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1 / 2)

乔戈已经在高原上行进了好几个小时了,仍然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欧罗什的库拉就在附近。

在细雨中,无名的荒地,或是他不知道名字的那些高沼地,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在他的视线中,裸露,阴郁,乏味。在它们的尽头,他只能大致辨认出被迷雾笼罩的大山的轮廓,透过雾的面纱,他想他看见的淡淡的映象——就像在海市屋楼里一样层层叠叠——应该是一座大山,而不是一条由高度不同的山峰组成的山脉。迷雾让它们显得那么虚无缥缈,但是奇怪的是,它们在雾中比在好天气里显得更压迫人,虽然在好天气里它们的岩石和峭壁会清晰可见。

乔戈听见他的鞋底与鹅卵石摩擦传来的沉闷又刺耳的声音。路边的村庄离得很远,拥有行政机构或者小客栈的地方就更稀少了。但即使有再多的这种地方,乔戈也不会为之停留的。他必须在日落时分赶到欧罗什的库拉去,最不济也得在傍晚赶到,这样他才能在第二天回到他自己的村子里。

这条路的大部分地区近乎荒芜。孤单的山民不时出现在迷雾中,向着某处行进,就像他一样。隔着一段距离看他们,如同那天在雾中看其他东西一样,觉得他们无法辨认,又虚无缥缈。

人们的定居点和道路一样静寂。偶尔零星分布着一些房屋,每座房屋的陡峭的屋顶上都飘出一道摇摇晃晃的炊烟。“一座房屋就是一座拥有一块炉石、会喷烟的石头建筑物,或棚屋,或其他任何结构。”他不知道那个关于住处的定义是怎么跑到脑中来的,那个定义在卡努法典中有,打童年起他就知道。“没有人会不在院子里叫一声就进人一所房屋的。”但我不打算敲门或进人什么地方。他忧伤地自言自语道。

雨还在下。在路上他赶上了另一群山民,他们走成一列,背着一袋袋的玉米。在重负下,他们的背弯得非常厉害。他想到,湿的谷物比干的更重。他想起自己有一回冒雨从专区的仓库里运送一袋玉米回家的经历。

负重的山民落在了他身后,他又一次孤单地走在路上。路的两边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在一些路段,洪水和泥石流使路面变窄了。“一条路应该宽如旗杆之长。”他再一次自言自语,他意识到卡努法典关于公路的规定已经不知不觉地出现在他脑中好一会儿了。“公路是用来给人和牲畜用的,是生者也是死者的通道。”

他笑了。他所做的一切,都逃不出劫数。欺骗自己是没有用的。卡努法典比它看上去的还要强大。它的力量可以到达任何地方,涵盖了陆地和田野的边界。它直抵房屋的地基,在坟墓里,在教堂里,在公路上,在市场上,在婚礼上。它攀上群山的牧场,甚至更高,到达高高的天空,在那里它以雨的形式降落以填充河道,这就是三分之一的谋杀发生的原因。

当乔戈第一次说服自己他不得不去杀人的时候,他回想起法典中关于家族世仇的所有规则。只要我没有忘记在开枪前说出正确的话,他想。那才是关键。只要我没有忘记用正确的方式把他翻个个儿,并且把他的武器放在头边,那是另一个关键。其他的都好说,小事一桩。

然而,关于家族世仇的规则只是法典中很小的一部分,仅仅是其中的一章。时间一天天过去,乔戈渐渐明自其余的部分,那些与日常生活有关,而不是那么血淋淋的部分,是与流血的部分紧密纠结的。这些内容相互渗透得如此之普遍,以至于没有人能真正说出哪一部分在哪里结束而哪一部分又从哪里开始。整个法典在被构想的时候就被认为是互为因果的,一个导致另一个,无瑕诞生血腥,血腥诞生无瑕,周而复始,代代相传。

在远处,乔戈看见了马背上的一群人。他们走近了一些后,他看出了其中有一位是新娘,那队车马是新娘的亲戚们,他们在护送她到新郎那里去。他们被雨淋得透湿,看上去非常疲惫,只有马铃声才给这支小小的队伍带来了一点点欢乐。

乔戈走到一旁让他们过去。骑马的人和他一样,将武器的枪口冲着下面,免得它们被雨淋湿。看着那堆毫无疑问是新娘嫁妆的包裹,他想知道在哪一个角落、哪一个箱子、哪一个口袋、哪一件绣花背心里,被新娘的父母放入了“嫁妆子弹”——依据法典,新郎在新娘试图离开他的时候,有权杀死新娘。这种联想勾起了他自己的记忆,他想起了他死去的未婚妻,他没能娶她,因为她常年的疾病。每当他看见经过的婚礼队伍时,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她,但是在这一天,他的伤痛被某种安慰性的想法减轻了一些:也许她先走一步更好呢,反正他随后也会跟着去的,不然她嫁了他,不是要长期地守寡吗?至于按规定新娘父母给新郎的,在新娘要离开他时可以使用的“嫁妆子弹”,如果他有了那玩意儿,毫无疑问会把它扔到峡谷中去的。无论如何,他不喜欢杀人。或者这是因为他觉得她已经死了,而杀死某个已经不再活着的人的想法,对他来说,就更是不真实得如同和一个幽灵作战一样。

新娘的亲戚们在他的视野中消失良久之后,他才回过神来。他想着这些人依照所有的规则沿着公路行进,她的亲戚们的首领,克鲁什卡帕,走在队伍的末尾,唯一不同的是面纱下面新娘的位置上,是自己的未婚妻。“婚礼之日永不得延迟,”法典是这么说的,“即使新娘濒临死亡,婚礼也要举行,如果有必要,要把新娘拖到新郎的房间里。”乔戈在他的未婚妻患病期间多次听到这样的话,当他们谈论他临近的婚礼之日时。“即使家中有死亡发生,婚礼也要照常举行。新娘始入门,死者便远离。一边是眼泪,一边是歌声。”

所有这些他强迫自己去接受的记忆让他觉得疲倦,他努力试着不去想。在公路的两边有着一长条一长条的休耕地,同样又有大片无名的荒地在右边的某处他看见了一座水车,然后,在更远一些的地方,有一群羊、一座教堂及其墓地。他头也不回地经过它们,但他仍然不由自主地记起法典上关于处理磨坊、牲畜、教堂和坟墓的部分。“神父不参与家族世仇。”“在家族或部族的墓地中,不允许存在陌生人的坟墓。”

他很想说,“够了。”但是没有勇气说出来。他低下头,继续以同样的速度走着。在远处,他可以看见一家客栈的屋顶,更远的地方有一座女修道院,然后是另一群羊,再远一些是炊烟,兴许那里就是人们的定居点;关于这些的古老法律已经执行了好几个世纪。没有人能逃开这些法律。没有人成功地逃脱过这些法律。然而……“神父不参与家族世仇。”他重复道,引用着法典中最广为人知的条款之一。他一边沿着公路的岔道走着,一边想着。从岔道上可以清楚地看见女修道院。他想如果他是个神父就好了,就可以不掺和到卡努法典中来。同时他还想到修女,想到人们说的她们同年轻神父们的关系,想着如果他是神父,没准会爱上一位修女,但是他又突然记起修女们是剃了头的,于是打消了自己的这种荒唐想法。但是我真的愿意成为一位神父,他想,那样就可以不向卡努法典屈服了。但是法典的其他部分实际上是同样适用于神父的,神父仍然要受卡努法典的约束,他们只是可以逃脱那些跟家族世仇有关的条款而已。

有那么一刻他觉得他似乎被卡努法典中的家族世仇条款套住了。不错,那就是最重要的,即使安慰你自己说每个人都被这条锁链束缚着也是毫无用处的。除了神父,还有其他不计其数的人逃脱了家族世仇法律的规则——他在其他场合也这么设想过。世界已经被分解成两部分:在家族世仇法律控制下的那部分,和法律之外的那部分。

远离家族世仇法律。他几乎要长叹一声了。在这样的家庭里生活应该是什么样的?他们在早晨怎样起床,在夜间怎样就寝?一切看上去都似乎难以置信,遥远陌生如异类的生活。可是就有这样的家庭。实际上,他自己的家族七十年前的状况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直到那个宿命的秋天的夜晚,一个男人敲开他家的门。

乔戈的父亲曾告诉过他,他们同科瑞克切家族的仇敌关系,那也是父亲从祖父那里听来的。这个故事被每一方的二十二座总共是四十四座坟墓标记着,包括每一场杀戮发生前都会说出的同样措辞——但比说话更多的是沉默,还有呜咽;喉咙中发出的死亡的嘶嘶声,窒息了最后的希望;三首吟游诗人之歌,其中一首被遗忘了;一个不小心被杀死的女人(她的死亡已经按照规则得到了赔偿)的坟墓;两个家族被囚禁在庇护塔中的男人们;试图和解但在最后一刻却失败了的尝试;在一场婚礼上发生的杀戮,伴随着关于一次短期和一次长期休战协定的允诺;一次丧餐;哭泣,“贝里沙家的某某开枪打死了科瑞克切家的谁谁”,或者是其他的方式,火把,村子里的来来往往等等,直到三月十七日的那个下午,轮到乔戈加入那场狰狞的舞蹈了。

所有这些开始于七十年前,在一个寒冷的十月夜晚,当一个男人敲他们家的门时。“那个人是谁?”乔戈还是个小男孩的时候曾经问道,那还是他第一次听到这个敲门的故事。这个问题在那时和以后在他们家被重复了许多次,但没有人能够回答。因为没有人知道那个男人是谁。即使现在,乔戈也不能相信真的有谁曾经敲过他家的门。对他来说,想象是一个幽灵或者是命运自己去敲的门,倒比想象是一个陌生的旅人更容易些。

那个人敲过门之后,在门外请求借宿。房屋的主人,乔戈的祖父,为他开了门。他们按习俗招待了他,给他吃的,为他准备床铺,而且在次日早上,依然是按照习俗,家庭中的一个成员——祖父的弟弟,护送陌生的客人去村庄的边界。他刚一离开那个男人,就听见一声枪响。陌生人倒下去死了,就在村庄土地的边界上。那么,依据卡努法典,当你陪伴的客人在你眼前被杀死,你就一定要为他复仇。但如果他是在你转过身之后被袭击的,你就不必尽那项义务了。护送客人的人在客人被袭击时实际上已经是转身了的,因此为客人复仇不是他的责任。但是没有人看见。当时还是一大清早,邻居里没有人能证明这件事。即使这样,他的保护者的话也是可以相信的,因为卡努法典信任一个男人的话,那个送客的人已经离开了客人,并且在杀戮发生之前就转过身去这—点也被认为是可以成立的——如果另一个障碍没有出现的话。那就是受害者尸体的朝向。一个委员会很快成立,来决定为那个死去的陌生客人复仇的义务是否要落到贝里沙家的头上。委员会考虑过一切细微因素,最终做出结论说,为死者复仇的人只能是贝里沙一家。陌生人是头朝村子、脸朝下倒下的。因为这个理由,遵照法典,给予陌生人食宿的贝里沙家族有义务保护他,直至他离开村庄的土地,而且必须立刻为他复仇。

贝里沙家的男人们从树林里(委员们在那里围着尸体吵吵嚷嚷了好几个小时)回来的时候都沉着脸,在库拉窗户后面等待的女人们明白了一切。她们面色如纸地听着男人们简单的陈述,脸色越发苍自。然而没有人诅咒那个把死亡带到他们家的陌生客人,因为客人是神圣的,而且依照习俗,一个山民的房屋,在成为他自己和他的家族成员的家之前,首先应该是神的家,是客人们的家。

就在那天,大家知道了是谁杀的那个无名的旅人。是科瑞克切家族的一个年轻人,他已经等了他很长时间,因为后者曾经在一家咖啡馆里,在一个同样不知道姓名的女人面前羞辱过他。因此,在那个十月快要结束的时候,贝里沙家族发现他们同科瑞克切家族成了敌人。到那时为止都生活在和平中的乔戈家族,终于被强大的家族世仇的引擎抓住了。从那以后,四十四座坟墓建造起来了,谁也说不清还有多少座坟墓会冒出来,一切的一切只因为一个秋天夜晚的敲门声。

有许多次,当他独自一人的时候,当他让思绪飘荡开来之后,乔戈都会想象,如果那天晚上那位客人没有敲他们的库拉的门而是另一扇门的话,他们家族的生活将会是怎样。如果谁有魔法,能够把那敲门声从现实中取消该有多好啊,然后,噢,然后(在这一点上乔戈认为传说的内容是非常真实的),有人会看见重重的石板从四十四座坟墓中抬走,四十四个死去了的人会站起来,抖落他们脸上的土,回到现实生活中去;随他们而来的还有没能出生的孩子,还有那些孩子们没能带到世界上的他们自己的孩子们。所有的事情将会变得不一样,不一样。所有那一切都会发生,如果有魔法的话,如果有人能纠正事情的起因,那该多好啊。噢,假设那个客人再走远一点点再停步。走远那么一点点。但他偏偏就在他走到的地方停下了,没有人能够改变这一点,也没有人能改变受害人倒地的方向,没有人能够改变古老的卡努法典的规则……如果没有敲门声,所有的事都会不一样——乔戈总是害怕想到这一点,他宽慰自己说,也许这是命中注定的,如果家族世仇漩涡之外的生活会更和平,出于同样的原因它也会更沉闷,更没有意义。他试图回忆那些没有被卷人漩涡中的家族,没发现他们有任何快乐的迹象。他甚至还发现,因为远离了危险,他们几乎不知道生命的价值,而且因此越发地不快乐。相反,处在家族世仇中的家族生活在一种完全不同的秩序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伴随着一种内心的战栗,男人们因此而越发英俊,并且年轻男子会得到女人的宠爱。甚至他早先在路上遇到的那两位修女,当她们看见他袖子上缝着的、意味着他在找寻他的死,或是他的死在找寻他的黑色丝带,她们看他的目光都很奇怪。但那并不重要,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才是重要的。一些既恐怖又庄严的事。他解释不了。他觉得他的心脏从胸腔里跳出来了,而且,因为胸膛空了,他也变得脆弱、敏感了,因此可能对一切事物都感到喜悦,或因一切事物而感到沮丧,无论大小,一只蝴蝶,一片树叶,无边的自雪,或者是这一天飘着的雨丝。但是所有这一切—也许连天空本身都会堆积到他头上—他的心脏可以承受,还可以承受更多。

他已经连续走了好几个小时,但是除了膝盖有一点麻木以外,他一点都不觉得累。雨还在下,但是雨滴已经变得很零星了,就好像有人剪断了云层的根。乔戈可以肖定,他已经越过了他家所在的地区的边界,目前是在另一个行政区域里穿行。村庄看上去都很类似,山峰层峦叠嶂。他遇见了一小队山民,问他们他是否走对了去欧罗什的城堡的路,距离那里还有多远。他们告诉他他走的路是对的,但是如果他想在日落前赶到,就得加紧脚步了。他们一边说,一边瞅着他袖子上的黑色丝带,似乎是因为它,他们再一次提醒他要加快步伐。

我要快点,我要快点,乔戈对自己说,虽然会辛苦难受。不要担心,我会及时在日落前赶到那里去交税的。不假思索地,或许是因为他突然产生的怒气,又也许仅仅是因为那些陌生人的建议,他真的加紧了脚步。

现在他更是独自一人在路上了,这条路穿过一片被古老的河流冲刷得满是沟壑的台地。他四周的土地荒废掉了,没有开垦。他想他是听到了远处的雷声,于是抬头看了看。一架孤零零的飞机正缓慢地在云间飞行。他的目光追随着那架飞机有好一会儿。他曾经听说过在邻近地区有一架客机每周都会飞经一趟,从地拉那飞去另一个遥远的欧洲国家,但他以前从没见过那架场机。

飞机消失在云层中之后,乔戈才觉察到脖子有点疼,此时才发觉自己已经盯着飞机有好长一段时间了。飞机飞过的天空是一片广阔的空寂,乔戈下意识地叹了口气。他突然间觉得饿了,于是环顾四周,想找到一截树桩或是石头,好坐下来吃他从家里带来的面包和羊奶干酪,但是路的两边只有裸露的土地和干涸的河道,再无他物。我再往前走一点点吧,他对自己说。

又是一段半小时的行走,然后他看见了远处一家小客栈的屋顶。他从一条岔道走下公路,用几乎是跑的速度向那家客栈奔去。在客栈门前他停顿了片刻,然后进去了。这是一家普通的客栈,像这个山区所有其他的客栈一样,没有任何标记牌,屋顶是尖的,散发着稻草的气味,有一个大的公共休息室。长橡木桌的两边都留有许多烧焦的痕迹,一些客人坐在椅子上,那些椅子都是用同样的木头制成的。其中两人埋头于装满豆子的碗,狼吞虎咽地吃着。另一个人两眼无神地看着空空的桌面,用手撑着脑袋。

乔戈在一张椅子上坐下,他感觉到他的来复枪的枪口摩擦着地面。他把武器从肩头拿下来,放在大腿上,然后摇了摇头,把斗篷上浸满雨水的兜帽甩到后面。他感觉到身后有个人,此时才注意到通向楼上的楼梯两侧都坐满了其他山民,他们要么坐在黑羊皮上,要么坐在羊毛口袋上。他们中的一些人靠在墙上,咬着沾满乳浆的玉米面包。乔戈想,他应该从桌旁起身,像他们那样,从他的袋子里拿出他的面包和干酪,但是就在那一刻,豆子的香味飘进了他的鼻孔,立刻,他就非常非常渴望一盘热豆子。父亲给了他一枚硬币,但是乔戈不清楚是否可以花掉它,还是说要把它原封不动地带回去。正当他犹豫的时候,乔戈一直没有注意到的店主出现在他面前。

“要去欧罗什的库拉吗?”店主问道,“你从哪里来?”

“从布雷泽夫托赫特来。”

“那你一定是饿了。要不要吃点什么?”

店主又瘦又丑。乔戈想这个人一定心术不正,因为他在说“要不要吃点什么”的时候,并没有看着乔戈的眼睛,而是看着乔戈袖子上的黑色丝带,似乎在说,“如果你要为你制造的谋杀付出五百格罗申,那么往我的店里扔下其中的两个,也不会就到了世界末日。”

“你要不要吃点东西?”店主再一次问道,他最终把目光从乔戈的袖子上移开,但是仍然没有看着乔戈的脸,而是看着一旁。

“一盘豆子。”乔戈说。“多少钱?我自己带了面包。”

他的脸红了,但他不得不问这个问题。他不能用付血税的钱买任何东西。

“十五个格罗申。”店主说。

乔戈欣慰地呼了一口气。店主转身走了,稍后他端着一个装满了豆子的木碗回来了,乔戈这才发现原来他是个斜眼。似乎是为了忘却,他埋头于豆子碗,开始迅速地吃起来。

“你要来点咖啡吗?”店主来拿空碗的时候问道。

乔戈迷惑地看着他。他的眼神似乎在说,不要引诱我。我的钱袋里是有五百格罗申,但我宁肯给你我的脑袋(主啊,他想,那就是我的价格,从现在起三十天,我的脑袋的价格,甚至不到三十天,二十八天),因为这钱袋里的钱都是属于欧罗什的库拉的。但是店主(他似乎猜到了乔戈的脑子里想的是什么)又补充道:

“很便宜,只要一角钱。”

乔戈不耐烦地点点头。店主在椅子和桌子间困难地移动着,收走脏餐具,带来干净的,然后再一次消失,最后他端来了一杯咖啡。

乔戈正在吸饮咖啡的时候,一小伙人进入了客栈。他们的进入引发了一阵骚动,人们都转过头来,跋脚的店主立刻迎上前去,乔戈猜新来者一定是这个地区的知名人物。他们中的一个——那个立刻就走到房间中心的人,是个矮个儿,长着一张冷漠的、没有血色的脸。他之后进来的那个人穿得像个城里人,但是非常古怪:他穿着一件格子花纹的夹克,裤子很长,塞进了靴子里。第三个人长着一张生硬的面孔,眼里满是不屑。但是很明显,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矮个子身上。

“阿里·比那克,阿里·比那克。”人们开始在乔戈身边低语。乔戈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他几乎不敢相信,在此处,他本人,居然会跟卡努法典最尊贵的阐释者,那个他从童年起就听说过的人物,身处同一间客栈。

店主迈着古怪的横步,邀请那支小小的队伍到旁边的一间屋子里去,那显然是为这些与众不同的客人们预留的。

矮个儿男人向大家打了一声简短的招呼,便跟随店主走了,并没有朝左右两边看上一眼。他虽然名声在外,本人却是惊人的平和,压根儿不像有些人的臭脾气,因为个儿矮就以傲慢不逊的姿态来彰显自己的重要性,生怕人家看轻自己。相反,他的行动,他的脸庞,尤其是他的眼睛,都表明他是一个既理性又冷静的人。

新来者们进入了另一个房间,但是因为他们而产生的低语并没有结束。乔戈已经喝完了咖啡,但他知道此刻是个好机会,便乐于坐在这儿,听着人们热烈的评论。阿里·比那克为什么来这儿?他很好奇。无疑是来解决某个复杂的案子的。此外,他一生都在解决类似的事务。当那些长者们就法典的阐释不能统一时,他们就一个省一个省、一个旗一个旗地把他请去,就困难的事务征求他的意见。在辽阔无尽的北拉夫什高原上的数百个阐释者中,和阿里·比那克齐名的不超过十个。因此他在这个地方或那个地方出现不是无缘无故的。这一次也是。有人说,他是来解决一个紧迫的边界问题的,就在明天,在邻旗。但是另一个人是谁,那个浅色眼睛的人?他是谁?他们说他是阿里·比那克经常带着跟随他处理棘手事务的一名医生,尤其是需要为所负之伤赔钱的时候。那好,如果是那样的话,阿里·比那克就不是为解决边界争端而来,而是另有其因,因为医生肯定跟边界问题没有什么关系。也许他们自始至终就误解了。有些人又说,实际上他来这里是因为另外一桩事,非常复杂,是几天前发生在离高原很远的一个村庄里的。在一场争吵引发的相互射击中,一个女人由于当时正好在争斗的现场,因此在交火中被打死了。她还怀着孕,是个男孩——事后把孩子取出来的时候证明了这一点。村中的长者们为究竟该谁来给这个婴儿报仇感到困惑。阿里·比那克难道是来解决这个案子的吗?

但是阿里那拨古怪的随从中的另外一个人是谁?就像所有其他问题一样,这里有一个答案。他是某种公务员,干的事儿就是丈量土地,但是他有个该死的称呼(只有魔鬼才记得住)叫做什么什么者,这个词儿你如果不是拧着舌头还真说不出来,几,几……对了,应该是“几何学者”。

噢,那就一定是跟边界事务有关了,如果这位几何学者(无论你把他叫做什么都行)在这儿的话。

乔戈想待得久一点儿,好听客栈里的人说到更多的东西,但是如果逗留,他就得冒不能及时赶到城堡的风险。他突然间站了起来,好让自己不要再被这些闲谈轶事吸引。他付了豆子和咖啡的钱,准备离开,在最后一刻他记起了要再问一次路。

“你走上公路,”店主说,“然后,当你走到‘婚礼客人之墓’,那里会有一个岔路牌,你就走右边,别往左边去。听好了,岔路牌的右边。”

乔戈走出客栈的时候,雨下得更大了,空气非常潮湿,天像早晨时一样阴云密布。正如你无法猜到有些女人的年龄一样,此刻你也无法判定时间。

乔戈继续走着,试图让脑子里什么也不想。道路无止境地向前延伸,两边都是灰色的荒地。他的目光落在了沿路分散着的一些被太阳烤得半焦的坟墓上。他想这些应该就是“婚礼客人之墓”了。然后,因为公路并没有在那里分岔,他又觉得婚礼客人之墓应该还在前面更远一些的地方。事实的确如此。十五分钟后,它们出现了。跟其他墓地一样,这些坟墓已经下陷,但更显凄凉,还覆盖着苔鲜。他经过它们的时候,想象着他在早上遇见的那拨婚礼客人,他们转过身回来,把自己埋进了这些坟墓里,在这里永远地居住下去。

依照店主的建议,他选择了公路右边的岔路。他一边走,一边强迫自己不要再转过头去看那片墓地。有好一阵子,他试图心无杂念,只是单纯地行走。他甚至有一种奇异的感觉,觉得自己已经成为了隆起的山梁的一部分,四周云雾缭绕。他也不清楚自己这样懒散地走了多长时间,只是想一直这么走下去,但是突然间,前方有东西把他的思绪从岩石和雾霭中迅速地拉了回来,那是一座房屋的废墟。

乔戈继续走着,斜眼看着那些废墟。他忽地跳过路边一条狭窄的水沟,又跨了两三步到达了那堆烧过了的石头边。一瞬间,他呆住了,然后,就像是面对一个垂死者的身体,试图要找到其伤口,猜测是什么武器伤的他一样,他走到房屋的一个角落,弯下身去,移开了几块石头,在另外三个角落他也这么做了,于是看见那些基石已经从底座上抽掉了。他知道这是一座违反过好客法律的房子。除了烧掉它,还有更进一步的惩罚措施,依据卡努法典,这一措施是为那些发生了最严重罪行的房子而准备的。那所谓最严重的罪行就是——出卖被贝萨保护的客人。

乔戈记起几年前,当贝萨被违犯时他的村中执行的惩罚。杀人者被聚起来的村民们打死,而且被宣布说他的命不值得为之复仇。接下来,客人被害的那座房子就被烧毁了,丝毫不考虑房子里住着的其他人并没有参与那场谋杀。屋主本人第一个站出来驱赶放火者,拿着斧子冲着房子嚷道:“让我当着村里和旗里的面洗清我的罪恶!”他身后就是拿着火把和斧子的整个村庄的男人们。那之后好几年,人们只能用左手从大腿下把东西递给屋主,为的是提醒他他应该为其客人之血报仇。因为一个人可以为父亲、兄弟,甚至是儿子的血而复仇,却没有人心甘情愿为客人之血卖命。谁知道这家人干了什么背信弃义的事呢,乔戈自语道。他从靴子里倒出两颗小石子,它们滚到一旁,发出一声闷响。他环顾四周,看周围是否还有其他房屋,但除了二十步远的另一处废墟外别无他物。那意味着什么呢?他想知道。他机械地朝那堆废墟跑去,绕着它看,在四角看见了跟上一处废墟同样的景象。所有的基石都被抽掉了。难道是整个村子都被惩罚了?他又往前走了一点儿,就又出现了一处废墟。于是他相信确实如此。好几年前他听说过一个远方的村子违犯了贝萨,因此被旗里惩罚。在关于两个村子的边界问题的一场争端中,一位中间人被打死,旗里规定他被害之处的那个村子有义务为他复仇,那个村子不假思索地表示说不愿意,于是旗里决定,整个村子必须被毁掉。

乔戈脚步轻缓地走着,像一个影子,从一处废墟走到另一处废墟。那个让整个村子都卷入其死亡的人是谁?那些沉默的废墟是可怕的。一只只在夜里才能听见其鸣叫的鸟儿此刻正“嗽——嗽”地叫着,乔戈想起他没有多少时间去库拉了,于是再次寻找公路。沉沉的静寂在鸟鸣之后再度来临,乔戈再次问自己那个给整个村子带来噩运的人是谁。“傲-傲!”回答他的就是这个声音,听起来像是他的名字,“乔戈-乔戈。”他笑了,对自己说:“现在你听到的只不过是些单纯的声音罢了,别想太多了。”然后转身朝道路走去。

他又继续前进了一段路程,似乎是为了摆脱那座被毁的村庄给他带来的压抑感,他努力地试图回忆起法典中描述的那些最轻微的惩罚。出卖客人是最不常见的,因此烧毁房屋,甚至是毁灭整个村庄,就更稀有了。他记起来,程度不那么严重的违犯意味着把有罪之人及其所有亲属从旗里驱逐出去。

乔戈注意到,当那些惩罚一下子聚集到他的想象中时,他的步子加快了,他似乎想要逃离它们。惩罚有许多种:排斥——罪人被永远隔离(被从葬礼、婚礼中排除,甚至连借面粉的权利都没有);收回他耕种自己土地的权利,同时伴随着破坏他的果树;他的家庭被强制禁食;禁止携带武器(无论是用肩背还是别在腰带上)一到两周;被锁链锁住或是本宅软禁;如果犯事的是这所房子的主人或女主人,那么剥夺其在家庭中的权威地位。

给自己家庭招致惩罚的可能性折磨了他很长一段时间,那种痛苦从轮到他为他哥哥报仇的那一刻就开始了。

他无法忘却一月的那个冰冷的早晨,他的父亲把他叫到楼上的大房间,好跟他私下谈谈。天色特别亮,天空和刚落的雪都闪着炫目的光,整个世界像玻璃一样耀眼,如水晶般剔透,看起来好像它会随时解体,然后碎成千片万片。在这样的早晨,父亲总要提醒他他的义务。乔戈坐在窗前,听父亲跟他讲述血的故事。整个世界都沾染着血。血在雪上闪着红光;血汇聚成池然后扩散凝固……然后乔戈明白了,所有的红色都存在于自己的眼中。他听父亲说着,低着头。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第一次,不知为何,他在脑中不断告诉自己一个不听话的家族成员将要遭遇的所有惩罚。他不愿意承认他憎恶杀人。那个早晨,父亲试图在他心中种下对科瑞克切家族仇恨的种子,但他却更为窗外的一片耀眼所迷醉。乔戈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中怎么也起不了恨意,一个原因也许就是那个想点燃恨意的人——他的父亲—本身就是一个冷酷的人。看来很久以前,经过了无休止的世仇争斗后,所有的仇恨已经慢慢冷却了,又或许那些仇恨从来没有存在过,他的父亲在白费日舌……乔戈害怕地、近乎恐惧地明白过来,他对那个他必须去杀的人恨不起来。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的脑海中时常会浮现出那些对家族叛逆者的惩罚,他开始明白,他在内心里已经准备好不要去做杀戮的事。但是与此同时,他知道让自己不着边际地去想象家里要给他的惩罚是无用的。就像他知道的其他因为违犯家族世仇的规则的人,总有其他的惩罚,那些会更严苛、更残忍。

当他们第二次谈到为死者复仇时,父亲的语气更严厉了。天色也变得非常不一样:苍白、黯淡,没有雨,甚至没有雾,更不用说闪电—它对于这惨淡的天空显得过于奢侈了。乔戈试图避开父亲的目光,但是最终还是被父亲盯得非常不自在。父亲的目光如同一个陷阱,终于让他跌了进去。

“看。”父亲说,同时朝挂在他们面前的墙壁上的衬衫点了点头。

乔戈向衬衫的方向看去。他觉得自己脖子上的血管在嘎吱嘎吱响,仿佛生锈了似的。

“血的颜色正在变黄,”父亲说,“死者在呼喊着要为他报仇。”

布上的血事实上已经变黄了,或者不如说是变得如同一个长久不

用的水龙头流下的第一滴水那样,是一种生锈的颜色。

“乔戈,你在拖延时间,”父亲继续说道,“那是我们的荣耀,尤其是你的……,,

“两指宽的荣耀已经被全能的神印在了我们的额头上。”在接下来的几个星期里,乔戈千百次地重复父亲那天向他引用的法典中的话。“弄白或是进一步弄污你的脏脸,随你的便。由你自己来决定是否要成为一个男人。”

我是自由的吗?往楼上走的时候他问自己,他想去二楼一个人静静。父亲因为他的违逆而将要施加给他的惩罚与丢掉荣耀相比,真的微不足道。我们额头上的两指宽的荣耀。他用手碰了碰额头,似乎想找到他的荣耀在哪个部位。为什么会在那个部位呢?他想知道。那只是一句口口相传的习语,没有人真正理解它。此时他终于彻底明白了它的意义。荣耀的位置就在你额头的正中央,因为你的子弹正是要射向你敌人的那个部位。“好枪法。”当有人凛然面对其敌手,正好击中其额头的时候,老人们都会这么说。而当子弹穿过腹部或是击中四肢时,得来的评价就是“坏枪法”,更不用提射中的部位是背部了。

无论何时乔戈到顶楼去看米希尔的衬衫,他都感觉到额头在燃烧。衣服上的血迹越来越淡。如果温暖的天气到来的话,它们就会变成黄色。然后人们就会把他的咖啡杯从大腿下递给他和他的家人,以卡努法典的观点来看,他即将成为一个死人。

他没有出路。忍受惩罚,或是做出其他牺牲,都拯救不了他。膝盖下的咖啡——这玩意儿比其他任何东西都要让他惊恐——在沿途的某处等着他。所有的门都对他关闭,除了一扇。“冒犯只有通过法典才能够救赎。”法典本身是这么说的。只有杀死科瑞克切家族中的一个成员才能为他开启一扇门。因此,上个春天的某一天,他决定去伏击他命定的对象。

从下定决心的那一刻起,整个屋子都有了生机,充塞其中的沉默被音乐所代替,就连无情的墙壁也似乎变得柔和起来了。

如果某些事没有发生,那么他可能就已经尽了自己的义务,现在也太平安宁了。他会被关在庇护塔里,或是干脆躺在泥土中——那就更加太平了,彻底安宁了。他的一个远嫁的姑妈,出乎意料地从她嫁过去的那个遥远的旗里赶到他们的家族来。她忧心忡忡、心烦意乱地穿越了七八座山脉和峡谷,要来阻止进一步的流血。乔戈是贝里沙家族中除了他父亲以外剩下的唯一的男人,于是她说道:“看啊,他们要杀乔戈,然后你们又要杀死科瑞克切家的一个人,然后又轮到乔戈的父亲,那么贝里沙家就要绝种了。不要那么做。不要让橡树枯萎。请求用金钱去赔付血债吧,以此来代替仇杀。”

起初没有人乐意听她的,可是渐渐地大家都沉默了,他们让她说下去,最后,他们对于她的建议既不表示同意,也不反对。他们已经累了,但是乔戈的姑妈却一点儿累的迹象都没有,继续夜以继日地奋争。她一会儿住在这家,一会儿住在那家,有时是开导她的堂兄,有时是劝说临时跟她住的那家人,最终她说服众人同意了她的观点:在七十年的死亡和哀痛之后,贝里沙家决定同科瑞克切家寻求血的和解。

这种对血的和解的要求在山区里是如此罕见—引起了整个村子和旗里的骚动。他们做了一切谨遵法典的规定。仲裁人和贝里沙家的朋友及男性亲属一起(他们被称做“血的主宰者”),去杀人者的家中,也就是去科瑞克切家,去吃血赔之餐。于是他们遵照习俗同杀人者一起吃午饭,定下了科瑞克切家要赔付的血债的价格。接下来就轮到乔戈的父亲,血的主宰者,去用锤子和凿子在杀人者家的门上刻上一个十字架,然后交换彼此的一滴血,这表示和解被永远达成了。但是这笔钱一直没有拿到,因为一位年老的伯伯阻止了这样的解决方式。就在那顿饭后,当男人们依照习俗走过这所房子里的每一个房间,踏着步子——一种仪式性的记号,表示世仇的最后一片阴影必须被从整个屋子的每一个角落驱逐出去。突然间乔戈的老伯伯喊道:“不!”他是一位安静的老人,平时从来没有引起村里人的注意,谁也没有料到他会提出异议。所有的人都目瞪口呆,大家纷纷把目光投向了他,同时他们再次踏向地板的步子都变得轻飘飘了,好像踩在棉絮上一样。“不。”老伯伯再一次说道。然后一直在那里作为仲裁人的神父挥了挥他的手,说道:“必须要流更多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