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西安笑了。
“别担心。这一定是一场和平的解决,既然他们邀请到那位—再次问问他叫什么名字来着?噢,对了,阿里·比那克。”
“在我看来他是一个非常有责任感的人,”迪安娜说,“我可没说他的某个随从也是那样啊,那个穿着小丑夹克的人——他真让人讨厌。”
“别理他。”
巴西安直直地看着前方,看上去有点不耐烦,他希望越快到达那片平原越好。
“设定界石是一个庄严的行为,”他说道,眼睛始终看着远方,“我不知道我们是否有幸能在那个仪式的现场,噢,看啊,那里有一座穆拉内。”
“哪里?”
“那儿,在那丛灌木后面,在右边。”“噢,是啊。”迪安娜说。
“还有一座呢。”
“是的,是的,我看见了,更远处还有一座。”
“那就是店主提到的穆拉内。”巴西安说,“它们是在旷野间作为界石或正确的边界线而存在的。”
“还有一处。”迪安娜说。
“那就是卡努法典里提到的,‘当在一场边界争端中发生了死亡,坟墓本身就要作为界石而存在。”
迪安娜把脑袋抵在窗格上。
“依据卡努法典,成为界石的坟墓永远不能被任何人移动,”巴西安继续说道,“那是一种被流血和死亡神圣化了的边界。”
“有多少死去的机会啊!”迪安娜贴着窗格说出这些话,窗玻璃上迅速结了一层水汽,似乎要把她同外面的景色隔离开来。
在他们前面,那三个骑马的人正跨下马来。马车在离他们儿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巴西安和迪安娜一走出车厢,就发现所有人都在注视着他们。而围着他们和那二个骑马者的,有男人、女人和许许多多的孩子们。
“这里也有孩子,你看见了吗?”巴西安对迪安娜说,“在一位山民的生活中,让孩子目睹边界的建立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无论对自己还是对孩子二那样做是为了尽可能长久地保存这份记忆。”
他们继续交谈着,认为他们可以用看起来最自然的方式面对山民们好奇的观望。迪安娜用眼角的余光看着那些年轻的妇女,她们的每一个动作都带来裙子花边的涌动。她们全都把头发染成了黑色,修剪成同一种样式,前额留着发卷儿,脸颊两侧却垂着直发,像剧院的帘幕。她们站在远处看着这对新来的夫妇,但是又小心翼翼地藏起自己的兴趣。
“你冷吗?”巴西安问妻子。
“有一点。”
实际上,高原上非常冷,周围山上蓝色的雾霭让空气显得更加寒冷了。
“幸运的是没有下雨。”巴西安说。
“为什么会下雨呢?”她惊讶地说。有那么一会儿,她认为雨就像一个可怜的行乞妇人,在这样一幕雄伟的高山冬日之景中显得是如此不协调。
在一片牧场的中央,阿里·比那克和他的随从正在和一群男人展开讨论。
“让我们等着瞧。我们肯定会发现什么的。”
他们从分散的人群中慢慢地走过,同时听见了阵阵低语—那些话,部分是因为它们是被嘟嚷出来的,部分是因为那是不熟悉的方言,他们能听懂的唯一的单词是“公主”和“国王的妹妹”,迪安娜,在那天第一次,想大声笑出来。
“你听见了吗?”她对巴西安说,“他们把我当成了一位公主。”
看见她那么开心他也很高兴,于是挽紧了她的胳膊。
“现在不那么累了吧?”
“不,”她说,“这里很可爱。”
不知不觉地,他们正在朝阿里那一伙人走近。他们儿乎是主动地相互做了介绍,因为看起来山民们正把这两队新来者推到一起。巴西安告诉他们他是谁,从哪里来。面对那群以为他是世界知名的大人物的山民们的惊讶,阿里·比那克也同样做了自我介绍。他们说话的时候,围着他们的人开始越来越多,齐齐地盯着他们看,尤其是盯着迪安娜看。
“刚才店主告诉我们这个平原以拥有诸多边界争端而知名。”巴西安说道。
“的确是。”阿里·比那克回答道。他静静说道,用一种单调的语调,没有一丝热情。难怪需要他来解决争端,因为他的工作就是阐释卡努法典。“我想你们肯定看到路两边的穆拉内了吧。”
巴西安和迪安娜都点了点头。
“在那些死亡之后争端还没能解决吗?”迪安娜问道。
阿里·比那克冷静地看着她。与围观人群那好奇的眼睛相比,尤其是跟那个穿着格子夹克的人(他自我介绍说是一个测量员)的炽热的眼睛相比,阿里·比那克的眼睛对迪安娜来说就像是古典雕塑的眼睛。
“没有人再为靠流血而确立的边界争吵。”他说,“那些边界已经被永远地建在了地面上。是其他的事仍然在挑起争吵。”他指着丘陵地。
“那块土地没有被血濡染吗?”
“是的,你说的没错,女士。关于牧场的这块土地,两个村庄之间的不和已经延续了好些年,这些不和至今都没能解决。”
“但是为了确立边界,就非得要出现死亡不可吗?”迪安娜很惊讶自己说出这样的话,因为明显听得出来,这话里含有嘲讽之音。
阿里·比那克冷笑着。
“女士,我们在这里,正是要阻止这场事务中可能发生的死亡。”
巴西安疑惑地看着妻子,似乎要说,你怎么了?他想他在她眼里看到了一丝稍纵即逝的光,那是他以前从未见到过的。很快,似乎是要抹去这个小插曲的所有痕迹,他问了阿里他想到的第一个问题。
在他们的周围,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这个热切谈论着的小群体。只有几位老人坐在一旁的一必大石头上,对任何事都漠不关心。阿里·比那克继续慢慢地说着话,仅仅一分钟后,巴西安就意识到他问了一个本应该小心翼翼不去提及的问题——边界争端带来的死亡。
“如果那个人没有立刻死去,他会强迫自己撑下去,无论是走还是爬,直到他到达别的什么人的土地,然后,在他倒下和因伤毙命的那个地方,他的穆拉内将会被建起来,即使是在另一块上地上,他的穆拉内也将永远作为新的界石而存在。”
不仅是阿里的样子,连他组织语句的方式都带着某种凛冽的东西,某种异于普通语言的东西。
“如果两个人在同一时刻相互杀害对方呢?”巴西安问道。
阿里·比那克抬起头。迪安娜想,她从没见过一个人的权威竟是如此不受身高的影响。
“如果两个人在一定距离内相互杀戮,那么对每一方来说,边界就是这一方的人倒下的地方,两者之间的空间不属于任何一方。”
“无人地带,”迪安娜说,“恰好像两个国家之间的问题一样。”
“这正如我们昨天傍晚说的,”巴西安说道,“不仅在他们的说话习惯里,还在其思考和行为里,高原上的人们有着独立国家的某些特征。”
“那么没有枪的时代呢?”巴西安继续问道,“卡努法典比火器的历史还要古老,不是吗?”
“是的,当然更古老。”
“那么他们就使用石头堆来确立边界,是这样的吗?”
“是的,”阿里·比那克说,“在枪被使用之前,人们搬运石头,以严酷的考验来执行审判。在两个家族或村庄或旗的争吵中,每一方都要选出一名战士。谁把他的石堆搬得最远,谁就是胜利者。”
“那么今天会发生什么事呢?”
阿里·比那克看着周围那些三三两两的人们,然后把目光集中在那群老人身上。
“这个旗里值得尊敬的长者已经被邀请来做这片牧场旧边界问题的证人了。”
巴西安和迪安娜转向那群老人,他们坐在那里,就像等待分配角色的演员。他们是如此老朽,以至于有时他们肯定忘了自己是为什么在这个地方的了。
“你们会很快开始吗?”巴西安问。
阿里·比那克从表袋里掏出一块系了链子的表。
“是的,”他说,“我想我们会很快开始的。”
“我们要留下吗?”巴西安低声问迪安娜。
“如果你喜欢的话。”她回答道。
山民们的目光,尤其是妇女和孩子们的,追随着他们的每一个举动,但是此刻巴西安和迪安娜已经习惯了。迪安娜只是急于躲避那个测量员垂涎欲滴的凝视。他和另一个随从,后者在客栈中被店主介绍说是一名医生,亦步亦趋地跟着阿里·比那克,但是阿里好像忽视了他们的存在,一直没跟他们说过话。
某种不平静的气息暗示着仪式开始的时间到了。阿里·比那克和他的随从——他们离开了那些观望者,从一群人中走到另一群人中去。唯有现在,在这一小伙人走开之后,巴西安和迪安娜才注意到旧的界石沿着一条线延伸着,那条线穿过了整个高原,连接两端。
突然间,乡民们看上去变得充满了期待。迪安娜把胳膊伸进巴西安的手肘里,贴紧了他。
“但是如果发生什么事的话该怎么办呢?”
“什么样的事?”“所有的山民都武装起来了。你没注意到吗?”
他凝视着她,他想说,当你看见那两个携带着快要散架的雨伞的山民时,你认为你可以取笑高原上的人们,而现在你感觉到危险了,是吗?但是他记起她没有说过一句关于伞的话,这一切只是他在大脑中虚构出来的罢了。
“你的意思是有人可能会被杀死?”他说,“我可不那么认为。”
实际上,所有的山民都武装起来了,一阵冷冽的威胁氛围笼罩着这幕景象。他们中有许多人袖子上都缝着黑色丝带。迪安娜往丈夫身边又靠近了一点儿。
“很快就会开始了。”他仍然看着那些老人,他们站了起来。
迪安娜的大脑里一片空白。她偶尔地看看四周,目光落在他们的马车上。马车停在牧场的边缘,是黑色的,有洛可可式的转角,用天鹅绒装饰着,如同剧院的包厢。它在大山灰色的背景下显得非常突出,甚至显得完全格格不人。她想摇着巴西安的胳膊告诉他,“看着马车。”但是就在那一刻,他低语道:“开始了。”
一位老人离开了他的群体,看上去他已经准备好要去完成一项任务。
“我们走近一点。”巴西安说,拉着她的手往前走,“看来似乎双方都选择了让这位老人来标记边界。”
那位老人朝前走了几步,在一块石头和一小块新鲜的泥土旁停下。高原上非常静穆,但那也许只是个印象,因为山地高原发出的隆隆声压住了谈话的声音,因此人类让步给了自然,它没有任何力量去控制任何声音。但是每个人都感觉到沉默降临了。
那个老人弯下身来,双手抓住那块大石头,把它举到肩膀上。然后有人把那块泥土也放到他的同一侧肩膀上。他那长着许多褐斑的干瘪的脸看起来没有任何表情。接下来,在那样一种沉默里,一个清晰的、能引起共鸣的声音从人们不确定的某个地方大声地传了过来:“往前!如果你不诚实,这块石头就会在以后的日子里把你压垮!”
有那么一会儿,老人的眼睛看上去似乎已经变成了石头。看来他的四肢无法带动他那具老朽的躯体往前移动半步了。然而,他却真的朝前迈了一步。
“我们再走近一点点。”巴西安低语道。
现在他们已经相当接近跟着那位老人的人群的中心了。
“我听见有人说话。那是谁?”迪安娜嘟嚷道
“那个老人,”巴西安用同样低的语调回答道,‘他在以肩上的石头和土块发誓,卡努法典是这么要求的。”
老人的声音低沉、暗哑,几乎听不到。
“以我肩负的这块石头和这团泥土发誓,以我从咱们的祖先那里听来的话语发誓,这片牧场的旧边界是这里和这里,而这里是我自己设定的边界。如果我说谎,我将永远搬运石头和泥土!”
老人被一小队人跟着,慢慢地朝牧场走去。最后一次听见他说,“如果我说的话不真实,就让这块石头和这块泥土在今生以及来世都压迫着我。”于是他把肩上承载着的东西都放在了地上。
一些跟着他的山民立刻开始在他指出的地方挖掘。
“看,他们在撬出旧标记,植人新的。”巴西安对妻子解释说。
他们听见锤子击打的声音。有人在大叫:“把孩子带到这儿来,让他们看看。”
迪安娜正专注地看着界石的设定,突然间,在一群穿着黑色夹克的山民间,她看见了那个可怕的格子夹克正在走近,于是抓紧了丈夫的袖子,似乎要向他请求帮助。他疑惑地看着她,但她没有时间对他说一个字,因为那个测量员已经站在他们面前了,用一种似乎比以往更加醉醒醒的方式笑着。
“好一场闹剧。”他说道,朝山民们扬起头,“好一场悲喜剧!您是一位作家,对吗?好的,请为这通胡说八道写点什么吧。”
巴西安严苛地看着他,没有回答。
“请原谅我给你们添麻烦了。尤其是您,女士,请原谅我。”
他戏剧化地鞠了个躬,迪安娜闻到了他呼吸中的酒精味儿。
“你想干什么?”她冷冷地说,丝毫不掩饰她的厌恶。
那个人假装要说些什么,但是看来迪安娜的态度震慑住了他,因为他什么也没说出来。他把头转向山民们,保持那样的姿势有一会儿,他的表情凝固,仍然洋溢着一种恶意的半微笑。
“这足以让您嚎哭了,”他咕浓道,“测量的艺术从没遭受过比这更大的侮辱。”
“什么?”
“我怎么能不愤怒呢?您必须明白。我当然就是这种感觉。我是一个测量员。我学过那门科学。我学过测量土地的艺术,以及如何规划土地。可是我在这高原上遗巡的许多年里却无法实践我的专业知识,因为山里的人们从来不认为测量员还会有什么技能。您已经亲眼看到了他们是怎么解决边界争端的。用石头,用诅咒,用巫术。我的工具长年累月地装在我的行李袋里。我把它们留在了客栈,在某个角落里。有一天他们会把它们偷走,如果他们还没有—那么我会偷偷地抢在他们之前。我自己会把那些玩意儿卖掉,享受收益。噢,不快乐的日子!现在我要走了,先生。阿里·比那克,我的主人,正在招呼我。原谅我对你们的打扰。原谅我,可爱的女士。告辞。”
“真是一个古怪的家伙。”测量员走后,巴西安说。
“我们现在该做什么?”迪安娜问。
他们在越来越稀疏的人群中寻找马车夫,他们刚看到他,他就朝他们走过来了。
“我们走吗?”
巴西安点点头。
当他们转身朝马车走过去的时候,那个老人把手放在那些刚刚被用来标记新边界的石头上,施了一个诅咒给所有想要搬动它们的人。
迪安娜感觉到,那些一度被设置标记分了心的山民们,又一次把注意力集中到了他们身上。她第一个钻人马车厢,巴西安最后一次朝远处的阿里·比那克和他的随从们的身影挥了挥手。
迪安娜有一点累,在回到客栈的整个路途中她几乎没说什么话。
“我们离开之前要不要喝点咖啡?”巴西安建议道。
“如果你喜欢的话。”迪安娜说。
店主一边为他们服务,一边告诉他们阿里·比那克仲裁过的著名的边界纠纷,其中的部分细节已经在山民的口中成为了传奇。你可以看出他非常以他的客人为傲。
“他在解决那些纠纷的时候,总是住在我的客栈里。”
“但是他的家在哪儿?”巴西安问道,只是没话找话。
“他没有固定住所,”店主说道,“他行踪不定,总是在路上,因为争吵和纠纷总是没完没了的。人们总是要把他叫来评判。”
甚至在为他们端来了咖啡后,店主还是继续说着阿里·比那克和那些数百年来让人们痛苦的仇恨。他回来取杯子和收钱的时候又一次谈到了这个主题,而且再一次送他们出门。
巴西安正要钻进马车时,突然觉得迪安娜拉了一下他的胳膊。
“看啊。”她柔声说道。
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有一个年轻的山民,脸色苍白,正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一条黑色丝带缝在他的袖了上。
“那是一个卷入了家族世仇的人,”巴西安对店主说,“你认识他吗?”
店主用他斜视的眼睛盯着那个山民旁边几码远的空地。显然他止打算进入客栈,看见这些显眼的客人要进人马车便停下了脚步。
“不。”店主说,“他三天前来过,说是要去欧罗什付血税。”“嗨,年轻人,”他对那个陌生人说,“你叫什么名字?”
那个年轻人转过脸来看着他,看得出他被店主的吼叫吓了一跳。迪安娜已经坐在马车里了,但是巴西安在踏板上停了下来,想听听陌生人的回答。迪安娜的脸被框在马车的窗户里,由于窗玻璃的映射变得有一点儿蓝。
“乔戈。”陌生人用一种不确定的、嘶哑的音调回答道,像是一个很久没有说过话的人初次开腔。
巴西安坐到妻子身边。
“几天前他杀了一个人,现在他从欧罗什回来了。”
“我听见了。”她静静地说,始终看着窗外。
那个山民仿佛脚生了根似的站在那里,热切地盯着迪安娜看。
“他多么苍白啊。”
“他叫乔戈。”巴西安说,在座位上坐定。迪安娜的脑袋仍然紧靠着窗户。外面,店主正在喋喋不休地给马车夫提建议。
“你们认识路吗?当心克鲁什克的墓地。人们总是在那里走错路。走向右边的岔路才是对的,可是他们总是走了左边。”
马车开始移动了。陌生人的眼睛看上去非常黑(可能是因为他的脸太苍白了),一直追随着迪安娜的脸贴着的那扇窗户。她也是一样,尽管她知道她不能再继续看着他,却没有力量把目光从突然出现在路边的那个旅人身上移开。马车离开的时候,有好几次,她擦去窗户上她自己的呼吸造成的水雾,好让视线更清楚些,可是水雾却立即再一次地聚集,仿佛是故意要在他们之间拉上一道帘幕。
当马车已经跑了相当远,外面再也看不到一个人时,她疲惫地靠回到座位上说:“你是对的。”
巴西安惊奇地打量了妻子一会儿。他想问她他的什么是对的,但是某种东西阻止了他。说实话,在上午长长的旅途中,他已经有了一种感觉,在某些事情上她是不同意他的。现在她虽然部分接受了他的观点,却有着自己的诊释,看来让她自我解释是多余的,如果这样做了反倒显得鲁莽了。重要的是她并没有觉得这场旅行让人失望。就在刚才她还向他保证了这一点。巴西安又感觉到了活力。他好像开始多少有点明白他的什么是对的。
“你注意那个山民了吗?几天前杀了人的那个,脸色是多么苍白啊!”巴西安一边问,一边盯着她手上的戒指(天知道他看着这东西干什么)。
“是啊,他的脸像死人一样苍白。”迪安娜说。
“谁能说出在杀人前,他克服了怎样的怀疑、怎样的犹疑呢。哈姆雷特的怀疑和咱们这位山民的怀疑相比,哪一个更打动人心呢?”
她给了她丈夫一注感激的目光。
“你觉得我把一位高原上的山民同丹麦王子相提并论有点小题大做吧。”
“一点儿也不,”迪安娜说,“你联想得很好。你知道我很在乎你的这种禀赋。”
他怀疑,是不是因为这种禀赋 ,迪安娜才嫁给他的。
“哈姆雷特被他父亲的鬼魂唆使着去复仇,”巴西安继续激动地说,“但是你能想象是怎么样一个死魂灵去唆使一位山民为他复仇的吗?”
迪安娜的眼睛瞪得老大,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在需要为死人复仇的家庭,他们把受害者的血衣挂在堡垒的一角,直到血债血偿后,他们才会把衣服拿下来。你能想象那有多恐怖吗?哈姆雷特在午夜见过他父亲的鬼魂两三次,而且他父亲的鬼魂只出现了那么一会儿,可在我们的库拉中,召唤复仇的血衣却是整日整夜、整个月、整个季节地挂在那里。等到血迹变黄,人们就会说,‘看啊,死者开始为复仇而不耐烦了。”’
“可能那就是他的脸色那么苍白的原因吧。”
“谁?”
“我们刚才看到的那个山民。”
“噢,是啊,当然。”
有那么一会儿,巴西安觉得迪安娜刚才说出的字眼儿“苍白”似乎是“美丽”的意思,但是他很快打消了这种想法。
“他现在会做什么?”
“谁?”
“嘿,那个山民。”
“啊,他会做什么?”巴西安耸了耸肩,“如果四五天前他杀了他的敌人,如店主所说,如果他被允许了一个长期的休战协定,就是说有二十天期限,那么在他面前仍然还有二十五天正常的生活。”巴西安有点吃醋,但他的脸上并没有表现出来。“这就像一个继续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的许可。在我们的山间,有句著名的谚语非常重要,活着只是因为死亡在休假。”
“是的,”她说,“他看上去就像一个从其他世界里来休假的人,在袖子上别着死亡的徽章。”迪安娜深深地叹了口气,“你这样告诉我的——就像哈姆雷特那样。”
巴西安带着一种僵硬的微笑向窗外看去——他的脸只有上半部分是笑着的。
“同时不得不说,一旦哈姆雷特确定他必须要做什么,他就会用热血实现他的谋杀。至于他——”巴西安朝他们身后的那段路挥挥手,“他在被一部他不熟悉的机器推着走,甚至有时他生活的那个时代也不熟悉那部机器。”
迪安娜专注地听他说着,即使这样,还是忽略了他的话中一些重要的意思。
“一个男人为了来自远方的命令,必须有提坦那样的意志去面对死亡,”巴西安说,“因为,就事实而言,有时那些命令来自一个真正遥远的地方,一代代人最终走向的地方。”
迪安娜再一次深呼吸。
“乔戈,”她轻轻地说,“那是他的名字,对吗?”
“谁的?”
“那个山民,当然……在客栈的那个。”
“噢,对,乔戈。那是他的名字没错。他真的给你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是不是?”
她点一了点头。
有好几次看上去快要下雨了,但是雨点还没有落到地上便又止住了。只有几滴溅在了马车的窗户上,挂在窗框上抖动着,仿佛泪水一般。迪安娜看着它们有好一会儿,玻璃本身看上去也似乎颇不平静。
她一点也不觉得累。相反,她似乎已经卸下了心中的重负,她感觉自己在某种程度上变得明晰了,但这是一种寒冷的感觉,一点也不舒服。
“真是一个漫长的冬天,”巴西安说道,“它就是不肯让位给春天。”
迪安娜仍然注视着外面的风景。景色中的某种东西在扰乱人的注意力,掏空人的思想——似乎在稀释人的思维。迪安娜琢磨着店主叙述的阿里。比那克对卡努法典进行精妙阐释的例子。实际上,她只记得那些描述中的某些方面或片断,她任凭思绪自然流淌。其中一个故事是这样的:两座房子的两扇大门被命令从门轴上卸下来,相互交换。其中一扇门在一个夏天的傍晚被一颗子弹射穿了,房屋的主人受到了侵害,他不得不因这种侮辱而为自己报仇,但他怎样做到呢?在法典中,一扇被子弹打了个洞的门不足以成为血仇的理由,可是冒犯又必须被补偿。为解决这个问题,他们求助于阿里·比那克。他宣布说冒犯者的门必须从门轴上卸下来,跟那扇有弹孔的门交换,冒犯者必须将那扇有弹孔的门永远保留。
迪安娜想象阿里·比那克从一个村子到另一个村子,从一个旗到另一个旗,被他的两个随从伴护着。很难想象比这更古怪的群体了。还有一个故事,在一个晚上,一个被朋友不期而至拜访的男人,让他的妻子去邻居家借一些吃的。好几个小时过去了,那个女人还没有回来,男人克制住自己,掩藏起不安,直到早晨。嘿,她第二天乃至第三天都没有回来。在高原上史无前例的事发生了:住在隔壁的三兄弟把她强留了下来,每个人都跟她过了一夜。
迪安娜想象自己处在那个妻子的位置,想到这儿她直发抖。她拼命地摇头,想要摆脱这种恐怖的想法,但摆脱不了。
第四天早晨,女人终于回来了,把一切都告诉了丈夫。但是那个受伤的男人能做什么?这是一个非同寻常的事件,这种侮辱必须用血来清洗。这毫无羞耻感的三兄弟所属的家族庞大而有力,如果一场世仇争斗被发起,那么受害者的家族可能会遭受灭顶之灾。除此之外,这位丈夫也不是什么有胆之士。因此,碰上这种不寻常的事,他采取了一个山民很少寻求的方式,去让一群长者组成的委员会来决断。宣判一件拉夫什历史上从未有过的案子是非常棘手的,同样,确定对这三兄弟的惩罚也容易不到哪里去。于是他们请来了阿里·比那克,他向罪人们提供了两种建议,让他们选择其一。要么三兄弟轮流让他们的妻子和受害者过一夜,要么他们选择其中一位以他的血来偿还罪行,而且他的死还不能被复仇。三兄弟商议了一下,选择了第二种解决方式:他们中的一个会以其生命去偿付他们所做的,并且将这个任务交给了老二。
迪安娜想象着老二死时的慢镜头画面,像电影那样。他请长者们组成的委员会准予他一个三十天的休战协定。然后,在第三十天,受害者埋伏下来,毫不费事地就把他给结果了。
“接下来呢?”巴西安问道。
“接下来?什么也没有。”店主说,“他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然后他消失了——所有一切都是徒然,都是无常。”
迪安娜快要睡着了,想着那个叫乔戈的山民剩下的时日——他的命运已经被决定了,她叹了口气。
“看啊,那里有一座庇护塔。”巴西安说道,用手指敲打着窗框。
迪安娜看着丈夫指的地方。
“那里有一座,你能看见吗?有狭小的窥孔的那座。”
“它看上去是多么阴暗严酷啊。”迪安娜说。
她经常听到关于那些著名的庇护塔的谈论,杀人者在休战协定的最后时日可能会把那里当做庇护所,以免他们的家庭陷人危险。但这是她第一次亲眼见到这种东西。
“庇护塔的窥孔面对着村子里所有的道路,所以任何走近它的人都逃不出在里头监禁着的人的视线,”巴西安告诉她,“并且总有一个窥孔对着教堂的门,因为会有提出和解的可能,但是那样的事极少发生。”
“人要被关在里头多久呢?”迪安娜问。
“噢,好几年,直到新的事件改变了被流之血与被报复之血的关系。”
“被流之血,被报复之血。”迪安娜重复道,“你谈到那些事就好像它们是银行的交易一样。”
巴西安笑了。
“实际上,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那些事物并没有什么不同。卡努法典其实是一种冷酷的计算。”
“真的很可怕。”迪安娜说,巴西安分不出她说的是庇护塔还是他刚才的评述。事实上,她正把脸紧贴在窗户上,好再一次看见那座黑黑的庇护塔。
那里就是那个脸色苍自的山民将要待的地方,她想。但是可能在把自己关进那座石头堆之前,他就已经被杀死了。
乔戈。她对自己说着这个名字,感觉到一种空虚充溢了胸膛。有某种东西正在痛苦地分离,但是其中又有一丝莫名的甜蜜。
迪安娜觉得她不能克制住自己——一个在婚约期间或是热恋中的年轻女子是不可以惦记除丈夫之外的其他男人的。这是她从认识巴西安以来第一次让自己如此肆意地想着另外的男人。她琢磨着他,那个仍然在这个世界休假的男人,像巴西安阐释的那样,一段非常短暂的休假,可能不到二个星期,每过去一天就会让这段假期更短一些。他带着袖子上的黑色丝带在大山间漫游,他必须要偿付的血债的记号时时刻刻就在眼前——他是那样苍白——被死亡选择,像是森林中要被砍伐的一棵树。那就是凝视着她的他的眼睛所说的:我在这里只有一小会儿,外邦女子。
从来没有一个男人的凝视让迪安娜如此不安。可能,她想,是死亡的临近或是那个山民的英俊唤起了她的同情心。现在她也辨不清玻璃上的那几滴水珠是不是她自己的泪水。
“多么漫长的路程啊。”她大声说道,被自己的话吓了一跳。
“你觉得累了吗?”巴西安问道。
“有一点。”
“我们还有一个小时就会到那里,最多一个小时十五分钟。”
他把胳膊环在她的肩上,温柔地把她揽向他。她任他做着那些动作,没有反抗,但也没有更加配合,好让他把她拉得更近些。他注意到了,但是因为被她脖子上的香气所迷醉,于是把头凑近了她的耳朵,低语道:“我们今天晚上怎么睡?”
她耸了耸肩,似乎要说:“我怎么知道?”
“至少欧罗什的城堡是一位王子的库拉,我想他们会让咱俩住在一个房间里吧。”他继续柔声说,几乎是带着点小小的阴谋。
他从侧面看着她的脸,他的表情同他的声调一样带着讨好。但是她没有看他,也没有回答他。他不能确定自己是不是生气了,把手臂松开了些,如果她最终没有答理他(可能她猜到了他的意图或是其他什么事),他肯定会把她从怀抱中完全放开。
而她终于开腔问了他一个问题。
“什么?”
“我在问你,欧罗什的王子是不是皇室的血亲。”“不,完全不是。”他回答道。
“那么他为什么被称呼为‘王子’呢?”
巴西安皱一了皱眉。
“这相当复杂,”他说,“说实话,他不是一位王子,虽然他们这么叫他,高原上的人们把他叫做‘普兰克’,正是王子的意思。但是大多数时候他们叫他‘卡皮丹’……”
巴西安想起他相当长时间没有吸烟了。像所有那些偶尔才抽烟的人一样,从袋子里拿出烟以及从盒子里抽出火柴花了他一些时间。迪安娜觉得,每当他要推迟一个复杂的解释时便会做这个举动。实际上,他将要给她做的关于欧罗什的库拉的解释,不比在地拉那时他坐在自己工作室的椅子上,悠闲地嚷饮着咖啡时中断的那个清晰——这个解释他在地拉那没有说完,来自王子的秘书的,以一种做作的言语(真的很奇怪)写就的一封邀请函就到达了他手中,说一年中随时(邀请函中的措辞是“任何季节、自天和黑夜中的任何时段”)都欢迎他去拜访。但是与他们将要去的那个库拉有关的一切可能都不是那么清晰,所以真的难以解释。
“他不是一位王子,”巴西安说,“但是,在某种意义上,他又胜过一位王子。不仅仅是因为他的血统比皇室都要古老很多,更主要的是因为他统治整个高原的方式。”
他继续解释道,王子的特殊权力是建立在卡努法典的基础上的,和世界上其他政权的都不一样。很久以前,既没有警察也没有政府的权威可以覆盖高原。城堡本身没有警察力量,也没有政府力量,但是整个高原却在它的掌控之下。那在土耳其时代便是这样,甚至更早,在塞尔维亚占领下,以及后来在奥地利占领下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状况,然后在第一共和国时期,然后是第二共和国时期,以及现在的君主政体时期,仍然是这样。几年前,一些代表试图将高原置于全国政府的权力范围之内,但是这种尝试失败了。欧罗什的拥护者说我们应该让卡努法典的统治覆盖整个国家,而不是试图除掉它在大山里的根。当然,世界上没有任何权力机器会这么做。
迪安娜问了巴西安一个关于库拉主人王侯般的出身的问题,他觉得她问这话夭真得就像一个女人努力探究人家给她的首饰是不是真金做的。
他告诉她,他根本就不相信欧罗什的主人有什么王侯般的出身。至少目前这种说法还没有确凿的证据来证明。他们的起源问题遗失在时间的迷雾中了。根据巴西安的理解,有两种可能性:他们要么是一支非常古老但并非非常显贵的封建家族的后裔,要么他们就是一个世代阐释卡努法典的家族。众所周知,那样一种世家(像是一座法律的庙宇、一个部分介于先知和法律传统智囊团之间的机构)可以随时间累积起权力,直到他们的出身完全被遗忘,他们就可以执行绝对的统治了。
“我说那个家族阐释卡努法典,”巴西安继续道,“是因为时至今日,欧罗什的库拉被认为是卡努法典的护卫者。”
“但是该家族本身不是在法典之外吗?”迪安娜问道,“我想你曾经告诉过我。”
“是的,是那么回事。它是唯一置身于卡努法典审判力量之外的家族。”
“有各种各样关于这个家族的可怕传说,是不是?”
“当然是的。很自然,像这么古老的城堡肯定会有一种神秘的氛围。
“多有趣!”迪安娜说道,这回她开心地依偎在他身边,像以前那样。“参观那里真让人兴奋,不是吗?”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经过了很大一番努力似的。他再次把她拉近了,以一种混合了温柔与斥责的复杂眼神看着她,似乎在问她,你为什么要折磨我——在和我如此接近的时刻却离开我,如此突然,又如此遥远?
她的脸上再一次因为微笑而灼灼发光,这种光彩他只能从侧面看到,因为她是对着前方,对着远处笑的。
他把头贴在窗户上。
“很快就要人夜了。”
“现在堡垒一定不远了。”迪安娜说。
他们都试着找到那座堡垒,每个人都从离他们最近的窗户向外看去。外面是临近黄昏的暗沉的天空。云层像是被永远地冻住了一般,如果说周围有什么东西能给他们带来活动的感觉,那不是在天空中,而是在大地上。群山在他们眼前缓慢地列队后退,和他们的马车行进的速度一样。
他们紧握着手,在地平线上搜寻,要找到那座堡垒。堡垒的神秘拉近了他们的距离。有好儿次,他们几乎是同时大叫道,“它在那儿!在那儿!”但是很快他们就知道自己弄错了。那只是被絮状的云团粘附着的山峰。
他们周围是空寂的旷野,让人不禁认为其他的建筑和生命已经退却了,为了不去打扰欧罗什的库拉的孤单。
“可是它在哪儿呢?”迪安娜哀愁地问。
他们的目光在地平线上的每一点搜寻着,看起来它似乎有时出现在高高的天上,在碎布般的云团中;有时又像是在大地上,在坚固的山峰间。
那个领他们去库拉第三层的人手中拿着一盏铜灯,铜灯的光仿佛很痛苦地在墙上摇曳。
“这边,先生,”他第三次说道,把灯举着,好让他们看清楚路。用木板铺成的地面在夜晚好像嘎吱得更大声了。“这边,先生。”
在房间里,同样是铜制的另一盏灯点起来了,在墙上映出微弱的光,也映在深红色地面上铺着的地毯的花纹上。迪安娜叹了口气。
“我马上把你们的箱子拿来。”那个人说道,然后静静地走了。
他们坐在那里有一会儿,相互看着,然后开始环顾房间。
“你是怎么看王子的?”巴西安低声问道。
“不好说,”迪安娜回答道,几近耳语。在其他任何时候她都会承认她不知道该怎样形容他:他不是很自然,他的邀请风格也是如此。但是她认为这么晚了,一个冗长的解释不大合适。“很难说,”她重复道,“至于其他人,血的管家,我认为他让人厌恶。”
“我也这么认为。”巴西安说道。
他的目光,接着是迪安娜的,悄悄地停留在笨重的橡木床和上面缀满细绒的厚厚的红色羊毛床单上。在墙上,床的上方,有一个橡木的十字架。
巴西安走到一扇窗户旁。他一直站在那里,直到那个人又回来了,一只手拿着他的铜灯,另一只手拎着两个箱子。
他把它们放在地板上,巴西安背对着那人,脸贴向窗框,问道:“那是什么,就在那儿?”
那个人轻轻地走过去。迪安娜注视着他们俩有一会儿——他们靠在窗台边,向下看着,仿佛那里有一道裂缝似的。
“那是一个大房间,先生,一种长廊,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它,那里有从拉夫什各个地方来的付血税的人。”
“哦。”巴西安说。因为他的脸正对着窗框,他的声音在迪安娜听起来有点奇怪,“那就是著名的谋杀者的走廊吧。”
“杰克斯,先生。”
“是的,杰克斯……我知道。我听说过。”
巴西安待在窗户旁。城堡的仆人退回了几步,无声无息地。
“晚安,先生;晚安,女士。”
“晚安。”迪安娜说道,她正低头在刚打开的箱子里翻寻着什么。她倦怠地摆弄着箱子里的东西,无法决定是拿出这个还是那个。晚饭吃得太多了,她觉得肚子不舒服。她看着宽大的床上那红色的床单,然后转向她的箱子,犹豫着是否要换上长睡袍。
她正犹豫不决,却突然听到他的声音。
“到这儿来。”
她起身走到窗户边。他移开了一点,给她让了些地方,她感觉到玻璃的冰凉快要穿透了她。外面,黑暗好像在一个深渊上盘旋。
“看那儿。”巴西安轻轻地说。
她看着黑暗中,但是什么也没看见;她已经被无垠的黑夜穿透,在那儿颤抖不已。
“那儿,”他说道,手触摸着玻璃,“就在那儿,你看见一道光了吗?”
最终,她看见了一道微光。与其说是一道光,不如说是深渊边缘的一抹红色的微亮。
“我看见了,”她说,“但那是什么?”
“那是一条著名的走廊,杰克斯们在那里要连续等上几天,有时是几周,去付血税。”
他感觉到她的呼吸在他肩旁越来越急促。“他们为什么要等那么长时间?”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