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戈,他曾一度被大家忽视了,此刻发现自己又一次置身于众目睽睽之下。然而尽管他的老麻烦又回来了,尽管他曾经短暂地要逃离那种境地,此刻他却觉得有一种满足感。看上去这种满足感来自于大家对他的关注。现在他觉得他说不出哪一种生活会更好,一种被遗忘忽略的、从家族世仇中脱身出来的安宁生活,还是另一种生活——虽然危险,但是一道悲伤的闪电像一条颤抖的裂痕一样穿越其间,让人觉得震撼而且刺激。两种生活他都经历过,如果现在有人要他“选择这个或那个”,乔戈肯定会犹豫。也许要花上好几年的时间来习惯和平,犹如要花上那么多年的时间来习惯和平的缺席。家族世仇的机制是如此强悍,即使它允许你自由,也仍然要让你沉人它的精神里好长一段时间。
寻求和解的尝试失败了,接下来的日子里,明朗了才一会儿工夫的天空又聚满了危险的云团。乔戈经常问自己,尝试和解失败究竟是好还是坏,他没有答案。优点应该是会让他再多一年自由的生活,但是同时带给他的却又是一必灾难性的东西—他必须重新习惯他已经逃离了的生活,去习惯杀人的想法。很快他将成为一名正义者——法典是这么称呼那些为复仇而杀戮的人的。正义者是家族里一种先锋般的人物,执行杀戮之人,但也是在家族世仇中首先被杀的。当轮到敌对家族报仇时,他们就会杀死另一方家族里的正义者。但愿他们会杀别的什么人而不是他,当然,这不太可能。在与科瑞克切家族七十年的仇杀中,贝里沙家已经产生了二十二名正义者,他们中的大多数后来被一颗子弹结束了生命。正义者们就是一个家族里的鲜花,是家族的精髓,是家族的最主要的纪念。在家族的生活中许多事物都被遗忘了,人和事被尘灰掩盖;只有那些正义者,那些在家族的墓地里燃烧的虽然微小却无法抑止的火焰,从不会从家族的记忆中抹去。
夏天来了又去,这个夏季比以往任何一年都要过得快。贝里沙家的人赶紧把田地里的活儿做完,这样,在杀戮完成之后,他们就可以安然闭门,躲在自己的库拉里了。乔戈经历了某种安静的痛苦,这有点儿像一个年轻人在新婚前夜的感受。
最终,在十月的末尾,他向泽夫·科瑞克切开枪了,但他并没打算杀死他。他只是伤了他的下领骨。然后法典的医生来了,他们的职责就是检验伤口,计算须赔付的金额。因为这是一处头伤,他们计算出它值三袋格罗申,是杀死一个人的价钱的一半。这意味着贝里沙家可以选择要么赔付这笔罚金,要么把这次打伤事件视为已经复了一半的仇。如果选择后者,如果他们不付钱而把这次击伤当做解决了血仇的一部分,他们就没有权利去杀死任何一个科瑞克切家的人了,因为一半的血已经被取走了。他们只有使对方受伤的权利。
显然,贝里沙家不同意把这次击伤当做是部分偿还了血债。虽然罚金很重,他们还是倾其所有来赔付,为的是血债可以保留完整。
只要为了这次击伤付了罚金这个事实仍然存在,乔戈就能看见父亲的眼睛里蒙着的那层不屑和痛苦的暗幕。它们似乎要说,你不仅把复仇弄得复杂化了,而且现在正把我们引向毁灭。
乔戈觉得所有这些都是由于他的犹疑造成的,因为犹疑,所以在后一刻他的手抖了一下。说真的,他也不能确定,当他瞄准的时候的手是真的抖了呢,还是他故意把枪的前准星从对面男子的前额放低,低到他的脸部。
紧接着所有这一切而来的是漠不关心。生命看起来标记了时间。伤者在家里躺了很长时间。他们说,子弹打碎了他的下领骨,引发了感染。这个冬天比以往任何一年都要长久和沮丧。在宁静的雪野之上(老人们说没人记得有过这么安静的雪——却偏偏又不是雪崩之后的宁静),风低声地呼啸着。科瑞克切家的泽夫,乔戈生命中的核心人物,继续憔悴地躺在床上,而乔戈则过得如同一个失业者,无所事事地四处闲逛。
感觉冬天似乎真的永不会停止。当他们听说伤者正在好转的那一刻,乔戈却病了。他的心脏不适,可在实现其使命之前,他只有强忍着病痛的折磨,刻意不在床上躺着,而这是极为不可能的。他变得面白如纸,他想尽可能地站得久一点,而最终还是倒下了。他在床上躺了两个月,而泽夫·科瑞克切却利用乔戈生病的当儿,开始能够在村子四周自由行走了。乔戈从他躺着的库拉二楼的角落往外看,脑子里空荡荡的几乎什么也不想,只是盯着窗外的景色。外面是无边无际的白雪,那是一个跟他再无关联的世界。有好长一段时间,他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的一个陌生人,是完全多余的。如果窗外的人们还会对他有所期待,那就只是期待他做一个杀手该做的事。
一连数个小时,他都自嘲地看着被白雪覆盖的地面,似乎想说,啊,我将到雪地上去,我将迅速地跑到雪地上去,把我的血溅在上面。这种想法纠缠着他,如此强烈,以至于有时候,他认为自己真的看见那片无边的雪野中央出现了一摊摊血渍。
在三月的最初几天里,他感觉好了一些,在当月的第二周他能下床了。当他踏出门外的时候,他的腿依旧摇摇晃晃的。没有人能够想象,像他那样的身体状况,脸色苍白,依然因病而常常感到头晕目眩,还能够走出去埋伏下来,等待他的对手。也许正因为泽夫·科瑞克切知道他的敌手还生着病,才放松了警惕。
有好几次,雨只是零星地滴落,看上去雨似乎要停了,但是突然间雨又开始变得异乎寻常地大。那已经是下午了,乔戈觉得他的腿都麻木了。天依然是灰色的,只不过到达的地区不同了。乔戈能确定这一点,因为他遇见的山民已经有了不一样的装扮。小村庄离公路越来越远了。在有些地方,教堂的铜铃在远处反射着微弱的光。而接下来有好几英里的路段都是无际的旷野。
乔戈遇见的旅人越来越少。他再次询问欧罗什的库拉。起初人们告诉他它已经很近了,然后,当他往前走了一段路,确信自己是在接近那个地方的时候,人们又告诉他还有好长一段距离呢。每一次路人都对他指着同样的方向,指着远方一片雾霭迷茫处。
有那么两三次,乔戈想象着夜晚正在降临,但是事实证明他弄错了。时间仍然停留在似乎是永无止境的下午,一个个村庄离公路越来越远,仿佛它们要刻意从路边隐匿,从整个世界隐匿。他又一次询问城堡是否还在很远的地方,人家告诉他已经很近了。最后一名旅人甚至很肯定地指着城堡所在的方位给他看。
“我能在黄昏前赶到那里吗?”乔戈问他。
“我认为可以,”他说,“就在夜幕降临前后。”
乔戈再次出发。他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因疲惫而走得非常缓
慢。有时他甚至相信傍晚在推迟到来,好让库拉一直这么远下去;有
时他又想是库拉在让傍晚延迟,不让它降临到地球上。
有一次他想他能从雾中辨认出库拉的轮廓了,但是那团影子被证明只是一座女修道院,就像他在这漫长的一天的早晨看到的那一座。往前更进一步,他又一次觉得他离库拉近了,甚至想最终他可以看见它在一座陡峭的小山山顶上,但是继续走下去他才看清,那不是欧罗什的库拉,那根本就不是一座建筑物,也不是什么实物,只是一片稍微暗一些的雾而已。
当他发现自己再一次形单影只地走在公路上时,所有到达城堡的希望都落空了。道路两边的空旷土地因为一些蔓延生长的灌木而看上去更空旷了,仿佛那些灌木是怀着某种罪恶的念头生长着似的。此刻,他看不见任何村庄,无论离道路有多远,最糟糕的是他已经确信它们再也不会出现了。
他一边走着,一边不时地抬起头,在视野中寻找着库拉,他一次次地认为自己已经看见了它,但是又一次次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从童年时起,他就听说过这座高贵的城堡,它为好几个世纪以来男人们对法典的坚持和执著而存在。但是他从来没有见过它,对它也没有更多的了解。高原上的人们只是简单地把它称做“欧洛克”,从他们的故事中也很难想象这个地方的外貌。现在乔戈虽然看见它在很远的地方,但他并不相信那真的就是城堡,他也看不清它的形状。在雾中,它的轮廓既不高也不矮,有时他觉得它一定是分散着的,有时又觉得它该是一座集中的建筑物。乔戈发现它给他这样一种印象:道路是呈Z字形往上延伸的,他的视点的不断变化也使得那座建筑在不断变化。但是即使他已经离它很近了,还是不能很清晰地辨认出什么。他已经确定那就是城堡了,可不一会儿又认为那肯定不是。有那么一刻,他想他看见的是一片屋顶覆盖着好几座不同的建筑,但在下一刻,他又觉得是几片屋顶覆盖着同一座建筑。当他走近的时候,它的外貌改变了。现在他想他看见的是一座城堡——高耸在一圈看起来像是外围建筑的结构中间。但是当他又往前走了一点儿,主堡却消失了,他只看见了那些外围建筑。然后这一切又轮番被打破,他走得更近一些时,看见它们并非防御性的城堡,只是某种居住性的建筑,部分甚至都称不上居所,只是一些废弃了的长廊。城堡究竟在哪里呢?我走错路了吗?
他一筹莫展。而正在此时,一个男人出现在他面前。
“死亡税?”那个人问道。他偷偷瞥了一眼乔戈右边的袖子,不等乔戈回答,就朝一个长廊伸出了胳膊。
乔戈往那个方向转身。他觉得他的腿都快支撑不住自己了。他面前是一扇木门,非常老旧。他转回头去,似乎要问那个人如果他进人门内,会有谁来跟他讲话,但是那男人已经走了。他盯着那扇门看了好一会儿,才决定去敲门。木头几乎都朽坏了,钉满了各种各样的钉子,胡乱凿入了许多铁片—大多数都歪歪扭扭的,好像也没什么用处。所有这些金属都插在这么一块朽木上,就像一位老人的手指甲一样。
他开始敲门,但是他注意到那扇门虽然被敲人或是被刺入了那么多铁片,却没有门环,甚至连锁的痕迹都没有。直到这时他才发现门是半开的,于是他做了一件他此前从未做过的事:他把门推开,却并没有事先叫喊:“噢,房屋的主人!”
长长的房间半明半暗。起初他想这是个空房间,接下来,在一个角落里他看见了一堆火。也称不上是一堆火,潮湿的木头烧起的烟比火焰更多。一些男人在这个房间里等待着。他闻到他们斗篷上浓浓的羊毛味道,然后才看清了他们的样子,他们或坐在木头凳子上,或蹲在角落里。
乔戈也挤到一个角落中去,把来复枪放在两膝中间。他的眼睛一点点地习惯了那种很暗的光。烟刺得他的喉咙有些发紧。他注意到他们袖子上的黑色丝带,于是明白了:和他一样,他们到这里来是来付死亡税的。有四个人,过了一会儿他又觉得他看见了五个。但是不到十五分钟后他觉得还是四个。被他看做是第五个人的,其实是最暗的角落里立着的一根木头。
“你从哪里来?”离他最近的一个人问他。乔戈告诉了他他们村的名字。
外面,夜色已经降临了。对乔戈来说,天好像是在他穿过长房间的入口时陡然黑下来的,就好像一片废墟的一堵墙,你刚离开它的影子,就突然间倒了下来。“没有多远嘛,”那个人说道,“我可不停歇地走了有两天半呢。”
乔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有人进来推开了门,门发出嘎吱声。他拿来一抱木柴,扔向火中。木头是湿的,闪烁的光熄灭了。但是稍后,一个看上去腿部有缺陷的人点燃了一盏油灯,把它挂在门上众多钉子中的一枚上。昏黄的灯光徒劳地试图照到房间的每一个遥远的角落。
没有人说话。那个人离开了房间,片刻之后又一个人进来了。他很像第一个人,但是他手中没有拿任何东西。他看着他们,似乎在数人数(有两三次他看着那根木头,似乎要确认那是不是一个人),然后他出去了。过了一会儿,他拿着一个陶罐回来了。他后面跟着另一个人,抱着一堆碗和两大块玉米面包。他分给每个人一个碗和一块面包,拿罐子的人则在每个人的碗里倒上豆子汤。
“你真走运,”乔戈旁边的人说道,“你刚好在他们开饭的时候来到,否则你就要勒紧你的裤腰带,直到明天的饭点儿了。”
“我自己带了一些面包和干酪。”乔戈说。
“为什么?在这个城堡里,他们为前来付血税的人每天提供两顿饭。”
“我不知道,”乔戈说着吞咽了一大口面包。玉米面包已经变硬了,但是他太饿了,所以一点儿也不在乎。
乔戈感觉到有什么金属物体从他的膝盖间滑了下去。那是他旁边的人的烟盒。
“来根烟吧。”那人说。
“你在这儿多久了?”
“从中午开始。”
虽然乔戈并没有说什么,那人似乎还是料到了他的惊讶。
“你那么大惊小怪干什么?还有从昨天开始就等着的人呢。”“真的吗?”乔戈惊呼道,“我原以为我今天晚上就能把钱付清,明天就可以动身回去了。”
“想得美。你要是能在明天傍晚前把钱付了就算幸运了。你可能还得等上两天,说不定还得等三天呢。”
“三天?怎么会这样呢?”
“库拉并不是那么急于收血税。”
门发出嘎吱声,那个曾经带来装着豆子汤的陶罐的人又进来了。他把空碗拾起,经过灯的时候带动了一下火苗,接着又出去了。乔戈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
“这些人是王子殿下的仆人吗?”他低声问旁边的人。
那个人耸了耸肩。
“我说不好。看起来似乎他们是这个家族的远亲,同时也干仆人的活儿。”
“真的吗?”
“你看见周围的那些建筑了吗?里面住着许多户人家。他们都跟首领有血缘关系。那些人既是卫兵又是官员。你看见他们是怎么穿衣服的吗?既不像山民又不像城里人。”
“那倒是。”乔戈说。
“再来根烟吧,你自己卷。”那人说,把烟盒递给他。
“不,谢谢了,”乔戈说,“我抽得不多。”
“你什么时候杀死你的对手的?”
“前天。”
此时听得见外面雨滴落下的声音。
“这个冬天拖得太长了。”
“是啊,没错。这是一个漫长的冬天。”
远处,从这个建筑群的深处,也许是从主堡里头,传来一阵刺耳的门的摩擦声。两扇大门中的一扇正在打开,或是合上。那种摩擦的噪声持续了一段时间,随后立即传来了一声大叫,像是猫头鹰的啼叫,也有可能是哨兵在喊叫,或是有人大喊着向朋友告别。乔戈往他的角落里缩得更深了些。他还不能让自己相信他已经置身于欧罗什了。
门的嘎吱声消减了他的睡意。乔戈第三次睁开眼,看见那个瘸子拿着一抱木柴进来了。他把木柴扔进火里,把油灯拨亮。木柴在滴水,乔戈想外面一定还在下雨。
在灯光中,乔戈看见屋子里没人睡觉。他的背很冷,但是有东西阻止了他向火靠近,而且他觉得那火其实并不暖和。摇曳的灯光不时僻啪溅出一些黑点儿,更加深了笼罩在这群等待着的人们头上的沉默。
乔戈有几次想到,这些人应该都杀过人,遭遇都跟他差不多。但是那些故事都被他们深深地埋在了心底。他们看上去沉默而隐忍。在乔戈去往欧罗什的库拉的整个旅途中,一想到有人可能会问起他自己的故事,他就感到恐惧。当他踏入这个长房间的那一刻,他的害怕到了极点,但是进来之后就有某种东西告诉他,他已经脱离危险了。也许是因为他从那些已经待在这儿的人的拘谨姿态上找到了安慰,又或许是因为看见那根总被新来者误会成是人的木头而觉得宽心——那根木头倒也有趣,人们也可能起初认为那是根木头,后来又不自觉地会把它当做人一样打招呼,直到发现弄错了。在这一点上,乔戈倾向于认为那根木头是故意放在那里让人弄错的。
那些湿木柴被瘸子扔进火中后开始嚼啪地燃烧起来。乔戈深吸了一口气。外面,夜更深了。远处,北风掠过地面时发出低低的呼啸声。他很惊讶地发现自己迫切地想要说些什么。但是除此之外,他事实上还有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他觉得周围人们的下颌似乎正在缓慢地变形。故事正在从他们的喉咙里往上涌,他们正在咀嚼那些故事,如同牛在冬天的夜晚咀嚼草料一样。现在他们的故事正在从嘴里流出来。从杀人那天起已经过了多少天了?四天。那么你呢?
我该做些什么?乔戈想。什么也不用做。
有时他觉得他可能会永远滞留在这个潮湿的房间里,待在那个永远也烧不旺、只会让你颤抖却让你暖和不起来的火堆旁,与满地的黑臭虫待在一起。
他们什么时候才会让他去交那笔税?从他到这里以来,只有一个人被叫去了。他要一天天地等下去吗?如果一个星期过去后都没有人叫他去呢?如果他们根本就不接受他的钱该怎么办呢?
门开了,一个陌生人进来了。可以看出他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火苗似乎很不屑地颤动了两下。乔戈从角落里注视着他,想从他身上看看几个小时前自己进来时是一副什么模样。那人把兜帽摘掉,坐下,下巴夹在膝盖里。他的故事,很显然,也深埋在心里,不愿意吐露。或许那些事根本就没能进人他的内心,只是一直在他的心外停留,被握在他杀过人的、冰冷的、此刻正夹在双膝间紧张颤抖着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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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没有窗户的堡垒,在那里,一个杀了人的人可以得到长期的庇护,他可以靠送进堡垒里的食物和水无限地存活下去——译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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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巴尼亚首都—译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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