时候,她悄悄地看了看四周,有好几次她都差点脱口而出:“是的,是真的,这些事物当然有其庄严性,但是这儿难道不能更干净一些吗?毕竟,如果一位女子可以拿来和一位山间仙女相比的话,她就必须拥有一间浴室((salle de bain,原文为法文——译注),因为山间的仙女都是爱干净的啊。”但是迪安娜什么也没说,并不是她没有勇气,只是为了不至于失去思路的清晰和连贯。说实话,这是为数不多的她不曾告诉他的想法之一。通常的情况下,她无论想些什么都会让他知道的,事实上,即使她说出来的话让他受到了伤害,他也不会妄自判定那个想法是错误的,因为所有说出来的话和做出来的事都是一个人为诚实付出的代价。
迪安娜换了一个姿势,这也许是第一百次翻身了。当她和巴西安还待在客人房的时候,她的思绪就已经混乱了。虽然她努力地想仔细听进去所有被讲述的内容,但在那个房间里,她的思绪已经开始在一个个念头间跳来跳去了。现在,她听着底下的牲口传来的吵闹声(她再次对自己笑了笑),发现睡意时不时就会因为一块地板的嘎吱声或是一阵突然的抽筋而飞走。她叹息道:“你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儿来呢?”她被自己的叫喊吓到了,因为她仍然清醒到能够听见自己的声音,却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现在还没来得及想象,睡意便漫了过来,它们就像他们旅行经过的那些荒野,弥漫伸展,带着永远不能移动盖子的罐子散布到各处,接下来在想象中她表演了那个被禁止的行为,把手朝着它们伸过去—就是那些玩意儿引起了所有悲哀的嘎嘎声。
这是一种折磨,她想,于是睁开了眼睛。在她面前,在一面暗黑的墙上,可以看见一小块模糊的光。有好长一段时间,就像着魔似的,她一直盯着那个灰块看。它去过哪儿,为什么她没有早一点发现它?门外,天似乎亮了。迪安娜不能把目光从那扇狭窄的窗户上移开。在房间令人压抑的黑暗里,那一小片黎明之光就像一条拯救的信息。迪安娜觉得它轻轻地抚平了她的恐惧。那一小片灰色的光肯定凝聚了许多个早晨的力量;否则它不会那么警觉,不会那么宁静,那么不畏惧夜晚的恐惧。在它的作用下,迪安娜迅速沉人了梦乡。
马车再一次在一条山道上行驶着。天是灰蒙蒙的,远处的地平线显得很沉闷。护送巴西安和迪安娜的人已经回去了,这两个人再一次单独待着他们是摘下了皇冠的客人,坐在铺了天鹅绒的座位上,显示出隔夜之后的疲惫。
“你睡得好吗?”他问她。
“不太好。到早晨才睡着。”
“我也是。我几乎就没合眼。”
“我也差不多。”
巴西安拉过她的手握住。这是他们结婚以来第一次分开睡。他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她的侧影。她看起来有点苍白。他想亲吻她,但是有什么东西阻止了他这么做,他也不明白是为什么。
有那么一阵子,他的目光停留在马车小小的窗户上,接下来,他一动不动地再一次悄悄打量着妻子。她苍白的脸在他看来显得非常冷淡。她的手木木地被摄在他的手里。他想问她:“怎么了?”但是实际上什么话也没说。他似乎听到内心里传来一记微弱的警告。
也许那不是真的冷淡?那是某种分离?或是疏远的第一步?
马车向前行进着,有节奏地摇晃着,他告诉自己不要多想。不,当然不是,他想,不是分离也不是疏远。那是更为简单的某种东西:跨越了恰当的距离,是那种所有人都具有的挣脱束缚、迅速飞升的能力,正是这种能力使她从他身边脱离。这天早上,迪安娜把这种变化演绎得特别明显,特别打击他——在他已经习惯了她一直贴近他和了解他之后。
灰色的天光丝丝缕缕地漏进马车里,再加上天鹅绒的装饰物吸收了部分光线,因此车厢里显得更暗了。巴西安想,失败快要来临了,现在还只是刚刚开始,在那样的时刻说不出这种滋味是愉快还是痛苦——因为他想他是足够聪敏的,可以在其他人看到胜利的地方看出失败来。
他对自己笑了笑,意识到他其实一点也没有不高兴。毕竟,她也总是发现他有的时候离自己很远,那么如果她对他有一点远离,也没有什么坏处。也许那是因为她更加地渴望他呢。
巴西安很惊讶自己居然深深地叹了口气。在他们共同的生活里还会有其他的日子,一定要好好珍惜;他们轮流成为对方的一个谜,他当然会去收复失地。
主啊,我必须去收复的失地在什么地方?他嘲弄着自己,但是并没有表现出来,仅仅是在内心里把自己取笑了一遍又一遍。而且,为了劝说自己他的怀疑是愚蠢的,他再一次偷偷地看着妻子的脸,希望那种冷淡此时可以减弱一些,但是迪安娜美丽的身影并没有给他任何柔和下来的迹象。
他们已经走了好几个小时了,马车现在停靠在路边。他们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停车,就看见马车夫来到巴西安这边的窗前,把门打开了。他说他们可以在这里吃午饭。
直到这时巴西安和迪安娜才注意到他们停靠在一座尖顶的建筑前,那一定是间客栈。
“到欧罗什的城堡还有四五个小时呢,”马车夫对巴西安解释道,“我想接下来也没有更合适的地方可以休息了。而且,马儿也需要休息一下啊。”
巴西安没有异议地下了车,把手伸向妻子,帮她下来。她敏捷地跳下车,手还没有从丈夫的手中抽走,就直盯着客栈看。有好几个人已经站到了门口,瞧着这些新来者。还有一个人,那个最后在门口出现的人,迈着瞒姗的步子向他们走来。
“我们能为你们做些什么吗?”他恭敬地问道。
显然,这个人就是店主。马车夫问他他们可否在这里吃个午饭,以及马儿们是否可以在这里加些饲料。
“当然可以。请进。”那个人指着门回答道,但是他的眼睛却看着墙上的另一个地方,那里既没有门,也没有任何形式的人口,“进来,欢迎欢迎。”
迪安娜吃惊地看着他,但是巴西安低语道:他是斜眼儿。”
“我有一个私人房间,”他解释道,“不巧的是,房间里的餐桌已经被预订了,但是我会为你们另外安排的。阿里·比那克和他的随从已经在这里待了有三天了。”他自豪地补充道,“你说什么?是的,是阿里·比那克本人。你难道不知道他是谁吗?”
巴西安耸了耸肩。
“你是从斯库台来的吗?不是?从地拉那?噢,当然,驾着那样的马车,首都才会有那么漂亮的玩意儿吧。你会在这里过夜吗?”
“不,我们要去欧罗什的库拉。”
“噢,是的。我也是这么想的。从我上次看到这样的马车,已经过
去两年多了。你们是王子殿下的亲戚吗?”“不,是他的客人。”
当他们经过客栈大厅走向他们的私人房间时,迪安娜感觉到了店里顾客们的目光,他们中的一些人坐在一张脏兮兮的长橡木桌旁就餐,而其他人则用他们又黑又重的羊毛袋子垫着坐在角落里。有那么两三个就坐在地上,他们往旁边挪了挪,让他们几个人过去。
“过去的这三天我们过得很兴奋,因为一场边界争端即将在附近得到解决。”
“一场边界争端?”巴西安问道。
“是的,先生,”店主说,用一只手推开一扇快要坏掉了的门,“这就是阿里·比那克和他的随从来这儿的原因。”
他低声说着这些话,就在他们经过私人房间的入口时。
“他们在那里。”店主低语道,朝房间的一个空空的角落点点头。但是他的客人们现在已经习惯了他的斜视,于是朝着另一个方向看。在那里有一张橡木桌,比公共休息室里的那张要小一些,也要干净一些,有三个人正坐在旁边吃午餐。
“我马上搬另一张桌子过来。”店主说完这句话便离开了。有两个用餐者抬头看着新来者,但是第三个人继续埋头吃着,目光根本没从盘子上移开。从门后面传来一阵刺耳的噪声,伴随着重击声,离他们越来越近了。很快他们就看见了两条桌子腿,然后是店主的部分身体,然后是整张桌子和以奇怪的姿势扭曲着的店主。
他把桌子放下,又去把凳子拿来了。
“请坐,”他说,把凳子摆好,“想来点儿什么?”
问了他们都提供些什么后,巴西安最后说他们要两个煎蛋和一些奶酪。店主对一切事情都说“随时为您服务”,有那么一会儿,他忙于从各个方向来来回回,试图既服务到新客人,又不忽视老主顾。都是特殊的客人,他匆匆忙忙地从这边跑到那边,看上去有些忙乱,很显然他也搞不清楚到底哪边更重要些。看起来似乎他的不确定让他的身体残疾显得更糟糕了,而且他好像想把自己分成两半,一半服务这边,一半往那边跑。
“我想知道他们认为咱们是什么人。”迪安娜说。
巴西安瞥了一眼旁边那三个正在吃饭的客人。显然,正在弯着腰用一块抹布擦着桌子的店主正在跟他们说着这三个新来者的事。他们中的一个,那个最矮的,看起来似乎没在听,也许他真的没在听。第二个,有着灰白眼珠的那个,看上去神情墉懒而冷漠,好像很迷惑地看着店主。第二个人穿着一件格子花纹的夹克,他一动不动地盯着迪安娜。他显然是喝醉了。
“要确定的边界在哪儿?”店主把煎蛋给迪安娜端来的时候,巴西安问道。
“在狼关,先生,”店主说道,“离这儿有半个小时的路程。当然,如果你们坐马车去,花的时间会少一些。”
“你认为呢,迪安娜?我们去吗?那应该很有趣。”
“如果你喜欢的话。”她说。
“边界那里有什么世仇吗?或者杀人的事?”巴西安问店主。
那人吹了声口哨,“当然了,先生。那里有一小片地是给死人的,散布着穆拉内,搞不清楚它们都是什么时候留下来的。”
“我们要去那里,一定会有收获的。”巴西安说。
“如果你喜欢的话。”他的妻子再次说道。
“这是他们第三次把阿里·比那克请来,争端和流血仍然没有结束。”店主说。
这时,矮个儿从餐桌旁站了起来,其他两人也迅速在他之后站了起来。巴西安猜那个矮个儿一定就是阿里·比那克。
那人朝他们点了点头,并没有特别朝着谁看,走了出去。其他两人跟随着。那个穿着格子夹克的人撅着屁股,始终用他红红的双眼色迷迷地盯着迪安娜看。
“这人多让人恶心啊。”迪安娜说。
巴西安做了一个暖昧的手势。
“你还是别招惹他。谁知道他在这些大山里已经走了多久,没有妻子,没有任何形式的愉悦。从他的衣着看,他应该是个城里人。”
“即使是这样,我仍然觉得他不是什么好人。”迪安娜说着把盘子推开。她只吃了一个煎蛋。
巴西安把店主叫过来结账。
“如果这位绅士和这位女士要去狼关,阿里·比那克和他的随从刚刚动身。你们的马车可以跟着他们,或许你们需要有人陪着……”
“我们可以跟着他们的马匹。”巴西安说。
马车夫在公共休息室里喝咖啡,一看到他们,他便立刻站了起来跟上去。巴西安看了看他的手表。
“我们还有充足的两个小时,足够看一场边界争端的解决了,不是吗?”
马车夫怀疑地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先生。从这里到欧罗什还有很长的路。但是,如果你想要那么做的话……”
“如果我们能在夜晚来临之前赶到欧罗什就不要紧。”巴西安继续说道,“现在才刚到下午,我们还有时间。再说,这也是个不容错过的好机会啊。”他补充道,转向了迪安娜,她正站在他身旁。
她已经整理好了她大衣的皮领子,等待着他们做出决定。
十分钟后,他们的马车赶上了阿里·比那克的小团队的马匹们。阿里和他的随从们站在一旁让他们的马车过去,马车夫花了一些时间向他们解释他不知道该怎样去狼关,于是马车被允许跟着他们。迪安娜被很妥善地安置在车厢里,以避开那个穿着格子夹克的人的讨厌目光,偏偏后者的马不是出现在马车的这一侧,就是那一侧。
狼关好像比店主说的还要远。在远处,他们看见一片裸露的平原,一些人出现在那里,好像移动着的黑斑点。他们走近了一些时,巴西安试图回忆起卡努法典说的关于边界的内容,迪安娜仔细地听着。巴西安说:“边界的标记不能被打乱,死者在坟中的骨殖也不能被破坏。谁要是在一场边界争端中挑起凶杀,将被整个村子的人用枪打死。”
“我们将要去一个行刑的现场吗?”迪安娜哀伤地问,“那就是我们
需要的全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